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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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鐘後,“暗夜”馬戲團帳篷深處,被木板和帷幔隔出來的辦公室裏,幾個人面面相覷。

阿不思·鄧布利多總算明白,為什麽方才鬧出這麽大的動靜,馬戲團的負責人還能安居幕後不動如山、非得等他們找上門來才現身——太尷尬,就比如現在。

他也不得不感嘆,巫師世界真的過分狹小了。

“布萊克先生。”他嘆了口氣,主動攬過了發言權,“你……不如先開個價吧?”

“難道不應該免費嗎?”格林德沃嗤笑一聲, “納什小姐,我想你可以隨便挑,挑中什麽都盡管拿走,當然,道德敗壞的人渣就算了。”

“你的意思是,我和納什之間是一樁未被金錢結清的買賣?”菲尼亞斯·布萊克已經蓄起了短須,看上去成熟不少,“是這樣嗎,先生?一筆嫖資?”

“那是民事賠償。”從小到大簽署過無數協議與合約的蓋爾冷不丁扔出幾個單詞,她敲了敲桌面,連連催促,“不過一碼歸一碼,你開價吧,我不會還的。”

在場所有的男巫都忍不住望了她一眼,先前大家基於某種禮貌與關懷,目光都盡量避開她的位置,除了她的未婚夫,他們緊緊地握著手。

蓋爾還是那樣,氣色紅潤,神情從容。她既不驚慌,也不害怕,更不憤怒,弟妹來信上提到的那些癥狀一個都沒能覆現,阿不思·鄧布利多很是欣慰。

關於前因後果,盡管阿利安娜只是模糊成“遇到了不好的事”,但這個傻姑娘毫無防備地提到了迷情劑,答案簡直是明擺著的!

“我不賣。”菲尼亞斯·布萊克看了蓋爾一眼,板著臉,那神情僵硬得更像是個受害人,“開多少錢我都不賣。”

“為什麽?”蓋爾平靜地問,向外面努了努嘴,“商人不會這樣粗暴地對待他的無價之寶。”

那個男人被她隨手捆在了柱子上,會變蛇的亞洲女人傷痕累累,那個叫“紐特”的小男孩和他的媽媽自告奮勇地接過了照料她的任務——說起來大家都認識,紐特的媽媽就是為霍格沃茨工作過的、那位養鷹頭馬身有翼獸的斯卡曼德夫人,她的大兒子忒修斯被斯萊特林的岡特霸淩,還是阿利安娜和蓋爾解的圍。

“我沒有義務回答你,納什。”菲尼亞斯·布萊克硬邦邦地說。

“那位女士……是馬戲團的招牌嗎?”鄧布利多忍不住小聲問格林德沃。

“早得很呢,這就是個熱場的。”蓋勒特·格林德沃撇撇嘴,“哪有剛開場就上招牌的,壓軸的都在後面。”

這辦公室大概也就十平不到,無人說話的時候,哪怕是親密的耳語,他人也清晰可聞。

“噢!”蓋爾往後靠了靠,“你們誰上?我未成年。”

“我!”格林德沃饒有興致地喊道,在出聲前就悄悄石化了布萊克防止他逃走。

之前那個“活潑開朗戀愛腦”已經不見了,他倒要看看這女巫還有幾副面孔。

“蓋勒特!”鄧布利多有些不讚成地瞪了他一眼,感到有些棘手。

外面的那位女士,如果被看作“人”,那麽她所受到的販賣與虐待就是違背道德的——盡管這樣的事麻瓜世界每天都在發生——蓋爾要解救她的打算毫無疑問也是正義的。

“稍等我一下!”面對未知領域,他決定還是得參考一下專業人士的意見。

“很好。”蓋爾註視著阿不思·鄧布利多的背影消失在了門後,笑著轉過頭來,比了個手勢,“唯一的好人已經離場了,現在是我們的天下了。”

握著她的手一下子攥緊了。蓋爾吃痛,差點叫出聲來。她不明白這人是怎麽回事,他不是個斯萊特林嗎?對於斯萊特林來說,規則難道是用來遵守的?

“要不你也去陪他?”她認真地建議道,覺得大抵是棄暗投明得太過徹底,導致有些“皈依者狂熱”了,很正常,二鬼子總是比鬼子更鬼子……好像哪裏不太對,算了,不管了。

“你想都別想!”斯內普的回應頗有些咬牙切齒的意味。

“我沒想!”蓋爾委屈死了。

但斯內普已經主動擡起魔杖,他對人渣的大腦沒興趣,直接用了奪魂咒。

“告訴我們你不肯放棄外面那對亞洲男女的理由。”他直截了當的問,格林德沃有些驚訝地瞥了他一眼,默不作聲地解除了石化咒。

鄧布利多是被辦公室裏驟然傳來的爭執聲給嚇回去的。一進門他就覺得眼前一花,先前和平共處的局面被徹底打破了,蓋爾·納什單膝跪在辦公桌上,手裏拎著一塊尖角滴血的黃銅鎮紙,口裏還喊道:“閃開西弗勒斯!告訴他不許躲!”

西弗勒斯·斯內普不知何時跑到了辦公桌後面,他竟然攔在菲尼亞斯·布萊克身前,後者一頭一臉的血,那一閃而過的白色是什麽,顱、顱骨嗎?還是腦漿?

蓋勒特·格林德沃則乖巧地起身為他們讓開了大打出手的場地,正抱著手臂看得高興。

“這是怎麽了?”阿不思·鄧布利多大驚失色,隨即註意到辦公室裏多了一些先前沒有的陳設,菲尼亞斯·布萊克身後本來是一大塊墨藍色的幕布,還掛著幾副裝飾小畫和布萊克的家徽,現在那裏是一排一排的玻璃水缸,足有整面墻那麽高。

缸裏是不同顏色的液體,和不同形態的……嬰兒,或者幼蛇,或者嬰蛇。

“你打聽清楚了?”格林德沃把他拉了過去,這個位置視角絕佳。

“那位女士自稱叫做瑪納薩,是來自婆羅洲的農民,和丈夫種植木薯為生。她家族中的女性世世代代都能夠變成蛇。因為這個緣故,他們一直避世隱居,但她還是被一位荷蘭巫師所捕獲,和丈夫一起被輾轉賣到歐洲,落到菲尼亞斯·布萊克手裏。”①

“那是她的丈夫?”

“不錯。他們都不是巫師,不具備魔力,但瑪納薩能看到神奇動物,這說明她的種族應該和巫師沾邊,我也不懂……至於她的丈夫,那是用來約束她的。”鄧布利多善意地用了一個比較溫和的詞匯。

“你聽見他說的了!”蓋爾瞪著斯內普,“這個垃圾他死多少次都不夠!閃開!”

“我不能。”斯內普毫不留情地拒絕她,“你冷靜點,蓋爾。這種事遍地都是,你管得過來嗎?你是個女巫,不是聖母。”

見蓋爾氣咻咻地不肯罷手,鄧布利多不由更好奇了。他指了指那些玻璃水缸,小聲道:“那是些……什麽東西?”

“那都是她生的,叫什麽來著,哦,瑪納薩對吧?”格林德沃掃了缸中的“東西”一眼,面上是絲毫不加掩飾的厭惡與興味,“這位布萊克先生迫使瑪納薩女士和各種各樣的類人生物甚至不同品種的巨蟒……做實驗,他想要得到怎樣的‘造物’我們不得而知,因為他還沒來得及說就被納什小姐拍翻了。”

阿不思·鄧布利多的臉色嚴肅起來。他是男巫,不是聖父,環游世界這幾年讓他真正地長了見識,知道這世間的境遇就像斯內普所說的那樣——類似的事無時無刻不在發生,誰也管不過來。

但瑪納薩的遭遇還是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難道這些……生物,都死了?”鄧布利多凝視著緊閉雙眼的類人幼體。

“不一定。”說話的是斯內普,他神情覆雜地掃了一眼玻璃水缸裏的液體,“這是一種將死屍覆蘇為傀儡的藥液,看起來還在試驗階段,顯然布萊克是從陰屍上獲得的靈感。”

盡管巫師社會狹小、封閉又發展緩慢,但千百年來依舊有不少成果與記錄湮沒在歷史洪流裏。但斯內普寧願他遇見的不是這一個,更不要在蓋勒特·格林德沃的眼前。

“那你還袒護他?”蓋爾大怒。

“菲尼亞斯·布萊克不是第一個提出‘傀儡藥劑’創想的人,他只是無數實踐者中的一個,或許他會僥幸得出什麽成果,或許他只會失敗。”鄧布利多趕緊打圓場,“蓋爾,請你千萬冷靜一點,這裏是對角巷,你面前的是一位布萊克。”

“無論你要做什麽,至少有一百個目擊者會向傲羅作證,我們是最後見過菲尼亞斯·布萊克的人。”斯內普說著,搖了搖頭,“斯卡曼德們不會為你做偽證的。”

哪怕阿不思·鄧布利多會,紐特·斯卡曼德都不會。

“這個人,他根本就不悔改。”蓋爾死死咬著嘴唇,“他對我做出那種事才幾年?好吧,他有一個好姓氏、好爸爸,他逃脫了,然後他做了什麽?他甚至都不願意去避避風頭、暫時裝著做一個好人,他馬不停蹄地就去禍害別人!在他眼裏,瑪納薩到底是什麽?寵物狗嗎?”

她本以為菲尼亞斯·布萊克只是個被寵壞了、缺乏同理心與善惡觀的高中生,現在看來她根本就是親手放走一頭披著人皮的畜生進入社會,她當時就該殺了他!

而今瑪納薩的悲劇,其中也有她當年的不作為。

“納什小姐,不是現在。”鄧布利多也加入勸說小隊,“不是現在。”

他只能這樣說了,不然還能怎樣?法律與公理嗎?如果法律與公理有用,瑪納薩就不會出現在這裏,蓋爾·納什更不會白白受害。

“算了。”蓋爾意興闌珊地從辦公桌上出溜下來,“我不管你們要怎麽讓他松口,總之人我要帶走。”

她不敢繼續呆在這裏了,她怕自己再度失控,精神疾病應該是不太容易完全康覆的。

斯內普和鄧布利多的道理都沒錯,但越是沒錯,她越是難以壓下這股心火。

“你打算怎麽辦?”一直置身事外的格林德沃輕快地跟上來。

“報覆。”蓋爾忽然停下腳步,回頭望了那間逼仄的小辦公室一眼,“但我的手上會是幹幹凈凈的。”

她想她終於理解了斯內普為什麽要大費周章地詛咒整個布萊克家族——因為安全,不會有人發現,更不會有人懷疑到他們頭上。

但在那之前,她要先安頓好瑪納薩。

斯卡曼德夫人不愧是和鷹頭馬身有翼獸打交道的專家,處理皮外傷相當老練,連瑪納薩的精神都被安撫得很好——這也歸功於她的小兒子紐特,被那樣一個天使般可愛的小男孩眼巴巴地握著手,很難有人心臟不會化成一灘水吧?

蓋爾知道自己現在應該調出“少女模式”,這樣會更容易獲得瑪納薩的信賴,但她實在是身心俱疲,只得簡單粗暴地將手一伸,問道:“會說英語嗎?”

“會。”瑪納薩怯生生地點了點頭。她的人生伴隨著雨點般的鞭子展開,小時候是父兄,長大了是丈夫,後來又多了形形色色的奴隸主,第一次有人攔在她身前,替她將暴虐的皮鞭擋下。

她握住蓋爾的手,雙腿顫抖著站了起來,向前邁了一步。

“餵!”紐特不滿地小小聲喊道,拽著瑪納薩的另一只手,“我、我也可以照顧這位女士……是我先來的。”

“我允許你常常來看她。”緊繃著臉的蓋爾也禁不住微微一笑,俯身捏了捏男孩的臉,手感不錯,於是又捏了一下,“至於其他的,等你能自己上廁所了再說吧,小鬼。”

馬戲表演早已散了,外場只有寥寥幾個工作人員正圍坐在一起楞神,見蓋爾帶著瑪納薩出來,想攔又不敢攔。倒是瑪納薩的亞洲丈夫,直眉楞眼地就沖她吆喝起來,鐵鏈掙得“嘩嘩”作響。

“你要帶她去哪裏,她是我的妻子!”眼前是一個女人,年輕的女人,那麽哪怕她是一位擁有獨立主權的自由人,還是一位巫師,在亞洲男人眼中都不足為懼。

“不再是了。”蓋爾笑了笑,“英國巫師界不承認麻瓜荷蘭殖民地的婚姻法,何況我猜你們當初也並未簽署正式文件,對不對?”

“你要帶她去哪兒?”男人有些慌了,沒有瑪納薩他幾乎無法在巫師世界裏生活,有許多危險他都看不見,“也帶上我吧,小姐,求求你,我很便宜的,我只是個添頭!”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被留在這裏,會是什麽下場?”蓋爾和顏悅色地問。

男人面露驚恐,他當然想過。他唯一的作用就是管理、控制與支配瑪納薩,沒有了狗的狗繩,還有什麽用處?

“好好享受吧,這是你應得的。”蓋爾沖他點了點頭,一腳踢開沈重的帳篷門簾,將一線天光放進“暗夜”馬戲團裏來。

“你能控制你自己嗎?”臨幻影移形前,蓋爾比劃了一下,“就是變成蛇什麽的。”

“能。”瑪納薩點了點頭,眼睛還紅腫著,“剛才是不是嚇著你了?對不起……我還沒在這裏見過你這樣的,東方人。”

“我不害怕。”蓋爾搖搖頭,無心解釋旁的,“走吧——”

“等等納什小姐!”是斯卡曼德夫人從帳篷裏追了出來,“我只怕瑪納薩現在不適合隨從顯形!”

蓋爾一楞。

“你想想她遭遇過的。”斯卡曼德夫人壓低了聲音,“她現在的身體情況可不怎麽樣,大概是眼下太高興了,所以不顯。”

“別不要我!”瑪納薩顫抖了一下,“我能做很多事的,我能控制我自己!我也不耗費嚼口,我可以下蛋給你吃——”

“好了!別說了……”蓋爾連忙打斷她,還好沃土原的房子鏈接了飛路網,雖然她一次也沒用過,“走壁爐吧,我們走壁爐……跟我來。”

她就近找了一家文具店借來壁爐,拈著一撮飛路粉有些躊躇。

“怎麽了?”瑪納薩小聲問。

“不,沒什麽。”蓋爾深深吸了一口氣,告訴自己沒什麽可怕的,能燒死人的火她都走過一遭了,沒道理燒不死人的火現在還膽怯上了,“看好了我是怎麽做的,我在家裏等你,好不好?”

瑪納薩有些不安,但她還是點點頭,盡量裝得無所畏懼。因為她看得出來,眼前的少女也有些慌張……兩個人裏總要有一個是可靠的,她裝也要裝得像些!

火焰熊熊燃燒,很快竄起一人多高,哪怕變成綠色,看著也還是很可怖。但蓋爾不能等了,她身邊還站著一個莫名其妙被扯入巫師世界飽受折磨的可憐人,於是她強迫自己大睜著眼,一步跨入火中。

“沃……沃土原!”蓋爾渾身發麻,幾乎站立不住,她無暇去感受火焰的溫度,只盡量吐字清晰、大聲地喊出來,“沃土原!”

火焰、煙灰與熱風裹挾著她轉入通路,蓋爾幾乎無法控制住自己的戰栗,但她依然記得擡頭向壁爐外的瑪納薩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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