凡煙小說

☆、西王母城(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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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口被巨石牢牢封住,所有的人都被堵在這一塊區域內。

朝蘅依舊蹲在懸空爐上,居高臨下的看著那些人在生死面前露出的醜態,嘴角噙著一抹淡淡的笑容。她仿佛是一個看客,看著劇本裏的人在生死面前無畏的掙紮。

然而現在,她也屬於這些掙紮的人的一份子。

“咯咯咯咯”的聲音響徹在狹小的空間裏,加深了所有人的恐懼和緊張。一千只粽子同時屍變,這種狀況可不是一般人能夠經歷的。朝蘅聽著此起彼伏的聲音,蹲在爐子上開始思考對策。

她可沒空聽那些人扯皮,也沒有要聽他們爭執的意思。

幹屍身上的皮慢慢脫落,露出青紫色的屍皮。那屍皮非常堅硬,胖子對著幾具靠過來的幹屍打了幾槍,然而子彈打上去,只能打出一個小小的豁口。

吳邪擡頭,真好和懸空爐上的人四目相對。

他從朝蘅的眼裏看到了漠然,就好像……那些人的生死與她無關。他甚至來不及去思考她眼中其他的情緒,就聽到她的聲音傳入了他的大腦:“爬到高處吧,吳邪。”

吳邪來不及去思考她為何能直接傳音給他,他一門心思地招呼著眾人,準備往巨大的青銅鼎上爬。

很快所有人都爬了上去。然而血屍非常魁梧,這高度還不夠,但是已經沒有更高的青銅器了。他們只能暫時緩住幾只血屍的靠近。礦燈照出去就看到好幾只怪臉已經湊了過來,而礦燈沒照到的地方就更不能想了。

所有人都陷入了人絕望,似乎忘記了還在懸空爐上的女人。

朝蘅悄無聲息的隱藏在黑暗中,目睹著下方宛如孤島的青銅鼎,開始猶豫要不要出手。

“夥計們,要拼命了!”胖子抖出了幾根雷管,“他沖過去,一路扔炸藥,炸出一條血路來,你們在四周掩護,他們就往前沖。”

“只有四根雷管,距離那麽遠,所有人必須跟上,有一秒落下就救不了了!”

雷管將密密麻麻的血屍群炸出了一個缺口,胖子跳下去,立即丟出第二根第三根雷管。

剩餘的人繼續不要命的往前跑,爆炸的氣浪一過,他們就再次狂奔,仿佛真的可以在血屍群裏開辟一條生路。

然而,事實證明,就怕豬一樣的隊友。

這事兒,成在胖子,敗,也在胖子。

當朝蘅看到胖子將臭彈當成雷管扔出去的時候,她就預料到了接下來的慘狀。果然不能依靠這些只有血肉之軀的普通人。她揉了揉額頭,準備下去撈人。

然而,事情又有了新的轉機。

“用槍,打那根雷管!”吳邪大吼,和其他人一起圍成一個圈。

胖子道:“被擋住了,看不見。”

張起靈猛地跳起來,踩著胖子的肩膀用力一蹬,雙膝淩空一壓,一下子卡住一具血屍的腦袋,用力一擰就連著它的腦袋一起擰了下來,然後把無頭血屍踢進堆裏。

血屍翻倒在屍群,露出了後面的雷管。

如果不是時間場合不對,朝蘅都想給張起靈喝彩了。那速度和準確度,簡直是完美。

胖子動作非常快,甩手就是一槍。

頓時那雷管就爆炸了。

所有人都被炸飛,而那石門沒有預想中的碎裂,只是開了一個大口子,裏面全是青銅。朝蘅拼命拉著鎖鏈,忽然發現那些粗黑的銅鏈居然一根一根開始斷裂。雷管的威力和沖擊把懸空爐給炸了。

她暗道一聲糟糕,在所有的鎖鏈都碎裂的那一刻縱身一躍,攀附在最近的一個巨大的青銅鼎上,才免去了懸空爐墜落帶來的萬鈞沖擊。但即使如此,她也被那波氣浪波及到,腦子裏嗡嗡作響。

隨著懸空爐的墜落,整個洞穴都震了起來,古屍也大面積地翻倒。

那巨大的重量把洞穴底部砸出了一個大洞,爐身深深地嵌了進去。

眾人幾乎都被震暈了,趴在地上站不起來。

朝蘅看著逼近的古屍,從青銅鼎上跳了下來,落在人群中。她一手拎起吳邪,一手拽著胖子,把兩人從血屍的攻擊範圍裏拉出來。

“你總算來了。”吳邪咳嗽幾聲,“但是你本應該自己逃走的。”他知道這個人的命運,也知道如果她願意,完全可以丟下他們不管。然而事實就是如此奇妙,本應該冷情而漠然的,卻偏偏放不下這人情世故。

朝蘅沒說話,只是盯著前方的血屍。

“退回去!我來引開它們。”張起靈看了她一眼,忽然站到所有人的前方。

隨著黑金古刀的起落,他劃開自己的手心,將傷口對著那些血屍一張。

朝蘅忽然意識到他要做什麽,立刻握住了他的手腕,怒道:“張起靈!”

為了一群毫不相幹的普通人而犧牲,這根本就不是張家人的行事風格!張起靈是不是失憶到腦子有了一個大坑,他們的任務還沒做完,遇到危險首先要想到的只能是自己才對。

然而張起靈只是深深的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溫柔,還帶了一絲歉疚。

血屍全部都轉向了他。

看著他消失在血屍群裏,朝蘅氣的顫抖著握住刀柄,壓下了想要沖過去的沖動。她還有使命,不能陪著那個人去死。

可是,她的心裏卻仿佛缺了一塊兒。

真的是太任性了,張起靈。

退到安全的位置後,吳邪看著血屍群,忽然大喊一聲:“小哥,他們到了!”

他不相信張起靈會死,就像是他不相信朝蘅會拋棄他們一樣。他相信那個強大到可以和神魔相提並論的男人會成功的回來。

果然,主角沒那麽容易掛。

下一刻,張起靈從血屍群裏翻了出來,猶如天神一般踩著幾乎垂直的巖壁蹬了上去,一縱跳出包圍,借著沖擊力就地滾到血屍稀疏的地方。他幾乎是貓著腰貼著地面在跳,從血屍之間迅速穿過,瞬間就退到丹爐邊上。

朝蘅冷眼看著,在他退到她身邊的時候忽然給了他一記悶拳。她專門挑不怎麽疼的地方下手,力度也下意識的減了很多,張起靈捂著肚子,卻沒有說什麽。

“這些血屍還沒有見血,關節還硬,不象在魯王宮那只浸在血裏的,否則他們一個也跑不了,別發呆,看看可以往哪裏跑。”他喘了口氣,環顧四周,“地下還有空間,石門被堵住了,只能下去看看。”

丹爐深陷入底下的空洞中,四周全是裂縫,通往地下的更深處。

事到如今,也只能有這樣一條路。

朝蘅第一個跳了下去,攀著懸空爐上的花紋就往下爬。其他人也跟著她下去,到了地下之後進了一個夾層。這夾層只有半人高,連蹲著都擡不起頭來。

張起靈和胖子用碎石頭將那縫隙堵住,直到堵到一點縫隙也看不見才停下。

朝蘅把外套撕成布條,將張起靈的手掌包的嚴嚴實實。她看了一眼明顯在她身邊乖順如狗狗的青年,心裏的那一點點怨氣和心酸也消散了。

縱使他有事瞞著她,在親眼看到他為了所有人引開血屍的場面後,她無法再賭氣去和他分開。即使他們不是凡人之軀,可即使再身懷絕技,再長生不老,也會有死去的那一天。她不想再放開他的手了。

她輕輕的握住張起靈沒有受傷的那只手,看到他瞬間亮起來的目光後淡淡一笑。

張起靈略微有些詫異,卻還是緊緊的攥住了她的手指,甚至還在她的掌心輕輕的刮了一下。

胖子用手電觀察四周,嘆了口氣。他那堆肥肉被擠在這樣狹窄的空間裏,很不舒服。

頭頂上的血屍群是一時半會兒散不開了。胖子拿著手電亂照,燈光打在一邊的巖石上,眼尖的吳邪忽然看到了石壁上有人刻著什麽東西,立刻叫了所有人過去看。

那東西是張起靈用過的一種符號,看上去不像是記號,反而像是一句話。

張起靈貓腰過來看了一下,臉色忽然一變。

朝蘅同樣看著那句話,眼中閃過一抹驚訝和凝重。吳邪看了她一眼,她明明看到了他眼中的疑惑,卻什麽都沒說。

張起靈順著山壁上的紋路摸了摸,就拿起一塊石頭開始砸。

連砸兩下,忽然那石頭如粉糜一樣裂了,他一撞,就撞出一個只能容納一人匍匐著才能勉強通過的洞。

看到這個洞,胖子和朝蘅的臉色就變了。

吳邪知道,他們是在驚訝。

“這是用來設計機關用的管道,他們上面的機關就是在這裏面動。”張起靈道,拉著朝蘅就鉆了進去。

看到兩個相當於最強戰鬥力的人進去了,吳邪咬咬牙,第三個鉆了進去。其他人緊隨其後,全部都進了那個機關通道。

匍匐進去之後不到十米,突然管道轉向垂直向下,所有人在裏面沒法掉頭,只得頭朝下爬。

在這樣閉塞而狹窄的管道中長時間垂直爬行,是一件非常考驗人的承受能力和心理素質的事情。在他們幾乎快要暈過去的時候,下方忽然傳來清晰的水聲。

很快到了管道的盡頭,但是一塊石頭擋住了路。

張起靈用力撞了幾下,石頭滾下去,下面傳來了水聲。

擋路的石頭被撞開後,眾人才發現外面是一條寬闊的水道,水流平緩,而且並不深。水流清澈,能看到水道底部的石板。

張起靈和朝蘅打頭,幾個人陸續下去。

一入水就發現水下一陣騷動,無數的蟲子被驚擾的散了開來。

水道裏全是一種沒有殼的肉色小蟲子,渾身透明,平時伏在水底幾乎看不到,好像沒有什麽攻擊性,人一動他們就四散而逃。

“這叫凈水蟲,不要害怕。它們非常敏感和友善,通常存在於純凈的水裏,對人沒有危害。”朝蘅彎下腰隨手捏起一只蟲子,嗅了嗅之後把它放進了水裏。奇怪的是,被其他人驚擾的小蟲子看到她之後卻自發的圍了過來,跟在她的身邊一起游動。

大概,很多本質良善的生物都對麒麟有著天然的親近吧。

只不過,當初為了煉丹,這些小東西可差點被無數的道士方士捉的滅絕。

文錦跟在她身後,眼神覆雜。

明明是她在這裏生活了很久,可是沒有來過這裏的朝蘅卻明顯比她更熟悉這裏的生物,她把她喊過來,也不知道是對還是錯。

水道的上游是一道鐵閘,閘外堆滿了從上游沖下來的樹枝雜物。下游一片黝黑,不知道通向哪裏。

感覺到一種莫名的視線,朝蘅轉頭望去,只見下游的水道中間竟然立著一只兩米多高的人面鳥雕像,非常的突兀。

走近了,她看到張起靈吸了口涼氣,忽然繞過雕像往下游走去。

“等等,阿寧呢?”朝蘅忽然發現阿寧不在隊伍裏。

吳邪一怔,似乎不明白為何朝蘅會對阿寧那麽關註。

“她留在後方照顧三叔了,還沒過來。”他回答道。

朝蘅抿了抿唇,想要說什麽,然而她最終只是點點頭,繼續朝前走。

越往前走,水就越涼,仿佛那些寒意漸漸的浸到了骨子裏。水道的兩邊全是凈水蟲,大部分都趴在水線上下地方的石壁上,密密麻麻。水中更多,吳邪不時感到有東西撞到他的腳上。他看了看朝蘅身邊圍繞的小蟲子,默默的離她遠了點。

出了水道,周圍的空間一下變得寬闊了。

淺灘往前蔓延,礦燈的光柱劃過,照亮了一片寬闊而平靜的水面。

在強光下,眾人才真正看清這裏的面貌。

這是一個巨大的地下火山巖洞穴,只有兩三層樓高。洞的深處有大量從洞頂垂下來的巨型石柱,這些石柱沒入湖中,猶如神廟的巨大廊柱。

水道出口的兩邊是巨型巖壁,呈現火山巖特有的特征。

“這裏是戈壁灘的地下山脈,也是西王母城蓄水系統的核心部分。”朝蘅看著那深不可測的湖泊,忽然長長的嘆息一聲。

她怎麽也沒想到,他們居然來到了這裏。

“接下來怎麽辦?”胖子問。

“繼續找記號,看看到底怎麽回事。”朝蘅說。

“我感覺記號應該是在石柱上,我們分頭找找看看。”吳邪接了她的話,挽起褲腿就下水了。他這麽一說,其他人也自動分成幾波,蹚水朝湖的深處走去。

很快黑眼鏡就打了個呼哨。

朝蘅這才看到他,不免有些詫異。

之前太混亂,她壓根就沒註意到這家夥居然混進了隊伍。

黑眼鏡發現的石柱子上果然有清晰的記號,刻得端端正正。

“這裏的水流基本上平了,沒有繼續往下走的跡象,我看這裏是整個蓄水工程最低的位置了,我們要找的地方肯定就在前方,到了這地步,你還不能想起什麽來嗎?”文錦問道。

張起靈搖頭不語,只是看著他刻下的痕跡,眼神中看不出一絲的波瀾。

朝蘅負手而立,面對著那暗沈沈的水面,似乎有所思索。

這些人面怪鳥的圖騰是西王母國的先民警告外來人的標示,從山谷外圍一路深入,他們每看到一次雕像,遇到的怪事就險惡一分。這次又看到人面怪鳥圖騰,說明這蓄水湖必然不會是一個平和之地,然而現在基本上所有人都精疲力竭,一旦出現什麽事情,所有人都無法逃脫。

特別是她,作為西王母的目標,根本就無法和傳說中的古神抗衡。

這次的塔木陀探秘,讓她深刻的認識到了自己和自然神明的力量差距。

“接下來采取何種策略,我們是休息一下,還是先派人探路?”吳邪扭頭看向身邊的陳文錦。他根本不知道朝蘅和張起靈之間到底經歷了什麽,但是看他們現在這幅樣子,他知道肯定沒啥好事兒。

“已經到了這裏,我沒有理由退縮或者放棄。這是我命裏註定要走的路,但是我們沒有必要所有人都過去,後面不知道是什麽情況,你們在這裏休息,我一個人過去就行了。如果我兩個小時內不回來,你們可以順著湖岸尋找其他的出口再想辦法出去,千萬不要過來了。”陳文錦露出一個釋然的微笑,清秀的臉上露出決絕的神色。

說完,她便要往湖的深處走去。

“我也去。”張起靈抱著胳膊,非常淡然。

他壓根沒有看身邊的同伴,只是看著湖深處的黑暗,似乎完全沒有考慮什麽危險。

朝蘅微微皺眉,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麽,把陳文錦拽上了岸,自己進了那湖泊。

面對一臉不解和詫異的陳文錦,朝蘅破天荒的露出了慈愛的神色。

“文錦,可能你不記得,當初你的滿月酒,我是想要去的,可惜當時沒來的及回來。”她的聲音在這黑暗中顯得非常縹緲,“這不是你應該涉足的地方,那些強加在你身上的東西,總有一天,我會為你討回來。如果,我能回來的話。”

“陳皮非常想念你。”

陳文錦的臉色微微發白,她的眼圈微紅,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你……”張起靈臉上的淡然終於不見了,他上前幾步拉住她的胳膊把她拽回來,欲言又止。

“從一開始,不管是有意無意,西王母的目標都在我這裏。我是她想要的人,躲是躲不過的。還不如,過去看看到底是什麽情況。”朝蘅垂眸,使了巧勁掙脫他的鉗制,“我知道你是想保護我,然而……既然如此,和我一起進去吧。”

吳邪深深的看了一眼兩個人,也踏進了水裏。

“我靠,你們這不是逼我也去嗎?和這批菜鳥在一起還不如和你們在一起安全。”胖子聳聳肩,跟在吳邪身後也進了湖泊。

這一來三叔的幾個夥計也不幹了,吵著要跟去。

為首的那個叫拖把的就道:“你們想的美,他娘的要麽留一個下來,要麽咱們一起去,別想甩掉我們。”

黑眼鏡一直沒說話,自個兒在那兒似笑非笑,看這情形就過來搭到吳邪的肩膀上。

朝蘅瞇了瞇眼,目光落在那個拖把身上。

她的目光非常的涼,看人仿佛要把人凍住,又好像是雪白的刀鋒,帶著不可一世的殺氣和暴戾。

拖把打了個哆嗦,也不敢再叫了,只是跟牛皮糖一樣跟在他們身後。

“小吳你就算了,你還有大好的年華,跟著這些爺們,也許還有條活路,你三叔不是說嗎,這是一條不歸路,這路由我陪著大姐頭和小哥夫婦倆走一趟,來年還多一個人給我們上香。”胖子依舊是嬉皮笑臉的,然而卻讓吳邪覺得他已經看破了生死。

“你少來這套,到了這份上,橫豎都差不離,反正我是去定了。”吳邪罵了一句,眼裏卻是不容置疑的堅定和毅然。這份神色,讓朝蘅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吳老狗。她笑了笑,拍了拍吳邪的肩膀。

文錦拔出匕首甩了下頭發試了試刀鋒,眼神平靜。

本來打算好的一個人去,結果變成了一群人去。朝蘅皺了皺眉,卻也沒有反駁。

她比誰都明白,想要解開這一切謎團的心情是多麽難受。

眾人抓緊時間各自喝了幾口燒酒,等到身上熱乎了,就把隊伍拉開,順著張起靈留記號的方向開始淌水而行。

這條長長的隊伍行進在暗沈的水中,帶著一種走向終焉的悲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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