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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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到家才八點多,沈語秋脫了鞋襪,衣服也沒換裹上被子就要睡覺。他是真的困得睜不開眼,臉上忽然一陣冰涼,迷迷糊糊地擡手去摸,半路又被截下塞回被窩裏。

“還有點紅,敷一下。”耳旁拂過輕聲低語,“睡吧,我給你把衣服換了擦擦身子。” 那聲音溫柔而又小心翼翼,像是對待傾註了無限愛意的絕世珍寶。沈語秋溺在其間,像是被棉絮裹住,纏著他動彈不得,卻也溫暖舒適得不想掙紮。

一覺醒來,眼前還是漆黑一片,哥哥攬著自己,還沈醉於夢鄉之中。沈語秋不敢起身,怕把人吵醒,只能伸長了胳膊去夠手機,按開一看還不到四點。

身後人好似被他這兩下折騰得睡不安穩,不滿地哼著,腰上的胳膊往裏收了收。沈語秋順勢轉了個身,頭埋在沈聞楓胸口,準備睡個回籠覺。

他醒過之後很難再睡實,更何況是睡到自然醒之後的回籠覺,幾乎就是閉著眼睛躺著,沈聞楓剛有一點動靜,就擡頭看過去。

剛睡醒的沈聞楓睜眼就看到弟弟窩在自己懷裏,眼睛亮晶晶地擡頭看他,感覺下一秒就會有毛茸茸的小耳朵冒出來,瞬間心都要化了,我的弟弟怎麽這麽可愛!

沈聞楓擡手揉亂了懷中人的頭發:“怎麽醒這麽早?”

“我昨天睡的早啊。”沈語秋微微低頭,沒躲開頭頂作亂的手。

“那怎麽不起來?”沈聞楓嘴上問著,心裏卻是一點也不想從床上坐起來,恨不得就這麽躺一輩子。以前怎麽沒註意到,晚起床是一件這麽幸福的事。

“想和哥哥多睡一會兒。”不想吵醒你和想和你再睡會兒,應該差不多。

沈聞楓讓他這一句話哄得都快找不著北了,可嘴上還得裝模作樣:“不是每天都一起睡嗎?快起床吧,躺太久該腰疼了。”

雖說不在家過年,但該幹的活還是要幹。

沈聞楓叫沈語秋去擦桌椅櫃子什麽的,自己站上窗臺,探出去半個身子擦玻璃。

窗戶外面沒有護欄,雖說三樓不算太高,可萬一摔下去,輕了骨折住院,重了直接沒命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沈聞楓擦完之前,沈語秋始終站在他附近,手上拿塊濕布,時不時蹭兩下櫃子,眼睛死死盯著沈聞楓,生怕出什麽意外,比本人還緊張。

收拾幹凈衛生,貼好了吊錢對聯,沈語秋看著桌上多出來的幾張,猶豫了會兒,問沈聞楓:“你說店長他吊錢買的夠嗎?”

沈聞楓想了想,說:“……他應該記不住門上也要貼。”

“要不明天帶上?會不會不合適?”沈語秋提議。

“帶著吧。這東西應該沒什麽說法。”沈聞楓把吊錢圈起來,用皮筋捆上,放去門口,“就算有,估計小樹哥也不在意。”

忙活完,吃過晚飯,天都開始暗了。沈語秋撲倒在床上,打開手機找了部懸疑小說看,吃飽喝足,不用受氣,安安靜靜,神清氣爽。

然後被鞭炮聲嚇得一激靈。

今晚的鞭炮聲格外惹人煩,沈語秋把手機放在床上看,騰出雙手捂住耳朵,等待噪音結束。

剛放下手,第二波噪音開始。

沈語秋捂住耳朵,眼睛還盯著屏幕,可一個字都看不進去,全部的精力都放在忍受窗外的鞭炮聲上。這還沒過年呢,就放得跟打仗似的,手掌根本遮不住。

吵,煩,好像還有點……害怕?

又是一聲巨響,沈語秋翻身下床。

他要去開燈,甚至顧不上穿鞋,光腳踩在冰涼的瓷磚上,竟也覺不到冷。

房間亮起來的同時,門也被打開了。

“怎麽了?”沈聞楓問。外面還沒完全黑下來,沈語秋其實喜歡稍微暗一點的環境,很少在這個時間就開燈,還這麽急急忙忙的。

沈語秋也沒打算瞞著他:“好像有點害怕。”

“害怕?”沈聞楓微微皺了眉頭,環視一周,問,“鞭炮聲嗎?”

“不知道,好像是。” 沈語秋自己也說不清楚,感覺內心挺平靜的,但又感覺是在害怕。

“以前不是不怕嗎?”沈聞楓剛坐到床上,看見沈語秋光著腳,又重新起身,彎腰屈膝,把人攔腰抱起來,“怎麽不穿鞋?地上多涼。”

沈語秋下意識抱緊沈聞楓的脖子,被他輕輕放到床上,坐穩了才松開:“床到開關就那麽兩步,用不著。”

也不知道說得是用不著穿鞋,還是用不著抱著他走。

沈語秋以為沈聞楓也要上床,往裏挪了挪,卻見他徑直走向衣櫃。

沈聞楓打開櫃門,從裏面拿出一床絨被套,是他們會在不太冷的天氣裏當被子蓋的。爬上床,扯過厚棉被,在床頭靠墻的角落堆成一團。又下去開了臺燈,關掉吸頂燈,才回到床上,岔著腿靠坐在床角自己剛剛搭好的小窩裏,朝沈語秋張開雙臂:“來。”

沈語秋挪到沈聞楓身前轉身坐下,沈聞楓抽過被套,裹在兩人身上,攬著沈語秋的肩,讓他靠著自己,像哄孩子一樣輕拍著:“這樣就不怕了。”

柔和的暖光恰到好處,既能看見周圍的事物,又不會覺得自己暴露在燈光下。沈語秋卸了力氣向後倚著,被子壓在身上,絨毛貼著裸露在外的皮膚,身後是哥哥的胸膛,溫熱的鼻息掃過耳廓,整個人都被包裹起來,暖洋洋的,很安全,很安心。沈語秋歪頭用臉頰去蹭搭在肩頭的手,聲音已然染上些許睡意:“一會兒睡著了怎麽辦呀?”

手背上傳來肌膚相貼的觸感,臉上擦過柔軟的發絲,有些癢,皮膚上癢,心上更癢。沈聞楓忍不住偏頭,悄悄吻上那青絲。怔楞著,好一陣才回過神來,將那不知何時悄悄冒芽的心思,與那悄悄的吻,一同埋進心底僅剩的小小肥沃土地,他才悠悠開口:“沒事,睡吧。”

“不行,”沈語秋嘴上拒絕得快,卻是閉著眼換了個姿勢,側窩在沈聞楓懷裏,頭枕在他肩上,“我昨天就沒洗澡。”

小芽本被壓得擡不起頭,它的主人想要藏起它,可貪玩的貓兒偏要去扒那新埋上的土。

“一會兒我給你擦擦,明天早上再好好洗。睡吧。”

快睡吧,我快要藏不住它了。快進入夢鄉吧,願你的夢中有我,願你夢中的我,將那青芽示與你看。願你接受那不安分的小生命,為它澆一澆水,施一施肥。

請你親手,在我的心底種下一片綠蔭吧。

枕槐安頂著雞窩頭,胳膊肘撐在吧臺上倚著,一臉不爽。

“這才十點多,放假起那麽早幹嘛。”

“外面一會兒一掛鞭,不起也睡不好吧?”沈聞楓指著地上的泡沫保溫箱問,“這是什麽?”

“買了點海鮮,我相信你會做。”枕槐安朝他豎了個拇指,轉身去廁所洗漱。

“小秋去把吊錢貼了吧。”沈聞楓打開冰箱冷藏區,取出食材拿盆裝著放水池裏,問, “小樹哥,你地毯不撤一下嗎?金粉掉上面不好收拾。”

“沒事,”枕槐安嘴裏含著牙膏,含含糊糊地回答,漱完口接著說“收了再鋪又要費好大勁。”

沈語秋拿了剪刀膠帶,爬上飄窗,給吊錢貼了膠條,舉到窗戶框上比劃位置,聽見聲響,頭也不回地問:“正嗎?”

枕槐安剛從廁所出來,撩起睡衣下擺擦手:“挺好的,但是這不是背面嗎?”

“金字是要朝外給別人看的。”沈語秋解釋道,“大窗戶貼三個,兩邊小窗戶各一個,大門上也是三個。”

“啊?”枕槐安問,“要貼這麽多的嗎?”

“也不是必須吧,就是這樣好看。店長你把大門上的貼一下。”沈語秋把兩張貼好膠條的吊錢背對背捏著遞給枕槐安,“這個貼兩邊,一會兒拿張別的字的貼中間。”

枕槐安小時候父母都忙工作,過年也匆匆忙忙的,差不多走個形式就得。自己買吊錢貼這還是頭一回,想著一室一廳的房子十張應該夠了,現在看來是夠嗆:“我會不會買少了。”

沈語秋指了指門口立著的一卷吊錢:“就猜你弄不對數。帶了幾張來,就是字不一樣,岔著貼就行了。”

他們來的時候枕槐安剛起,沒吃早飯,貼好吊錢還不到十一點,但多少有點餓,湊去沈聞楓那邊,拿了包泡面撕開,順便給自己找點事兒幹:“有什麽要我幫忙的嗎?”

“等會,放那。我給你煮。”沈聞楓正刮著魚鱗,眼看他又要幹啃面餅,自己滿手的魚腥味兒,不好直接搶,只能出聲阻止,“你跟小秋邊上玩去吧。挑嘴挑成那樣,這時候怎麽就這麽不挑。”

煮個面,幾分鐘的功夫,臥室門板另一邊便熱鬧起來。

沈聞楓去叫枕槐安吃飯,推開門視線直接向下看,果然,倆都倒著。

沈語秋腰搭在床墊邊緣,半邊身子已經滑到地上,右手被枕槐安按在耳旁,左手抓著枕槐安手腕往外推。枕槐安衣領最上方的扣子被扯開,漏出半截鎖骨上的紋身,好像是藝術字母?他一只膝蓋撐地,另一只壓著沈語秋大腿,跪趴在他身上,手裏握著根什麽筆,像是要往他臉上畫。沈聞楓一進來,兩人齊刷刷扭頭喊他。

“哥哥!救我!”

“小楓!幫我!”

怎麽突然有種亂入了什麽奇怪的現場的感覺。

沈聞楓搖搖頭,把奇奇怪怪的聯想晃出去,果斷選擇幫自家弟弟:“小樹哥,先起來吃飯。”

“行吧,”枕槐安不情不願地起了身,“吃完飯再畫。”

失去束縛的沈語秋突然出手,搶了他手裏的“兇器”:“吃完飯也不畫!”

“畫什麽?”沈聞楓問。

“化妝。”枕槐安回答,沒再和沈語秋糾纏。本來就是逗他玩玩,哪有上來直接畫眼線的。

沈語秋倒不是心理上抵觸化妝,他是單純不喜歡往臉上抹東西的感覺。這事兒沈聞楓也知道,此時正一臉壞笑,絕對沒憋好屁!

下一秒,親哥哥倒戈加入敵方陣營:“行啊,吃完再畫。”

“哥哥!”

沈語秋瞪著他,用眼神控訴他的“背叛”行為。只不過在現在的沈聞楓眼裏,他就像個鬧脾氣的小寵物。完全無害的那種,起不到一點威懾作用。

“你倆不吃嗎?”枕槐安站在吧臺旁邊吸溜面條。

“不了,”沈聞楓把高腳凳拉出來,按著他坐上去,“你也少吃點,三四點就開飯了。”

“都年夜飯了,”枕槐安刻意把“夜”字讀得很重,“不是晚上吃嗎?”

“你想晚上吃也行,我倆習慣早點吃,十二點還要吃餃子呢。”沈聞楓說。

“那還是早點吃吧。”

枕槐安好像完全忘了自己的領子還敞著,飯都快吃完了也沒系上。睡衣的領口本就比較寬松,解開一顆扣子,再加上他弓著腰坐沒坐相,從側面可以看到大半的紋身。好像是垂著一串白色小花的樹枝,順著樹枝有一排字母,但看不清。

沈聞楓想起頭一次見面時枕槐安的舉動,找了個委婉的方式提醒他,連著試探一下:“小樹哥你是不是有紋身啊?”

果然,枕槐安迅速挺直腰板,攥住領口,筷子差點沒飛出去。

以枕槐安的風格,如果是因為不好看,或者內容太中二之類的,要不洗掉,要不大大方方展示出來當做笑料,而不是藏起來。那就是既不想讓別人看到又不想洗,也許是什麽人的名字?比如……

沈聞楓看向那一墻的照片。

“我剛才看見了!是槐花吧?”沈語秋從屋裏冒出頭來,“旁邊的字母是什麽?單詞?拼音?”

枕槐安系好扣子,繼續埋頭幹飯,耳尖隱隱泛紅:“沒什麽!”

“沒什麽你害羞什麽啊。”沈語秋趴在吧臺上,把臉湊過去,“耳朵都紅了!”

枕槐安推開他,手握拳抵上額頭,低頭藏著臉,小聲咬牙切齒:“我尷尬啊!”

“什麽?”

“什麽都沒說!”枕槐安突然起身,凳子被推開,正巧撞到身後正在洗菜的沈聞楓。

“嘖。做飯呢,那邊兒鬧去。”

“哦。”

兩人灰溜溜地上了飄窗,沈語秋內心卻在打仗。一方是親近的人遮遮掩掩的戀情,另一方是上次不太愉快的聊天結尾。一番激戰,終究還是八卦之心占了上風。

直接問肯定是問不出來的,自己動手豐衣足食。找準時機,趁其不備,一個飛撲把人壓倒,直接上手去扯領口。

確實是一串字母,樹枝白花是小寫f的橫和尾巴。其餘的字母順著樹枝,左側在上,右側在下。沒來得及看清內容,就被枕槐安反應過來一把遮住。

枕槐安紅著臉用胳膊撐起身子往後逃。就那麽一瞬間應該看不清內容,但還是開口確認:“你沒看清對吧!”

“我看清了。”沈語秋想詐他,可惜枕槐安不吃這套。

“那你說是什麽。”

“……”硬的不行,那就接著來軟的,“真的不能給我看?”

枕槐安:“真的不能。”

“為什麽?”沈語秋問。

“就是不能。”枕槐安說。

或者說除了你們幾個誰都能看。畢竟雖然純屬巧合,但尷尬是不會消失的。

沈語秋接著問:“給個範圍讓我自己猜呢?”

開口的時機一旦錯過,再想解釋就難了。枕槐安見他大有不弄清楚不罷休的架勢,比起突然再被扒幾次衣服,並附帶造成新的誤會的風險,還是告訴他一點比較好。

“是拼音,名字。”

沈語秋和豎著耳朵旁聽的沈聞楓眼神一同撇向照片墻。但既然都坦白了是名字,那有什麽不能看的?

不過,既然已經知道是什麽,比起親眼看看,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事兒。

“店長。”沈語秋忽然坐正,神情嚴肅,“當今社會戀愛自由,你又不是早戀,管它是家長不同意還是異地隔千裏,喜歡就去追啊!對方又不是不接受同性戀!”

“不是,我……”枕槐安懶得再辯解,反正也沒用,“嗯嗯嗯,好好好。”

反正自己性取向卡得也沒有那麽死,而且也不能說完完全全沒有過那種心思。

而且,如果他現在還能對自己說喜歡的話,自己大概也會毫不猶豫的答應吧……

“別敷衍啊。”沈語秋湊到他旁邊,靠窗坐下,“你們是怎麽認識的,給我講講唄?”

“行啊,我倆小時候住一個小區,幼兒園又在一個班,只不過上了小學就分開了……”

枕槐安將回憶一樁樁一件件地挖出來。從小時候,父母忙工作,經常拜托對方家裏幫忙照看他。到初中,朋友突然開始喜歡各種小首飾,自己卻不喜歡戴,最後全落到枕槐安身上。再到高中,朋友幫枕槐安補習,結果給自己補成年級第一了。

幾個小時,枕槐安不停地講,好像他前十幾年的人生全部都圍繞著這位朋友,好像他們之間的趣事一輩子都講不完。只不過他一直沒有提到這位朋友叫什麽名字,而且所有事情都發生在高三之前。枕槐安有說有笑地講著,時不時還起身來個情景重現。

“等會再聊,過來吃飯了。”沈聞楓把螃蟹從鍋裏拎出來裝進盤子,對著吧臺看了一會,又把盤子放回蒸鍋裏,把已經端上桌的菜錯開擺,節省空間。

“不在飄窗上吃嗎?”枕槐安問。

“你那小桌子放不下。”

他剛才給沈語秋講地入神,現在擡頭看過去。加上暫時還在鍋裏的螃蟹,沈聞楓做了整整六道菜。一米長,不到半米寬的小吧臺,擺的滿滿當當。他那小桌也就半米見方,確實放不下。

至於他們就仨人這麽多吃不了的問題……年夜飯嘛,最少也是要吃兩頓的。

“啊,等一下!”剛落座,枕槐安又急急忙忙沖進臥室,出來的時候雙手背在身後藏著什麽。

沈語秋正低頭倒飲料,一個紅色的信封被遞到眼前。

“新年嘛,最重要的環節肯定是發壓歲錢啊。”

十六歲,沈聞楓和沈語秋各自收到了一封紅包,並不是他們人生中第一封紅包,但是唯一一封不是出自兄弟之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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