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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第 75 章 站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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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第 75 章 站穩

謝明裳緊攥書信, 不知不覺間,呼吸已亂了。

耳邊聽嫂嫂又喊:“瑯哥。”

謝瑯坐在妻子身側,緊握她另一只手:“再等一等, 已知會了你母親, 她馬上便來探望你。”

劉氏搖頭:“等不了了,瑯哥。等我走後, 你守我半年。半年後再續弦罷……我要去陪我們的孩兒了。”

交握的消瘦的手漸漸松開垂落。

劉氏的眼睛閉上了。

謝明裳握著微涼的手發楞。也不知枯坐了多久,她顫聲說:“娘, 阿兄……怎麽, 突然就這樣了。”

謝夫人早已淚流滿面,眼淚一滴滴地落在地上, 不出聲地慟哭。

良久,謝夫人沙啞道:“是我害了媳婦。她和阿瑯成婚三年無子, 我時常念叨孫兒。她失了孩兒,心裏愧疚於我,不敢告訴我, 瞞我那麽久, 卻叫我撞破了……那晚上我為什麽要過來!我為什麽不能假裝什麽都沒看見, 什麽都不知道——”

“和家裏人無關。”謝瑯俯下身,手指撫過發妻仿佛沈睡的容顏。

“苑娘三四月受驚太過, 懷著雙身子,吃不下,整日嘔吐, 又憂思難以入睡, 那段日子大傷元氣。這一胎的胎相始終不穩。”

“是何人讓謝家日夜受驚?讓苑娘日夜受驚?是何人害了我妻兒?”

謝瑯的聲音極沈冷,一字一頓:“母親,另有其人。不是你。不是我們謝家任何人。”

門外傳來一陣急促響動, 劉家人深夜趕來了。

謝瑯起身,大步出房門去。

謝明裳握著嫂嫂的手,茫茫然坐了許久,不知哪個跑進屋裏稟事,母親起身出門前拉她一把,她又茫茫然跟隨母親出門,在耳邊眾多嘈雜聲響裏,前後走出後院。

前院的人更多,燈籠火把四處點亮,火氣熏得人眼睛睜不開。她追隨母親的背影走著走著,竟然踉蹌一下,差點摔下臺階。

臺階下伸來一只手,把她接住。

蕭挽風的輪椅停在長廊邊。

他深夜會罷客,並不休息,直接趕來謝家。

謝夫人得下人報訊,領著女兒出門來尋的,也正是河間王。

謝夫人的眼角淚痕早已抹幹凈,冷淡而客氣地道:

“家中媳婦不幸過世,深夜急召小女回家見最後一面,驚擾殿下深夜登門。如今趕著治喪,人多忙亂,恕謝家接待不周,請回罷。”

蕭挽風並不多言,只一頷首,道:“節哀。”

謝夫人深深地看一眼女兒:“明珠兒,把你嫂嫂的遺信給我。”取過謝明裳至今攥緊手心的書信,轉身去前堂。

蕭挽風握著謝明裳的手,她的手心汗津津的,全是冷汗。心跳激烈,仿佛散亂鼓點。

“能走麽?”他在燈籠光下打量身側人的神色,“要不要喝口藥酒。”

出來的匆忙,誰想得起帶藥酒?

謝明裳覺得疲憊,懶得挑地方,直接坐去木輪椅停靠的石臺階邊,只閉目說:“歇一歇。”

她緩緩地調勻呼吸。

如今的身子情況比往年入秋季節狀況好上許多。心跳劇烈引發的輕微心悸,連帶著緩慢旋轉的視線,腳下虛軟感覺,歇上一陣後,逐漸好轉幾分。

披風裹住她的頭臉,有只手在給她擦汗。深夜大風天氣,冷汗細細地往外冒,額頭,鼻尖,下巴。滲出一層,跟著擦去一層。

擦拭的力道太大,擦得還細致,磨得臉上生疼,她被擦得難受,閉著眼推一把:“臉都擦紅了沒看見?”

那只手扳過她的臉細看。這回力道輕了八分,輕柔擦拭過冷汗細密的額頭。

謝明裳任由他擦。

羊氈披風的遮擋下,兩滴淚滾了出來,滾落臉頰,亮晶晶地掛在下頜。

很快被擦走了。

“現在回王府?”蕭挽風道。

“再等等。等一等阿兄。靈堂如何安排,停靈幾日,哪日過來祭奠,總得問好再走。”

歇了好一陣,謝明裳才驚醒般接下去道:“殿下先回。你坐著輪椅,不好久待在外頭。”

蕭挽風道:“出都出來了,不急著回。”

這處偏院是特意空給河間王的。滿院子的人都是隨行親兵。謝明裳掀開披風,分辨出近處佩刀守衛的顧淮,院門外拔刀看護的耿老虎。

她的心弦一松。

筆直坐在臺階上發了片刻楞,溫暖的手掌過來摸她的額頭。額頭冰涼。謝明裳沒有拒絕,也沒應聲。

她覺得疲憊,把手掌扯住,蒙住自己的眼睛。

生離死別,其實她心裏早做好準備的。

當初被帶去宮裏,春日裏拜別爹娘,她當時已做好了回不來的打算。

父親出征,謝家上下嘴上不說,心裏都做好準備。武將陣亡沙場,馬革裹屍,不算意外事,只分早晚。

母親私底下提起過,家裏給父親準備的厚漆棺木,他出征之前,自己看過滿意才走。

誰能想到,謝家最先走的,是未出世的小侄兒;其次走的,是嫂嫂。

“嫂嫂才二十一歲。”

被她抓著蒙住眼睛的手掌蜷了下,似乎在摸索她的眼眶,查探她有沒有流淚。

“別摸了,沒哭。”謝明裳按住他手背,他的手蓋著眼睛。

“當面忍著沒哭,等人走了更沒什麽好哭的。哭給誰看。”

但覆蓋她眼睛的手還是動了動,四處摸索。

蕭挽風替嘴硬的小娘子抹去眼角滲淚,“哭得沒停過。”

“……”謝明裳著惱起來,甩開他的手,披風裹住頭臉,動也不動地坐在臺階上。

裹著頭臉不出聲地悶哭一場,披風裏悶得喘不過氣,她唰的掀開披風,扔去旁邊。

身側又扔來一個鬥篷,比披風更寬大厚實,把她從頭到腳罩在裏頭。

謝明裳鼻尖通紅,抓著鬥篷惱道:“跟你說別管我了。”

“繼續哭你的,當我不在。”

蕭挽風並不看她哭得通紅的眼角和鼻尖,對著遠處天幕道:“鬥篷穿好,別著涼。”

謝明裳裹著鬥篷無聲哭了一場,心底郁氣散去不少,耳邊聽到門外的交談聲。阿兄謝瑯趕來了。

謝瑯此刻已恢覆鎮定神色,並不走近,站在院門下道:“殿下,借一步說話。”

謝明裳一眼看見阿兄手裏攥的嫂嫂遺信。

她默不作聲地往旁邊挪了挪。

蕭挽風的輪椅被顧淮推動,她註視著謝瑯當先引路,嚴陸卿跟隨,四人消失在院門外。

————

顧淮推著輪椅,四人去一處僻靜廂房中。謝瑯關閉門窗,並不展示手中遺信,卻回身拜倒。

行的是叩拜大禮,就連輪椅後持刀守衛的顧淮都吃了一驚。

蕭挽風盯著謝瑯反常的舉動:“平日不見謝郎如此客氣。”

謝瑯大禮不起:“殿下三月奉詔入京,長居京城,安然若素。瑯冷眼旁觀數月,心中亦暗有揣測。鬥膽敢問殿下,這次入京,只想做個富貴閑王?”

蕭挽風並不接他的話:“富貴閑王,有何不好?”

“若殿下此行入京,只想做個富貴閑王,瑯拜完便出去;若殿下另有大志,瑯不才,願自薦輔佐。”

蕭挽風:“你願輔佐什麽,說清楚。”

這句話說得並不客氣。謝瑯躊躇片刻,再度拜下,這回答得斬釘截鐵,毫無遲疑:“天子失道,瑯願輔佐明主。”

一句十字,擲地有聲。

蕭挽風聽罷,卻沒有急於回應。站坐著四人的廂房裏寂然無聲。隔良久,他才扯了下唇角。

“你父親謝崇山聽到這句,會打死你。”

謝瑯:“……”

“你對你妹妹不錯。好好做個謝家長兄,無需你蹚渾水。出去罷,本王當你沒來過。”

謝瑯拜倒不起,不肯離去。

“殿下如今的難處,在於手中無兵。龍困淺水,寸步難行。可曾想過借勢迎風起,扶搖九萬裏?”

蕭挽風紋風不動地坐著,只聽,並不回應。

“殿下有兵。兵在朔州大營。如何能想方設法,把朔州兵馬調來京城,殿下手裏便有兵了。”

屋裏回蕩著謝瑯沈著的嗓音。

“京城兵力不足。倘若此刻突厥發兵南下,圍困京城,朝廷必然四處求援。朔州邊軍便可以豎起勤王大旗,正當入關,南下京城。”

蕭挽風緩緩摩挲著大拇指的精鐵扳指。說話聲線平靜,掃過的視線卻尖銳。

“你的想法,要本王暗中聯合突厥,引突厥發兵南下? ”

謝瑯擡起頭,直視鋒銳目光:“看殿下的意思。下官擅長突厥語。文字、口述,盡皆流暢。可以偽造突厥來犯的消息,催逼朝廷發令勤王,調動朔州邊軍入關。”

“但如果殿下想來一場假戲真做,引突厥發兵南下,兩邊合圍……亦可。”

蕭挽風閉目思索:“所以你自己的意思是,偽造突厥信件,造成大舉南下的錯覺,引發朝廷調兵。”

“是。”

“你出去。”

謝瑯苦笑:“殿下不信我?還是覺我無用?”

蕭挽風:“本王之意是,不必你費心偽造。突厥已在和遼東王暗中勾結。南下入侵中原的場面,若他們談得攏,下個月你就能見到了。”

謝瑯:??!!

“先出去。”

謝瑯還要說話,蕭挽風擡手攔阻,加重語氣,“突厥人的事再議。先出去看看你妹妹。”

謝瑯依舊不肯走。

“還有件事想和殿下商議。亡妻留下一封遺信,懇切岳丈出面,禦前求情,去除舍妹的宮籍。臣以為,可行。”

——

謝明裳攏著鬥篷,盯著天邊若隱若現的星子發呆。

五娘玉翹坐在她身側。玉翹也剛哭過一場,眼睛通紅,喃喃地說:“嫂嫂去尋她的孩兒了。”

“明珠兒,你說,女子為什麽活著呢。人世裏翻滾一趟,吃許多的苦頭,流不盡的眼淚……就為了尋覓良人,出嫁,生孩兒,再把孩兒拉扯大?”

“但長兄他,天資聰穎,少年入仕,和嫂嫂琴瑟和鳴,後院無妾室,性情又溫和。分明已經算天下難得的佳男兒了……”

謝玉翹啞著嗓子,陷入巨大恐慌之中,“怎麽嫂嫂,還是這麽年輕去了呢。”

五娘從前也求過死的。謝明裳不想驚嚇了她,想輕松說幾句,開口時才發現自己的嗓子也是啞的。

“誰讓阿兄身為謝家長子呢。外頭風浪太大,謝家這艘船不夠大,顛簸得太厲害……嫂嫂暈了船。”

謝玉翹笑得比哭還難看。

“嫂嫂性子那麽好,還經不住風浪,暈了船。那我豈不是只能跳船淹死了?”

“像謝家風浪這麽大的,卻也不多。”謝明裳裹著鬥篷,盯著頭頂幾點星子。

“五姐姐,你也算熬過來了。不想再遭風浪的話,去平湖裏尋一尋。平湖裏雖然小船多,勝在無風無浪。”

謝玉翹也對著天幕發起呆。

良久,不知她在想些什麽,幽幽地問,“河間王府,算大船還是小船?”

謝明裳想了一會兒。“算大船罷。四處窟窿漏水的大船。”

“……”

“一直行船一直漏水。狂風暴雨,兜頭蓋臉地下;雷鳴閃電,盡盯著船上的人劈。勝在劃船的人動作快。舀出去的水比漏進來的水多,時不時扔兩個細作下水。船還在風浪裏飄著。”

“……”

謝玉翹露出一言難盡的神色,短暫地破涕為笑。

“聽你形容,怎麽這般好笑。”

誰說不是呢。

謝明裳心裏默想,一言不合,戲本子拋來手邊,大戲就得當場開鑼;隔幾天,院子裏多幾個人,又少幾個人。

晚上入睡,誰也說不清第二天起來吃用的朝食,是精美的禦廚湯羹,還是親兵燒糊的鍋巴……

“日子確實過得好笑。只不過,當真身處其中的人,自己不大能笑得出來。”

她裹著鬥篷想了想,又補充一句:“等事過了再回想,其實蠻有意思。”

謝玉翹側耳聽著。

謝明裳說得平靜。玉翹聽著,看著,望向六妹的眼裏帶幾分欣慰,又帶幾分羨慕和失落。

關外長大的小娘子,和關內的教養不同,極為剛強。她一直隱隱地羨慕家裏這位同年的堂妹,去哪裏都能過得好好的,似乎從沒有東西能難倒她。真好。

謝玉翹展顏而笑。然而片刻後,這點笑容便消失了。

“這次回家,我娘想讓我留在京城;我爹想讓我回鄉下,嫁人生子。”

“明珠兒,出去修行一趟還是有好處的,至少我看得比從前清楚了。母親倒是從頭到尾同一張面孔,不曾欺瞞於我。她始終想我嫁個高門,做勳貴人家的夫人。尋得到好門第,她便高興;尋不到時,她便嫌棄。”

“我父親……”

謝玉翹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我最近才發現,他也是兩張面孔的人。”

父親分明更不喜她。嫌棄這女兒丟他的顏面,想把她遠遠地送走,表面卻做無奈模樣,聲稱受母親脅迫,不得不把女兒送去老家,承諾會給她許個家境殷實的好人家。

老家當真有他所說的“好人家”?

“明珠兒,如今我不知該走還是該留了。無論爹娘哄我,罵我,勸說我,責怪我,我都覺不出好。我一個字都聽不進。”

“我在自家裏,都快要站不穩了。”

“嫁出去又怎樣?嫁出去難道能比娘家好?昨夜聽到嫂嫂的噩耗,我忍不住的哭。我怕啊……”

謝明裳把厚實的大鬥篷解開,迎風抖了抖,把玉翹也裹在裏頭。兩個小娘子肩頭靠著肩頭,謝玉翹不出聲的流淚,很快打濕了肩頭。

滾熱的淚沾濕了肩頭。謝明裳心神微微震顫,她察覺到了五娘的依賴和示弱。

“其實我沒你想的那麽穩,五姐姐。”

玉翹吃驚地停住了抽噎。

從何說起呢。

謝明裳回想起來,四五月間,她也有那麽一陣子不穩的時候。

表面裝作鎮定無事。其實那陣子她的精神不好,還極力瞞著旁人。

越隱瞞,越反噬。

畢竟是肉體凡胎,會疲憊,會憤怒,會受傷。在風浪裏顛簸久了,不知不覺暈了船。哪有什麽金剛不壞之身。

“暈了船,差點跌進風浪裏。後來慢慢才站穩了。”

為什麽站穩了呢。

謝明裳慢慢地回想。掰著手指頭一樁樁地細數。

“有匹叫得意的馬兒,它是我一個人的馬。它喜歡我,現在只許我給它刷毛,不許旁人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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