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場三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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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場三二一
“最佳觀景點在哪裏？我特地從南境過來就是為了看隧星帶！”
“隧星禮祭的擂臺中央，不會有錯。可是學報說是因為宏魔力場變化沒有下次隧星帶了呢……得好好珍惜這次機會！”
“你哪裏聽的謠言？隧星帶每兩年還是會有，不過變成讓幻術魔法師造出來的罷了！”
“啊？不是天然的了嗎……”
“乖乖，你好好想想，人造天空也超酷的好吧！哪裏輸給天然的了？！”
類似的爭論夾雜在游客們不絕於耳的興奮閑談中，有些惱人。
“刻奧希，你在出神想什麽呢？”同伴的關懷把他從沈思裏拉扯出來，“…還在想人嗎？待會總會見到的，先入場吧。”
隧星禮祭這種活動，阿比阿布一向是不參與的。和他分別後，差不多是隧星禮祭開場的時間，正好碰上另一個相識的，刻奧希便和他一起走。
刻奧希有些想反對對方的猜測，但話語臨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的確因為赫琉的擅自離開心神不寧太長時間，盡管隨著隧星禮祭開場鐘聲的臨近，不安已逐漸朝著某種微妙的踏實感轉變，也實在沒有多少嘴硬的餘地。
思緒繞了三圈，最後只留一絲好像也稱不上怨氣的怨氣：是赫琉把他變成這樣的，所以，無論怎樣，那個偶爾任性到極致的家夥必須為此負責。
眸光沈了沈，刻奧希只嗯一聲做回應，在四周魔獸壁掛的註視下走向另一條被輝光籠罩的通道。
那是這次隧星禮祭特地預留的法聖通道。本來，以往的隧星禮祭從沒有多於兩位的法聖到場，但這次不同，所有人，魔法界、學界、各國都對見證“最後的隧星帶”這一事件翹首以盼，於是像是回應這種期待般的，有整整五名法聖來到了現場，專屬法聖觀眾席和出入通道的設立變得有必要起來。
熟悉又陌生的空間魔法波動擠壓著四肢，輕微的不適感持續數秒，刻奧希大步邁向獨屬於【流焰】的觀眾席，黑色的披風在身後揚起張揚的弧度。
他一語不發地坐下，目光停留在視野中央似乎風平浪靜的主訓練場擂臺。
此時，已有數名魔法師在擂臺附近活動，調整場地的魔法設備和燈光效果。擂臺外的一切籠罩在特地虛化的魔法光效下，本該充斥耳畔的嘈雜噪音，也經過法聖觀戰席的法術過濾，變得不存在一般。
但他能夠想象。刻奧希閉上眼。兩年前的那天，他便身處在那種極度的喧鬧當中，然後被不甘者的挑戰砸中，走完從學生觀眾席到擂臺中央的那段路，感知過身邊的聲音在魔法的作用下由吵鬧逐漸變得安靜。
那是相當完整的一段路。
而現在，他正坐在曾經他嗤之以鼻的“特權席位”上，從真正意義上的最佳視野朝擂臺中心投去目光。
刻奧希不經意瞥向擂臺周圍位於高處的裝飾平臺，放緩了呼吸。
如果可以，真想到那看看啊。
懷念之時，五位法聖已到場四位，只【不朽】的位置依然空置，不過考慮到都朋的特殊身份，這座位從頭到腳都沒有人坐也很正常。
刻奧希來得算早，卻沒有對其他法聖的到來多作反應，只略點頭示意，其他人也表現出了相似的默契——畢竟，除了同具“法聖”之稱外，他們之間並無什麽交集——直到圓耳長尾的雪豹獸人主動搭話。
在外兇名赫赫的魔物殺手，獸人野戰團百年來保持不變的最高統帥，驍勇善戰的純粹鬥士，【哀霜】桂瑪有一雙透亮的天藍色眼睛。
她的坐姿隨意，甚至直接將一條腿蜷到鋪在座位上的絨毛毯上，在說話時表情幾乎毫無變化，卻不會讓人感到冒犯，只覺得她就是這樣一個人。
桂瑪問：“初次到這兒不適應？我看你像在回憶什麽東西。”
出乎意料的關懷。刻奧希雖好奇這樣一位素有寡言少語傳聞的戰士主動搭話的理由，但不會就此問出來，也沒有拒絕好意的理由，淡淡答覆：“以前，我要麽坐在後面的位置，要麽站在那臺子上打架。”
桂瑪：“人變事也在變。適者生存，不進則退，道理在哪兒都一樣。”
刻奧希看她一眼，桂瑪眸子清澈，只差把沒什麽心思幾個字寫在臉上，於是他只回覆：“現在我只是個單純而熱切的觀眾了。”
他以為這就是對話的結束。可桂瑪反咧開一個笑容，露出尖銳的虎牙道：“不一定。”
她指向星光熠熠的擂臺：“這等場合，是觀眾還是參與者，旁人定義是不做數的。”
刻奧希皺眉數息，豁然開朗，頷首說：“謝前輩指教。”
桂瑪一手揮了揮：“烙痕冒險團幫我省了不少討伐怪物的麻煩，我挺喜歡你們的。我有預感，我們之後還會碰面，這話我也需要說一遍，未來請多指教。”
她的認可全不遮掩，直白似黑板上的板書。刻奧希挑眉，第三次頷首示意。
輕微的魔力擾動，刻奧希偏頭看去，都朋現身於最後一個空置座位，做了個擦汗的動作。
幽靈朝四周看了看，黑紗蒙面的摩孑不著痕跡地往邊上靠了靠，而布朗西飽含敬意地行了個摘帽禮，桂瑪笑著打招呼“喲，東道主”。他的視線最後落在刻奧希身上：“噢…我沒來遲吧？”
刻奧希笑了笑：“沒有。”
他狀似不經意提到：“校長怎麽這次想著現形觀禮？還有，剛才是被什麽耽擱了嗎？”
都朋並未多想，絮絮而談：“沒辦法，情況特殊，而且可愛的孩子這麽要求了…啊。”
都朋總算反應過來，露出一個心領神會的微笑：“那孩子因為你很慌張哦，害怕你傷心，又不敢露面，進退不得的樣子，真是罕見。”
刻奧希呼吸微窒，心跳在胸腔鼓噪，神情卻愈發沈著冷靜。
他輕輕問：“他到底是怎麽想的？”
都朋並未直接回答，只身子前傾，表情神秘：“擅自揣測藝術家的行為往往只能得到失敗的結果，為什麽不用你自己的眼睛好好看看呢？”
幽靈手臂往前伸，長袍的袖子隨著動作伸展開來。都朋指向擂臺：“他從不讓人失望。”
刻奧希楞了一下，心弦一瞬顫抖，餘音悠長。良久，他對上都朋含笑的眼睛：
“嗯。從不失望。”
*
登記員低著頭：“下一位。名字？年齡？職階？在校生還是校外？”
她沒有聽到回應，擰著雙眉毛擡頭，卻迎頭撞入一片靛青色的沈靜湖泊，頓時忘了言語。
青年對她笑了笑，擡腕在她面前累積成山的廢紙中的一頁上寫：“赫琉，應該是…18歲，是一名高級繪法師，本校生。”
登記員：“喔、喔，好的，我對一下。”她摸了摸額頭並不存在的汗珠，一時拿不準突然迸現的對眼前這張臉的熟悉感，只當是自己幹活幹糊塗了。
符文編織的幕布在桌上一閃一滅，登記員點頭：“已確認身份。在校生請放一下學生證，往陣眼靠一下就行。”
赫琉依言將學生證放在符文陣。登記員等了兩秒：“行了，東西拿走。下一……”
那只形狀優美的手又捏起了羽毛筆，她吞下嘴邊的話，緊緊註視紙面。
字跡：“請問我該到哪兒等開場呢？”
“隨便哪兒都行，場館有魔法加持，不會沒位置坐。你如果想緊張一些，坐到那邊也沒事。”登記員樂意多關照這名殘障高級魔法師，指向右手邊。
赫琉瞇著眼睛看去，入目皆是濃厚的常態魔力防護流。他收攏魔力感知，一眼便看到各式各樣的冷兵器、魔杖，再才是武器旁落座的人：閉眼小憩、低聲交談或是安靜擦著武器，個個著裝要麽輕便要麽武裝到牙齒，或是衣物刻蝕有魔法，凝重的氛圍與周圍普通觀眾截然不同。
登記員偏著頭：“訓練場不缺空間，他們偏要紮堆坐，提前收集對手消息，可能？”
赫琉看了一會，轉過頭對他溫和地搖搖頭。登記員還想推薦些她給親友提前看好的位置，卻見他已走遠。
一時竟有些五味雜陳，登記員砸吧一下嘴，聲音忽的揚高：“下一位！”
身遭十分吵鬧，人聲、小型魔法爆發的噪響、半空高級空間魔法釋放的氣息，一切隆隆地堵在耳邊。擡眼看去，暗紅色的幕布扭曲在訓練場古老的空間魔法中，人與人之間的間隙一會兒遙不可及，一會兒親密無間，唯有魔法燈環繞的擂臺位置始終不變。
擂臺在正前方遙望著他。赫琉調整法師帽的位置，邁步走向那邊，但視野裏的擂臺並沒有變近——正式開場前，挑戰者不能靠近擂臺。
因為開場後，一切靠近擂臺的行為都將被視作參戰前的預置動作，被高處負責判斷挑戰順序的專業人員考量、判決。最後，登上擂臺的只會有一個人。
當然，一些特定行為在規則之外。比如兩年前梵達尼指名刻奧希做對手。
赫琉思考了一會兒。當時所有人都在猶豫，並且梵達尼的動作的確足夠快，這才讓他成了第一個上擂臺的人，但這次如果他想要覆刻梵達尼，可能會有些困難……
因為上一次，刻奧希的表現過於亮眼和傳奇性了。武鬥是個簡單的世界，唯故事長存。口口相傳之中，紙墨渲染之下，再加上現今刻奧希的法聖身份，兩年的鋪墊和蓄勢已積攢了一大波摩拳擦掌、想要重現兩年前傳奇的人。
隧星禮祭本來就有“朝聖”性質，這意味著，受這些人影響，想要試著第一個站上擂臺的人只會更多。
赫琉不禁有些為難。某種意義上，他也是跟風者的其中之一，但不同的是，他的動機並沒有什麽功利性。
光焰喧囂，驚鴻一瞥。給過去的自己送一道墨比烏斯環般的精致閉合。
像彌補曾經他沒能立刻邁出的那一步。
赫琉腦海浮現一雙美麗的橙色眼睛，忍不住笑了。
記得那次刻奧希嚴格意義上是第二名挑戰者？那他也許不用那麽急，搶不到第一，第二也成——
咚。
如千鈞雷、百響炮暴發後的餘音，這是一道渾厚的鐘聲，自所有聽者天靈蓋間震響不絕。
赫琉神情空白之際，身體擅自行動了起來。千百次冒險經歷的試煉和刻奧希陪同的身體訓練，令他腳步輕靈，嫻熟的風魔法歡欣雀躍地擁著他飛向擂臺中央。
思維滯後肢體一步，所有噪音隨著位置的變化而遠去，直到主持人開始提醒“第一位挑戰者！請祝詞！”，他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他搶到第一了。
為了方便打架，他沒有戴眼鏡，卻能感受到無數雙眼睛的註視，既沈重又濃稠。不知為什麽，他生不起半分緊張情緒。
從袍下拿出漆黑色的短細魔杖，他手臂高舉。
擂臺這麽大，大家離得又遠，寫得大一點吧。
這麽想著，赫琉彎動手腕，流麗的光線便毫無滯澀地穿過魔法燈的陣線，高調地宣揚起色彩與形狀。
“息襄法術系四年級學生赫琉，懇請為隧星帶的到來獻上禮祭。”
飄逸的大陸通用語字跡在奇妙的運筆下仿佛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格調，訓練場四周格外安靜。
終於，觀眾席上有人顫巍巍地開了口：“啞、啞巴？”
“這次隧星禮祭的第一位挑戰者，竟然是個啞巴！”
“嘴巴放禮貌點！那才不是什麽啞巴！”
說話者驕傲地指向擂臺中央：“他是大繪法師赫琉！”
安靜的時刻過去，剎那間掌聲雷動，震響直沖向訓練場的穹頂。
“不是？他那是什麽魔法啊——在空氣裏寫字？！”
有魔法師牙痛：“好奢侈的用法…等等，他是繪法師？繪法師上隧星禮祭的擂臺，那跟後勤兵上前線打仗有什麽區別！”
掌聲和討論聲中，登記員總算想起來她在哪見過這張臉了。暑假期間，她充當人體活地圖，帶朋友體驗息襄訓練場的空間轉變特性，偶然路過一個小訓練場。黑發青年和紅發青年糾纏在一起，絢麗的光線和飛散的游火令她眼花繚亂。
她從高速移動的火焰中勉強辨別出一張人臉——似乎經常出現在北境報紙上的臉。
繪法師…不。登記員喃喃著。那分明是位驍勇善戰的冒險家！是烙痕冒險團！
但她的這點發現淹沒在潮水般的討論聲中。
赫琉寫完等了好一會沒見回應，正疑惑時，負責報幕的人造魔術生物這才發著抖飄了上來——赫琉不明白它在抖什麽，正如不明白觀眾們反應怎麽不亞於當年刻奧希被挑釁指名登臺。他一直挺低調的啊，自認是那種認畫不認人的畫家，剛才也只是報了學生身份。
字寫錯了？赫琉擡頭看了一下。沒寫錯，那難道是因為書法寫得太詭異了？
魔術生物瞪著絲毫沒有出名自覺的赫琉，尖長的耳朵直立起來，忽然大聲尖叫：“赫琉，息襄在校生，評級：高級魔法師，資格認定！”
主持人維持著職業素養：“再創歷史！隧星禮祭擂臺迎來了史上第一位罹患語言障礙的挑戰者！”
“他的職階是繪法師，這是否意味著他會在擂臺上作畫來保持競爭力呢？還是說要使用類似符文師的手段，用法術畫替代卷軸釋放魔法呢？但眾所周知，能夠帶上擂臺的魔法儲存類道具有數量限制，而法術畫的限制比符文陣還要大…赫琉選擇第一個登上擂臺，情況對他之後的戰鬥可能並不樂觀……”
淅淅瀝瀝的鎖鏈聲響起，主持人語速加快：“無論如何，他將為我們帶來怎樣精彩的表現？就讓我們拭目以待！緊跟著上場的第二名挑戰者來勢洶洶……”
赫琉擡頭，壯碩的男人昂著頭俯視他，巨大的流星錘被他掛在肩膀，橫亙在臉上的疤痕隨著主人說話的動作扭動著，像一條在木頭上蠕動的大蟲。
同樣祝詞後，男人和赫琉相對而立：“不知道你到這兒是來幹嘛，第一被瘦條兒搶了，嘖。我不會手下留情。”
赫琉神情不變，只擡起手，魔杖尖指向對方。
主持人說完了介紹詞，激情洋溢宣布：“隧星禮祭第一戰，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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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哪裏聽的謠言？隧星帶每兩年還是會有，不過變成讓幻術魔法師造出來的罷了！”
“啊？不是天然的了嗎……”
“乖乖，你好好想想，人造天空也超酷的好吧！哪裏輸給天然的了？！”
類似的爭論夾雜在游客們不絕於耳的興奮閑談中，有些惱人。
“刻奧希，你在出神想什麽呢？”同伴的關懷把他從沈思裏拉扯出來，“…還在想人嗎？待會總會見到的，先入場吧。”
隧星禮祭這種活動，阿比阿布一向是不參與的。和他分別後，差不多是隧星禮祭開場的時間，正好碰上另一個相識的，刻奧希便和他一起走。
刻奧希有些想反對對方的猜測，但話語臨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的確因為赫琉的擅自離開心神不寧太長時間，盡管隨著隧星禮祭開場鐘聲的臨近，不安已逐漸朝著某種微妙的踏實感轉變，也實在沒有多少嘴硬的餘地。
思緒繞了三圈，最後只留一絲好像也稱不上怨氣的怨氣：是赫琉把他變成這樣的，所以，無論怎樣，那個偶爾任性到極致的家夥必須為此負責。
眸光沈了沈，刻奧希只嗯一聲做回應，在四周魔獸壁掛的註視下走向另一條被輝光籠罩的通道。
那是這次隧星禮祭特地預留的法聖通道。本來，以往的隧星禮祭從沒有多於兩位的法聖到場，但這次不同，所有人，魔法界、學界、各國都對見證“最後的隧星帶”這一事件翹首以盼，於是像是回應這種期待般的，有整整五名法聖來到了現場，專屬法聖觀眾席和出入通道的設立變得有必要起來。
熟悉又陌生的空間魔法波動擠壓著四肢，輕微的不適感持續數秒，刻奧希大步邁向獨屬於【流焰】的觀眾席，黑色的披風在身後揚起張揚的弧度。
他一語不發地坐下，目光停留在視野中央似乎風平浪靜的主訓練場擂臺。
此時，已有數名魔法師在擂臺附近活動，調整場地的魔法設備和燈光效果。擂臺外的一切籠罩在特地虛化的魔法光效下，本該充斥耳畔的嘈雜噪音，也經過法聖觀戰席的法術過濾，變得不存在一般。
但他能夠想象。刻奧希閉上眼。兩年前的那天，他便身處在那種極度的喧鬧當中，然後被不甘者的挑戰砸中，走完從學生觀眾席到擂臺中央的那段路，感知過身邊的聲音在魔法的作用下由吵鬧逐漸變得安靜。
那是相當完整的一段路。
而現在，他正坐在曾經他嗤之以鼻的“特權席位”上，從真正意義上的最佳視野朝擂臺中心投去目光。
刻奧希不經意瞥向擂臺周圍位於高處的裝飾平臺，放緩了呼吸。
如果可以，真想到那看看啊。
懷念之時，五位法聖已到場四位，只【不朽】的位置依然空置，不過考慮到都朋的特殊身份，這座位從頭到腳都沒有人坐也很正常。
刻奧希來得算早，卻沒有對其他法聖的到來多作反應，只略點頭示意，其他人也表現出了相似的默契——畢竟，除了同具“法聖”之稱外，他們之間並無什麽交集——直到圓耳長尾的雪豹獸人主動搭話。
在外兇名赫赫的魔物殺手，獸人野戰團百年來保持不變的最高統帥，驍勇善戰的純粹鬥士，【哀霜】桂瑪有一雙透亮的天藍色眼睛。
她的坐姿隨意，甚至直接將一條腿蜷到鋪在座位上的絨毛毯上，在說話時表情幾乎毫無變化，卻不會讓人感到冒犯，只覺得她就是這樣一個人。
桂瑪問：“初次到這兒不適應？我看你像在回憶什麽東西。”
出乎意料的關懷。刻奧希雖好奇這樣一位素有寡言少語傳聞的戰士主動搭話的理由，但不會就此問出來，也沒有拒絕好意的理由，淡淡答覆：“以前，我要麽坐在後面的位置，要麽站在那臺子上打架。”
桂瑪：“人變事也在變。適者生存，不進則退，道理在哪兒都一樣。”
刻奧希看她一眼，桂瑪眸子清澈，只差把沒什麽心思幾個字寫在臉上，於是他只回覆：“現在我只是個單純而熱切的觀眾了。”
他以為這就是對話的結束。可桂瑪反咧開一個笑容，露出尖銳的虎牙道：“不一定。”
她指向星光熠熠的擂臺：“這等場合，是觀眾還是參與者，旁人定義是不做數的。”
刻奧希皺眉數息，豁然開朗，頷首說：“謝前輩指教。”
桂瑪一手揮了揮：“烙痕冒險團幫我省了不少討伐怪物的麻煩，我挺喜歡你們的。我有預感，我們之後還會碰面，這話我也需要說一遍，未來請多指教。”
她的認可全不遮掩，直白似黑板上的板書。刻奧希挑眉，第三次頷首示意。
輕微的魔力擾動，刻奧希偏頭看去，都朋現身於最後一個空置座位，做了個擦汗的動作。
幽靈朝四周看了看，黑紗蒙面的摩孑不著痕跡地往邊上靠了靠，而布朗西飽含敬意地行了個摘帽禮，桂瑪笑著打招呼“喲，東道主”。他的視線最後落在刻奧希身上：“噢…我沒來遲吧？”
刻奧希笑了笑：“沒有。”
他狀似不經意提到：“校長怎麽這次想著現形觀禮？還有，剛才是被什麽耽擱了嗎？”
都朋並未多想，絮絮而談：“沒辦法，情況特殊，而且可愛的孩子這麽要求了…啊。”
都朋總算反應過來，露出一個心領神會的微笑：“那孩子因為你很慌張哦，害怕你傷心，又不敢露面，進退不得的樣子，真是罕見。”
刻奧希呼吸微窒，心跳在胸腔鼓噪，神情卻愈發沈著冷靜。
他輕輕問：“他到底是怎麽想的？”
都朋並未直接回答，只身子前傾，表情神秘：“擅自揣測藝術家的行為往往只能得到失敗的結果，為什麽不用你自己的眼睛好好看看呢？”
幽靈手臂往前伸，長袍的袖子隨著動作伸展開來。都朋指向擂臺：“他從不讓人失望。”
刻奧希楞了一下，心弦一瞬顫抖，餘音悠長。良久，他對上都朋含笑的眼睛：
“嗯。從不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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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記員低著頭：“下一位。名字？年齡？職階？在校生還是校外？”
她沒有聽到回應，擰著雙眉毛擡頭，卻迎頭撞入一片靛青色的沈靜湖泊，頓時忘了言語。
青年對她笑了笑，擡腕在她面前累積成山的廢紙中的一頁上寫：“赫琉，應該是…18歲，是一名高級繪法師，本校生。”
登記員：“喔、喔，好的，我對一下。”她摸了摸額頭並不存在的汗珠，一時拿不準突然迸現的對眼前這張臉的熟悉感，只當是自己幹活幹糊塗了。
符文編織的幕布在桌上一閃一滅，登記員點頭：“已確認身份。在校生請放一下學生證，往陣眼靠一下就行。”
赫琉依言將學生證放在符文陣。登記員等了兩秒：“行了，東西拿走。下一……”
那只形狀優美的手又捏起了羽毛筆，她吞下嘴邊的話，緊緊註視紙面。
字跡：“請問我該到哪兒等開場呢？”
“隨便哪兒都行，場館有魔法加持，不會沒位置坐。你如果想緊張一些，坐到那邊也沒事。”登記員樂意多關照這名殘障高級魔法師，指向右手邊。
赫琉瞇著眼睛看去，入目皆是濃厚的常態魔力防護流。他收攏魔力感知，一眼便看到各式各樣的冷兵器、魔杖，再才是武器旁落座的人：閉眼小憩、低聲交談或是安靜擦著武器，個個著裝要麽輕便要麽武裝到牙齒，或是衣物刻蝕有魔法，凝重的氛圍與周圍普通觀眾截然不同。
登記員偏著頭：“訓練場不缺空間，他們偏要紮堆坐，提前收集對手消息，可能？”
赫琉看了一會，轉過頭對他溫和地搖搖頭。登記員還想推薦些她給親友提前看好的位置，卻見他已走遠。
一時竟有些五味雜陳，登記員砸吧一下嘴，聲音忽的揚高：“下一位！”
身遭十分吵鬧，人聲、小型魔法爆發的噪響、半空高級空間魔法釋放的氣息，一切隆隆地堵在耳邊。擡眼看去，暗紅色的幕布扭曲在訓練場古老的空間魔法中，人與人之間的間隙一會兒遙不可及，一會兒親密無間，唯有魔法燈環繞的擂臺位置始終不變。
擂臺在正前方遙望著他。赫琉調整法師帽的位置，邁步走向那邊，但視野裏的擂臺並沒有變近——正式開場前，挑戰者不能靠近擂臺。
因為開場後，一切靠近擂臺的行為都將被視作參戰前的預置動作，被高處負責判斷挑戰順序的專業人員考量、判決。最後，登上擂臺的只會有一個人。
當然，一些特定行為在規則之外。比如兩年前梵達尼指名刻奧希做對手。
赫琉思考了一會兒。當時所有人都在猶豫，並且梵達尼的動作的確足夠快，這才讓他成了第一個上擂臺的人，但這次如果他想要覆刻梵達尼，可能會有些困難……
因為上一次，刻奧希的表現過於亮眼和傳奇性了。武鬥是個簡單的世界，唯故事長存。口口相傳之中，紙墨渲染之下，再加上現今刻奧希的法聖身份，兩年的鋪墊和蓄勢已積攢了一大波摩拳擦掌、想要重現兩年前傳奇的人。
隧星禮祭本來就有“朝聖”性質，這意味著，受這些人影響，想要試著第一個站上擂臺的人只會更多。
赫琉不禁有些為難。某種意義上，他也是跟風者的其中之一，但不同的是，他的動機並沒有什麽功利性。
光焰喧囂，驚鴻一瞥。給過去的自己送一道墨比烏斯環般的精致閉合。
像彌補曾經他沒能立刻邁出的那一步。
赫琉腦海浮現一雙美麗的橙色眼睛，忍不住笑了。
記得那次刻奧希嚴格意義上是第二名挑戰者？那他也許不用那麽急，搶不到第一，第二也成——
咚。
如千鈞雷、百響炮暴發後的餘音，這是一道渾厚的鐘聲，自所有聽者天靈蓋間震響不絕。
赫琉神情空白之際，身體擅自行動了起來。千百次冒險經歷的試煉和刻奧希陪同的身體訓練，令他腳步輕靈，嫻熟的風魔法歡欣雀躍地擁著他飛向擂臺中央。
思維滯後肢體一步，所有噪音隨著位置的變化而遠去，直到主持人開始提醒“第一位挑戰者！請祝詞！”，他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他搶到第一了。
為了方便打架，他沒有戴眼鏡，卻能感受到無數雙眼睛的註視，既沈重又濃稠。不知為什麽，他生不起半分緊張情緒。
從袍下拿出漆黑色的短細魔杖，他手臂高舉。
擂臺這麽大，大家離得又遠，寫得大一點吧。
這麽想著，赫琉彎動手腕，流麗的光線便毫無滯澀地穿過魔法燈的陣線，高調地宣揚起色彩與形狀。
“息襄法術系四年級學生赫琉，懇請為隧星帶的到來獻上禮祭。”
飄逸的大陸通用語字跡在奇妙的運筆下仿佛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格調，訓練場四周格外安靜。
終於，觀眾席上有人顫巍巍地開了口：“啞、啞巴？”
“這次隧星禮祭的第一位挑戰者，竟然是個啞巴！”
“嘴巴放禮貌點！那才不是什麽啞巴！”
說話者驕傲地指向擂臺中央：“他是大繪法師赫琉！”
安靜的時刻過去，剎那間掌聲雷動，震響直沖向訓練場的穹頂。
“不是？他那是什麽魔法啊——在空氣裏寫字？！”
有魔法師牙痛：“好奢侈的用法…等等，他是繪法師？繪法師上隧星禮祭的擂臺，那跟後勤兵上前線打仗有什麽區別！”
掌聲和討論聲中，登記員總算想起來她在哪見過這張臉了。暑假期間，她充當人體活地圖，帶朋友體驗息襄訓練場的空間轉變特性，偶然路過一個小訓練場。黑發青年和紅發青年糾纏在一起，絢麗的光線和飛散的游火令她眼花繚亂。
她從高速移動的火焰中勉強辨別出一張人臉——似乎經常出現在北境報紙上的臉。
繪法師…不。登記員喃喃著。那分明是位驍勇善戰的冒險家！是烙痕冒險團！
但她的這點發現淹沒在潮水般的討論聲中。
赫琉寫完等了好一會沒見回應，正疑惑時，負責報幕的人造魔術生物這才發著抖飄了上來——赫琉不明白它在抖什麽，正如不明白觀眾們反應怎麽不亞於當年刻奧希被挑釁指名登臺。他一直挺低調的啊，自認是那種認畫不認人的畫家，剛才也只是報了學生身份。
字寫錯了？赫琉擡頭看了一下。沒寫錯，那難道是因為書法寫得太詭異了？
魔術生物瞪著絲毫沒有出名自覺的赫琉，尖長的耳朵直立起來，忽然大聲尖叫：“赫琉，息襄在校生，評級：高級魔法師，資格認定！”
主持人維持著職業素養：“再創歷史！隧星禮祭擂臺迎來了史上第一位罹患語言障礙的挑戰者！”
“他的職階是繪法師，這是否意味著他會在擂臺上作畫來保持競爭力呢？還是說要使用類似符文師的手段，用法術畫替代卷軸釋放魔法呢？但眾所周知，能夠帶上擂臺的魔法儲存類道具有數量限制，而法術畫的限制比符文陣還要大…赫琉選擇第一個登上擂臺，情況對他之後的戰鬥可能並不樂觀……”
淅淅瀝瀝的鎖鏈聲響起，主持人語速加快：“無論如何，他將為我們帶來怎樣精彩的表現？就讓我們拭目以待！緊跟著上場的第二名挑戰者來勢洶洶……”
赫琉擡頭，壯碩的男人昂著頭俯視他，巨大的流星錘被他掛在肩膀，橫亙在臉上的疤痕隨著主人說話的動作扭動著，像一條在木頭上蠕動的大蟲。
同樣祝詞後，男人和赫琉相對而立：“不知道你到這兒是來幹嘛，第一被瘦條兒搶了，嘖。我不會手下留情。”
赫琉神情不變，只擡起手，魔杖尖指向對方。
主持人說完了介紹詞，激情洋溢宣布：“隧星禮祭第一戰，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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