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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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將迎來人生四喜之一的休·瓦尼爵士,此時正志得意滿地一手承包了新房的裝潢工作。

這是一棟比沃土原的納什別墅還要寬敞的大宅。房子整體粉成灰藍色,和點綴鑲嵌的雪花白瓷磚對比鮮明。屋頂高聳,三角形山墻很是時髦,門廊和每一座陽臺都帶有風格華美的裝飾柱。二樓光照最充裕的一間被辟成了簡妮·布蘭登的辦公室。護壁板全是采用了產自意大利的米黃色大理石,蓋爾他們抵達的時候,休·瓦尼正看著人安裝花窗。

“蓋爾!”休·瓦尼爵士滿面春風地擁抱了她一下,“您看上去氣色不太好,哪裏不舒服嗎?”

“學業太累了吧?”蓋爾笑道,“說起來,書房裏用花窗……對眼睛不太好吧?”

“圖案是休親自執筆畫的,也是他盯著人鑲好的。阿爾伯特親王就是這樣待女王的①,不是嗎?”簡妮勉強笑了笑,往旁邊走開,露出落在後面的斯內普。

“噢!您是……”休的笑容一窒,“普林斯先生?”

“嗯。”斯內普隨意點了點頭,蓋爾發現他走到哪裏都有一種反客為主的氣勢。

“您是代您父親來的嗎?”休嚴肅地問,“請轉告他,我們沒什麽可說的。除了商量好的錢,我一便士都不會多給。”

“嗯?”蓋爾忍不住發出一個疑惑的尾音。

“是這樣的,我現在有了休,就不再需要老普林斯先生幫我簽文件了。”簡妮連忙打圓場,“那畢竟不合法,一旦出事,會牽連到兩個人。”

在場兩位巫師沒有一個對19世紀英國麻瓜合同法有一丁點兒涉獵的,他們很輕易地被蒙騙了過去,由休雇傭的諾裏奇本地女仆引去了客房——他們將在這裏歇一夜,第二天返回沃土原。

晚上,休·瓦尼爵士設宴為他們接風。

“我在這裏為您留了臥室,蓋爾。”他笑瞇瞇地舉起酒杯,“您想什麽時候來,就什麽時候來,住幾天都行。”

“謝謝您。”蓋爾客氣地向他致意。

“不過您的朋友就不要帶了。”休很不客氣地說,“他的整體……風格與我們的生活不太協調。”

蓋爾一楞,忍不住蹙眉。

“那您就是不歡迎我了。”她不客氣地說,“西弗——塞巴斯蒂安是我的朋友,正如簡妮是您的朋友。”

她自覺這話說得十分得體——清醒點吧,你們還沒結婚呢!就是朋友!還沒登堂入室就擺起男主人的譜,可笑!也不看看你花的是誰的錢!

但所有人都驚愕地看著她,包括一旁侍立的男仆女仆。

“蓋爾?”簡妮吃驚地看著她,“你——”

“她不是那個意思。”斯內普嘲笑道。

蓋爾終於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遂冷笑得比斯內普還要大聲。

“我就是那個意思!”她宣誓一般提高了聲音,“我也只是個私生女,在梅林——在上帝面前我們是平等的,不是嗎?”

她急起來渾身亂摸,奈何作為科研工作者沒有佩戴飾品的習慣,好不容易想起來口袋裏還有便宜生父的遺產——休表示很好奇,特意請她帶上、要求飯後觀賞——打開就往斯內普手腕上套!

“還好我的祖母應該是位豐滿的人,而你恰好很瘦。”

一桌子人被她搞得目瞪口呆。連斯內普都沒反應過來,莫名其妙就被套了個女人的飾品,楞了半晌才往下褪。

“真美!”休直勾勾地盯著那只鐲子,已經全然忘記了圍繞著它發生的鬧劇,簡妮在一邊連連咳嗽都沒將他的視線從價值連城的翡翠上拔出來。

“提醒您。”蓋爾冷冷地說,“現在我也有了一位未婚夫,他對我的財產是有宣稱的。”

誰還不會用魔法打敗魔法了!她就是學魔法的!

休的目光移到她身上時,那眼珠子仿佛都還是綠的。

“瞧瞧您,開了一個多麽好笑的玩笑啊!”他打了個哈哈,終於有心情去關懷一下未婚妻,“怎麽了,我親愛的?你看上去氣色也不太好!”

“您終於發現了。”簡妮有些冷淡,打發仆人們出去。

“剛剛我聽到您說……梅林?”休若無其事地拉了拉簡妮的手,親吻了一下她的手背,又轉回來向著蓋爾,“那是什麽意思?”

“口誤。”蓋爾面不改色地將斯內普交還的遺物收好,“我最近對神話傳說感興趣。”

“您真的不知道嗎?”簡妮忽然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站了起來,“您的兄長,赫伯特爵士,他是怎麽死的?”

休·瓦尼爵士的臉一瞬間變得慘白。下一秒,他忽然原地跳起來,右手去摸槍,左手去抓手杖,蓋爾想那裏面一定藏著一把刀,她看小說裏都是這樣寫的。

兩支魔杖一齊對準了他。

“原來您一直避而不談的就是這個!”休悲憤地低聲叫了起來,淚眼朦朧地及時轉換了打法,“您一直瞞著我……您早就知道了,對嗎?”

“不。”簡妮短促地搖搖頭,“我是今天才知道的,納什夫人是您哥哥的受害者。”

休·瓦尼震驚地瞥了蓋爾一眼。一瞬間他的眼裏閃過無數思量,全都化作了淚水,從那雙美麗的眼睛裏毫不可惜地流淌出來。

“我哥哥的事,我怎麽能知道呢……吸血鬼是不能算作人的,他們不也這麽說嗎?”休一下子撲倒在簡妮身前,拽著她的裙邊不肯撒手,驚得蓋爾直接站了起來,“巫師,對不對?巫師也是這樣認為的,當年那些巫師就是這樣對我說的!我是無辜的、清白的!我什麽都不知道!”

簡妮困擾又難過地註視著他。她在艱難地做著取舍。

家庭教師的經歷讓她見過許許多多的男人,對所謂的“紳士”早已不抱什麽希望。休·瓦尼爵士固然不完美,有這樣那樣的毛病,但能做到他這個份上,至少她自己是滿意的。

“您先起來吧!”她小聲說,伸手去掰休·瓦尼的手,反被休緊緊握住,順勢起身將她整個人都摟在了懷裏。

“您這是做什麽!”

“我對您的心,你能感覺到嗎?它就在這裏激烈地跳動著!親愛的簡妮……”

蓋爾尷尬地捂上眼睛,感覺到腳尖被人踢了一下。

“走吧,難道你還在這看上癮了?”斯內普搖了搖頭,難得沒有露出什麽嘲諷的情緒,“沒戲。”

他們回到樓上客房,又不約而同地來到陽臺透氣。新粉刷的房子味道不算好聞,墻上的紋理漆還是半幹的,一按一個手印兒。

蓋爾壞心眼地反握了鑄鐵欄桿一下,留下一個通紅的掌紋,好像有什麽怪物沿著陽臺爬進來了一樣。

外面剛下過一場小雨,空氣濕漉漉的,伸手撈一把,仿佛都能憑空撈起一捧水花。

“剛剛……”斯內普遲疑著,剛說了一個單詞就後悔了。

“抱歉。”蓋爾笑道,“你就當……我們國家的人就是有一些不能觸碰的紅線,比如吸毒。”

其實她還是受不了休·瓦尼居然如此地自我感覺良好,一個吃軟飯的,居然大咧咧地以類似於“爹”的監護人自居,妄圖肆意擺布她的生活。

斯內普松了一口氣。

在所有事情上他都可以嘲笑別人是蠢蛋,但不得不承認的是,在感情問題上,他西弗勒斯·斯內普才是那個蠢蛋,是他搞砸了。

可偏偏,這又不是像其他知識與技能一樣,天資聰慧可以自行領悟,勤學苦練可以日後彌補……

“哎!”隔壁的蓋爾叫他,她正把雙手撐在欄桿上,像個麻瓜體操運動員一樣移來移去,“你跟以前長得像嗎?”

這個問題倒是問得他一楞。

“差不多吧!”他含混地說,“這個普林斯和那個普林斯或許真的有什麽關系,或許所謂的‘純血家族’也是假的。”

“你們真的……自討苦吃!”蓋爾笑了一聲,又開始挪啊挪。

“那你呢?”斯內普鬼使神差地問。

她以前沒什麽認真照鏡子的機會,大多是通過各種扶手、把手、保溫杯的反光,約略看到一張扭曲的臉。但她估摸著應該不會太糟糕,不然她也不會被……不過這跟長成什麽樣應該沒什麽關系。

“那肯定還是現在好看啊!”蓋爾快樂而又驕傲地說,“混血就是容易出美人,我們國家還不算特別好看的,那些混泰國、混印度的,都可好看了!”

斯內普一楞,繼而在清涼的夜風裏無聲地微笑起來。

他知道蓋爾為什麽忽然要提這兩個國家——印度現在還是殖民地,泰國就比殖民地強一點點。這人!

“哎呀!”蓋爾忽然一聲痛呼,“我的手!”

她重重地摔倒在地,一開始斯內普還沒動,直到她捧著來回晃蕩的小臂,疼得眼淚都下來了。

“你……這麽摔怎麽能摔到胳膊?”他無奈極了,看看左右無人,只好幻影移形過去幫她,“這是斷了,你剛剛摔下來的時候用手撐地面了?”

“沒有!”蓋爾眼淚汪汪地,“我的手,它是先斷掉、我再摔的!”

“去聖芒戈!”斯內普當機立斷,“我去給布蘭登留條子,你幻影移形先去!”

因罹患怪病而大名鼎鼎的蓋爾·納什小姐再次出院,將將趕上簡妮·布蘭登和休·瓦尼爵士的婚禮。

“說真的,小姐,我再也不想看見您了。”穆麗爾·沙菲克的堂兄蘭斯洛特誠懇地和她握了握手,“您每次來,都會讓大家特別沮喪,覺得滿身的本事都學錯了。”

“世界很大,人類才探索了很小的一部分,您可千萬別這麽說,現在沮喪也太早了。”滿血覆活的蓋爾笑嘻嘻地向他揮手再見,拉著斯內普去買了送給布蘭登夫婦的新婚禮物,這才幻影移形趕回東盎格利亞。

婚禮在諾裏奇大教堂舉行,他們身上穿的還是放假那天換的便裝,不得不緊急進行一些變形。更讓斯內普措手不及的是,普林斯一家人也來了,包括伊娃的新婚丈夫。

“很正常吧,普林斯家可比從前寬裕得多了。”蓋爾一邊幫正給五官變形的斯內普打掩護,一邊抽空回頭看了一眼,“喔,原來你以前長這樣?”

“嗯。”他渾身一僵。

“沒事,還請繼續!”蓋爾笑道,又回過頭去打量著教堂裏的裝飾,“果然跟現在差不多。”

斯內普莫名其妙感覺臉上有些熱。

新郎購買的標致轎車載著行李等在教堂門口,新婚夫婦將按計劃前往曼徹斯特,在那裏換乘火車去溫德米爾湖區度蜜月。蓋爾直到回去沃土原才發現她和斯內普的行李還被留在諾裏奇的新居沒拿過來。

“那我們的作業怎麽辦?”她眼巴巴地問。

斯內普詫異地盯了她一眼。“我去年就沒寫。”他說,“去年開學也沒收,你忘了?”

“那你們為什麽要布置?”蓋爾匪夷所思。

“我高興!”斯內普哼了一聲,“你確定你要問我嗎?我不覺得我是個符合標準的‘好’老師。”

“原來你自己知道啊。”蓋爾小聲逼逼,被斯內普毫不客氣地石化了一下午,憋得她膀胱差點兒爆炸。

好在有些事不需要書包裏的講義也能做,比如斯內普的超前魔咒小課堂,比如坦克的進度,比如魔法衛生用品的研發。

“再這樣下去,國防部很快就要找上我了。”蓋爾撫摸著提前出生了不知道幾多年的坦克圖紙,雖然她幾乎一個字都看不懂,“這玩意兒是國防部負責管吧?”②

“真難想象你這樣一知半解的也能做事。”

“一知半解才好,我什麽都不知道,但可以提供一個正確的方向,減少他們走的彎路。要是懂得多了,難免指手畫腳,我畢竟只是個金主,而不是顧問。”

“所以下一條正路是什麽?”

“旋轉炮塔。”蓋爾狂暴地蘸了一下墨水,俯在書桌上大寫特寫。

她雖然“什麽都不知道”,但好在很擅長畫。斯內普忍不住起身走到她身後,見蓋爾不僅畫了所謂“旋轉炮塔”的外觀,甚至還有橫截面,他能看到裏面坐了個人。她向旁邊拉了個大箭頭,用非常白話的文法寫著:

“會轉,並非在炮塔外依靠人力拖拽,動力不明,大概是電、內燃機,或許?炮塔旋轉時,人也跟著轉,非常絲滑,想怎麽轉就怎麽轉。”

他忍不住笑出聲來。

“怎麽了?”蓋爾惱羞成怒,“我這可是冒著資敵的危險!”

“有些同情美國人。”斯內普竭力按捺,聽到“資敵”再也忍不住了,大笑起來。

蓋爾氣得跺腳,她記住得再少,也都是貨真價實從CCTV軍事頻道看來的,嚴格來說她這是竊取本國軍事機密的間諜行為。

難題扔給美國佬,蓋爾又埋頭研發衛生用品,這就不適合讓男巫圍觀了。

她一直沒能找到合適的材料。雖然簡妮告訴她英國能生產世界上一半的棉布,但蓋爾知道,眼下的棉花產量完全無法和後世相比。她也不知道該怎麽把蓬松如雲的棉朵變成記憶裏的那種樣子,為此蓋爾甚至在伊娃的陪伴下參觀了曼徹斯特的一家棉紡織廠,回來就找沃土原的鐵匠訂了一把大弓。

“你又要做什麽?”斯內普看她攤了一桌子的棉花,手裏還拎了把錘,又想笑了。

“彈棉花啊!”蓋爾想這麽說來著,但她張嘴結舌了半天,楞是憋不出一個字。

彈棉花的“彈”是哪個“彈”?Play嗎?不能夠吧?Hit?Beat?

“等著瞧吧!”蓋爾自信滿滿地把人往旁邊一搡,掄起錘子就朝著弓弦來了一下——“嗡”的一聲,棉花四散飛舞。

斯內普眉毛都要擰成結了,他再一次懷疑自己的眼睛,比蓋爾跑去樸茨茅斯那次還要懷疑。

這個世界是不是瘋了?

“等等。”他連忙按住蓋爾想要再來一次的手,“你想要做什麽?不,我是說,你要的棉花是什麽樣子的?”

“我不知道。”蓋爾誠實地說,“我是在電影頻道放的喜劇片裏看見的,當時旁邊的一個護工還唱了一首歌,說這種行為,可以把棉花變成棉被。”

斯內普覺得他懷疑得太早了。

這個世界是不是瘋了?

“就——這樣?它飄起來,又落下,反覆幾次就會‘變成’棉被?”雖然巫師斯內普並不明白棉被是怎樣做成的,但他至少知道眼前的辦法行不通,“你是不是漏看了什麽步驟?”

有嗎?彈棉花不就是靠“彈”的嗎?

“你不是一直和我們一樣蓋毯子嗎?”他沒意識到自己有一絲微妙的緊張,“你……你想家了?”

這都哪跟哪!蓋爾哭笑不得,伸手撫了撫斯內普的肩。

“我的思路是這樣的。”她遮遮掩掩地說,“先把棉花變成一片致密的棉絮,再把棉絮一層層組裝起來,施一個空間擴展咒,來增加它的吸……收能力。”

斯內普一時沈默,他意識到這個想法理論上是可行的。同時他也意識到,同樣都是研究魔咒,蓋爾的方向已經和他天差地別,但她依然遵循著他一開始所說的,她相信魔法可以幫她辦成什麽事。

他忽然有一種寶物失而覆得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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