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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待到秋來九月八,我花開後百花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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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待到秋來九月八,我花開後百花殺(一)^^……

那個年代, 早秋和村裏大部分女孩一樣,上完小學就沒再繼續念下去。原因很簡單,第一, 家裏沒錢,供不起;第二,既是女兒,那麽遲早要嫁人, 讀那麽多書沒用,不如早點來幫家裏幹活。

被父親從學校帶回家的路上,早秋沒有哭也沒有笑, 很多小孩和她一樣不準備繼續讀了, 還一臉笑容,樂得自在, 一路蹦蹦跳跳的。有些就是哇哇大哭, 想回課堂,被大人死命拽著往家中走。

她很安靜地挎著自己的單肩包——她媽媽用舊衣服為她縫的一個布兜, 可以拿來裝課本。早秋把它洗得幹幹凈凈。她沒有哭, 因為哭也沒用, 她爸打人很痛, 她不想憑白被打。

也沒什麽想笑的, 她確實想繼續讀, 但沒辦法, 家裏沒錢就是沒錢, 這不是她想就能做到的。

但至少, 她上完了整個小學,比起那些三年級、甚至一年級都沒讀完的小孩,她算是比較有學問的了。早秋認得大部分的字, 也能做一些簡單的算術。

老師勸過她爸爸,讓她爸爸再好好考慮下,說讀書可以改變命運,哪怕讀個中專也好。老師喜歡早秋,早秋雖然話不多,但眼裏透著聰明勁兒,有著不符合年齡的穩重,成績也比其他孩子好,認真栽培肯定有出息。

老師嘴皮都快說破了,嘴角說出了白沫,也沒動搖她爸一分。她爸爸對老師說,沒有這個必要,早秋還有一個哥哥,家裏只要有一個人讀書就好了,哥哥已經讀到了初中,如果兩個孩子都要讀書,都要考什麽大學,他哪來這麽多錢,難道老師準備給他出這份錢嗎。

老師說不過他,只能惋惜地看著被帶走的早秋。

早秋有一個大一歲的哥哥,已經念到初二了,不過成績並不好。他得知妹妹輟學,滿眼羨慕,他一點兒也不喜歡讀書,他想早點去大城市打工。但父母不允許,母親讓他說什麽也要往下讀,爭取考個大學,家裏能出一個大學生,也算是光宗耀祖了。

早秋哥哥常常因為不想讀書和父母起爭執,他沒有學習的天賦,成績稀爛,根本考不上大學,這些錢與其交給學校,不如直接給他,他現在就帶上行李去大城市裏打拼,搞不好比讀書更有出息。

況且,憑什麽他妹妹就能不讀書呢?母親笑,笑話他不懂事,又說早秋不需要考讀書來改變命運,等她到了年紀,她自然會替早秋挑一個條件不錯的男人。女人和男人是不一樣的,女人前期靠父母,後期就可以靠自己的丈夫。只要嫁的好,日子差不了哪兒去。

但他不一樣,他是男子漢,將來是要娶老婆的,除了父母沒人可依靠,他們作為父母,當然得幫他把方方面面都考慮好。等他考上大學,分配了工作,在大城市找一個本分的媳婦,全家的日子都好過了。

母親把賭註押在他身上,但早秋哥哥還太年輕,他才14歲,根本不理解大人說的什麽成家立業,他只是不想讀書而已。

這件事不以他的意志為轉移,哥哥只能繼續讀書。

他一個星期回一次家,初中在鎮上,他平常都住學校。有次回來,早秋悄悄把他拉到房間裏,“哥,你是不是可討厭讀書了?”

那當然了,他甚至都懶得回答她,“怎麽了?”

“你不想讀書的話,那就把書給我看吧,”屋裏光線不好,早秋的眼睛比燈泡還明亮,“我可以幫你做作業。”

“真的?”他最討厭做作業了,聽到這個好消息,簡直喜不自勝。

“嗯!不過你現在上了初二,很多題我也不會,你得把初一的書給我瞧瞧。”

他想也沒想的答應了妹妹,等下次回家,他把囤積在宿舍的初一的課本、連帶著練習冊、試卷之類的,全交給了妹妹。過了一陣子,早秋告訴他,她已經學會了初一的知識,他又欣然地把初二書交給她,每周都帶作業回來給她做。

哥哥心裏樂開花了,覺得早秋傻的可以,沒事給自己找事做。如果他是早秋,指不定現在過得多逍遙,想去哪兒玩去哪兒玩,就算是跟著父母捕魚,捉蚯蚓,都比上學來得有意思。

這樣的日子一直持續到了中考,他什麽也不會,自然沒考上高中,連個中專都沒撈上,只能在家嗚嗚哭。本來對他而言這是個好事,但偏偏周圍的人都上了,就他沒上,心裏難免覺得丟人,面子上過不去。

父母圍過來安慰他,說不是他的問題,就算不讀書也有其他出路。早秋哥哥什麽也聽不進去,別人都有書讀,就他沒有,他不幹了,他要讀書。夫妻倆見他這副樣子,既心疼又開心,開心在兒子終於開竅了。倆人拿著畢生的積蓄,到處找關系,腆著臉上門求人,終於把兒子塞進了一所技校裏。哥哥如願背起書包重新去了學校,走之前家裏還特意買了一只老烏雞燉給他喝。

這天,早秋的臉色很差,她的話少了很多。技校在縣城,他這次可能只有寒暑假才會回來了。

哥哥走後的日子裏,她照常幫家裏人幹活。飯桌上,母親察覺到什麽,忽然伸手把她額頭頂起來,“怎麽回事?臉都快埋進碗裏了。”

早秋虛起眼,沒說什麽。

母親看不懂她這副樣子,“幹嘛瞇著眼?”

她搖搖頭,“看不清。”

這一年,也不知怎麽了,她看東西越來越模糊,現在去看外面的那棵樹,不瞇起眼看的話,只能看到模模糊糊的色塊,還老重疊著老多影子。只有這麽瞇瞇眼,才能把東西看清。

“都說了晚上不要看那些書,把眼睛給看瞎了。”母親教育她,又和父親商量,“過幾天把阿冬的那些書給賣了,反正他現在也用不著,還有早秋的,倆人小學囤到現在的書,不少了,都拉出去賣了,省得放在家占位置。還容易把眼睛看壞。”

早秋白天要幫父母幹活,只有晚上才有時間去看沒看完的那些課本。但家裏有規定,睡覺後不能開燈,她和母親睡一屋,如果開燈了的話,母親就會醒。

於是她想到辦法,就是點著蠟燭看。

有次被起夜的母親看到,把她斥責了一頓,說三更半夜不睡覺,點個蠟燭看這些,蠟燭不要錢的嗎。

聽到要把書給全買了,早秋張張嘴,想說些什麽,最後什麽也沒說。無妨,那些書她已經全部看完了。因為全部看完了,她沒有其他書可看。

哥哥留下的試卷她也做了幾百次,但沒有老師的講解,她也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對是錯。

早秋漸漸感受到了一點苦悶,父親把她從學校帶走的那天,她都沒有這種苦悶。那會兒她只是覺得,不讀書就不讀書,不代表她接觸不到知識,畢竟家裏還有個正在讀書的哥哥,只要她想,隨時可以重拾書本。

但她忘了哥哥也會長大,也會離開家。她現在沒了哥哥,學的知識永遠中斷在了初中,沒法汲取新的東西。陪伴她的只是沒完沒了的家務和沒完沒了的鹹鹹的海水。

這樣枯燥無味的日子直到了她15歲,早秋和母親去鎮上趕集,趁著母親講價的間隙,她偷偷溜到中學附近,用自己這些年攢的錢買了本書。因為時間很緊,她甚至沒來得及看是什麽書,交了錢就馬上跑了。

晚上,等父母鼾聲此起彼伏,她點著蠟燭,搓著眼睛去閱讀。她第一次看課外書,這是一本講男歡女愛的書。

早秋吹滅蠟燭,躺在床上。只有15歲的她第一次展開了對愛情的幻想,她沒有接觸過男孩子,因為沒有接觸過,所以十分好奇。這份由於空白導致的好奇,讓幻想變得七彩斑斕。

幻想裏,會有一個和她性格差不多的男孩子,話不多,溫柔,不會像父親一樣動不動打人,也不會像母親一樣動不動罵人,他的眼裏只有她,不會像父母一樣只能看到哥哥。

他和她一起讀書,一起手牽手走在布滿星星的夜空下。他會告訴她,我支持你,我喜歡你,我永遠支持你,我永遠喜歡你。我會比父母更愛護你,我會比知己更了解你。

這份幻想一直持續到了18歲,在她成年那年,母親幫她挑好了男人,她告訴她,是隔壁村一個小夥子,比她大點,20來歲,性格老實,本本分分,家中就他一個獨子,父親前幾年死了,只留一個老母親在世。不需要她伺候一大家子,多好。

成早秋帶著對愛情的憧憬嫁給了這個叫田華的男人。

田華和書裏的男人不一樣,唯一相同的點大概就是話少。他沒讀過書,大字不識一個,不會牽著她的手和她在布滿星星的夜空下散步,一到晚上,他就要睡了。他也不會深情地告訴她,他會比父母更愛她,更在乎她。

新婚第一天,田華告訴她,他是個粗人,不會說好聽的,既然已經這樣了,那他們就好好過日子,不要讓各自的父母失望。

書裏男女主人公親密的場景也沒有在現實發生。

田華沒有過女人,她也沒有過男人,倆人都是第一次,手忙腳亂地開始,手忙腳亂地結束,沒有親吻,也沒有愛.撫。

一切結束後,早秋望著他的背影,第一次對書本產生了深深的質疑。

之後的日子,不過是換了個家庭繼續勞作。

一年後的一個下午,早秋扶著腰,兩眼黑地坐在了一顆石頭上。這段時間她做什麽事都使不上力,總疲憊,對味道敏感,動不動就幹嘔。田華比她更敏銳,立刻帶著她去了醫院,醫生說她懷孕了。

早秋楞楞地聽著,那天田華很開心,一出醫院,就帶著她下了館子,回家的路上還買了水果。早秋什麽反應都沒有,醫生那句話仿佛摁了她的暫停鍵,她一直發楞到回家。

晚上吃飯,田華沒讓她忙,還替她盛了飯,親自遞到她手裏。早秋木木地接過,手腕使不上勁,碗就這麽摔在了地上。

她看著碎了一地的碗和那一坨米飯,忽然開始哭。

田華安慰她,只是一只碗和一碗飯,摔了就摔了,摔了下回還能買,不要哭。他收拾好地上的狼藉,又把她攬在懷裏安慰。

早秋不是為了碗哭,也不是為了米飯哭,她也不知道自己是為了什麽而哭。

第二天,母親聞訊趕來,像只開心的喜鵲,在她身邊跑來跑去,嘰嘰喳喳。她像慈母一樣把她摟著,無比溫柔:“想吃什麽?想吃什麽告訴媽媽,媽媽給你買。”

“也不知道是男是女呢?過幾天我去廟裏拜拜,如果是男孩就更好了。女孩也沒關系,你和阿華還年輕,過幾年再努力一下,湊對姐弟也不錯。像你和你哥一樣。”

早秋沒什麽表情,忽然問:“我哥怎麽樣了?”

“他啊,在學校呢,已經考上大學啦,我都忘了跟你說了,就你結婚那會兒考上的。”

早秋的身子猛地一下挺直,睜圓眼睛:“什麽?”

母親笑,“你激動什麽啊,你也替你哥激動啊。這下多好,你有了孩子,你哥也考上大學,兩全其美。”

“滾。”早秋對著她說。

母親以為自己聽錯了,她重覆:“滾出去。”

“秋啊,怎麽了,是不是不舒服,怎麽臉色......”

"我讓你滾出去!"早秋用手推她,用腳蹬她,硬是把母親逼下了床,她把床上所有東西都扔下了床,嘶吼,“滾啊!”

田華跑進屋,正要扶她,也被她打開。

“那、那,阿華你照顧著點她,懷孕是這樣的,脾氣不穩定,媽媽先走了,媽媽下次再來看你。”

母親走後,早秋蜷縮在床上,淚側著流到了枕頭上。

懷孕的日子裏,哥哥成早冬給她寄去信件和禮品,禮品裏夾著一千塊錢。他在信裏說自己考上了一所大專,很高興當上了舅舅,讓她照顧好身體,過年會回來看她。

早秋劃了一根柴把這封信點了。

10月中,早秋破了羊水,一家子把她送進醫院,經歷了一天一夜,孩子出生了,是一個五斤重的女孩兒。

田華在護士的指導下為女兒洗了個澡,他抱著孩子來到妻子身邊,“你看,是女兒。”

早秋閉上眼,把臉轉到一邊,什麽也沒說。母親走上來拉走他,告訴她女人這段時間都這樣,很正常。

坐月子的時期,孩子一直由田華帶,田華給女兒起名為田娜。早秋一直呆在房間裏,平日裏她話不多,但幹起活來麻利得很,人看著瘦,臂膀上都是肌肉。

母親拎著土雞蛋去看望女兒,發現她瘦了許多,臉頰陷下去了,一只手就能握住她的手腕,不言不語,見人就撇開臉。

母親心疼她,拿著濕毛巾替她擦身,“女兒啊,你忍忍吧,女人都有這一遭,這是沒辦法的。”看見她瘦得凸出的肋骨,她忍不住抹起了眼淚。

月子一過,早秋立馬扛著工具下地幹活去了。她沒有正眼看過哪怕一眼自己生出來的女兒,這些日子裏甚至沒有親自抱過一次孩子。女兒一直由田華帶著,他在家帶女兒,偶爾母親會來幫忙,她只管出門幹活。

早秋出門幫人采收紫菜,和她一起的是一個年過四十的大姐,等活忙完,她湊過去小聲問:"姐,你生過孩子嗎?"

大姐咕嚕嚕喝了一口水,笑起來:“當然啦,也不看我多大年紀了,我的大女兒都快有你這麽大了。”

早秋又問:“那你生了幾個?”

“我啊,我生了三個。”

“那你還會繼續生嗎?”

“不生啦,生不了了,我已經上環了。”

“上環?”

“是啊,上了環就生不了了。”

早秋第一次知道這種事,“哪裏可以上環?”

大姐把她上下一打量,“妹子,你還年輕,你這麽早就要上環?”

她不管什麽上不上環,她只知道自己不能繼續懷孕,不能繼續生下去。

早秋抽空去了一趟鄉鎮衛生院,詢問怎麽上環。工作人員問她,家屬知情嗎,早秋搖搖頭。

衛生院的工作人員告訴她,這件事家屬得知情。

早秋不懂,皺著眉問:“這是我的事,為什麽要讓其他人知道?”

“你的事?生孩子是你一個人的事嗎?”

見和她說不明白,早秋急了,“我不想再生孩子了。”

“你急什麽?你還那麽年輕。你現在不想生孩子的話,戴安全套不就好了。”

衛生院的人給她發了免費的安全套,早秋捏著手裏的東西,心中湧來一陣陣火燒般的恥辱感。她從來沒聽說過這個東西,也從來沒人對她講過這個東西,更不知道避孕的事。她第一次知道,原來這件事,懷孕這件事,是可以避免的。

醫生告訴她懷孕的那瞬間,早秋只感覺天旋地轉,仿佛被宣告了死刑,她也不過十八九歲,肚子裏就多出了個莫名其妙的生命,蠶食她的血肉,讓她變得虛弱。

而如今,她拿著避孕套,這個世界又告訴她這一切是可以避免的。

太可笑了。

早秋走出衛生院,感到胃在痙攣,忍不住跑到路邊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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