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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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曠卻並不算明亮的鏡廳裏,驀然響起柔和笑語,嗓音熟悉。

首相註視著壁掛銀鏡裏自己的臉,懷疑是在做夢。早在他第一次驅車前往考文特花園時,就墮入一場永遠醒不過來的大夢裏!

這太離譜了……難以置信!怎麽會?

“Miss me?”

聲音在一面一面形態各異的鏡子之間層層回蕩,燈只開了一半,影影幢幢之間,他簡直能看到蓋爾·納什的幽靈,在這鏡廳裏往來飄飛。

“Miss me?”

首相努力使自己鎮靜下來,但他失敗了。他意識到在這座大特裏亞農宮裏他孤立無援。鏡廳外應該有四國警衛值守,可剛剛他被嚇破膽狂吼的時候,卻沒有一個人沖進來。

“你在哪兒,納什?”首相提高聲音,對著虛空發問,他意識到他聲音在發顫,“出來吧,就算你要覆仇,你總得……”

回應他的,似乎只有死寂。

閃亮的水銀鏡片裏飛速閃過一張張臉,首相頭暈目眩,看不清那些臉究竟屬於誰。他甚至不敢確定自己有沒有體面地直立著,或許他早就嚇得倉皇失措了,那也不是壞事——那說明鏡子裏的是往來奔走的他自己,不是什麽妖魔鬼怪。

“啊,沒錯!”墻邊侍立的男仆忽然動了,他擡起頭來,滿面笑容,“就算我要覆仇,也要讓你親眼見到心血付諸東流,那樣才值得。”

在首相驚恐的註視下,男侍者一步一步走了過來,每走一步,“他”的身體都會發生變化:身高、胖瘦、性別、五官、發色、衣著、配飾……蓋爾·納什完完整整地站在他眼前,這是她第一次向他呈現出女巫面貌。

“Miss me?”納什笑問,甚至還歪了歪頭。她的女巫帽頓時滑了一下,掉到肩頭上去了。

首相大口地喘著氣,整間鏡廳都是他粗魯如牛的回響。納什也不催促,她漫步到首腦們酒敘的桌邊,隨意翻閱著文件,末了從巫師袍裏抽出一份新的,輕輕壓在上面。

“原先那一版確實不好,太激進了,怪不得要被扔到地上去。”她食指輕輕點了點威爾遜的手背,後者便機械地動了起來,美國總統聽話地拿起鋼筆,在文件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我還指望著日不落帝國替我們擋一擋日出處帝國的怒火呢!”

確實有一股怒火,只不過從首相心底裏燒起來,焦灼的憤怒一直沖上頭頂,他渾身發熱,幾乎想都沒想就大聲喊道:“全靠別人!難道你們從不靠自己的雙手贏得尊重?”

他話一出口就後悔了,太蠢了。都到這地步了,還說這個有什麽用?但這話竟然真的激怒了納什,她氣極反笑,用魔杖指著他:“鉆心剜骨。”

女巫平靜地註視著正滾在地毯上嘶吼尖叫的首相,擡擡手又送了他一個“無聲無息”。

“雞的事交給雞來做,你是人吶,安德魯。”蓋爾輕柔地說,“再叫下去天都要亮了。”

但首相不太上道,他仍在歇斯底裏地使勁兒,涎水、淚水與汗水很快沾濕了他的衣襟,接踵而至的就是唇邊湧出的鮮血。

“你們的尊重就那麽值錢,要我的國人拿命去填?”蓋爾居高臨下地用腳尖撥了撥首相的胳膊,“莫非剛剛過去的戰爭中他們沒有出力嗎?有用嗎?我和你談形勢,你和我講榮譽……老話說得好,榮譽、尊重、真理,永遠只在大炮射程之內啊。”

疼痛停止了,但首相仍在不停地顫抖,看上去已經完全喪失了思考能力。蓋爾有些後悔這麽早就將人折磨起來,她意興闌珊地擺了擺手:“這幾天好好養養,會議結束前不勞你親自出面了。”

女巫用鞋跟叩了叩地面,鏡廳緊閉的大門終於打開了,首相魂牽夢縈的警衛出現在那裏,但他們也只是在首相驚恐的眼神裏走上前將他架了起來,毫不客氣地往外拖。

“不可能……這裏是凡爾賽!”首相虛弱但頑強地掙紮起來,“你不可能取代我……所有人都會……”

龍女的笑顏美麗、神秘而危險,她比了個陸軍內部的手勢,那意思是“打個招呼吧”——

桌邊站起一個人來,老頭克裏蒙梭正從從容容地向他頷首微笑,首相目眥欲裂,比意識到蓋爾·納什沒死還要驚訝一萬倍,很快,意大利的奧蘭多也站起來了,甚至吹了個口哨。

二人依次在那份文件上簽好名字,將之遞給蓋爾·納什,“奧蘭多”甚至還笑道:“為了慶祝您度假歸來,納什小姐,先生願意將那座遠東良港送給您。”

“這本就是我應該得的,讓他少在那裏發癲。”蓋爾輕笑了一聲,神態十足十地招人討厭,“趕緊搞定美國才是正理。”

三人旁若無人地向外走去,威爾遜像條沈默的忠犬一路緊緊跟隨,首相木然地蜷縮在警衛手裏,只有在蓋爾路過時才輕微地“哼”了一聲,他眼裏有淚,但沒有落下來。

“明明和我一個犯罪分子合作,就能你好我好大家好,你們偏不。這下好了,犯罪團夥向您致意,首相。”蓋爾笑吟吟地將手一揮,“晚安!”

次日一早,消息傳開,毗鄰的幾座宮殿甚至附近的凡爾賽鎮上都為之震動。會議開始前,數十部汽車穿梭不停,電話忙到所有線路一起占線,四處探風的工作人員來回奔波,等到下午會議開始,政要們這才發現,人滿為患的大鏡廳裏顯眼地空出一塊。

一整個使團全部缺席。

四巨頭態度是如此鮮明,是以等到會議開起來,昨天議好的條約被悉數推翻時,大家也沒有太驚訝。

彼時場上無人說話,都在等英國佬先開口,可英國佬卻眼含期待地盯著中國人,那目光堪稱鼓勵,然後幾乎是在中國人那一句“我反對”剛出口,就迫不及待地宣布支持:“反對有效。”

支持?

昨天把人差點兒氣暈的也是你吧?

但這事和他們沒關系,所以他們樂得看戲——於是各國政要眼睜睜地看著英國首相簡直像被聖母附體了一樣:要地?還你!要權?還你!還打包送兩車文物!沒有設施完備的博物館?沒關系BM①可以援建!

他唯一的要求就是以原先的德占區為基礎,將整個省份都擴大為什麽“中英自由貿易區”,日不落帝國為了保護她的子民,有理由派兵駐紮。

在這兒等著他們呢,是吧?

但英國首相話一轉,說自由貿易區並非租界,不享受一切治外法權,海軍的軍艦少部分在青島,大部分都會被調去劉公島——雖然離首都也不遠,但離旅大和半島更近。

好家夥!

在座的都是人精,最起碼的表情管理還是很到位的,但年輕的隨員們已經有繃不住的了。當迷惘的中國人問起自由貿易區到底“自由”在哪兒時,首相輕描淡寫地說了句“免稅”。

傾銷!無恥的傾銷!

結果人家給出來的範圍全是重工機械,首相親自遞過去一張單子,意思是“看看你們民族工業發展到哪兒了,哪個有了就劃掉”。

會場裏開始有人懷疑自己早上根本睡過頭了這還是在做夢呢,也有人回頭找秘書要資料——被炸死的那兩個英國人就那麽重要嗎?

“當然,出於對本國利益的保護……”首相話說到這兒,真的有人要笑場了,“這個自由貿易區還是有時效限制比較好。您覺得為期多少年比較合適呢,顧大使?”

代表團低聲討論起來,最後試探性地報了個數:“五十年?”

“什麽?”首相不幹了,“太長了,不行!現在是1917年,到……保險起見到1925年,八年,怎麽樣?”

這怎麽還有零有整呢?

但這還有什麽可討價還價的呢?最感覺像是在做夢的就是他們了好嗎?

但首相顯然還不滿足,他笑瞇瞇地向前傾身,問出了本次會議結束後即將銘記史冊的金句:“還有什麽想要的嗎?”

這話平常說來,鐵定像極了一句嘲諷,尤其說話的還是個英國人。但這一次會場內外無人發笑,許多人打心眼裏甚至覺得恐懼。

英國首相顯然已經被歸入了“突發惡疾”的範疇,他現在就是忽然甩著兩只皮鞋在長桌上跳大腿舞,大家也不再覺得奇怪。可法國的克裏蒙梭坦然自若、笑容可掬,意大利的奧蘭多無聊至極甚至昏昏欲睡,美國的威爾遜則呆若木雞,毫無反應。

這就是表態了。

“比、比如?”終於,不知道哪個國家的人用怪異的英語插了一句嘴。

“滿鐵?”首相立即提示道,“怎麽樣?你們回去湊點兒錢,把那個公司買下來。”

了不得了,日不落帝國威儀不墮!看看這肆無忌憚安排他國內政的囂張模樣!以前他們好歹還裝一裝,現在是徹底不裝了!

至於錢,錢肯定好說,沒準是一英鎊呢!

至於條約內容及具體細則的擬定,要交給專業的人——倫敦接二連三地派人來,個個都火燒眉毛、滿臉苦大仇深,他們沖進首相的套房,再出來時便溫順得宛如迷途羔羊。

說實在的,這件事並未在民眾中引起太大的反響,反而為許多大工廠帶來了肉眼可見的海量新訂單——免稅而已,又不是免費。何況民族情緒依然很高漲,斯文頓是老牌舊貴族,蓋爾·納什出身底層、最初只是交際花的私生女,倆人一合計,嘿,上上下下包圓兒了!

納什上校傳奇的一生也再一次被挖了出來。“科學謀殺案”、PNB、威爾士親王的馬球棍、《簡妮·布蘭登法案》、地質學者、航空母艦“簡妮·布蘭登”號、英國第一位女軍官、嘉德騎士……她的腳步幾乎遍布英國上上下下的每一個角落,人們每每想起那位14歲接任PNB董事長的普林斯小姐,就會想到她的母親,身為孤兒失去自己的養母,也是在這個年紀。

英國國內淒風苦雨,沈浸在一股悲傷沈靡的氣氛裏,每一位PNB的雇工都披上了黑衣,為納什小姐哀悼不已。

是故“英國首相”這一番讓內閣覺得“天塌了”的騷操作並未危及支持率,相反,還詭異地升了那麽一點兒。

公約正式簽訂後,真正的英國首相終於恢覆了自由身,巫師們仿佛從他的世界裏消失了,連克裏蒙梭和奧蘭多都仿佛根本不記得那天晚上的事情一般,甚至能自如地談起“上周末您說的那家俱樂部叫什麽”這種話題。

上周末他還是一條寵物狗,被克裏蒙梭牽在手裏呢!

木已成舟的事多說無益,最令他頭疼的是如何處置大特裏亞農宮西翼二樓那批人。英日同盟基本已經可以宣告破裂,但讓他順著蓋爾·納什劃下的路線走,他又一萬個不甘心。

“或許,我們該見見日使。”說話的是外交大臣,相比於首相意識清醒地當一條憤怒的法鬥,他只是中了一個什麽“迷魂咒”。

“見什麽?”首相冷笑,“來不及了,哪怕是為了大不列顛的顏面。”

“我們可以推卸責任。”外交大臣玩笑般地比了個爆炸的手勢,“就說是那群黃皮豬②幹的。”

“人家現在不留豬尾巴了!”首相嗤笑了起來,“一群穿上衣服的猴子,你能指望他們做什麽呢?”

“說真的,首相。”外交大臣玩味地看著他,“你就這麽確定我不是巫師嗎?”

首相一怔。

“或許我就是蓋爾·納什本人呢?”外交大臣爽朗地笑起來。

他想說這一定是在開玩笑,但當狗的生涯已經全然剝奪了他在巫師面前的反應能力,首相只是呆呆地發著楞,臉色慘白。

當然有可能了,蓋爾·納什純是故意不想好好演,但除了已經被業界稱為“大轉彎”的外交表態,她舉手投足的小動作都活脫脫地像一位紳士。而“克裏蒙梭”和“奧蘭多”,簡直毫無痕跡。

他不再安全了。首相冷靜又悲哀地想,從今以後出現在他身邊的任何一個活物都不再可信,該死的巫師是能變形成動物的!

“死物也不行哦!”外交大臣笑瞇瞇托著腮,隨手戳了戳旁邊他用來搭羊毛大衣的靠背椅,那椅子立馬站起來變成一位黑皮膚的男巫,大搖大擺地走出門去了!

首相一陣暈眩,他勉強站起身來,將大門指了半晌,才能說出一句囫圇話:“……你也出去。”

“請。”外交大臣提醒他。

首相緊緊抿著雙唇,唇周肌肉抖得像坐上了電椅,一個“P”還沒發完全,他就臉色紅漲地往地下一栽!

這下輪到外交大臣傻眼了,他猛地跳了起來,小聲喊道:“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英國首相突發惡疾(保真)”一事當天傍晚就從凡爾賽流向世界各地,本就艱難的和談進程再一次被拖緩。但這意味著更多的時間,有時間就有爭取翻盤的機會,一時間除了被軟禁在大特裏亞農宮西翼二樓的日本人,大家都暗搓搓地希望英國首相晚點兒醒。

蓋爾得知這個消息時,正窩在小旅館的房間裏看地圖——關於英國皇家海軍北上,國內反對聲浪不小。沒辦法,在外人看來,這就是劍指首都,再往前走走到大沽口了!老朋友老地方了!

怎麽辦呢?可她總不能留著旅大還淪落敵手。哦,她前腳搞掉本土,後腳難民全奔殖民地了?別費勁發動事變了,她快把東北拱手獻上了!

就在這時,“Alliance”報信的守護神到了。銀海鷗一句話都不說,只是不停地用頭拱她的手,蓋爾不記得誰的守護神是海鷗,但鳥類在“Alliance”就是特別吃香,大概上行下效吧,全領導班子找不出一個圓毛守護神。

經過斯文頓那一次,她本不該上這當——但看著手邊明明一大只還要蜷起來賣萌的守護神,蓋爾不知怎地心裏一軟,幻影移形去了大特裏亞農宮。

首相的套間人山人海,裏三層、外三層圍的全是各國政要派來探病的機靈人,她給自己整了身白大褂才混進去。

“急性心肌梗死③。”一個法國口音的醫生率先做出判斷,其他醫生或無言點頭、或沈默以對,總之沒有異議。

“怎麽治?”奧蘭多滿臉好奇。

醫生們更沈默了,最後竟然是英國外交大臣出聲道:“開胸!”

“哦?”連克裏蒙梭都眼睛一亮,“他們也能開?怎麽開?”

“不能開!”法國醫生險些崩潰,不明白這幫人是怎麽回事,“感染風險太大了!”

“他們有青黴素!”外交大臣激動道。

“你們有。”奧蘭多一臉不忍直視地提醒他。

“不夠!”法國醫生痛心疾首,“何況我們根本不會——”

“我會。”一直沒說話的英國醫生忽然開口,“我能治。”

“你怎麽治?”

英國醫生卻卡了一下,還是外交大臣又提醒他:“手術。”

“通過手術。”英國醫生面不改色,“但我需要一位護士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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