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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好風憑借力 “顧好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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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好風憑借力 “顧好自己。”

砰。

幾個孩子圍在垃圾堆邊, 目睹著火焰慢慢長高,不知道燒到了什麽,火堆裏響起小小的爆炸聲。這個聲音讓他們感覺刺激, 備受鼓舞地撿起路邊的枯葉子,掏出口袋裏擦鼻涕的紙巾,一股腦丟了進去,試圖餵大這簇火。

“你們去找點別的過來燒。”

馮奉秋揮舞著一只枯樹枝, 指揮兩個男生。他則留在原地看守火源。大人嚴令禁止過,不準玩火,如果被人發現就糟糕了。

這是一處燒垃圾的地方, 但可惜沒什麽垃圾, 不然火勢可以更大點。他們撿來果殼、果皮、稻草、枯枝,統統丟進去。看著火越燃越大, 幾個人開心的不得了。

馮奉秋拔了身邊女孩的一根頭發湊近那團火, 轉眼看見它扭成蛇形化作灰燼,消失得無影無蹤。大家都在聚精會神地觀摩他的實驗, 沒人發現成娜的路過。

林小跳撿了點枯枝爛葉, 中途看見了成娜, 沒多在意, 擠進人群裏把燃料全丟了進去。

成娜走進孩子堆, 沒人註意到她, 頂多看了一眼, 以為她也想湊這個熱鬧。

馮奉秋拔了林小跳的一根頭發, 痛得他大叫了一聲。林小跳摸摸自己的腦瓜, 埋怨地問他幹什麽。

倆人是好兄弟,大家只知道林小跳調皮,殊不知馮奉秋也不是什麽正人君子, 他很會在大人面前裝乖。

馮奉秋蹲下來,拿著那根短短的頭發去燒,他想知道男人的頭發和女人的頭發燒起來有沒有什麽不一樣。

一部分小孩離開,到附近去拾那些枯枝爛葉,一部分孩子留在原地,決定效仿馮奉秋燒些什麽。

馮奉秋燒得樂呵,他身後只剩下兩個守著看的男孩,和一個站在更後面的女孩。

一個男孩打起了呵欠,一個男孩望著天空發呆。

女孩一言不發地站在他倆身後,如果這時候有人回頭,就會發現成娜的存在。

馮奉秋準備站起來,就在這瞬間,一只手上去,往他後背重重推了一把。

只是眨眼的功夫,他就一頭栽了進去,托馮奉秋的福,火勢大漲,有半個人那麽高,這下大家不用撿任何東西了。

打瞌睡的男孩瞬間清醒,發呆的男孩也回過了神,遠處撿垃圾的小孩跑了上來,大家不敢靠近,紛紛往後退,包括林小跳在內。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著在火堆裏打滾的馮奉秋。

望著熊熊燃燒的馮奉秋,成娜把手揣回口袋,轉身離去。

她們都知道剛才經過的那個老婦人是誰,但誰也沒上去打招呼。馮奉春表情淡然得仿佛身邊只是吹過了一陣風,眼都沒有眨一下。

路邊有顆大石頭,萍青讓道的同時被它絆倒,被人及時扶住,她趕緊說了聲謝謝。

“沒事。”

是年輕女人的聲音。萍青聞到一股淡淡的香味,香味令人陌生,村裏很少有這種香味。

倆人沒有多交流,她拄著自己的拐走了。

馮奉春收回了手,成明昭與她同行。

“你恨她嗎?”

走了一段路,成明昭目視前方,淡淡地問起。

馮奉春搖搖頭,島上風大,她的鼻尖被吹紅,看上去像哭了一場。然而她此刻很寧靜。

“不是恨,也沒有愛。”

她回答成明昭,“是可悲。”

早年,她愛母親,愛這個把自己帶到世界上的女人。後面愛變成了一種得不到的恨,恨她為什麽要把自己帶到世上卻又一絲憐憫都不願意給她。現在,愛與恨俱滅。面對孱弱、白發蒼蒼、雙目失明的母親,馮奉春心中只剩下可悲。

母親的愚蠢、淺薄、固執,在如今的她看來都是如此的可悲。不知道是可悲讓她如此愚蠢、淺薄、固執,還是她的愚蠢、淺薄、固執讓她如此可悲。

青春期階段的馮奉春反覆品咂過母親的那句話,說那句話時,她的母親表現出難以形容的脆弱、無助,歇斯底裏,似乎也只是個不能自主人生的悲哀人物。這個小地方的大部分女人都像她母親一樣,愚蠢、淺薄、固執,也像她母親一樣可悲,是個無法為自己人生做主的悲哀人物。

她無能為力的怒火只能對著同為女人的女兒發洩,這把充滿恨意的火炬會一代代傳承,她們不知道該恨誰,只能恨母親或者恨女兒,星火相連,建造出了比長城還要堅固且連綿不斷的悲哀長垣。

馮奉春沒有接過這抔火,也不願意因為母親的犧牲而犧牲自己。

母親是悲劇人物,她沒法因為愛母親,變成和她一樣的悲劇人物。

她不能、也沒有準備對母親伸出援手。

這不是報覆,和仇恨無關。馮奉春沒有想過對母親實施什麽報覆行為,就像獅子不會因為蒼蠅的叮咬而對它大開殺戒。

只是她無比清楚自己走到現在付出了多少,成長比想象的還要更很艱難,向上的道路是硫酸和釘子鋪就的,每走一步都在剔她一層皮肉,想要脫胎換骨,就得脫胎換骨。

這條路只歡迎勇者和有決心的人,而墮落很輕松,往往是一瞬間的事。她靠近母親,會再次被她燒傷,落入萬丈深淵。

她會燒得比弟弟還重,弟弟有願意不辭辛勞奔波一輩子為他救治的母親,她什麽都沒有。

保持距離,是馮奉春對母親能盡的,最大的孝道。

聽了她這番回答,成明昭輕輕一笑,馮奉春也跟著笑了。

倆人漫步在村裏的大道上,坐在家門口的老人打量她們,他們老得像洗脫水了的衣服,皺縮成一團,團在陰影裏看兩張新鮮面孔從陽光上走過。

走著,二人又打鬧起來,你追我趕。她們跑過那棟無人的民宿、萍青的家門口、荒廢的小學、把馮奉秋燒得半死不活的垃圾堆、藏著蟻獅的草坪、淹死霍志勇的水庫,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倆人從跑變成了走,路上,遇見了一個牽著孩子、懷裏抱著木薯粉的女人。那個女孩直勾勾地盯著馮奉春手機上掛著的閃亮的墜飾,盯得走不動道。

“走了,看什麽?”

女人用力拽了她一下,她勉勉強強跟著走了兩步,又停下,滿眼渴望地盯著那枚墜飾。

馮奉春取下掛在手機殼上的那枚小飾品,上去遞給她,“送你了。”

“真是的。”

她母親感到有點丟臉,想罵又不好當著人的面罵出口,於是擡起臉對馮奉春說:

“你拿回去吧,她就是這樣,別理她。”

看清她的臉後,馮奉春楞了一下,話到嘴邊又被吞了回去。她蹲下身把吊飾放進女孩的手裏,“小玩意兒而已,你喜歡就送給你啦。”

“謝謝你,”小女孩握住那條吊飾,小聲而又黏糊糊地道謝,“姐姐。”

告別母女倆,馮奉春回到成明昭的身邊,臉色很覆雜。從剛才到現在,成明昭一直沒上前,她把手放在馮奉春頭上,運球似的拍了拍,看透一切般說:“走吧。”

她知道,成明昭也一定認出來了,認出來那個女人是秦曉燕。

秦曉燕額頭上有塊黑色的胎記,不大不小的一枚。從前上學,她的外號是二郎神,因為有三只眼睛。

傳說二郎神的第三只眼睛象征著智慧和洞察力,能勘破幻象,透視千裏。如果秦曉燕真的有第三只眼睛就好了。

成明昭和馮奉春都默契地沒有與她相認。

“奉春,”她們來到海邊,成明昭靠在護欄上,海風扇打她黑色的外衣領,“顧好自己。”

她看穿了她的失落,看穿了她欲說還休的心疼,看穿了她蠢蠢欲動的善心。

成明昭面向大海,一陣又一陣潮腥的風把她的短發舞到了腦後,袒露出了那張平靜的臉。

誰又能說得清和秦曉燕相認好,還是不相認更好呢。

告知她,她們現在的身份,她們現在過的生活,會讓她變得更幸福嗎。

曉燕是年輕的萍青,既然選擇服下了這劑麻藥,就代表做好了麻木的準備。

村裏只有一個成娜,也只有一個馮奉春——好風憑借力,也得建立在想上青雲的前提上,否則,風也不過是擾人視線的東西。

“我明白。”

馮奉春擁有金子一樣的心,她逐漸成長為了一名勇者。同一片土壤孕育出了兩顆截然不同的果實。她的善良、赤誠,破釜沈舟的勇氣,一路鍛造出的理性,是最好的利刃,替她劈開了這一路阻隔的磐石。

而成明昭和她不一樣,她是穿行在黑夜中帶毒的冷箭。

“過段時間,你要回美國了,是嗎?”

馮奉春回頭看她。

“對。”成明昭把頭發挽到耳後。

馮奉春舒了口氣,“太好了。”

小時候,成娜比她聰明,她沒有機會和她一較高下,等有了一較高下的能力,倆人卻一個在天南,一個在海北。

這次,她終於可以和她並肩作戰。

馮奉春上去握住她的手,“放心去做吧,娜娜,哦不——”

她笑了一下,“成明昭。”

成明昭沒有抽回手,彎起嘴角,“馮律師,好不容易有如今的生活,要好好珍惜。”

成娜也好,成明昭也好,這個女人,就算是要上天下海,翻天覆地,她都支持。

畢竟,她很早就答應過了。

馮奉春握緊她的手,“我可是你的跟班,我什麽都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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