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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鬥,藝術,終場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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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鬥,藝術,終場詩

赫琉想,這應當是很快的一瞬。

主持人經擴音魔法擴散的聲音還沒有墜地,赫琉便看到,敵人的武器噴薄著無限戾氣高高揚起,猙獰的尖刺反射擂臺上炫目閃光,在凝肅的空氣,遲滯。過於迅疾的出招不僅讓對手臉上的輕蔑定格在方才放話的一瞬,還令他誇張的肌肉膨脹出猙獰的模樣。

只是一切在赫琉眼中又如此緩慢。

腎上腺素催促肢體動作和感知加速,他的神識由近及遠,先是註意到眼前張牙舞爪的敵人動作大開大合之際露出十幾處弱點,簡要在心中勾畫好魔杖的游走軌跡,然後發現做完這些,註意力實在有不少富餘,於是把餘光投向包圍了整個擂臺的觀眾席。

什麽景象在擂臺的飽和式照明下都顯得黑沈沈的,赫琉看不清任何東西。

而且,就算他戴了眼鏡,這個距離也是看不到人臉的吧…更別提是在緊張的比鬥場合。赫琉兀地想要微笑,看來這次沒法回應那年刻奧希的“眼神殺”了,不過,可以期待臺下的刻奧希感受到他的努力?

嘴唇上揚,他指尖下壓,輕巧地跳到流星錘的攻擊範圍之外。沒有多少人註意到魔杖下壓的零點幾秒內迸發出的一道灰色細線,但所有人都能看懂這躲避的一跳中有多少功底。幾處觀眾席反應過來,霎時給予了慷慨的掌聲。

男人重新將鎖鏈挽在臂膀,皺著眉頭看赫琉:“反應挺快——”他的下半句話消失在徹底的震驚當中。

解說:“強尼選手的下馬威被輕松化解,這一招勢重,所以他沒有立刻組織第二次進攻,但赫琉選手為何不趁機反攻…啊!觀眾們請註意!”

解說員示意魔法師放大投影,揚聲喊道:“繳械!在剛才的一瞬這名選手已經被繳械了!”

不起眼的灰色安靜地覆在流星錘上,男人還沒覺察到這點兒微量魔素,就因手臂上乍然變輕的重量短暫停止了思考。猙獰的武器支撐不住威風的表象,從錘頭崩裂開來,剎那碎了滿地。

“……”男人沈默。忽然,他怒吼一聲,緊接著三步並作兩步,揮舞著沙包大的拳頭朝赫琉沖去。

“唔。”赫琉略一昂頭,有些苦惱。男人面色赤紅,青筋畢露,卻莫名感受到一股沒由來的慌張;他不願深想,只一味鼓足勁向前沖,絲毫沒註意到那柄漆黑魔杖打了一個輕柔的擺。

而他轉瞬間便受到一股奇異的力量阻礙,想要調整重心,卻沒敵過那股力量,狠狠地摔倒在地上。

…連魔法防護都沒加強。是信心受挫太嚴重了嗎?赫琉瞬移到掙紮著想要爬起來的對手身前,輕輕將魔杖停在他的腦袋上。

男人僵住,不再動作。哪怕一時被憤怒沖昏頭腦,常年積累的經驗也會如一盆冷水澆滅他的怒火。

被魔法師近距離拿魔杖指著,他已經死了。握緊拳,他重重捶地三下,低頭咬著牙說:“我輸了。”

第一場對戰用時不到一分鐘就結束了。魔術生物似乎對這個結果並不意外,空中打了個轉兒飛入擂臺,判定:“強尼主動認輸!赫琉勝!”

場下一片躁動。

“發生了什麽?我怎麽沒看懂?”許多觀眾茫然地鼓起掌。

“應該又是獨門絕技…但解說都開始扯犢子了,他都看不明白,嘖嘖,這赫琉用的難道是什麽失落魔法嗎?”有人開玩笑。

安靜許多的法聖特等席中,桂瑪原本亂搖的尾巴不知何時已安分下來,一雙獸瞳緊緊凝視赫琉:“沒見過的武技。”

以繪成戰,聞所未聞,卻實乃奇巧非凡。若是她在戰場上遇見這樣的敵人…勝負幾何?

都朋回道:“額…你還年輕,不認識很正常。也許這個更適合刻奧希解釋?”

“哦?”桂瑪轉頭,“看來傳聞果真不可偏信,烙痕並非獨靠流焰閣下一人壯大至此,還藏了別的大寶貝呢?”

刻奧希翹著二郎腿,一根手指靠在嘴邊,似在遮掩笑意,聽到問話,不緊不慢說:“憑哀霜閣下的信息源,一定不會不知道赫琉的本事?”

桂瑪挑起眉。怎麽感覺這人在同她炫耀?

“我自然知道這兩年烙痕有許多變化,但需要我提醒流焰閣下嗎?團員的具體信息保密程度大漲也是變化的一部分。我只知道赫琉作為一名繪法師非常成功,但他作為冒險家、或是戰士的部分,似乎被人有意隱藏了呢。”

刻奧希坦蕩,好像還有點驕傲:“我幹的。”

桂瑪有點好奇:“打壓?”

刻奧希笑:“保護。”

“征戰多年,您應該明白樹大招風的道理。讓別人以為烙痕只有我一人能力突出,更好辦事…更何況,赫琉不需要這種名望來證明自己。”

桂瑪指向站在擂臺中央的赫琉:“我以為他正在爭取這種名望?”

刻奧希沈默幾秒:“…所以我也好奇他的理由。”

但無論是為了什麽,他都會見證到底,一如赫琉期望的那樣。

“赫琉使用的,是【繪心】千玨開創的‘近戰術繪’。”

桂瑪了然:“千玨前輩的武技…可惜,我還是個在母親腹背上打滾的幼獸的時候,大陸上關於他的傳說已經消失很久,沒機會了解他的絕技。”

“現在,你可以了解到了。”刻奧希沈沈註視場中佇立的赫琉。

第一場對戰結束,按理接下來是對戰雙方的整備時間,但兩人都沒有受傷,顯然不需要整備,因此敗者走下擂臺時,其他人便可點亮“挑戰之星”成為第二位挑戰者。

強尼垂頭走開,沒有對赫琉多說一句話。赫琉看了他的背影一會,心緒沒有起伏。他不會被對手的言辭或舉動影響心情,只靜靜等待著下一位對手。

一分鐘後,才見一名高挑女子搖著材質不明的黑環走了上來。

“蕾明爾。”她報上姓名,興致勃勃,“我對你的魔法很感興趣,剛才那是什麽?我好像看到有條線,可它消失得很快。”

赫琉對上她炯炯的目光,精神一振。這是個眼神很好的對手,他立刻判斷出來。

他想要回答,又有些猶豫。魔術生物的聲音傳了過來:“長沛雪原獠牙兵團,高級戰士蕾明爾,資格認定!”

蕾明爾有點沮喪:“只報名字都能觸發判定的嗎…看來沒法聊天了。”

“不過也算意料之中?畢竟你又沒法說話嘛!不要緊,就讓我自己慢慢研究吧!”她笑得燦爛。

黑環在她指尖分裂,很快數個黑環像是雜耍藝人的皮球一樣被她靈巧的手指舞出殘影。

赫琉不明白黑環用處。他從來沒見過這種武器,卻感知到了危險,下意識往一邊移了一步。

一個黑環深深插入擂臺地板,就在他剛剛站立的位置。詭譎的符文在環面亮了一瞬,赫琉沒有錯過,立刻明白這是經過符文刻印的特殊武器。

…獠牙兵團。聽刻奧希說過,似乎是北境統一前的一支人類獨立武裝力量,現在還沒被歸化嗎…來者不善。

赫琉想了想,在空中畫起來。金色的筆跡剛剛凝實,蕾明爾就飛身直沖而來:“怎麽會讓你畫完!”黑環不斷延伸,竟直接構成一柄長劍砍向赫琉作畫的手。

但是…不需要畫完。赫琉順勢讓筆跡脫手,閃躲在一旁。金色魔素並未減速,反而直勾勾飛向蕾明爾面門;女戰士凝神扭腰躲過,金色落在地上,還沒有散去,她不敢放松警惕。

她一副防備金色魔素的架勢,對赫琉來說這是進一步進攻的好時機。視野角落,蕾明爾看到赫琉擡起手開始勾畫新的顏色,唇角暗暗勾起。

然而,她的陰謀沒有得逞,擲出的黑環沿著新的軌跡返回,在空中劃過一道血腥的濃黑,卻沒有按照她的預想穿透赫琉的身體。

去哪兒了?!她感知到側後方一道淩厲的魔力波動,攻擊角度刁鉆,她來不及躲避,迅速展開戰士的魔法防禦——金色弧線撕開圓潤的魔法防護罩,在她的戰甲上留下深約兩厘米的劃痕。

“…好利的魔法!”她迅速轉移位置,站在一個她認為的安全距離朝赫琉喊,“還會空間魔法吶小子?那麽這招又如何?!”

無數黑環向擂臺四面八方散去,每一個都紮入擂臺飽經風霜的地板,足以見其力道之深。

赫琉躲過幾個黑環攻擊,觀察黑環散布的位置,如果它們按照原軌跡回歸主人之手,那麽整個擂臺將沒有安全點——但有攻擊薄弱的位置。他朝那裏奔去。

黑環盡數收回,好在赫琉的速度足夠,提前到達薄弱點,只要他在原地釋放防禦魔法…一個黑環在眼前劃過之時,赫琉忽然察覺到不對。

時間慢了下來,他看到那只黑環內測的符文再度亮起,卻不再熄滅,而是越來越亮——環的中心亮作一顆明星時,赫琉使用空間魔法,主動站在攻擊最密集的位置。

“嘭!!”猛烈的爆炸發生在數量最少的黑環集群中心。蕾明爾將全部武器收入手中,有點嫌棄地甩了甩剛才爆炸的幾個黑環,像是斥責它們的沒用。

防禦魔法替赫琉擋下了大部分黑環的撞擊,最可怖的爆炸沒有波及到他。

赫琉沒有受傷,卻心有餘悸。他再次把黑環的威脅拔高了一個層級。

已有觀眾興奮地叫起來:“這是北境的魔法武器嗎!看著好厲害!簡直防不勝防啊!”

也有理智的:“禮祭的武器準入制度居然這麽寬松,這種犯規的武器都能上場……”

“畢竟是隧星禮祭啊!”

很靈活,殺傷力很高,非常優秀的武器,且使用者有著豐厚的戰鬥經驗。赫琉心裏評價完,已不打算繼續藏拙。

簡筆畫的筆觸在魔杖下游走,銳筆速成。一個人的手、眼、心配合的極致在蕾明爾眼前展現,但直到那道絢麗的色彩遮蔽她的視野之前,她仍沒有意識到這與先前那般遲鈍動筆大相徑庭的動作是在畫畫。

快,非常快。頭頂一陣熾熱,接著拂過一陣微涼。

液體順著臉頰流淌,她從猩紅色的幕布下窺見赫琉疾速向她靠近,心中警鈴大作,顧不上傷勢就咬牙重新站起與赫琉糾纏。

陣陣爆鳴炸在兩人身遭極近之處。蕾明爾自不會在自己發起的攻擊當中受傷,赫琉卻開始以攻代守,道道飛濺的顏色甫一觸碰黑環便順著環身蔓延直至包裹整個黑環,把濃稠的黑變成赫琉自己的顏色。

換了顏色的黑環回到蕾明爾身側,所有人都能看見四射的輝光籠罩在蕾明爾手指,而不消多時,蕾明爾便拋棄了那些黑環,並且極度註意起不讓自己的武器接觸那些神出鬼沒的魔素。

如赫琉一開始所料,她之所以沒引爆全部的黑環,是因為黑環有消耗機制。拿“顏料”一試,果然,黑環這樣的魔法武器內部有獨特的魔力回路。

是魔力,當然能用魔素幹擾。只要魔素夠精純,深入得夠細密……

隨著可供使用的黑環數量減少,女戰士身上的傷痕在變多。

好強悍的身體。赫琉感嘆。

而蕾明爾也在暗驚。這武技的延伸怎麽無窮無盡?!畫一筆是物理斬擊,畫兩筆是魔法攻擊…不,一筆也是魔法攻擊,有弧度的紅色有類似火魔法的擴散性質,銀色卻有腐蝕魔法的效果……三筆、四筆…不對,那是三筆組合後補添的一筆!

繪畫是人類無限想象力的有限延伸,魔法使其能夠無限擴延,觸及一切武學的邊界。

只要魔法師的想象力能夠支撐即時對戰的瞬息萬變,魔力調動足夠爐火純青,看似人畜無害的畫技便能化作使一切對手感到絕望的絕巘斷壁。

近戰術繪,就是這樣近乎犯規的武技。

蕾明爾以近乎滑落的速度墜入下風。她引以為傲的靈活變招絲毫施展不開;她戰鬥經驗豐富,可赫琉同樣能夠洞察她的每個動作背後的意圖;她體質強悍,但赫琉身法靈活,根本不給二人拳腳相碰的機會。

戰至最後,她目之所及,竟只剩一片令人恍然的繽紛。

“蕾明爾失去戰鬥能力!赫琉勝!”魔術生物哼哧飛過來。

醫療小隊急忙登上擂臺,把蕾明爾擡到擔架上正要運走,赫琉躬身撿起一枚地上的黑環送到目光渙散的蕾明爾手中。大量黑環影影綽綽,很快變成剛開始只有一個環的模樣。

“…謝謝。”蕾明爾說。

赫琉朝她點頭。

另一支醫療小隊靠近:“赫琉選手,你需要整備嗎?”

他看起來傷勢不重,不過法師袍有幾處破損。醫療師明白息襄出品的法師袍的質量,猜想赫琉可能中了嚴重的暗傷。

但赫琉搖了搖頭。

“真的不需要?”醫療師詫異。就算沒受傷,裝裝樣子,享受休息時間不好嗎?

“嗯。”赫琉出聲肯定,有些靦腆地笑了笑。從透明穹頂射入的晚霞和他微紅的臉頰相映成趣,醫療師楞神一會兒,點點頭收拾設備下場。

赫琉有些進入狀態了。

而他的畫…還沒畫完。

傷痕累累的擂臺上,一抹燦金色仍留在激鬥剛開始的位置,在四周零散的色彩映襯下,悄然形成花朵的形狀。

*

何為藝術?

人們有無數種解答。但他們愛把晦澀難懂的價值加之其上,借由包裝和宣傳,亦或是俗世利益集團的對抗,不斷使其揚升,最後成為高掛穹頂的…塵埃。

歷史的風吹過了,什麽也不會留下。每個藝術品背後,他看到淌過藝術家骨灰的血與淚。而藝術品一直在那兒,似用神的悲憫漠視人的渺小。

赫琉不覺悲哀。任何事物都終會死在時光的腳下,藝術也不會例外。

無數次把心緒、情感連同無數個剎那凝固在畫紙方寸,赫琉卻從未認為自己留下過什麽。所有事物從他的掌心流逝,一如沙土,順著畫筆流落到他觸碰不到的地方,他朝那邊乞憐地望,所見只有黑暗。

他不痛苦,甚至鮮少有感覺,只是越來越麻木。有一天他自問:他畫的究竟是什麽?

技術?藝術?還是所有人都十分願意告訴他的:你的心?

他曾有過太多困頓,以至於幾乎親手扼住自己的咽喉。但現在,一切發生了改變。

有人對他承諾永恒。重要的不是永恒,而是他現在有勇氣選擇相信。

太陽出現在他連綿不斷的陰雨天,所以他願意相信。赫琉輕輕勾起唇角,足尖越過一處,便將精心設計的魔素潑灑。

他以擂臺為畫布,肆意著色。第四位挑戰者註意到他的行為,卻對那些深深融入擂臺地面的魔素毫無辦法。

術系繪畫需要維.穩媒介,魔素只有在特定材料中能夠發揮全部作用。赫琉從來只畫能讓委托人放心保留數年的法術畫,這是誠信,也是一名繪法師的素養所在。但他此刻打破了這一原則。

“畫吧,畫吧。”那人的聲音恍若幻音,“若表達無自由,則繪畫無意義。”

刻奧希的笑顏燦爛得一如既往:“所以盡情畫吧!我會永遠追尋你的筆觸,你全部的熱忱和激情。”

他親吻赫琉的手指,神色醉人:“我的畫家。”

記憶一幕幕閃回,赫琉的動作愈發淩厲,魔杖在他指尖輾轉騰挪,似翻飛的蝴蝶。

刀光劍影朝他揮砍而來,魔杖中湧現的力量化作洪流蓋過他的頭頂。所有挑戰者都想爭奪他腳下的那個位置,可沒有人能越過他高聳的心靈之壁打敗他。

赫琉相信他的魔法必勝,那麽他就將所向披靡。

鐘聲響過一聲又一聲,夜色從頭頂傾瀉進偌大場館。手臂脹痛起來,額心的痛苦像肥碩的沙蟲鉆入骨髓,流竄在遍布四肢的魔力回路。他灼熱的吐息在高速移動產生的風中滑過他裸露的皮膚,引起陣陣激顫。

紅色,黑色,黃色,還有更多他辨認不清顏色的剎那閃光逐漸取代他愈加混沌的感知。

他開始只關註色彩和色彩之下流淌的思緒與情感。

赫琉看到從北境草原而來的少年,一身曠野之上的芳草氣息,揮舞的長鞭散落草葉。少年落敗時正想著家鄉操務縫紉活的母親。他贈少年清新的淺綠,拉他的手扶他站起。

赫琉看到郁郁寡歡的舞者,靈巧似仙的身法遍藏殺機,長長的袖子比鐵片更堅硬。舞者落敗時期盼地望向觀眾席,聽到隱約的歡呼聲時落下眼淚。他對她露出認可的微笑。

悲懼、憤恨、堅毅、決心、歡喜、激動、釋然…對手的情緒正如赫琉前世目見過的眾生百態。

他重新梳理,在其中發現火光。

小小的,熱到極致的熾白色,濃縮在一片汪洋般廣博的赤橙色當中,搖曳浪漫。無需觸碰,記憶便告訴他火焰的溫度。

赫琉微笑起來,信手而畫。

他願將此身極致的追求奉獻給這捧火光。

他願置身於火焰裏燃燒殆盡。

不知從何時起,挑戰者登臺的間隔越來越長,觀眾們的聲浪歸於靜穆。解說員放棄了追究赫琉武技的機制,語調漸漸平靜;主持人放緩了說明局勢的步調,慢慢吐出一句話:

“他在畫什麽?”

這是所有人都想要問出的問題,但沒人舍得提前知道答案。

觀眾正目睹一場以面積百平方米的擂臺為畫布的盛大藝術。挑戰者登上擂臺,粗略試探完敵我雙方的技巧差距,便緊張地踩著布滿魔素的擂臺地面下場,不肯拼死鬥爭,讓自己的血液沾濕這片愈顯聖潔的畫。

畫中洋溢流動的色彩,沒有任何足以辨別的形狀,卻又仿佛早已裝下整片大陸的綺美風光。是高懸於天上的日,是某人柔軟的手心,是冬日溫暖的火堆,是無可匹敵的信念,是植根於內心的強大,是一個人此刻能想象的全部美好。

而在觀眾席當中的某人眼中,他看到愛人的眼睛,閃閃發亮。

當45分鐘的短暫休息時間到來,無人不折服於整張未完成的畫作,為其中蘊含著的美之極致震撼動容,凝神屏息。

“這、這應該是我看過的最讓人震驚的隧星禮祭現場了……”老者顫抖著說。

“天啊…這是,表白嗎?”年輕的鬥士想到窗前被女子擺上的花盆。

“絕對是表白吧!我感覺我的心都要化了…除了愛情還有什麽能讓人心酥成這樣!”少女捧著臉激動萬分。

又有人駁斥:“這世上又不只有愛情這種情感!”

穿戴黑紗帽的女子勾動手指,一張薄薄的卡牌夾在指尖。摩孑輕聲細語:“多漫長、多痛苦又多繽紛的旅途啊……”

桂瑪擦了擦眼淚:“我那叛逆的妹妹…我欠她一句道歉。”

都朋看向刻奧希:“你看見了什麽?”

紅發魔法師低頭不語,露出的耳根微紅。

他有千百句話想說,可最終什麽也說不出口,什麽結論也想不出來,只一種沖動越過心中的躁切、豐盈、震顫沖破他克制紳士的皮囊游走在每一根汗毛:

帶那個人回家。

還有…一個小時。

——時間啊,再快/慢一些吧。

臺上臺下,思念著對方的二人有全然相反的願望。

赫琉很累,卻在心中一遍遍祈求,讓時間過得再慢些吧,他要讓這幅畫臻於極致。

短暫的整備時間裏,他坐在休息區啃食禮祭委員會為他準備的能量餐,卻想象著自己盤坐在一片盛放的燦金色中央,靈性的觸角探向遠方的天穹。

那裏有一人站在朦朧的耀光裏,璀璨奪目,灼勝烈陽。那人伸出手來。

赫琉搭上工作人員的手。青年緊張地笑,想要安撫他的情緒:“休息時間結束了,請跟我來。不要緊張,只要你維持住上半場的發揮,冠軍就是你的!”

赫琉啊了一聲,其實並沒聽清他的話語。

青年看得出他正身處某種奇異的狀態,不忍打破,牽引動作愈發謹慎小心,一步步帶他重回擂臺,最後悄悄替他鼓勁:“一定要堅持到最後啊!”

赫琉目光空茫地看向前方。

新的挑戰者已經就位,剛剛才從地面上散發的強勁魔力波動裏緩過神來,就對上一雙幽邃的靛青色眼眸。

心弦霎時緊繃成一線,卻見無限悚然之中,一道白光如神罰般直直劈向天靈蓋。他想避,卻動彈不得——灼熱的魔素自他腳下攀緣而上。

情急之下他大喊道:“我認輸!!!”

小命要緊!

而那白光就在他的這聲呼叫裏化作滿天飄揚的柳絮,四散而去了,竟雅致得如一道惹人流連的風景。

赫琉緩緩放下魔杖。

場下有幾人感慨嘆息:

“現在,擂臺是他的領域了……”

“沒人能站在那幅畫裏打敗他。”

“幹個毛線啊!”觀眾席的某處,一名本打算爭奪禮祭勝者的魔法師絕望地摔起魔杖,“我,到這個樣子的擂臺上,打赫琉?真的假的?”

其餘挑戰者頗有同感,有幾個倔種接她的話:“打不過就打不過吧,起碼還能上個場在法協冒協息襄的人面前展示一下自己……”

那魔法師一臉死灰:“不是,你們覺得站到那畫裏面,還有誰能關註到咱們?”

“……”沈默是今晚的大訓練場。

於是隧星禮祭的歷代觀眾們驚訝地發現一個事實:不像前幾屆禮祭的下半場,往往越打越白熱化,越如火如荼你死我活,今年的隧星禮祭竟有種眾人要把冠軍位置拱手相讓的趨勢!

大家越打越喪,真就完全不想上臺了!

偶有幾個敢打的,上去沒過幾分鐘也會被赫琉出神入化的繪跡撂倒。高級魔法師、戰士、魔戰士…無論什麽職階什麽資歷,統統不例外!

赫琉臉慘白似鬼一般,看起來體力透支得馬上就要倒下,魔力量算算也該見底了,卻總能在關鍵時刻舞出那條致勝的筆跡。

沒人清楚是什麽支撐他堅持到這裏,但所有人都慢慢接受了一個事實:這屆隧星禮祭,又要誕生一個挑翻整個擂臺的冠軍了。

然而,就在魔術生物即將以一個漂亮的魔術禮花宣布這場禮祭的結束時,天空,出現了異變。

赫琉在一片混沌裏擡頭向上看。

透明的穹頂中本應出現今晚的第一顆隧星,這是整個北境最好的觀景點,那顆星星理應最為美麗動人,勾動人們心中對美好明日的期待。此刻,卻有一道發白的曲折裂痕順著穹頂的棱角慢慢擴散。

像溶解的蛛絲網。

透明的穹頂在一聲巨響中碎裂開來。他聽到洪亮的號角被吹響,其中嘹亮的衛隊通訊震得他耳朵發麻:

“魔物襲擊!全員撤離至安全點!”

“重覆!魔物襲擊!不要魯莽應戰!不要魯莽應戰!對方是——”

“百年前逃脫的魔王軍將領!”

“哈?啊??”臺下的伏露爾猛然一驚。寄宿在她腦中的都朋分神語氣凝肅:“你還活著的兄弟姐妹。”

遲鈍的大腦緩慢向赫琉輸送信息:百年前,莫尼斯大河沿岸,魔王隕落,魔王軍將領隕落者六,脫逃者三。逃走的魔王軍將領掀起過反擊,最終都杳無音訊。

近年來魔物數量銳減,北境一統帶來的魔法力量整合對魔物界造成了前所未有的打擊。這種情況下,也沒有伏露爾外的第二名魔王軍將領現身,魔法界默認其餘二位將領已死,但也有一種可能——它們無力改變大勢,卻可以趁最後一次時空魔力場劇烈波動的機會直搗魔法界核心的息襄,殊死一搏。

整個大陸一半的頂尖魔法師聚集此地,向象征著古老威嚴的魔法學院的誕辰獻上禮祭,卻不曾料想啟示隧星到臨的鐘聲也可能變成他們的喪鐘。

赫琉擡頭。他看到淺淺的白向他墜落,恍惚中,他感到雪片附上他的臉頰,轉瞬即化,如同自天空墜下的一滴淚珠。

魔力場在震顫,這顫抖跨越百年時光而來,卻又像早早深紮在這片大地萬裏之下的深淵,終在此刻發出一聲悲鳴。龐大的空間波動從大訓練場的穹頂擴散,熟識空間魔法的赫琉明白,這已超脫了空間魔法的範疇,只有籠罩整片大陸的宏魔力場能造成這種現象。

大訓練場所有墻體建築裏本來就有的古老空間魔法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似乎正遭受某種酷烈的擠壓,馬上就要崩坍。

赫琉沒有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

他在襲擊的正下方,處在距離最近、情勢最避無可避的位置。巨大的冰棱從穹頂疾速下落的碎片裏無中生有,裹挾著駭人的魔法威能朝赫琉下墜。

穹頂碎片和冰塊碰撞在一起,劈裏啪啦,竟像風鈴於晚風中搖動:一首死亡的詩謠。

赫琉沒時間多想,他高舉魔杖——

而後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那人在他耳邊輕語:“接下來交給我吧。”

烈火,燎照他的整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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