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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麗莎很高興見到蓋爾·納什小姐滿血覆活了。

她從前總像個橫沖直撞的火車頭,時時刻刻電力充足,不管是言語還是行為都能將人撞一跟頭。可經過事後她明顯成長了,捂著肩膀往那兒一坐,乍一看都有點兒故去的布蘭登夫人的影子。

“您沒事吧?”麗莎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納什小姐的肩膀,“有虱子咬您嗎?”

“是呀!”納什小姐笑吟吟地瞄了一眼餐桌對面正低頭喝茶的普林斯先生,“就是那種在陰暗角落裏爬來爬去、毛長長的大蟲子。”

普林斯先生眼皮都沒擡一下,麗莎覺得他很神秘,她明明一直都睡在樓下的房間裏,天知道他是什麽時候來的?爬窗戶嗎?

“我有什麽能幫你的?”斯內普看麗莎離開,才問蓋爾。

“沒有。”蓋爾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桌布上劃來劃去,她已經非常不客氣地直接坐了休·瓦尼的位置,“如果你願意,還趕得及上課。”

“我給他們上課還差不多。”

“什麽時候?我一定捧場!”蓋爾隨口打趣,還在心裏一條一條地捋著待辦事項,“如果你真一門心思想要逃學,不如替我回一趟沃土原。”

簡妮只有可能將鑰匙放到了那裏,她們曾經相依為命的家,她事業起步的地方。

飯後她重新陷入了千頭萬緒的葬禮籌備事宜之中。小到鮮花要怎麽擺、每天幾點換新的,大到給護柩者和職業哀悼者準備統一的體面喪服,還有她自己的喪服——八年前那套早就不能穿了。

蓋爾一邊被裁縫量身,一邊翻看著麗莎捧在手裏的《熱門墓志銘大全》,旁邊的地上堆滿了小塊的石料——那是喪葬公司送來供她選擇的。

一聲門鈴響起,愛米琳·潘克赫斯特率先抵達了。她與兩個女兒也穿著深紫色的喪服,理查德·潘克赫斯特去世還不滿一年。簡妮在世時提供了一份清閑的工作給年輕的西爾維亞,讓這滿門女眷不至於陷入困頓的生活。

“我支持你和瓦尼爵士爭,孩子。”丈夫的去世讓鋒芒正勁的女性社會活動家備受打擊,但那股敢打敢拼的勁頭沒有半分退縮,“簡妮都安排好了,我來作為代理人替你上庭。”①

“謝謝您的好意,夫人。”蓋爾向她屈了屈膝,“爭錢這種事太不體面了,我要他的命。”

潘克赫斯特母女唬得面孔煞白。

“您不是在開玩笑吧?”克裏斯塔貝爾驚疑不定地說,“布蘭登夫人說您喜歡看柯南·道爾的小說,您該不會……”

蓋爾失笑。

“我知道您的事業陷入了停滯,夫人,不要緊,我會接手,我會沿著簡妮的路走下去。”她握住潘克赫斯特夫人的手,將她送到小沙發上坐下,“而我需要上學……您會幫我的,對吧?”

“您想怎麽做?”潘克赫斯特夫人還是很懷疑,眼前的少女甚至還不滿十四歲。

“我不懂那些集會與演講的道道,我只知道人的一切權利都自勞動而來。現在的職業女性之所以勢弱,是她們沒有掌握住國家的命脈,無論哪一項。”

“難道你能?”

“不試試看怎麽知道不行,這是最好的時代不是嗎?”蓋爾輕松地笑了笑,“反正……恕我直言,您暫時也沒別的事情可幹。”

潘克赫斯特一家就此暫住了下來,多虧了休·瓦尼花別人的錢不心疼,把房子造得特別大,餘下的唁客則不得不出去住旅店。簡妮·布蘭登是一位很有人情味兒的老板和合作夥伴,葬禮那天,幾乎整個東盎格利亞的農莊都為她出動。

蓋爾的帽子上罩著黑紗,緊緊盯著前方緩緩移動的馬車,和其他哀痛的女眷不同,她不需要任何紳士的攙扶,昂首挺胸地走在最前方,甚至於,還有些嫌棄他們走得太慢了。

如果這條路不是靈柩裏的那位女士牽著她走過,那麽路的長短、步伐的快慢都毫無意義。她已經失去了簡妮。

蓋爾心想,怪不得英國人要把葬禮搞得這麽繁瑣冗長,人一忙起來,再如山如岳的悲傷都不得不拋到腦後去。

她想得很豁達,可靈柩漸漸消失在深狹的墓穴裏時,還是忍不住哽咽一時。待看到掘墓人招呼十幾個青壯男子合力搬起沈重的石板封住墓門,蓋爾再也忍不住,向著人群外快走兩步,背轉身去不敢再看。

“人看今日的事,神看明日的。”有人在她耳邊說,“你從哪看來的這句話?”

“我沒有鄧布利多那樣的文采,這是《馬太福音》裏的。”蓋爾意識到那是斯內普,“我希望簡妮去往她的神身邊,祂能告訴她,未來她期盼的一切都會實現,女人不再需要一個丈夫才能實現自我價值,女性是堂堂正正的公民,可以參政,甚至可以成為首相。”

葬禮的當天下午,蓋爾前往諾裏奇警署報案。她出具了花窗樣本、沙漏殘渣、居裏夫婦開具的證明,麗莎的證詞甚至來自萬裏之外的信件和巴黎經轉的電報,正式控告休·瓦尼爵士兩項謀殺及兩項謀殺未遂。

“我這裏有一位波蘭教授的介紹信,您可以前往倫敦皮卡迪利大街的皇家學會,那裏有的是學者可以進行覆核。”蓋爾坐在警長對面,食指敲了敲桌子,“我願意作證,先生,是您無意中發現我家的窗子會發光,這才介入調查……我知道您的兒子正在歐洲游學,您從他那裏得知一些基礎科學常識是很合理的。”

“您太客氣了,納什小姐。”警長緊張地不停吞著口水,鼻孔興奮地一張一合,簡直能發電,“我能為您做什麽呢?”

他做夢都不敢想,十幾年窩在諾裏奇這樣的小地方,有朝一日也能破獲這樣一樁足夠離奇、曲折又覆雜,甚至是涉外的大案。

稚氣未脫的報案人與受害者甚至將證據鏈都整理好了送到他手裏,甚至還願意作證是他像夏洛克·福爾摩斯一樣發現了案情的端倪。

“我希望您能記得這份同鄉之誼,萬一咱們在蘇格蘭場再見面,千萬手下留情。”蓋爾開了個玩笑,體貼地遞過一面鏡子,“我請了幾家報社的記者來,您先打個腹稿,第一次上鏡,一定要開個好頭。”

東盎格利亞的“科學謀殺案”一經披露,登時在整個大英帝國掀起了議論狂潮,連各個殖民地都聽見風聲。一手揭露、承辦此事的諾裏奇警署長官卡爾·考特尼名聲大噪,蘇格蘭場更是揚眉吐氣、得意非凡,這意味著英國皇家警察並非都是柯南·道爾爵士那個臭寫小說的所誹謗的那樣,都是只知道混吃等死、幫倒忙的廢物。

蓋爾托辭“悲痛過度”,除了錄口供之外,拒不接受任何采訪,把出頭露臉的機會統統送給了已經內定升職的考特尼警長。

她把自己關在屋裏,一門心思地琢磨“N&B公司”的事——然後不得不沮喪地承認,她雖然很擅長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創想,但全無半點商業天賦。

有了謀殺案,她當然也不必費力打官司爭遺產了。但當她用斯內普找來的保險箱鑰匙拿到簡妮藏起來的所有文件時,還是忍不住淚流滿面。

簡妮做了所有她能做的事,她或許早有預料……斯內普說,那把鑰匙就放在鋼琴蓋下。

她們命運扭轉的那一刻,蓋爾當時正在練習《綠袖子》。

蓋爾讓麗莎去買了一套新唱片,打開留聲機,聽了一夜的《綠袖子》。

第二天一早,她發守護神去霍格沃茨,請斯內普無論如何也要來一趟,請假也好、翹課也好,隨便他;緊接著她又請來了潘克赫斯特母女與普林斯一家。

不知道為什麽,連沃土原的鄉親們都駕著馬車“嘚啵嘚啵”地來了,那個能幻影移形的還沒到。算了,不等他了!

“事情就是這樣,一來我沒成年,還得上學,二來,我也沒這個能耐。”蓋爾將覆制好的文件分發下去,“不得不借助各位的力量。”

桌面上是兩沓所謂的“商業計劃書”,分別是“PNB農業”和“PNB機工”。正好,“普林斯”和“潘克赫斯特”都是P。

西爾維亞·潘克赫斯特忍不住伸手翻了翻,很好,全是大白話,包括但不限於“簡妮在時怎麽做,現在還怎麽做”、“量產拖拉機,然後賣出去”、“招募拖拉機手,女士優先,包食宿培訓”等等。

“任何問題?”蓋爾·納什雙手撐著桌面,興致勃勃。

這種話難道不是會議結束時說的嗎?怎麽一上來就說了啊?這就要結束了嗎?

“可是,小姐,哪來的錢呢?”普林斯老先生問,同樣是便宜父親,他要靠譜多了,“我是說,建立生產線的錢。”

重工機械可沒辦法和水果罐頭這種技術含量不高的輕工業相比。

“向銀行貸款啊!”蓋爾理所應當地說,“趁著謀殺案的風頭沒過去,要做就趁早。我已經寫信去了美國,算算時間,我們的工程師應該準備動身了。”

一位未成年的、單身的、沒有監護人的女性,在時下人們的眼裏,其主體性比一只哈巴狗強不到哪裏去。

普林斯們當然不相信她,只怕在鄉裏鄉親眼裏,她還是那個穿著襯裙拖鞋滿村跑的瘋丫頭,噢,還是個不名譽的私生女。

但潘克赫斯特們就不這樣想了。簡妮·布蘭登生前所做的一切,都有愛米琳·潘克赫斯特在旁見證,故人的死魂靈在無形中為蓋爾·納什的可靠程度背書。

兩邊都是一無所有、隨時跌落溫飽線的人,但樸實的農民們天生擁有謹慎自守的局限性,不敢冒險去孤註一擲地試試看。

“哎,在我把簡妮留下的這些錢都敗光之前,至少各位還有的掙!”蓋爾笑起來,“我不要你們出一分錢,你們就用……呃,管理?這樣入股,不好嗎?”

她點了點“PNB”三個字母。

“這不僅僅是我和簡妮的公司,這是我們大家的公司。”

愛米琳·潘克赫斯特有些心動,她當然明白“PNB機工”對於女工的培養與扶持意味著什麽,她也看得到拖拉機的前景,但她有自知之明,她也不是經商的那塊料,包括她的兩個女兒,都不是。

蓋爾含笑看了愛米琳一眼,不動聲色地搖了搖頭。

她本來也不指望潘克赫斯特們做什麽,她們是工會,是黨支部,是紀檢委——現在說這個太早了,另一個P才是真正出力的人。

“我願意相信您,納什小姐。”愛米琳籲了一口氣,她有預感,她停滯的事業將會從這裏重新起航。

然而老普林斯依然猶豫不決。

年輕的蓋爾·納什所許諾的利益不小,故去的簡妮·布蘭登留下的香火情依然還在,但……那可是貸款,萬一賠了,是要還的。

一個沒成年的小女孩拿什麽還,還不是他們還?

正當此時,麗莎敲了敲門。

“納什小姐,普林斯先生到了。”

所有的普林斯先生都在這裏了,哪還又冒出一個來?

“塞巴斯蒂安?”已經出嫁改姓、但仍被蓋爾薅來的伊娃·普林斯忽然福至心靈。

“他不是在蘇格蘭嗎?”普林斯家的長子愕然問道。

說話間,麗莎已經開門引斯內普進來了,真是天降臂助!

蓋爾高興極了,起身走過去,還道:“你怎麽才來?教授不批假嗎?”

斯內普被這一屋子人搞得摸不著頭腦。哪怕重活一世,以他38+14的年紀,也猜不透蓋爾·納什到底要搞什麽鬼。

算了,他從來就沒弄懂過。

“期末考試,如果你還記得今天是幾月幾號的話。”他幹巴巴地回了一句,搞不清楚要不要和普林斯們打招呼。

“介紹一下!”蓋爾邁著輕快的步伐小跑過來,以一種前所未有的親密姿態挽住斯內普的胳膊,“這是我的未婚夫,麗莎可以作證,我們去年暑假在簡妮·布蘭登和休·瓦尼的見證下訂婚。”

充當會議室的餐廳裏陷入死寂。

“你瘋——”斯內普脫口而出,隨即感受到手裏被塞了個硬質的小盒子。

“沒錯,親愛的,我為你瘋狂。”蓋爾面不改色,滿眼賊光。

“孩子,我不得不提醒你。”愛米琳·潘克赫斯特第一個站起來阻攔,“你得知道,簡妮是在什麽事情上絆倒的,這太草率了,你不能、不能為了這種事就……你不能重蹈她的覆轍。”

蓋爾感激地看了她一眼,但是她沒辦法。時代不進步,或者說,在她有能力推動時代進步之前,她就只能用魔法打敗魔法。

甚至她該慶幸,恰好是普林斯家。如果簡妮當初選擇的是另一家人,她今天就要用上奪魂咒了。

普林斯家的人都在沈默,這很好,說明他們還保持著淳樸的本性,沒有利欲熏心。但那又怎麽樣呢?哪怕某一個普林斯開口慫恿,這個婚她也要硬著頭皮訂下去。

“拜托!”蓋爾無聲地用口型說,“為了利益!更大的利益!②”

她知道斯內普的脾氣,他完全可以把她和這一屋子人全扔到一邊也絕不配合。但不知道為什麽,他忽然眉毛一跳,慢慢低下頭去,打開了那個戒指盒。

兩枚水滴型的寶石顛倒著互相依偎在一起,一枚是斯萊特林的綠色,一枚是拉文克勞的藍色。

“您願意——”斯內普卡了半天,才恨不得一字一頓地說出後半句,“嫁給我嗎?”

“那我可太願意了!”蓋爾趕緊說,她幾乎是自己把手指伸進那枚戒指裏的,戒圈居然還大了。

然後她立即轉過身去,面向老普林斯先生。

“相信不多久後我就可以稱呼您一聲‘父親’了,先生。”她反轉手背,將戒指show給所有普林斯看,“我支持您增添任何關於西——塞巴斯蒂安先生利益的條款,一切都可以和律師談。”

會議一直開到了晚上。

簡妮的公司由於自身條件限制,不得不采取一種溫情脈脈的“農村合作社”模式,普林斯家就是她最得力的助手和中層。雖然出身只是農民和工人,但這家子人個個都有幾分天賦,最不濟也是個將才——蓋爾屢次被他們問得張口結舌、答不上來。

她險些想用那只戴戒指的手把桌子一拍,吼一句“只要你們按照我要求的那幾條來,剩下的隨你們便”!

但她不能。從今天開始她要把所有的孩子氣都拋卻,簡妮死了,她的童年少年一並結束了。

蓋爾站在簡妮·布蘭登的辦公室裏,盡情地吹拂著夏夜的暖風。那些害人的玻璃花窗已經被拆走了,麗莎找工人草草釘了些鐵柵欄——弧形的玻璃窗需要定制,一時半會回不來。

“我以為你至少需要給我一個解釋。”斯內普悄無聲息地走到她身後,“結果你躲在這裏。”

“搞定了?”蓋爾沒有回頭。

“我不是第一次用混淆咒對付他們了。”斯內普對普林斯一家的態度很奇怪,沒感情吧,也不是,有感情吧,也不多。

“我考慮過混淆咒的,甚至奪魂咒。但這等於強行改變他們的本性,還要持續幾年,這裏吃不消。”蓋爾點了點太陽穴,戒指在稀薄的月色裏閃光,“所以我趕緊出去找珠寶商,早飯都沒吃,這個款式最簡單,四個爪子加力一捏就好,那種光環款,要一粒一粒地鑲嵌碎鉆或者珍珠,看著就花時間。”

怪不得,他拿起那枚戒指的時候,手指甚至感受到寶石在底托裏晃蕩。

“我還以為你不想再看到綠色的石頭了。”斯內普說。

“現成能讓我選的寶石不多,形狀大小還都要差不離。還好他們沒湊近看,否則就會發現這只是學徒練習切工的便宜貨,嚴格來說,橄欖石和海藍寶石都只能算是半寶石。”蓋爾打量著手上急就而成的戒指,“不過這個款式似乎很經典,拿破侖送給他老婆的,叫什麽,噢,‘Toi et Moi’,你和我——都叫這個名字了,那肯定得是一藍一綠,否則都是冷色系,拼在一起多難看。”

她這樣蔫蔫兒的,讓斯內普頗不習慣,本來還想找茬罵她兩句,現在也沒意義了。

他意識到蓋爾·納什並非是在胡鬧,她目睹了布蘭登的悲劇,自己卻仍不得不這樣做,這裏最難過的應該是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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