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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春秋 “把書念下去,念到長出白頭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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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春秋 “把書念下去,念到長出白頭發。……

此行的目的並不是為了去看望高珂, 只是路途中,倆人不約而同地想起了童年裏的這號人物,恰好順路, 於是一拍即合地買了點東西過去了。

高珂和她們想象的一樣,除了樣子不再年輕,其餘的基本沒有什麽變化。雖然細小的皺紋已經爬上了她的臉,但面龐還擁有著年輕時的精氣神, 如果沒有仔細觀察,很難察覺她的真實年齡,仔細一算, 高珂已經四十多了。

並不令人意外, 她們也快三十歲。回憶起從前,一切好像就發生在昨天。高珂仍在教書, 過不了幾年就要退休。支教回來後, 她進入了自己母校所在城市的一所公立中學,教的是高中, 在那兒奉獻了全部青春, 捱到中年, 高珂感到一點疲憊, 結束了最後一屆學生後, 她毫不猶豫申請了調動, 回到了自己老家——一個小縣城。

她在小縣城的初中擔任語文老師, 帶高中的緊迫與疲累不再圍繞著她, 陰沈沈暗無天日的高中生活, 她好像和孩子們一樣被關在牢籠裏。眼下換了一批蹦蹦跳跳的初中生,雖然這群剛剛邁進青春期的家夥們偶爾也會讓她頭疼,但總得來說, 高珂撿回了一點年輕的感覺。

日子不再忙碌後,她開始頻頻回憶小島上的那群孩子。雖然支教時間不長,但他們呆滯迷茫的眼神、歡快又悲慘的身影,讓她的心像被煉紅的鐵烙了,留下了一塊怎麽也消磨不了的疤。

當時她還年輕,畢業不久,覺得自己可以拯救所有人。那天,她去了秦曉燕家一趟,想要了解她退學的原因,家訪是假的,勸學是真的。她只喝了秦曉燕家的一杯茶,硬是從中午說到了傍晚,夫妻倆開始還會和她掰扯兩句,最後都不打算再搭理她。

高珂並不氣餒,把視線轉移到了剛剛回家的秦曉燕身上。她提出單獨和孩子談談的想法,夫妻倆沒阻止。於是高珂把懷裏還抱著木薯粉的秦曉燕拉到了一邊,蹲下來與她平視,笑了一下:“曉燕,怎麽突然不來學校了呢?”

秦曉燕嘆息了,雖然沒聲音,但她攬著她的肩,感受到她的身體輕輕地垮塌下去。

“老師,我不想上學了。”

高珂的手從她的肩上滑到了她的一只手上,緊緊握著,仿佛在努力紮緊漏氣的地方,“現在只有你和老師,別害怕,跟老師說實話,是不是爸爸媽媽不讓你讀?”

她幫她把掉落的頭發捋到一邊去。

秦曉燕沒回話,低著眸子,只看著懷裏那袋木薯粉。

“這樣吧,”高珂從口袋裏拿出一枚小紙條,似乎早就預料到現在的局面,她把紙條塞進秦曉燕的口袋,低聲道,“上面寫著老師的電話號碼,如果——有什麽不方便說的,或者改變註意了,但不好對爸爸媽媽說的,你就打給我。我看到桌上有部手機,是爸爸或者媽媽的吧?你可以找機會用它打給我。”

幾天後,高珂收到了來自秦曉燕的電話。

“老師,你別再來我家了,也別等我了,我不會再去學校,說實話,我也不喜歡讀書。”

高珂握緊手機。

“曉燕,爸爸媽媽在你身邊嗎?”

“老師,沒人在我身邊,我爸媽他們出去幹活了,所以我才拿這個手機打給你。沒人威脅我,是我自己這麽想的。”

“為什麽這麽想呢?”

“沒有為什麽,我覺得沒必要。況且就算讀了,又怎麽樣呢?”

高珂正準備開口引導,被她打斷:

“老師,你也在這呆不了多少年吧,說實話,就算你現在把我勸回去了,等你走了以後,我又要怎麽辦呢?讀完了小學,初中呢?高中呢?”

高珂沈默了,她回答不出。

“曉燕啊,現在......現在政策很好的,只要你想讀......”

“老師,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好,我謝謝你。但很多事情不是你、我,或者什麽政策就能改變的。你把精力放在成娜或者馮奉春身上,忘記我吧。”

秦曉燕掛了電話,高珂想打回去,怎麽也打不通。

她楞楞地站在原地,淚水不知不覺地落到腮邊。

這份職業因為理想而充滿神聖的棱角,然而現實是最好的磨砂紙,她感到無比的挫敗、痛苦。

沒有什麽比眼睜睜看著悲劇上演而自己卻什麽都做不了還要無力且悲痛。當理想的大船撞上現實的冰山,高珂意識到自己的力量有限得可憐,她只能救起有求生欲望的孩子。

她聽到遠處傳來成娜和馮奉春的聲音。

回過神來,眼前出現兩張稚嫩的臉龐。

成娜,馮奉春,就是有求生欲的孩子。

成明昭,馮奉春登上了前往小島村的船。

成明昭站在甲板上,任憑海風把她的頭發舞亂,身姿仍然紋絲不動,像燈塔一樣屹立不倒。

馮奉春來到她身邊,與她一同遠眺一望無際的大海。

母女倆決心離開島的前一天,成娜找到馮奉春,那是傍晚時分,馮奉春一家還在吃飯,因為她的母親去醫院照顧燒傷的弟弟,所以晚飯是她做的。

馮奉春的弟弟叫馮奉秋,一個生在春天,一個生在秋天。一個月前,馮奉秋和一群小孩在路邊玩火,結果把自己燎著了,傷得很重,從鬼門關走了一遭。

事發之前,馮奉秋和村裏的小孩聚在燒垃圾的地方,他從家裏順了一盒火柴,幾個孩子各自拿了一點破爛丟裏邊兒燒,看著火越燃越旺,小孩們都很興奮,到處撿東西烤著玩。

馮奉秋站得最前,樂得手舞足蹈,村裏孩子們的游戲不過是爬爬跳跳,下水抓螃蟹,玩膩了這些後,火成為了新的游戲。

這時,不知怎麽的,有人看見馮奉秋突然栽倒進了火堆裏,頃刻,他身上的襖子成了最好的燃料,整個人像火把一樣熊熊燃燒,叫聲瘆人,比過年被殺的豬還要淒厲。大夥都嚇呆了,沒有一個人敢靠近,也沒人知道這是怎麽一回事。

直到路過的大人發出一聲尖叫,陸陸續續有人提著水跑來,這才慢慢澆滅了他身上的火。送往醫院的路上,馮奉秋已經失去了意識,醫生診斷燒傷深二度,後續可能還要進行植皮手術,馮家夫妻倆聽後當場昏厥。

馮奉春的爹先回到了家,對著馮奉春就是一巴掌,把她打倒在地上,馮奉春淚眼汪汪,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

“一天天到處野,讓你看著點奉秋,你死哪兒去了?你弟弟那麽小,你讓他玩火?他現在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好皮膚,一天到晚和你的狐朋狗友在一起,連弟弟都不管了!”

馮奉春從地上站起來,委屈地給自己辯解:“我又沒有到處跑,我在家裏做作業,我哪知道他去哪了,難道我要天天跟著他嗎?”

她爹揪著她的耳朵,揪到了屋外,然後拿起一束從掃把上拔下來綁在一起的竹須,直往馮奉春身上抽,抽得她無處可避,大哭不止。

“還頂嘴?讀書,讀什麽破書,你的成績讀個什麽破書。讓你看著弟弟,他年齡小,你在跟我說什麽讀書,還找借口?”

“他只比我小一歲而已!”馮奉春大喊。

“小一歲也是小,你還敢頂嘴試試?”

她爹被她三番四次的犟嘴惹急了,拿起竹須往她嘴上抽,這下馮奉春再也不敢反駁了,只能關起嘴嗚嗚地哭。

弟弟被燒傷的那天,她確實在家做作業,因為父母都出去幹活了,她約了成娜一塊兒到她家做作業。成娜成績最好,可以教會她很多不懂的題目,她喜歡和成娜玩兒。

成娜來的有些遲,但還是耐心地幫她把難題梳理通順了。

後續的治療,包括可能要做的植皮手術,都是一筆不小的費用,馮家夫婦就算掏空家底也承擔不起。做母親的不相信兒子是無緣無故摔進火堆裏。等馮奉秋恢覆了一點意識後,她含著眼淚問自己的寶貝兒子,究竟是怎麽搞成這個樣的?

馮奉秋臉也被燒毀了,嘴皮子動一下都吃力,但他還是迷迷糊糊地回答了母親。

“有人推我。”

她娘風風火火回了村子,把當天所有小孩都找了出來,一個個質問,小孩們沒經歷過這種事,被嚇得一句話說不出來。她娘並不打算就此善罷甘休,她兒子說了,當時有人推他,既然沒人願意承認,那這筆醫藥費就平均分。

幾家為了這件事吵了又吵,村裏也組織了捐款。但究竟是誰推了馮奉秋,始終沒有結論。各自家長把小孩帶回去,打也打了罵也罵了,每個都說不知道,沒有推。

被重點懷疑的是馮奉秋的好朋友,一個姓林的小男孩。當時倆人離得最近,平常又經常玩在一起,姓林的小孩是村裏男女老少公認的調皮,不是這裏爬就是那裏跳,搗蛋事沒少做,自然而然被視為了嫌疑人。

林姓小孩挨了幾頓打後,忽然哭著道:“當時成娜也在場,怎麽不去問問她。”

這麽一提,其他小孩也回憶起來了,成娜好像也在裏面,只不過那會兒大夥玩得開心,沒有註意到她。

說起成娜,誰不知道她手段兇狠,陳家那小霸王都被她治得服服帖帖。

她娘氣血上湧,直奔成娜家。她生氣的原因還有一個,女兒馮奉春總是和成娜攪和在一起,一天到晚瘋玩,連弟弟都不顧了。這件事無論和成娜有沒有關系,她都逃不過帶壞她家女兒的罪名。

早秋見又有人上門來控訴,這次連門都不開了,連理論的機會都不給人留,任奉春娘在門外大吼大叫。

一會兒,隔著門縫,傳出成娜的童聲:

“阿姨,我沒有推奉秋,那天我在和奉春做作業,不信的話,你可以問問奉春。”

她的歇斯底裏和女孩的冷靜形成了強烈的對比,奉春媽並不算是一個舍得豁出臉面撒潑的人,只不過這次是為了自己的兒子。她忍下一口氣,回去追問自己的女兒,奉春肯定了成娜的回答。

但她不打算放過任何一個人,這筆醫藥費,誰都逃不了。

幾天後,這群小孩被人約了出來,重新聚集到了一起,牽頭的人是成娜。

他們站在一處垮塌的木頭房前,成娜坐在木頭堆上,首領似的俯瞰他們。

"哎,"她嘆了一口氣,“這件事,你們怎麽看?”

還能怎麽看?

小孩們擦起了眼淚,這段時間,他們不知道被家裏人打了多少次,還被禁了足,父母們到現在還在和奉秋媽掰扯醫療費的事。

“我明明就沒推。”

“我也是。”

“我碰都沒有碰馮奉秋一下!”

大家互述冤情,越說越激動。

“既然都沒做這件事,說明我們是被冤枉的,”成娜開口打斷眾人,“我有一個辦法。”

大家看她。

“誰能肯定馮奉秋她媽媽說的是真話呢?也許她就是為了賴這筆錢才這麽說的。就算是真話,馮奉秋都被燒成那個樣子了,搞不好是記憶出現了混亂,胡說的,能信一個重病在床的人嗎?大家當時都在,你們難道看到他被人推了嗎?反正我沒看到。”

“我早就這麽覺得了!”有小孩應和。

“對呀對呀,非說是我們推的,我就記得是他自己掉進去的。”

“是啊,他就是因為鞋帶散了摔進去了。”

“我一回頭他就摔進去了,我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他媽媽和他肯定是故意的!”

“可是,我們都沒做,誰信啊?到頭來不還是要我們每個人都賠錢。”有人惆悵道。

成娜輕輕一笑,“好問題,所以我有個主意。”

她站起來,大家都看向她。

“誰說沒有兇手的,姓林的不就是嗎?”

今天,只有姓林的沒來。大家都是偷偷趁著父母不在溜出來的。

可是——

大夥你看我,我看你,他們也不知道是不是姓林的推的,畢竟誰也沒看見。

“你想賠醫藥費嗎?”成娜指著其中一個人。

那個人委屈地癟起嘴,搖搖頭。

“你想嗎?”

她又指向了另一個人。

那個孩子火速搖搖頭。

成娜從木頭堆上走下來,“我們都不想,可是如果沒人承認,那麽這筆醫療費就會攤在我們每個人的頭上。”

“那怎麽辦呀,林小跳也不承認呀!”有人急得要哭了。

“他不承認沒關系,我們承認他就好了。”

眾小孩看向成娜,她既不恐懼,也不憤怒,勢在必得地告訴大家:“只要我們都說是林小跳幹的,那麽,到時候他承認也好,不承認也罷,我們就是人證,要賠馮奉秋錢的只有他家。”

“他說我在,我當時確實在,我只是路過。你們都知道,我和奉春是朋友,奉春的弟弟自然就是我的弟弟,我會害他嗎?而林小跳,他前陣子還偷了奶奶的錢,就算他沒推,他也不是什麽好人。”

“只有這個辦法了,不然大家就一起賠錢好啰,你們經常和馮奉秋玩,你、還有你,肯定賠的最多。”

成娜指完一個,又指向另一個,“據我所知,手術要很多很多錢,你們可能要賠地賠房子,到時候只能和爸爸媽媽上街討飯了。”

被指的那兩個小孩臉色煞白,當即哭了起來。

大家紛紛陷入沈思,他們被成娜說服了。雖然成娜平常一副狠毒姿態,但關鍵時刻腦子轉得比他們快。她說的有道理,不管林小跳做沒做,現在火燒眉毛,只能先把他供出去,況且他也不是什麽乖小孩。反正,他們才不要賠錢,不要上街當乞丐。

於是,幾個想清楚的大孩子舉手投誠,願意按照成娜說的這麽做,大孩子帶頭,小孩子也跟著應和。

當晚,孩子們變了口風,紛紛向自家家長指認林小跳。家長一聚,發現說的都是同一個人,忽然間默契地擰成了一股繩,從孩子到大人,都站在一個陣營,直指林小跳。

後來,除了林小跳,其餘家誰也沒賠錢。村裏組織了捐款,馮家也在到處借錢,七湊八湊,勉強湊夠了手術費。

弟弟受傷到現在,一直住在醫院,照顧他的是母親。馮奉春和爸爸留在家,白天她爹出去幹活,她出去上學,晚上回家,她熱飯倆人一起吃。

事故發生後的第三天,母親從醫院回來,到家拿衣服。馮奉春小心翼翼地湊上去問弟弟的情況。

“你還好意思問!”

母親轉過臉來,用哭腔回應了她。母親雖然沒有像父親一樣對她非打即罵,但倆人的話是相同的,同樣都在質問她為什麽不好好看著弟弟,讓他亂跑。如果不是她的疏忽,弟弟就不會遭此劫難。

被這一吼,馮奉春酸了鼻子紅了眼。

“可他就比我小一歲。”

“你老是說這種話!”母親把衣服一件件塞進袋子裏,塞到一半,猛地把袋子往床上一丟,回頭看她,“小一歲也是你的弟弟,小一分鐘,小一秒,都是你的弟弟!”

她舉起馮奉春的手臂,戳著她的皮膚,“你們流著一樣的血,你不能不管弟弟,知道嗎?”

馮奉春流下兩行眼淚,“我沒有不管他,你們老是怨我不管他,可平常都是我在帶他,他還要......”

她哽咽了一下,“他還要和其他男孩子一起欺負我,他根本不拿我當姐姐。”

“說什麽呢?”馮奉春見到母親皺起眉,似乎萬分不理解她怎麽會脫口出這種話。

“他還小,你和他計較什麽?他都這樣了,你還在說這種話?你好意思不?”

母親重新撿起床上的袋子,繼續塞衣服。

馮奉春看她忙碌,忽然問:“媽,你是不是更喜歡弟弟?”

母親的手停了,回頭給了她一巴掌。

“我供你吃,供你穿,供你上學,現在你弟弟出了事,你來跟我說這些?”

這一巴掌打得不重,但把她的心打碎了。在此之前,馮奉春不願意去思考這種問題,小時候母親抱著她和弟弟,說對他們的愛是一樣的,只不過弟弟小,她作為姐姐,需要更多忍耐,這是沒辦法的事。

她信了這句話,所以無論弟弟怎麽調皮,怎麽折騰她,她都無怨無悔地幫著父母照顧他。就算平日裏因為弟弟蒙受了再多冤屈,她都沒有懷疑過母親的愛。

"馮奉秋沒出事之前,你們也是這麽對待我的。"

馮奉春流出了更多的眼淚,“如果你最開始生了弟弟,還會有我嗎?”

這種怪異的感覺在她小小的胸膛裏發酵,她不知道該問誰,沒人會告訴她答案。

“你給我閉嘴。”

母親的眼睛通紅,同樣有淚在裏面流淌。

“我不愛你,早就把你賣了,溺死了!他們來逼我,你也要逼我,這一切是我能選的嗎!”

她說著說著吼了起來,吼完,一屁股坐在地上,嗚嗚地哭。

母親始終沒回答她的問題。

成娜在黃昏時找到端著碗吃飯的馮奉春,對她說:“馮奉春,我要走了。”

“走?”馮奉春嘴裏還在嚼著米飯。

“嗯。”成娜點頭,“我要離開這個島,去外面了。”

馮奉春不嚼了,呆若木雞,碗從她手裏脫落,摔在地上,和米飯一起裂成無數瓣。

成娜拿出一張折成方塊的紙,塞進她的口袋,“上面是我媽媽的電話號碼。”

馮奉春眨了一下眼,掉落一顆淚珠。

“成娜,你那麽聰明,去外面是應該的。”

她咬著嘴唇,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你去了外面,不要忘記我哦。”

成娜上去抱住她,馮奉春埋在她的頸間哭泣起來,噫嗚的像受傷的小鳥。

“......我不想和你分開。”

成娜松開她,抹掉她的淚水,“別再哭,我在外面等你。”

她最好的朋友,唯一的朋友,成娜,終於離開了這座怪異的小島,走向了外面的世界,而她,還在此地,像熱鍋上的餅一樣被煎煮。

馮奉春去鎮上上了初中,她成為了年段第一名,到了初二,她還是年段第一名。弟弟馮奉秋已經從醫院回來,正常上學,只不過因為燒傷,皮膚醜得嚇人,沒人願意和他玩,他在學校常常被霸淩。

弟弟是走讀,母親在鎮上找了份工,租了間房陪他讀書。她是寄宿。馮奉秋的皮膚無法通過一次手術徹底根治,後續斷斷續續的治療很熬人,考慮到他要上學,要社交,未來還得工作娶媳婦,母親咬起了牙,說什麽也會讓他繼續接受治療。

初二結束,初三的某天,老師告訴她,她母親為她請了一天假,現在在校門口等她。

馮奉春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出了學校,見母親確實守在校門口,她的頭發已經全白了,不知道有沒有一根是為她白的。

她跟著母親回到了出租房,弟弟在上學,家裏就她們兩個人。母親做了一桌她從沒見過吃過的好菜。吃完飯,母親握住她的手。

“老師說你在學校很優秀,門門課都是第一。”

馮奉春靜靜地聽她講,感受著母親掌心傳來的溫暖。她很久沒被母親這麽註視著,關心著了,弟弟出生後,母親就不再關註她,她的嘴裏總是奉秋長奉秋短,她的心裏充斥著弟弟,夜夜為他擔心為他愁,為他流幹淚水。

上次被母親牽著,什麽時候呢?她早就不記得了。

“你弟弟的情況你也看到了,之後還有幾場手術,費用都不低,但媽媽不想放棄,如果放棄了,你弟弟的人生就毀了。”

馮奉春擡頭看她。

母親久違地笑了,笑容有些難堪,“奉春吶,讀到初中已經很厲害了,我和你爸爸都是小學畢業吶。但現在弟弟情況不樂觀,要不然,就到這裏吧。”

“什麽意思?”

“學這些,說實話也沒什麽用。你出去買菜,難道要用上你的那些什麽英語啊數學啊物理啊,不需要的嘛。只要會識字,會簡單算下術,就可以好好生活了。你看,你媽媽我也不會那些,不照樣好好活著嘛。況且你已經學到......初三了是吧,已經很可以了。”

“什麽意思?”

母親收起笑容,嘆了口氣,“你弟弟只有我們這幾個血濃於水的親人,我們不幫他,誰還會幫他?他現在這副模樣——”

說到這,她揩揩淚水,“日子很苦的,沒有同學和他玩,還欺負他,以後他長大了,要怎麽出去討生活,怎麽娶老婆啊?想到這個,我晚上都睡不著。”

“什麽意思?”

母親擦幹淚水,“我不知道你聽去了沒有......”

馮奉春有些煩躁地打斷她,“什麽意思?”

“我的意思是,讀完初中,就別讀了吧。”

母親對她說:“再讀下去,家裏承受不起,你弟弟還要錢治療,讀書和弟弟的人生比,哪個重要?”

馮奉春抽回手。

母親趁熱勸:“他是你弟弟,親弟弟,以後我們老了走不動了,你身邊還有個依靠,你不幫他,誰幫他?”

馮奉春站起來,渾身發冷,如墜冰窟。

“你打算為了他的人生,犧牲我的人生嗎?”

母親跟著站起來,“說那麽難聽幹嘛?只是讓你別念了,又不是讓你去幹嘛。他是你弟弟啊——”

馮奉春望了她一眼,轉身離開。

她偷了母親的身份證,拿出自己積攢多年的零用錢,買了張長途車票。

坐了兩天兩夜,馮奉春下了車。

她沿路問,終於找到目的地。那是一處小區,天已經黑了。城市裏的星星沒有鄉下的多,鄉下多的也只有星星。

馮奉春借樓下商店老板的手機打了一通電話,然後站在寒風裏一動也不動地等。

終於,她看到一抹半熟悉半陌生的身影從樓裏出來。

馮奉春沖上去,和她抱在一起。

對方沒有推開她。

倆人坐在小區裏的長椅上,馮奉春埋在她懷裏,哭得撕心裂肺。

“馮奉春,所以,你還想不想讀。”

成娜問她,不,她現在叫成明昭。

馮奉春擡起淚眼,頭發像壁虎一樣粘在她的臉上。

成明昭的目光很冷靜,冷靜地勾出她心中的咆哮。

她需要馮奉春向著天空,向著寒風,向著孤苦伶仃的星星,發誓。

“我要讀......”馮奉春流下一行淚,“就算天崩地裂,我也會把書念下去,我要一直念,念到比你還厲害,念到長出白頭發。”

“好,”成明昭笑了,替她擦幹眼淚,“那麽,沒有任何東西能再阻礙你了。回去吧,奉春,你要以第一名的成績考上最好的高中,必須是第一名,否則沒人能救得了你,懂嗎?”

馮奉春回去了,她最後走進那個出租屋,歸還母親的身份證,並說,無論如何,她都要參加中考。母親告訴她,中考完,就結束吧。

一年後,馮奉春以鎮上第一名的成績考進了縣重點高中,因為分數優異,享受到了在校三年學費全免的政策。她再也沒聯系過母親,母親幾次三番找到她的高中,都被老師勸了回去。班主任教她申請了助學金,學校也很樂意替她承擔一部分的開支。

這三年,馮奉春沒下過年級前三。

她考上了國內法學專業名列前茅的學校,又在本科即將畢業之前拿到了耶魯法學院的offer。

馮奉越跑越快,越跑越遠,甩掉了母親、父親、弟弟,小島,他們再也追不上她。她走得越遠,越寧靜,越不感到悲傷。

現在,她,還有成明昭,重新踏回了這片土地,以全新的身份。

倆人下了船。她們站在曾經站過地方,擡頭望著小時候望過那片天,從瓶口往外望,和從外望進這口瓶子,是不一樣的感覺。

村裏要說有什麽不同,那就是曾經年輕的人都老了,曾經老的都死了,除此之外,並沒有什麽不同。

去年,成明昭和萬峰的霍明麗共同出資成立了一家礦業公司。最新項目的選址就在這個小島村。小時候,她聽大人說起有人登島非法采礦結果被抓的新聞。現在她拿到了小島的石英礦采礦權,石英石是電子行業關鍵基礎的礦物材料。硬要說這個島有什麽變化,大概是多出了無數個采礦口、選礦廠、磨礦車間。

故鄉悉心栽培她,她自然要反哺故鄉,把它挖個底朝天。

成明昭特地抽了時間來觀摩自己的豐功偉績。

倆人走在鄉間的小道上,她家的民宿如今只剩下個空殼,一個人都沒有。成明昭有個舅舅,雖然她沒有見過此人,但從小沒少聽外婆提起過。她和母親遠走高飛後,這位舅舅特地趕了回去,結果半道遇到車禍,死了。

她外婆本來就因為母親和她的離去郁郁寡歡,得知兒子出意外,半口氣沒緩上來,也死了。

前面有一堆老婦人圍在一起閑聊。

“天愛,你的兒子有消息沒,今年過年回來嗎?”

胖胖的女人揮一揮手,“死了死了,早死了,不管了!”

“萍青啊,你兒子呢,年齡也不小了吧,交女朋友了嗎?”

被叫做萍青的女人兩只眼呈現奇怪的灰色,眨也不眨一下,是一雙失明的眼睛。她笑笑,一笑笑出一臉的皺紋,比對方腿上那件燈芯絨褲子的褶子還多。“不知道,他自己的事,我也管不著。”

“奉秋那樣,哪個女孩子會......”

陳天愛被人用胳膊肘捅了一下,收起後半段話,“嗨,年輕人的事誰知道呢?萍青啊,你的女兒呢,還在念大學呢?都多少年了,沒見她回來過。按理來說,現在也應該工作,結婚生子了吧”

萍青笑著搖搖頭,失焦的眼睛好像永遠只能釘在一處,“不知道,死了。”

“這些不肖子孫吶,萍青的大女兒叫什麽來著?”

“春什麽的......”

“奉春啦!”

萍青沒有繼續參與她們的對話,她一手挎著菜籃,一手杵著拐杖,慢慢騰騰地朝上走。

馮奉春和成明昭正往下走,三人相遇,她的拐杖打到了馮奉春的鞋子。

萍青嘟囔了一聲,往旁挪了挪,倆人錯肩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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