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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第 74 章 報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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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第 74 章 報答

愉悅的哼歌聲夾雜在雨中, 聲音不高,只聽得見曲調,吐字聽不清晰。不熟悉塞外小調的人應辨不清, 她唱得是官話還是胡語。

聽不清晰才好。

蕭挽風背對著廚房小窗, 骨管在手中緊握。他仰頭凝視著京城的雨。

長檐瓦當,秋雨如簾。這是塞外不可能看到的精致雨景。

塞外的雨, 要麽稀稀拉拉幾滴,未落到幹涸地面便消散;要麽驚天動地, 跟隨風暴沙塵而來。

關外的人值得思念;關外的雨和風暴, 不值得思念。

遷居京中五年、精心呵護長大的花兒,重新移栽去關外, 還能適應關外的雨水跟風暴麽?

輕盈的哼唱聲緩緩消散在雨中。

蕭挽風依舊坐在檐下。修長有力的手搭在木椅上,指腹來回摩挲潔白的骨管。

——

野味和雞羊同鍋, 燉得香爛。晴風院裏每人分了幾口,雖然骨頭比肉多,謝明裳還是覺得, 好吃。

這個白日分明度過得很平靜;下雨天氣也適合入睡。入夜之後, 不知為何, 她卻輾轉許久才睡著。

夢裏那位面目陌生的“阿兄”,她如今已看得熟了。

今夜他又出現在大漠明亮的月下, 手臂健壯,肩背厚實,和清雋如松竹的謝瑯絕不相同。

夢裏的這位“阿兄”, 如今已經會回過頭來, 笑著同她招呼。

“小明裳,騎馬過來。”

“追上我。”

“怎麽騎那麽慢,早晨沒吃飽嗎?過來喊聲好聽的, 阿兄分你一半饢。”

月光照亮一張英氣勃勃的濃眉大眼。夢裏她的這位“阿兄”,身量早已長成,言語卻戲謔,嗓音清亮,是個十八九歲玩心重的少年人。

謝明裳在夢裏拍馬上去,不遠不近地綴在少年阿兄的馬後。

“阿兄”還在催促她,“快點來啊。娘等著我們。”

夢裏的娘親在前方晃悠悠騎著駱駝。

今夜她又穿著羊皮小襖,山野小花同色的淡黃色長裙,一條濃密的長發辮盤在腦後,銀鞘彎刀放置在駝峰上。

銅鈴悠揚,娘親在輕哼著塞外牧民小曲。

“北風號卷,烏雲茫茫。

牧馬野原,牛羊未歸。”

……

謝明裳如今不敢跟的人,變成了母親。她驅馬繞去“阿兄”的身側,輕聲問:“爹爹人呢。”

“阿兄”在馬上揚鞭指向夢境遠處的濃稠黑幕,“出征了。昨日送行,你不也去送了麽?”

謝明裳怔住。昨日送行?

她忽然想起什麽似的,回身往後看。果然看到半截敞開的城門,遮蔽在黑霧當中。

她這處躊躇不前,娘親的駱駝卻也越行越慢,在前方頻頻回首,最後索性停住了。

“阿兄”笑說:“娘喊你去。你還不快去?娘生起氣來我可頂不住。”

謝明裳不知為什麽,突然從心底泛起恐慌,當即勒住韁繩,就要撥馬往回走。她要回城門裏去。

“阿兄”卻趕上來,不由分說給了她的馬一鞭。

馬兒嘶鳴,放開蹄子奔跑,片刻便趕上了前方駱駝。駱駝上的母親聞聲回頭,帶幾分薄嗔語氣訓她:

“溜出來幾天了?你阿爹出征了,我看你還有什麽借口跑出來玩兒。今天老實跟我回去,我輕輕地罰你。”

聲線柔美動聽,帶三分惱意,卻發作得並不厲害。

母親當場逮住貪玩的女兒,都是這般教訓的。

母親在駱駝上轉身同她說話時,她也同時在月色下清晰看到了母親的臉——

一張空白的臉。

……

“娘子,娘子,不好了,快醒醒。”

謝明裳在黑暗裏猛地翻身坐起,在床頭急促地喘息著,呼吸不暢,揪緊自己的胸口。嘴唇發了白。

蘭夏摸黑撩起帳子,還在焦急地喊:“娘子快醒醒,謝家剛剛大半夜遞送來急信,少夫人情況不大好,問娘子能不能回去看看。”

“大嫂?”謝明裳捧著昏沈的額頭,“嫂嫂怎麽了……啊!”

她忽地想起,上月回謝家那次,正好撞見阿兄謝瑯在院子裏給嫂嫂熬藥。

謝瑯私下裏和她說,嫂嫂身子不好,滑了胎,還在瞞著母親。

等嫂嫂的身子休養回覆一些,家裏的情況轉好一點,再尋個合適的機會告知母親。

“嫂嫂怎麽了?”她唰的掀開被子下地。

“蘭夏,替我給前院傳個話,家裏大半夜地傳消息來,只怕事急。我今夜就過去……”身子微微一晃。

蘭夏疾跑出門傳話。

鹿鳴守在屋裏,點起油燈,無意中望見謝明裳的臉色,頓時驚得沖過來摸額頭,又摸她後背。滿額頭滿脊背的冷汗,薄單衣都濕透了。

“怎麽了娘子,多久沒發作了?怎麽今夜突然就——”

謝明裳坐在床邊,喘勻氣息,安撫地拍拍鹿鳴的手。

“做了個噩夢,又被家裏傳信驚到,下床動作大了些……沒事,歇歇便好。”

鹿鳴四處翻找藥酒葫蘆。找尋半日,在一疊夏衣下翻找出來,急忙要倒出服用時,忽地驚喊:“哎喲!”

原來太久沒用藥酒,最近又接連搬動箱籠,木塞不知何時松動了,藥酒漏得半箱底都是。

漏了倒還無妨,就怕藥裏混進不幹凈的鼠蟻蟲孑。

鹿鳴臉色都變了,謝明裳趕緊喊無事:“不嚴重,不用藥也無妨,歇歇便好。” 只尋來幹凈裏衣更換。

她靜等這陣子發作過去。視野裏殘留幾點燭光旋轉不休,腳下像踩著棉花,心悸不止,惡心欲吐。

趁閉目休息的空檔,她索性回憶黑暗裏的夢境,試圖從夢境碎片中抓住些痕跡。

就如夢裏的阿兄不是謝瑯一般,

駱駝上的“娘”,也不是她母親。

夢裏的她,倒仿佛附身去另一個小娘子身上,在這世間某個天涯海角,還有另一個家似的。

如此怪異而連續的夢境……

“從前幾次做噩夢,也不見發作得這般厲害。”

鹿鳴拿帕子仔細地替她擦拭冷汗,低聲抱怨,“會不會今天吃的野味有問題?野鳥身上不幹凈,娘子下次別亂吃了。”

謝明裳睜開眼,夢境碎片便消散了。

她失笑搖頭,“不相幹的。”

前院很快傳來消息,顧沛大半夜居然沒睡,很快和蘭夏一道急奔趕回。

“前院有外客。”顧沛護著謝明裳匆匆往外走,

“殿下吩咐下來,卑職護送娘子先回謝家。等送走外客,殿下也去謝家探望,順道接娘子回返。”

一行人快步往北邊僻靜角門走。

“今夜前院那位外客,哼,可帶來不少人。殿下吩咐,當心他們狗急跳墻,暗地裏搞動作。我們這邊護衛多帶些。”

大半夜開院門動靜不小,整個晴風院的人都被驚動了,李媽媽和寒酥她們跑來詢問。

謝明裳回瞥一眼,見穆婉辭也安安靜靜站在廊子燈下,眼睛黑而亮,不出聲地註視著。

她會如何報去宮裏?

這個念頭在腦海裏只閃過一瞬。謝明裳快步出了院門。

這一趟帶出五十披甲精兵,夠劫個法場了。

眾人去北角門外上馬,四周都是王府親衛,謝明裳這時才問: “王府閉門謝客,怎麽還有外客?”

顧沛捂著嘴:“嚴長史不讓講!”

“……哦。”

但她這邊不問,顧沛自己反倒憋不住。

“說給娘子應該不要緊。”湊過來悄悄提了幾句。

謝明裳聽罷終於明白,蕭挽風一直拖著不治腿傷,在等什麽了。

裕國公深夜拜訪。

帶來百年老參一對,京城聲譽卓著的名醫四人。

“深夜帶著名醫和貴重藥材秘密拜訪,來示好?還是來求情?”

“誰知那老狐貍打得什麽心思。”顧沛原話轉述。

“嚴長史再三叮囑說,裕國公狡猾,表面說的再冠冕堂皇,一個字都不能深信。喏,叫我們護好娘子,當心被國公府的親衛半道給劫走了,以娘子要挾殿下。”

“夜裏穿這身,他們認不出我。”

謝明裳今晚又是一身小郎君的窄袖袍打扮,長發高高束在腦後,身披護心軟甲,腰間佩刀,乍一看和周圍親兵差不多裝束。

眼前視野還殘留著旋轉暈眩跡象,走路有點發飄。

她沒多說什麽,扯住韁繩,翻身上馬,只和顧沛說,“半夜起身,有點暈乎。慢些跑馬。”

所幸兩家同在城西,路程不遠。大半夜的,謝家燈火透亮,正門大敞。

謝明裳匆匆下馬,和謝家兩位老門房打個招呼,老門房滿臉唏噓,催促她趕緊去看看少夫人。

“六娘回來得正好,現在去還來得及……”

她心裏登時一沈。

來不及和迎出來的耿老虎打招呼,把韁繩扔給顧沛,急匆匆趕去內院。

“大嫂!”

嫂嫂身邊陪嫁來的兩位陪房媽媽守在門前,眼腫得像爛桃,噙淚深深道一個萬福,掀開門簾。

這是她自從春日離開謝家之後,相隔四五個月,首次見到嫂嫂劉氏當面。

內室迎面濃烈的藥味,激得人頭腦昏漲。

躺臥在床上的年輕婦人,唇如淡金色紙,消瘦得幾乎脫了相,精神卻反常地健旺。聽到腳步聲,自己撐起身望向門邊。

謝明裳見嫂嫂第一面便知道不好,分明回光返照的跡象。

她忍著幾乎沖出喉頭的哽咽,佯裝無事般上前坐去床邊:

“大半夜的喊我來,嫂嫂想我了?”

劉氏露出一個細微的笑意,順著她的話道:“嗯,嫂嫂想你了。”

她溫言細語地提起,上個月謝明裳回家那日,她當時躺在屋裏養病,心裏想不開,沒喊小姑進屋坐坐,後來後悔了好些日子。

“今夜我便想著,這次再不能後悔了。”

大嫂溫柔沈靜,嫁入謝家之後,姑嫂相處得融洽。謝明裳初入京時哪會什麽繡工?看得過去的繡活,都是大嫂教的。

沈靜多思的女子,心竅天生細密。自從謝家三月裏遇禍,劉氏自此夜裏輾轉難安,再難睡個整覺。

落胎於她來說雪上加霜。

謝家冒極大的風險把她送出城外,夫君的好友駱子浚,冒極大的風險收留她養胎。這一胎,卻終究沒能留住。

她悲痛欲絕,難以接受,哭求夫君謝瑯替她隱瞞。原想等前線傳來大捷,大軍凱旋,趁全家欣喜若狂的時候,才敢開口,把落胎的噩耗告知婆母……

但前線大捷消息久久不至。謝家家主至今未返。落胎的跡象瞞不住,終究還是叫全家人知道了。

謝夫人強忍悲痛撫慰媳婦,但劉氏依舊陷入強烈的自責之中,整日整夜地暗泣。哭尚未成型便過世的孩兒,哭對不住期盼孫兒多年的婆母。哭自己無福。

孱弱已久的身子一下便病倒了。

天氣才入秋不久,幾場秋雨,天轉寒涼,臥床不起……

人竟已露出油燈盡枯的跡象。

她在彌留之際惦記著謝家小姑。

當初謝家風雨動蕩,謝家父子被彈劾閉坐家中,親友故舊嚇得繞門避走,謝家女眷不知會被如何發落。

就連她自己的父親劉翰林,都不敢出面去謝家接女兒回家養胎。

是小姑明裳挺身而出,帶著嫂嫂出門,尋找機會送出京外。

後來果然尋到機會,托付給駱子浚,把她接出京城安穩養胎。

劉氏惦記著這份情誼。

她想報答這份危急關頭顯露的珍貴情誼。

“我父親身為翰林學士,可以禦前面聖。我寫了封信留給父親。我想,由父親出面,求聖上旨意除去你的宮籍,放你、” 劉氏喘了口氣:“放你歸家。”

謝明裳心裏默想,不會放的。

她這把註定要插在河間王府和謝家之間的雙刃劍,這麽久也未能顯出功效,把她擲上棋盤充做棋子的人,不會輕易放她回家的。

“嫂嫂不要再操心這些事了。你只管好好養病,其他的事等爹爹回來——”

劉氏眼睛大睜,因為臉頰消瘦而越發顯得瞳仁黑且大,一瞬不瞬地盯著她的臉。謝明裳被她盯得說到半途便不下去。

謝夫人在床邊沈聲道:“答應她。”

“……好。”謝明裳握住大嫂的手,勉強笑應下:

“就勞煩劉老大人,勞煩他上書,替我去除宮籍,放我歸家。”

劉氏吃力而欣慰地笑了。

消瘦到戴不住鐲子的手腕四處摸索,在枕頭下摸出一封字跡顫抖的書信,鄭重交付謝明裳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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