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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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要不不治了。”奧蘭多輕松地說,“明早訃告就會擬好,在那之前請各位暫時保密。”

臥室裏至少有二十號人,一半人目瞪口呆,另一半人卻無動於衷。

“這是納什小姐的意思?”有人問。

“應該是吧!”奧蘭多攤了攤手,“我猜的。想想看吧,她這幾年家庭生活過得不亦樂乎,先生的召喚都沒有接孩子放學來得要緊——是誰逼得她在先生面前親口承認自己犯了綏靖的錯誤?”他指了指病床上生死不知的首相。

“聽說那天晚上她被背叛慘了,死的那麻瓜跟她是將近二十年的老朋友了。”有人附和。

“麻瓜不可信。”克裏蒙梭搖搖頭,“非我族類。”

“他這麽死有痛苦嗎?”奧蘭多問法國醫生,“或許我們可以送他一程。看在曾經共事的份上。”

“他當狗不賴。”克裏蒙梭也說。

“好啊,你陰陽我?!”

“先生們!”法國醫生怒發沖冠,“聽著,我不明白你們在說什麽,但當著我的面,誰也不能傷害我的病人!”他攤開雙手護在病床前,像一只衰老的雄雞仍竭力在日出到來之際挺直脖頸。

四巨頭之二對視一眼,從容不迫地抽出了魔杖——一瞬間室內格局天翻地覆,幾乎所有人都抽出了魔杖!

“哇哦!”奧蘭多輕聲讚嘆,“有意思!”

“我一會兒覺得您是我們的人,一會兒又以為您從政前是學醫的。”克裏蒙梭也笑,沖外交大臣點點頭,“原來都不是。”

兩撥人彼此對峙,手中武器高舉,這一場面完全顛覆了法國醫生的世界觀。他僵硬地環顧室內,試圖從中分辨出誰善誰惡,很快就驚喜地發現,他不是這裏唯一一個局外人。

那位醫學奇跡英國醫生,還有貓在人群最後面、南歐特征明顯的女護士,他們置身於劍拔弩張的人群,卻好像剛剛什麽都沒發生。

太好了!法國醫生剛要開口,就看到醫生護士動作一致地將手一擡——

不知從哪裏發出的耀眼光芒裏,法國醫生仰面倒向首相的病床,倒下去的一瞬間他還是看清了:醫生和護士手裏也都有根和其他人一模一樣的武器木棍!

可惡!難道這裏只有他是無辜被牽扯進來的嗎?

失去意識之前,法國醫生還聽到十好幾聲沈悶的“撲通”聲,或許倒下的不止他一個,這是黑吃黑吃黑?

該!

然後他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你並不需要我,西弗勒斯。”蓋爾一動不動,“消失咒不是什麽高明的魔法,我敢說利芙八歲時就能掌握,只要她有魔杖。”

“我不能!”人群裏傳來外交大臣的夢囈。

蓋爾險些沒拿穩魔杖。“她未成年!”她喊道,“而且還在學期中!”

“想想你自己吧!”斯內普也沒好氣,“我本以為我有足夠多的經驗應付無法無天的青少年,包括被跟蹤!”

他話鋒一轉:“除非這是一場不公平的對決,鄙人只是一名普通男巫,無法與先輩的古老智慧相抗衡。”

完了,他發現了!蓋爾眼前一黑,地板上也響起外交大臣欲蓋彌彰的驚天鼾聲。

但斯內普並未揪住此事不放,因為這根本是他手頭難題裏最微不足道的一件,更何況利烏斯依舊是利烏斯,他看得出來,這就夠了。

他示意蓋爾過這邊來,可蓋爾略一猶豫,便跨到床邊——另一邊,他們之間從隔著滿室昏迷不醒的黑白巫師,到只隔著一張或許睡過法國王後的床。

斯內普果然不需要她幫忙,他有條不紊地施咒,甚至有餘力問她:“你受傷了嗎?”

正盯著魔咒光芒出神的蓋爾一楞,旋即明白過來。他第一時間還原了自己本來的臉,但她沒有。

“沒有。”她摸摸自己的臉,“變來變去怪麻煩的。”

斯內普短暫地沈默了一會兒,很快就下定了決心。“但是我……我想看看你。”他說。

“就當蓋爾·納什死了,不好嗎?”

“不行。”他頭也不擡地說,眼睛緊緊盯著被魔咒光芒包裹住的心臟,“你不想去火星上種土豆了?”

蓋爾笑起來,忍不住又想哭。她死命地眨著眼睛,趕緊轉移話題:“鄧布利多什麽時候悄悄搜羅起這麽多人?來凡爾賽宮幾天了?一直都假裝是醫護人員嗎?”

“第一個問題我不知道。”斯內普漫不經心地說,“到今天或許我終於該承認,我和鄧布利多的差距不是區區幾十年光陰就能抹平的。”

“第二個問題的答案是今天,之前一直在外圍觀察。”斯內普瞥了混在人堆裏裝死的“外交大臣”一眼,示意麻煩都是她惹出來的,“事發突然,因為知道你不可能草菅人命。”

第三個問題也不必回答了。斯內普收起魔杖,和蓋爾交換了一個眼神:”我知道自己本該在霍格沃茨讀四年級的女兒孤身潛入滿是黑巫師與麻瓜武裝人員的宮殿並成功將本國的首相氣到心臟病發作,也就比你早半個小時。”

“小孩子闖禍了知道要找家長①,這很正常。”蓋爾若無其事地一笑,“就當是為我出口氣吧!”

她終於提起了那天晚上的事。

斯內普仔細地註視著那張陌生的臉。蓋爾看上去太正常了,好像她那天晚上出去只是臨時起意報了個去巴黎的旅游團,就像一個普通的想要逃離家庭與丈夫桎梏的貴婦。

但她實則是遭遇了一場背叛與刺殺,她逃脫、她反擊,她完全逆轉了行事方針,重新整合了手裏的力量,毫不猶豫地掀翻了先前努力維持的秩序。

“大轉彎”發生時,距爆炸案還不到48小時。

“如果我現在要你回去——”斯內普忽然像是忍無可忍一般,他脫口而出,“蓋爾,我請求你……”

漂亮的赤杉木魔杖毫無預兆地自毫不設防的主人手中騰空而起,落入斯內普掌中。“外交大臣”嚇了一跳,慌的一骨碌爬起來、起到一半時,忽然覺得身體不受控制地癱軟下去,魔法的偽飾從她身上剝離,又逃課又偷渡的利烏斯·斯內普小姐眼睜睜被自己親媽變成了一尊巴掌大的陶瓷擺件。

“合作愉快!”蓋爾展顏一笑。②

斯內普用了一個飛來咒,讓瓷兔子徑直落袋——變成死物也是有感覺的。“我剛才的話不是假的。”他忽然說。

“我的答案也不會變。之前的路走不通了,西弗勒斯,我得去找一條新路。”

“第二次了。”他安靜地望著她,即使那是一張陌生的臉。

“不止吧?”她微笑起來,“希望我的表現比上一次要好。”

斯內普指了指微微鼓起一塊的長袍口袋,蓋爾無奈地聳了聳肩:”好吧!”

該走了,他們本來也不該在這裏過多流連。在蓋爾抵法之前,“Alliance”已經在凡爾賽宮經營很久了,像法國政府的麻瓜一樣,深入參與了國際大會的每一項籌備工作。

“你還會回來嗎?”

這大概就是道別了,比“再見”更令人難過。

“我還回得來嗎?”

陸軍上校蓋爾·納什是一位死去的好人,女巫蓋爾·納什很快就會成為聲名狼藉的通緝犯。

“那麽……”她輕輕點了點頭,扯了扯嘴角想最後留給他一個微笑,但是失敗了,“待會兒別忘了通知我一聲,給你們收拾爛攤子。”

“等等!”斯內普動了一下,“請再……”

蓋爾眼眶開始發脹,她別過臉去,搖了搖頭。

“啪”的一聲爆響,蓋爾走了。

英國首相這次險之又險的“積勞成疾”為凡爾賽宮裏唇舌鏖戰的各國大佬們敲響了警鐘。東道主臨時決定舉辦一場輕松的酒會,緩和一下彌漫在整個凡爾賽的緊張氛圍。這一天正好是萬聖前夜,一切公事都被放下了,法國國王的禮拜堂裏舉辦了一場超級長的彌撒,為過去戰爭與瘟疫中逝去的生命而祈禱。

值得一提的是,由於英國首相還在臥床休養,“大特裏亞農之囚”借機恢覆了一些有限的自由,包括聽彌撒、參加酒會、和別人聊天,不包括參加正式會議以及離法歸國。

日本人不是沒有抗爭過的。本國內不斷發聲抗議,只是無人理睬;使團成員接連使出裝病、真病、絕食、跳樓、切腹等手段,均告失敗——等到法國總理親自上門時,他們幾乎已經要絕望了。

使團名義上的領袖西園寺侯爵在酒會上再次感謝了法國總理,倒不是真的有滿懷赤誠的謝意,他只是想知道為什麽。

總不能就因為英國首相臥床了吧?你英法關系這麽微妙的話,英國首相在會議上發癲的時候,法國總理怎麽連個屁都不敢放?

“您謝錯人了,大使。”法國總理矜持地微微一笑。

西園寺懷疑的目光蜻蜓點水般地在不遠處美、意首腦的身上掠過。

“不不不!”法國總理神秘地搖了搖頭,“您完全想左了。不過我敢保證,等您遇到她,您自然會明白的。”

她?一個女人?

酒會上有不少女人,全巴黎的高級交際花都在這兒了。格調已經消解了這份工作原本的穢褻與不體面,西園寺對此並無任何不適且習以為常——他自己就全靠藝妓小妾當家呢!

衣香鬢影如沙過篩,他癡迷地看入了神,到最後已經渾忘了要“找人”而不是“獵艷”,盡管相比於溫順可人的日本女人,他不太喜歡歐洲女人,覺得太硬,但這並不妨礙他就著美色、不知不覺將一整杯酒都喝完了。

酒會上沒有一件玻璃或者陶瓷器皿,庫房特意翻出來的金銀器據說最早能輾轉追溯到阿格拉大王時代,這當然是為了防著日本人,怕他們一個激動當場死給滿堂英傑看。

很合理,據他所知,使團裏幾個藩士出身的隨員的確打算著,如果他這邊進展不順,就血濺五步。

西園寺侯爵舉手向負責倒酒的侍從示意,正看到一個嬌小玲瓏、女傭模樣的年輕姑娘從侍從身後轉了出來——凡爾賽宮有專門修給仆從通行的夾道。那是個亞裔,西園寺有些驚訝,很快他發現那姑娘竟然長了一張典型到不能再典型的日式面孔!只有高傲的西方人才會弄不清東亞各國,因為他們不了解也不在乎,其實明明就不同!

比如日本已經文明開化,民眾眼裏就更有神采一些,西園寺想。這張臉真的是……太眼熟了!花街上三三兩兩經過的舞子,神社裏虔誠參拜的町娘,大內裏從容答歌的女房……安在哪個身份上都合適,或者說,他能從這張臉上看到任何一個日本女性的某種特質,這使他由衷地感到親切。

但女孩並未註意到他的凝視,西園寺只好借著倒酒向侍從打聽:“剛才那個姑娘是什麽人?她是亞洲人嗎?”

侍從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法式英語有些難懂:“她叫藤③,是瑪塔·哈麗小姐的女仆。”

藤!

西園寺緊緊捏著銀杯,這無疑是個日語發音!

在小費的鼓勵下,侍從很快就透露了更多關於“藤”的信息:孤兒,大概二十出頭,馬賽港口貧民區出身,說是女仆,其實更像“經紀人”,還與其他數個高級交際花都保持著同樣的關系,堪稱年少有為。

至於國籍,嗐,其實沒人在乎,歧視黃種人時無論哪國都一樣。但她自己堅稱,或者說,是打心裏認定了,她有日本血統。但這也無所謂,沒人在意,這裏又不是英國。

西園寺馬上就理解了“藤”的身份——擁有多家置屋的年輕女將。這類人雖不起眼,但暗處的能量大得驚人,沒有誰比日本人更明白的了。如果眼前這些與各國要員談笑風生的漂亮女人都歸“藤”管轄,那麽……

貌不驚人的藤小姐很快被請到了一處僻靜的陽臺上。她甚至沒有遵循社交禮儀穿晚禮服,因為沒必要。西園寺不得不承認,這張臉雖然很親切,卻並不美麗,人們或許會喜愛她,但那種喜愛並不關聯到肚臍以下。哪怕高級交際花對“美貌”的要求並不算高,但藤也並不達標。

她臉很方,但又有一只還算秀氣的下巴,下頜不得不緊急拐彎,使她的臉呈現出某種滑稽的六邊形,正面看臉很短,側面看又很長;鼻頭毫不精致,顯得蠢相;眼睛平平無奇,但這種平平無奇同其他器官相比卻又很仁慈,何況她一雙笑眼還算動人;嘴唇是那種最沒形狀的扁窄唇,像一條幹癟的死泥鰍,微微有些發青,很好,是泥鰍腐爛了。

“原諒我這麽晚才向您致意,藤小姐。”西園寺彬彬有禮地說,對日本女人沒必要這樣尊敬,但此時此刻他還不能拿她當日本女人,“多謝您出手相助。”

藤一楞,似乎想不到他會這麽早發現。“您太客氣了。”她輕描淡寫地說,“我只是為了我的國家。”

“恕我冒昧,藤這個名字是誰給您起的?”

“藝名而已,當然是我自己。”她笑了,毫不怯場,“您也可以叫我‘讓娜’。”

“為什麽是‘藤’呢?”

“發音簡單啰,我倒是想叫‘紫’,可惜對法國人來說太難,他們也不懂這個典故。”藤無奈地聳了聳肩,“還有就是……我有件小玩意兒,我想那大概是我父母的舊東西,上面就畫了一枝藤花。”

西園寺打從心底裏感到喜悅,為本國文化在異國他鄉竟然有如此的向心力,一位從未踏足東瀛的孤兒,竟然也這樣強烈認同自己的身份。他怎麽能不自豪呢?放在以前,只有中國文化才擁有這樣的本事。

“或許可以讓我看看?如果上面有家紋,我們也就能大致知道您父母的身份了,藤小姐。”

“您想離開凡爾賽?”藤敏銳地問。

“困獸之鬥的確毫無意義。但我的心意是真實的,我想幫助您,藤小姐,就當是為了報答。”

“東西可以送來,我也會盡力幫您斡旋。”

西園寺心滿意足地笑起來,稱讚於她的聰明,這也是幹她這一行的入門條件。就是為人說話太過直白,沒辦法,誰讓她在錯誤的土地上長大?這一點藤不如陽暉樓的媽媽阿尚,那才是真正的“含而不露”,讓人如沐春風。

交易談訖,他們也沒有繼續躲著人的必要,盡管風流韻事對男人而言並不算醜聞,盡管西園寺侯爵的年紀能當藤的爺爺,盡管藤的容貌也不足以成為緋聞女主角。她像個真正的女仆一樣盡職盡責地推開了通往室內的玻璃門,窗簾一撥開,正撞上幾個熟人。

意大利總理正和中方代表談話,他的神情奇異,似乎既驚訝又惋惜,隱隱還有些開心。三方人互相嚇了一跳,西園寺自忖方才與藤的交談並沒什麽不可見人的,便挺起胸膛,十足體面地向著奧蘭多微微一笑,頷首為禮。

看都沒看中方的年輕大使一眼。

事實上哪怕是使團內部,在摒棄了所有感情成見之後,他們也很難相信正是中國人一手策劃、炮制了這一切,那群內鬥內行、外鬥外行的軍閥有這個本事還能被欺負成那樣?可中國人又的的確確是既得利益者……西園寺相信,此時此刻在霞關,首相的案頭,一定放著一份開戰的預案。

就算英國人發神經也沒關系,他們能搶青島一次,就能搶第二次。

“啊,藤小姐……”奧蘭多卻根本沒註意到西園寺侯爵似的,他滿面笑容地指了指身邊從容倜儻的年輕人,“您一定得認識一下顧大使,他剛剛向我提出一個很有趣的提議,令人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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