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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姚彩潔 “現在開始,我就是姚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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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姚彩潔 “現在開始,我就是姚娜。”……

動身回美國之前, 成明昭去了一趟養護院。

養護院並不在天華,而是在距離天華有一定路程的另一座城市。這是一所私立養護院,院長和她是舊相識。此地主要接收那些失能和半失能的老人。

它坐落在城市郊區, 四周都是綠蔥蔥的樹木,鳥啼盤旋在頭頂,放眼望去,配套設施一應俱全。

成明昭下了車, 院長是一個姓夏的女人。她提前知道成明昭要來,所以做足了準備,親自把人接進了屋裏。倆人在辦公室聊了半個鐘頭, 直到杯中的茶見底, 成明昭站起來,夏院長會意, 又恭敬地把她送出了辦公室。

成明昭不是第一次來, 雖然距離上一次已經有些年頭。她來到f3,站在3001病房門口。裏面的裝潢和豪華酒店無異, 配備了四位護工全天照料。當然, 不是每個老人都能享受這種待遇, 姚彩潔是獨一份, 她是這裏的至尊vip。

姚彩潔此刻就在陽臺曬太陽, 她坐在輪椅上, 這番舉動是不是她的本意不得而知, 畢竟她腦袋以下的部分都沒有知覺。醫生說是傷到了脊椎, 所以導致了癱瘓。

今天陽光很好, 天氣漸漸熱起來了,熱得恰到好處,這個時節的太陽溫柔像一床棉被, 並不灼人。應該是好心的護工推她到了陽臺,沐浴新鮮的陽光。

成明昭上前,護工們見到她,都默契地放下了手頭的事,依次離開了房,最後一個人貼心地合上了房門。

陽光同樣照在她的身上,暖融融的。

成明昭轉身來到她面前,擋住了她的陽光。她的身影像一座高山。姚彩潔慢慢擡起了眼睛,她目前唯一能使喚的就是那對眼球。

她的目光像蝸牛一樣沿著成明昭的身體向上爬,直到爬上了那張臉——

那對眼珠突然開始不聽使喚地震顫、亂轉,像受驚的鳥,然而身體還是無比安詳地癱在輪椅上。

她呼哧呼哧地喘著氣,歪斜的嘴角流下一串涎液。額頭上的筋爆起,眼球也布上了血絲,然而身體還是無比安詳地癱在輪椅上。

成明昭蹲下,掏出一只手帕,輕輕替她擦去了不停往外流出的口水。

“氣色看上去不錯,她們是什麽時候給你剪的短發?”

姚彩潔還沒步入老年人的階段,她還沒六十歲,然而頭上已經生出了白絲。她頂著一頭細軟的短發,看上去像個老太太。

“我也剪了頭發,”成明昭挑了挑發尾,語氣燦爛地對她說,“真巧,是母女發型。”

姚彩潔瞪她,好像用盡了渾身的力氣,眼球快凸出來了,更多的口水從嘴角流出。

突然地,她哽咽了一聲,閉緊了眼,落下長長的一行淚。

生下女兒姚娜後,姚彩潔就出去謀生了。女兒姚娜一直由老家的母親撫養,她每個月都會把生活費寄回家。頭幾年,她每逢過年都會回來,後來生意失敗,她欠了一屁股債,東躲西藏,再也沒回老家。

奔波了十餘年,直到徹底還清債務,手頭的生意也漸漸有了起色了後,姚彩潔回到了老家。然而老家只剩下一個破屋,母親和女兒都離開了,不知所蹤。算一算年齡,姚娜應該已經大學畢業,進入社會工作了。

她守在老宅裏,撥打自己母親的電話。

電話接通了,是她女兒姚娜接的。電話那頭的姚娜說,她把外婆接到了城裏,現在和自己一塊兒生活。

多年不見,姚彩潔已經辨不出女兒的聲線,上一回見女兒,她還是個連媽媽都喊不清的小娃娃。姚彩潔也有自己無法脫口的苦,也曾幻想過當初如果帶著女兒跟了那個姓成的男人,日子會不會變得更好,但聽到女兒的聲音後,這些想法統統煙消雲散了。

她早就說過,孩子就是一顆種子,你丟在哪兒,她就會在哪兒生根發芽,生出的根莖會比任何植物都要更強壯。

欠債的那些日子裏,她沒回過家,但偷偷托認識的人回去打聽過,她女兒很自強,也很孝順,在學校都是第一名。

她咬牙花兩百塊讓人在校門口悄悄拍了一張女兒的照片,雖然只是遠遠的一張全身照,面孔也模糊不清,但就是這張照片,她在枕頭下墊了整整十年,這是她活下去的唯一動力。

電話裏,女兒的聲音不帶多餘的感情,卻已經令她淚流滿面。姚彩潔願意接受女兒的怨,女兒的恨,是她擅自把她帶到這個世界,是她沒能力讓她過上應有的好日子,她願意在餘下的時光裏慢慢贖罪。

姚彩潔要了倆人現在的地址,很快動身前往。那是另一個城市的小縣城,又是小縣城裏一處老舊的居民樓。那棟樓總共有七層,她的姚娜和母親住在第三層。

外門沒鎖,姚彩潔輕輕推開,心中忐忑不已。緊張、愧疚、喜悅,種種情緒包裹住了她,令她快要窒息。

屋子狹小,但是該有的都有,幹幹凈凈,也空空蕩蕩。她手裏拎著給女兒的禮物,小心翼翼地踏進這間房屋。

終於,她在轉身的時候看見了正在桌邊吃飯的女兒。

姚彩潔手裏的東西啪地一聲掉在地上,聲音驚動了正在吃飯的姚娜,姚娜回過頭,她如願看清了女兒的臉龐。

這張臉,是她十月懷胎辛辛苦苦誕下的,日日夜夜夢裏想念的,已經長大成人的女兒姚娜。

眼淚流下的一瞬間,姚彩潔上去抱住了女兒,用手指撫摸她的眉、眼、鼻、唇。認不出了,她完全認不出了。陌生的感覺讓她心如刀絞,悔恨不已。

姚娜既沒抱她,也沒推開她,她說:“小點聲,外婆在屋裏睡覺。”

姚彩潔立馬捂住了嘴巴,迅速擦幹眼睛,松開女兒,用目光仔仔細細地熨燙她的臉龐,努力想要記住她現在的樣子。

看著看著,心中漸漸湧進一股說不出來的奇異,但久別重逢的快樂和痛苦占據了她的大腦。她撿回自己給女兒買的禮物,是兩套衣服。

她掏出衣服,比劃在女兒身上,哪哪都不匹配。

姚娜比她預想的高,比她預想的更結實。她去牽女兒的手腕,明明看著細細一只,卻像鐵一樣掰都掰不動。

“吃飯了嗎,”姚娜不為所動地站在原地,“沒吃的話先填填肚子吧。”

姚彩潔擦幹凈臉上的殘淚,笑著應了一聲好,隨後坐下來,面對著滿桌的家常小菜,好不容易冷靜下來的眼眶再次泛紅。

她的筷子夾起一塊炒雞蛋,動作忽然變慢了。

“娜娜,這是雞蛋嗎?”

“嗯。”

“你不是對雞蛋過敏嗎?”

姚娜從小就對雞蛋過敏,吃含雞蛋的東西也會過敏,最嚴重的一回是吃了家裏燉的土雞蛋,吃完沒多久渾身發紅,臉腫得像被蜜蜂蟄過,頃刻暈厥過去,連夜被送去了醫院。經此一回,姚彩潔特地囑咐過母親,不要給姚娜碰雞蛋,蛋糕什麽的也絕對不能碰。

姚彩潔望見她碗裏還有吃過的半塊雞蛋,而面前的姚娜什麽事都沒有。

“是嗎?長大後自己好了吧。”

姚娜表現得很平常,一點反應都沒有。

姚彩潔笑了笑,起身來到女兒身邊,“看你一臉疲憊,現在上班了嗎?平常是不是很累?”

她的手放在姚娜的肩頸上,輕輕地揉,“這些年……媽媽不是故意不回來見你的。”

姚彩潔說著,慢慢拉下她的衣領,看到後頸那片光潔的皮膚後,顫抖地抽回了手,不再言語。

面前這個姚娜,整了整衣領,回頭看她。

姚彩潔往後緩緩退步,“你......”

姚娜的後頸有塊青色的胎記,一出生就有。

"你是誰?"

姚彩潔第一反應不是逃,她渾身都在發抖,眼前的這個女人不是她女兒,可她為什麽會有她母親的電話號碼?

她目光一轉看向另一間房門,心感不妙,沖上去打開了門,自己的母親正躺在床上安睡。姚彩潔上去想帶母親走,忽然被人箍住了後脖頸,猛地被拽了出去,門重新合上。

“你放開我!你想做什麽?我女兒呢?姚娜呢?”

姚彩潔被她控制著,腦海裏劃過了無數個可怕的念頭。她不認識眼前這個人,不知道她的動機,她懷疑是早前欠債的人來尋仇,可她已經還清了欠款,他們沒理由再來威脅。

姚彩潔咽了口唾沫,顫抖地放軟了語氣:“你放心,我什麽也不會做,我不會報警,你告訴我,我女兒呢?”

眼前的姚娜把她放置在了凳子上,撫著她的肩膀告訴她,“現在開始,我就是你的女兒。”

姚彩潔要站起來,又被她重重摁了回去。

“現在開始,我就是姚娜。”

姚彩潔崩潰了,情緒失控地大聲質問:“你把我女兒怎麽了?我女兒呢?”

她還想喊些什麽,嘴卻被用力捂住,那個不是她女兒的假姚娜在身後,輕輕地告訴她:“安靜點,外婆在睡覺,外婆的眼睛本來就不好,不要把她的聽力也弄壞了。”

姚彩潔的眼淚流到她的手背上。

她用那副很輕的語氣,與她講道理:

“你不是想要女兒嗎,現在我就是你的女兒。”

姚彩潔用盡全力咬了她的手一口,得以脫身。她沖到門口,門不知道什麽時候被反鎖了,越急越旋不開。她一回頭,假扮姚娜的女人已經走到了跟前,被她咬的那只手還在往下滴血。

“別大喊大叫了。你需要只要安靜一點,我會讓你和外婆過上更好的生活,你不想嗎?”

女人翻過手,看到了自己的傷口。

姚彩潔顫顫巍巍地掏出手機,想要報警。那人冷不丁逼近,奪過她的手機,摔在地上。

姚彩潔連滾帶爬地跑過去,去拾自己的手機,頭皮忽然一緊。她的頭發被人全力薅住,拎了起來。

黑屏的手機近在咫尺,她死命伸長手臂,怎麽夠都夠不到,眼睜睜看著指尖離地上的手機越來越遠。

姚彩潔發了狂地掙紮起來,嘴裏吼叫著女兒的名字。

耳邊撲來不耐煩的鼻息。

“我說了,安靜一點。”

北京時間下午3點45分,路過的行人聽到響而沈悶的一聲。

緊接著是刺穿耳膜的尖叫。

“呀——有人跳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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