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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第 111 章 驅虎吞狼,虎狼齊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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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第 111 章 驅虎吞狼,虎狼齊滅。……

“快, 快!”

京城大小街道,處處有甲胄鮮明的禁軍快步跑過,時不時高喝:“京城戒嚴!”“在街上滯留作甚, 無事回家!”“擁堵城門者一律拘押!”

持續多日的一場罕見大雨終於轉停, 滿街積水。

車軲轆聲陣陣,河間王府的馬車照常出門, 慢悠悠駛過大街小巷,又停在城北大長公主府門外。

這回小廝仆婦們跑進跑出,往王府馬車上裝酒壇子。

哄傳出去的消息道:大長公主府釀出了今年份的菊花酒。端儀小郡主邀請好友謝六娘子登門, 閉門賞新酒……

怎麽說呢。

酒確實是好酒,只有些寡淡。

布置富麗堂皇的內殿裏, 謝明裳跟端儀郡主兩個並坐在食案後,每人喝了四五杯新釀的菊花酒, 跟蜜水也差不了多少。

上首位坐著的大長公主殿下面前放的,才不是菊花淡酒。

京城上好的“三白泉”,清燒酒, 後勁大得很。

此刻大長公主喝得醉意朦朧, 斜靠在羅漢榻上, 跟小輩們閑來說笑。

“給你們說個今天新得的笑話。”

“八月十五那天,我不是大清早討來一封手諭, 出城去白塔寺上香祈福?”

謝明裳記得很清楚。五十輛犒軍大車,就是借著“上香祈福”的借口才順利送出了城。

大長公主晃著酒杯笑:“怎麽說呢。雖說順道做了點別的事,但本宮實打實地去了趟城外白塔寺, 花費整天功夫, 步行上山,挨個在佛前上香供奉,為天子、為國運祈福, 這份心意做不得假……結果呢。”

今日大清早,身邊的辰大管事被召入宮裏,接受了一番質問。

天雷劈了承乾殿。聖上要問責。問來問去,追問到大長公主頭上。

拐彎抹角地問,八月十五當日去城外白塔寺上香,祈福過程可有異常?香油供奉,祈福言語,可有怠慢之處?

“懷疑我上香供奉之心不虔誠,想把雷劈的罪過扔到我頭上哪。聽得我這顆心,涼颼颼的。”

“方士們胡謅什麽‘雷擊於東,不利社稷’。東邊有什麽?東北有遼東王。沒錯,宮裏的天子是我侄兒,謀反的遼東逆王是我堂弟。但我這大長公主,不替這天下的正統祈福求國運,難不成,我還能替逆王祈福不成?”

“步行上山,敬香拜佛,滿殿大佛一一拜過去,拜得我後腰疼……這份心意,餵了狗了。”

謝明裳和端儀互看一眼,舉起酒杯,起身敬酒。把不好接的話題輕輕帶過。

話題轉來新釀的菊花酒上。

“花酒果酒味道都寡淡,也就你們十來歲的小娘子愛喝。” 大長公主噙著笑吩咐下去,“取八壇新釀的菊花酒,擡去河間王府馬車上。謝家小丫頭帶回去隨意喝。”

謝明裳舉杯道謝,“八壇酒送王府不少了。不過還想跟大長公主殿下多討兩壇酒。最近河間王府人手不夠嘛,地方又大,王府親衛看顧不周。我想著,要不要索性搬回謝家住幾天。”

大長公主笑睨她,“話裏有話,說給我聽呢。河間王給你留了不少人,怎麽突然人手不夠了?”

謝明裳便笑吟吟往下說:“怕河間王被人從背後捅刀子,送五十人出城護衛他。”

大長公主笑得幾乎噴了酒。

“這種事你也敢掛在嘴邊?真拿我這處不當外人了。”

謝明裳還真敢繼續說。

“河間王也是大長公主的侄兒,王府有難處,有什麽不敢說的?確實人手不夠,萬一遇事了,喊人都來不及。我想跟大長公主討幾個人,又不敢開口,索性只多討兩壇酒,搬回謝家住一陣。”

大長公主笑指她,“你還不敢開口?討人討到面前來了。河間王府如今在風口浪尖上,多少雙眼睛盯著?哪有明著蹚渾水的?人給不了,本宮只能多給你兩壇酒。”

謝明裳起身謝過:“多兩壇酒也行。不為難大長公主殿下。”居然再不提此事,若無其事地吃吃喝喝起來。

這番毫不糾纏的幹脆脾性,直撞進大長公主的心坎上。

兩邊對飲一杯酒,大長公主笑問:“送出去五十個,偌大王府留下的親兵,只剩三四十了?確實防什麽都不夠。我這邊的路子行不通,你下面要去哪處再借人?謝家?”

謝明裳繼續往杯裏倒酒:“不借了。搬回謝家住是句玩笑話。謝家那點護院能防什麽?”

大長公主的視線意外撩起,聽面前的明艷小娘子若無其事往下道:

“既然人手不夠,回去之後就把王府的院墻砌高三尺,再把不用的院子封了。所有人和物件挪去幾處跨院集中住下,容易管轄。”

“高築城墻,堅壁清野。這是戰前的常見打法。小丫頭,京城尚在天子管轄下,禁軍戒嚴著呢。你提防的是外敵還是內賊?”

謝明裳坦坦蕩蕩地舉杯喝酒。

“不知道。哪家半夜領兵往王府沖,就是我們要提防的對手。”

大長公主嗤笑:“真有兵半夜往河間王府沖,你砌高三尺院墻,指望區區三四十個親兵,封得住,擋得住?”

端儀感覺氣氛不對,起身嗔喚道:“母親,別嚇唬明珠兒。”

謝明裳擡手按住居中勸和的好友,註視向主位的天家貴女。

她篤定地道: “我雖為女郎,亦有馬,有刀。”

對視間,兩人臉上原本寒暄帶笑的表情不知不覺都消散了。

大長公主垂下眼簾,懶洋洋晃起手裏的美酒。

“好一句有馬有刀。多少年沒聽京中的小娘子說過如此膽量氣勢的話了?不過對方膽敢沖門,必定人多勢眾,你有馬有刀又如何?難道能逃得過?河間王沒給你留幾樣關鍵的護身符?”

謝明裳忽地一笑,兩只漂亮的眼睛瞇起,彎成一道狡黠月牙。

她起身敬酒。

“有馬有刀,你來我擋,喊殺震天……城西長淮巷河間王府,距離城北大長公主府,快馬也就一刻鐘腳程吧。大長公主殿下聽得清清楚楚,當真不來救我?”

大長公主拍著桌案大笑。

“救!”

當場喚來辰大管事,吩咐下去:“我們大長公主府,向來不沾染朝中渾水的。不過河間王都去城外領兵了,謝家小娘子獨自留在王府,我這個做姑姑的,替河間王照看幾天他內院的小娘子而已。有人問起,便如此回話。”

“府裏報信用的鴿子給她兩對帶走。河間王府急用人時,有鴿子飛來,你領三百兵過去看一看。” 辰大管事躬身應下。

咕咕叫的信鴿子兩對,連同十壇新釀好酒,送上河間王府馬車。

年長的天家貴女帶兩位年輕小娘子,三位女郎閉門吃酒,新釀的菊花酒喝空兩壇。

再寡淡的酒,喝多了也起後勁。謝明裳喝得臉頰緋紅,渾身熱氣。秋季晝短夜長,眼看天色開始擦黑,酒席盡興,正打算起身告辭時——

“你們兩個沒醉罷。沒醉跟我去城外走一趟。”

大長公主敲著酒杯道:“我那好侄兒河間王,領兩千兵,今夜就要開拔出征了。”

謝明裳:!!

端儀驚得一跳,“母親,我也得去?好好地喝著酒……”

“在家裏好好地喝著酒,就沒事找你了?天真。還是歷練得太少。”

大長公主哼了聲,起身道:“酒杯放下,兩人都換身衣裳,喝碗醒酒湯。馬車已備好,走罷。”

端儀郡主:“……”

謝明裳:“……”

兩個半醉的小娘子暈暈乎乎上了馬車。

等醒酒湯起效,馬車已和城下禁軍交涉完畢,城門開啟,通行城外。

出城的理由是:犒軍送行。

“指望宮裏那位天子侄兒出城犒軍?做夢呢。”

大長公主倚在馬車上喝醒酒湯:“清晨得了一頓訓斥,晌午我便遞上一封奏本,自願去城外犒軍。”

晌午遞上,午後手諭發下,批覆得比劈下來的雷電還快。

天子覺得大長公主以行動請罪,很滿意。

至於大長公主心裏如何想的,誰也不知。

端儀按著酒後發暈的腦袋:“犒軍送行的差事是禮部和兵部的,母親攬來作甚?我們不是從不沾染朝堂政務麽……”

大長公主把醒酒湯又塞一碗給女兒。

“上游洪水往下湧,你站在岸邊,衣裳鞋襪幹幹凈凈,指望洪峰繞著你走?多喝一碗,醒醒腦子。”

“……”端儀啞然喝湯。

出城後還有一大段路。車行期間,謝明裳聽了滿耳朵的密辛。

“君家最近鬧騰得不輕。”

君家,端儀未過門的夫婿,君蘭澤家裏。君氏祖上開國文臣出身,祖孫三代都入仕為官,朝中勢力不小。

雷擊承乾宮,寓意不祥。君蘭澤的父親秘密上書,言曰:

“內不平則外不安。不如驅虎而吞狼。虎狼齊滅,天子可安。”

“老掉牙的驅虎吞狼之策,當寶貝似的獻給天子。”

大長公主冷笑:“外來的突厥人是狼,京城領兵的河間王是虎。驅虎吞狼,虎狼齊滅——指望著兩敗俱傷呢。”

“君家這是自詡為忠臣了。誰給他們的臉?河間王姓蕭!我蕭氏宗室兒郎,難得出了個勇武的,人在前頭領兵禦敵,背後被這幫小人算計。”

“阿摯,你說說看,你那未過門的夫婿君蘭澤,他知不知道他老子上書的內容?”

端儀郡主的酒徹底醒了。 “母親勿惱,我去查一查。”

“查出君蘭澤知情呢?”

端儀緊緊地抿住下唇,堅持:“先查一查。”

馬車裏短暫安靜下去。

謝明裳掀開車簾子,讓曠野的風吹進車廂,吹去滿車酒氣和凝滯的空氣。

越來越濃的暮色裏,京城東郊臨時駐軍的大營遙遙在望了。

————

大營轅門開啟,放車馬一行進入。很快有人恭謹請大長公主下車。

兩位小娘子留在車裏未出,被引入一處中軍帳篷邊停下。

透過敞開的車簾子,周圍兵士疾步來往,火把光影憧憧。不時有將領帶一隊人匆匆小跑過去。聽動靜,大軍正在列隊迎接前來犒軍送行的大長公主。

謝明裳輕輕“咦”了聲。

照亮四周的火把光芒裏,一個熟悉的身影直奔馬車方向而來。來人交涉幾句,被順利放行,走近車邊,敲了敲車壁:“明珠兒,下車說話。”

赫然是幾日不見的兄長,謝瑯。

謝瑯自從出城急送父親,之後便未回京。謝明裳猜測他投奔了京外大營,果然沒錯。

謝瑯脫下城中的文人直綴衣袍,換了身布衣,外套護心軟甲。見面連寒暄都顧不上,開門見山直問:

“送來的那三千兩金,來處幹不幹凈?”

謝明裳吃了一驚。秘密送出城的三千金,她托顧沛當面交給他主上,謝瑯如何知曉的?

除非……

她上下打量阿兄的軍中裝束。

謝瑯簡短解釋:“我投奔河間王麾下,如今任職行軍主簿,負責後方統籌。三千金在我這處——能不能放心用?”

謝明裳聽明白了,給了個明確回覆。

“來處幹凈得很。送錢的人比我們更怕露馬腳,阿兄放心大膽的用。”

謝瑯一顆懸著的心終於放下,露出笑容。

“如此甚好。這筆錢要買糧草輜重,還需秘密置辦馬匹軍械。今晚前鋒營就要出發,錢不大夠。能想辦法再籌集些來最好。越快越好。”

謝明裳越聽越詫異。 “怎會需要自籌?朝廷調撥的糧草輜重呢?”

謝瑯警惕看看左右,聲線壓低。

“出征前無異常,該送來的輜重都送到了。但殿下昨夜交代下一句話來。他說——”

“做好一應準備,防備腹背受敵。”

謝明裳心裏一震。

她也壓低嗓音,飛快地詢問:“防備腹背受敵,為何不索性在大營裏拖幾天再走?多磨點輜重糧草軍械帶走,多帶個百十車,後續的麻煩也能少上許多。”

四周明晃晃的火把,映出謝瑯奇異的臉色。

“拖不得。”

“越往後拖,拖到朝廷回過神來,召回父親,那才叫真正的腹背受敵,進退維谷。”

砰!謝明裳一顆心劇烈的跳動幾下。

之前被忽略的水下暗影,直到今夜才浮現出水面,現出了龐然真身。

“召回父親……什麽意思?父親不是奔赴涼州大營,防禦從涼州南下的突厥人麽……啊!”她忽地低低呼喊一聲。

她意識到之前忽略的微妙之處了。

突厥三路發兵的消息確鑿,來自於被一封攔截的突厥文書。

但那封文書……是偽造的!出於阿兄謝瑯之手!

“沒有三路發兵。”謝瑯直視著妹妹:“從突厥兵力推測,只有兩路。一路在朔州邊境激戰,一路攻破雲州南下。涼州無突厥人。”

“偽造三路發兵的消息,就是為了調開父親,讓父親遠赴涼州駐守——好過留在京城,被人用做棋子,和殿下兵戈相向。 ”

“所以,一定要快。趕在朝廷意識到涼州無外敵,把父親從涼州大營調回之前,把京城的局面穩定下來。”

“一定要快,速戰速決。”

謝明裳站在帳篷邊的空地上,目送阿兄的背影快步離開,腦殼嗡嗡作響。

大營遠處的高臺之上,大長公主姿態雍容,正代表京城內的天子,向四周即將出征的將士勉勵喊話。

宣講完畢,高舉一碗出征酒,揚聲道:“今夜出征,痛飲此酒;驅逐胡虜,護我河山!”

浪潮般的呼喊聲響徹雲霄。

無數只手臂,高高舉起出征酒,痛飲整碗烈酒。

“驅逐胡虜!護我河山!”

虎背熊腰的主將裕國公,站在高臺之上,眾將士矚目之下,將一碗出征酒捧起,長篇大論地喊話:

“艱難困苦,玉汝於成。諸位,到了盡顯男兒英勇銳氣、報效家國的時候了!敬前鋒營將士,敬河間王!”

謝明裳遙望的目光凝住。

大片呼喊當中,一個熟悉的高大身影,肩披明光鎧,長刀馬靴,長腿兩步登上高臺,接過裕國公的出征酒,卻不飲,轉過身來,將烈酒灑在臺上。

出征前夕,群情奮昂,蕭挽風此刻的平靜顯得格外不尋常。

他只說了一句話。嗓音凜冽,擲地有聲。

“前鋒營眾兒郎聽著:血戰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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