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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我好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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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我好後悔

你後悔過嗎?

不論是因為一個眼色,一次相遇,一次決策,還是一場考試的失利,還是人生的某個重要抉擇,楠玉相信,所有人都後悔過。

陸建國死的那個晚上她是真的後悔過。

大四那個冬天,考完後全宿舍的女生一起去了一趟酒吧,就在那個晚上,楠玉遇到了陸強他們。陸強一擲千金,直接為幾個女孩子點了八千塊錢的酒。

那個時候陸強的朋友醉醺醺地指著她們說,“也是,再等半年你們就不值這個價了!”

幾個女孩面面相覷,楠玉那個時候心裏就泛起了一陣反感,但是她並沒有表現出來,燈紅酒綠下,她穿過不斷跳躍的光線,看到的是陸強那個人。

她和陸強對上了目光。

和陸強走到一起以後,宿舍的朋友勸過她,就連輔導員都驚動了。剛剛接手工作的輔導員苦口婆心地列舉了一大堆曾經各種可怕的例子,而楠玉一句話就讓對方啞口無言。

“你不就是怕我出事了影響你工作?”

楠玉把玩著新做的頭發嘲笑道,“放心,還有兩個月我就畢業了,不影響你一輩子的。”

畢業最後一個星期,她發現自己懷孕了。

楠玉第一時間和在家農忙的父親打了一個電話,老實木訥的父親支支吾吾半天,最後也沒把打胎這個詞說出口,她於是又給改嫁到鎮上做小生意的母親打了一個,電話那頭麻將正搓得起勁。

最後楠玉也只聽見母親說,“隨便你,別給我丟臉就是的。”

【真的沒人要你了,】腦海裏的聲音說。

楠玉於是去找了陸強。

對比起做父親的陸強,做爺爺的陸建國是真的開心,老爺子一激動,立馬就許諾要給楠玉兩套房,楠玉當時就樂瘋了,陸建國和楠玉打包票。

“這紅河小區就要拆遷了,一個能換三套,你且等著,”陸建國無視了一旁陰沈著個臉的陸強的面色,直接和楠玉做了交易,“等我孫子出來,我都給你!”

然後楠玉就安心開始養胎了。

她心裏盤算著一場盛大的婚禮,但承諾能來她婚禮現場的朋友很少,同學們即將各奔東西,好不容易認識的夥伴也將離開這個城市。

楠玉捂著肚子站在天臺上,看著不遠處學校裏來來回回的快遞車和不斷打包生活物件的快遞點,楠玉一身輕松,那一刻,她覺得自己應該不會後悔的。

直到她遇到了楊淑芳。

楊淑芳是紅河居委會的,一個在她看來整天無所事事的大媽,楠玉尤其瞧不起這種人,特別是張淑芳袖口那兩個袖套,莫名透著一股老舊味,那個老女人看上去又樸素又可笑。

但生活的這層不堪的窗戶紙就是張淑芳給她捅破的。

那天下午張淑芳把她拉到一邊,此時距離楠玉的婚禮還有一個半月,張淑芳無比嚴肅地和楠玉說了陸強的實情。

“姑娘,你知道你男人坐過牢嗎?知道不?不知道阿姨就和你說,有些事情是能影響你孩子一輩子的,這事你和你家裏說過沒?”

楠玉當時臉就黑了。

她恨張淑芳,她恨她的原因就是因為這個女人毫不客氣地就把那層窗戶紙給捅破了,楠玉怎麽不清楚陸強有問題,那個男人大了她十二歲,一直沒結過婚,陸國強看到她懷孕那麽激動……

說明陸家甚至早就做好了無後的準備。

花剌子模國王不恨敵人的強大,不恨自己的軍隊無能,不恨群臣的懦弱,他只恨那個把壞消息帶到自己身邊的人。

楠玉就是新時代的花剌子模國王。

她可以揣測,她可以逼問,她可以假裝毫不知情,但是她不能接受除她以外的人早就看出來她這場婚姻的失敗以及預藏好風險,她能接受自己會遭遇挫折,但不能接受別人比她先知道。

她就是這麽恨上張淑芳的。

楠玉這輩子最恨的人就是她。

無知是一種幸福,如果楠玉只是無知,那麽她可以一直傻兮兮地開心和陸強過下去,但不幸的是,她內心是清醒。

她內心清醒的那一部分不斷地呼喚她醒過來。

【別傻了,現在後退還來得及。】

“可重新找工作實在是太苦了,”她對自己的內心說,“我錯過了畢業季,打胎以後再養幾個月,不是更難找工作?到時候別人問怎麽辦?”

楠玉就這麽拖了下去。

她拖到婚禮舉行完畢,拖到孩子在腹中長大,拖到然然出生,拖到春去秋來又是一個冬天,拖到外面烈日炎炎,直到她聽到一個消息。

公公陸國強退下來了,紅河小區拆遷的事情黃了。

楠玉把孩子扔在一邊,在家裏又打又砸,這才知道為了玩一筆大的,陸國強把自己全部積蓄都賭在了這場拆遷事宜上,在消息還沒出來前,陸國強把家裏全部的流動資金都用來買了房子。

【我就說這件事情不靠譜,陸國強這麽折騰,小心有人告他以之前的合同存在隱瞞行為,把房子收回去,快點逃!】

腦海裏的那個聲音警告她。

“沒關系,”楠玉喃喃低語,然然的哭聲掩蓋了她的聲音,楠玉告訴自己,“房子在就沒問題,總有拆遷的那一天。”

陸國強退休下來了以後就整日閑得沒事做了,紅河小區拆遷的事情黃了,這個家夥臉上也掛不住,陸國強之前就把隔壁房子買了下來,幹脆就把兩邊打通了。

老爺子就窩在那邊住著,這邊住著楠玉一家。

【早晚會出事的,】腦海裏的聲音警告楠玉,【家裏的錢怎麽辦?老爺子退休金夠嗎?陸強拿錢回來過嗎?家裏有收入嗎?】

陸強從未拿錢回來過。

楠玉是知道這一點的,有了孩子以後,生活變得無比艱難,嬰幼兒用品是昂貴且極易損耗的,然然的尿布錢還有奶粉錢全部都是必須支出,還不包括衣服出行以及各種體檢檢查。

陸強在她懷孕以後就不怎麽回家了。

【你得看到錢,你得管著錢,你得把老爺子的存折拿過來,你又不知道陸強在外面做什麽,你得……】

腦海裏的聲音還沒說完,新的噩耗就來了。

陸強玩網絡賭博,欠了三十幾萬的債。

家裏本就沒有多少積蓄了,全家唯一的收入來自陸建國的退休金,為了還錢,之前從別人手裏盤下來的房子又只能低價出售,所有人都知道紅河小區拆不了了,房子又怎麽出手?

於是之前高價收的,現在全部低價出了出去,就為補上陸強的窟窿,楠玉抱著哇哇大哭的然然在房子裏茫然地走來走去,她腦海裏的那個聲音警告她。

【走吧,再不走就晚了。】

“可還有兩套房,”楠玉淚流滿面,“陸建國承諾過的,這兩套房是我的。我現在帶著個孩子,又不能賺錢,我回哪裏去?我媽肯定嫌棄我丟臉的!我爸又是個傻子,我不能帶然然回農村,我不能……”

陸國強中風了。

麻繩專挑細處斷,噩運只找苦命人。

這句話似乎就是楠玉整個人的縮影,她坐在手術室門口,孩子在她懷裏縮成一團睡了,楠玉看向漆黑的醫院走廊深處,期望在外打牌的陸強能夠早點回來。

而她首先看見的是一只醜陋的蟲子。

才是她那個遲遲不歸的丈夫。

蚰蜒,楠玉認出來了,如此醜陋的小玩意兒。

她曾對陸強哨向身份有過多少的憧憬,她也知道對方的量子獸是一只蟲子,可真的看到以後,她才發現自己是有多厭惡。

無論是蟲子還是人,還是這一家,她很厭惡。

【我好後悔,】腦海裏的聲音說。

這一次楠玉沒有回答他。

陸建國在醫院裏呆了三四個月,請不起護工的楠玉家就把他接回了家,護理工作誰來做呢?自然是落到了楠玉的手頭上。

有的時候她甚至就呆呆地坐在餐桌前,放任然然在臥房裏哭,老頭子在客房裏發出呻吟,楠玉就這麽坐著,淚流滿面,什麽也不做。

直到有一天,大學同學的□□群突然自動彈出了一個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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楠玉定眼一看,原來是之前同宿舍的室友升職加薪,準備結婚了,同樣的年齡,同樣的時間,同樣的世界和不同的兩個人。

【我好後悔。】

楠玉猛地站起身來。

她走向陸建國的房間,直勾勾地看著,老人被一口痰卡住了喉嚨,哪怕是中風不能動彈之人,楠玉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出了求救的信號,可她就那麽站在那裏。

“只要你兒子現在能回來,”楠玉開口,才發現自己嗓子嘶啞到自己都聽不清到底發出了什麽聲音,“我就幫你。”

陸建國瞪著她,然然在房間裏嚎啕大哭,楠玉站在門口,那一個晚上然然哭了一夜。

但陸強在外打牌,始終沒有回來。

陸建國在黎明之前,活生生地咽下了那口氣,楠玉站在那裏站了太久,站到雙腿麻木,整個人都無法動彈,她的腦子糊成了一團,所有信息都無法導入她的大腦。

楠玉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晚了。

房子像是死寂一般,孩子沒了聲音,公公也沒了聲音,楠玉下意識地想去找,可她雙腳挪動不得,才走一步她就直接摔倒了地上,雙腿又酸又脹,磕傷的手腕疼得驚人。

楠玉突然就回過了神。

陸強早晚會回家的,早晚會發現這一切的,絕對會有人發現不對勁的,要是陸國強死了怎麽辦?她結婚請了那麽多人,要是離婚了大家會不會笑她?陸國強要真死了之後的錢從哪裏來?她已經很久沒有出去了,和人說話怎麽辦?她不是應屆畢業生了,現在外面世界是什麽樣?要是陸國強死了有人怪她怎麽辦?

怎麽辦?

一聲嬰兒的啼哭驚醒了她。

【怎麽辦?】

“要是一切沒發生就好了,要是一切都沒有遇到過就好了,要是什麽都不存在就好了,要是一切都可以重來就好了,要是沒有人發現就好了,要是,要是,要是……”

楠玉嚇哭了,她蜷縮在那裏,不住地摳著臉,她喃喃低語。

“要是,要是,要是……”

【要是——】

那個聲音再次浮現在楠玉腦海上方,但楠玉發誓,這次她絕對聽見了。

【不被發現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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