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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典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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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典之前

大陸歷4年10月4日,北境平原腹地,一所石磚堆砌的平房被無數魔法隔絕在眾人的感知外。而拋去不久前成形的防護魔法不談,平房也剛剛在一小時前前,由南北境盤桓的大貴族的擁躉、或者說名為附庸實為奴隸的魔法師們揮揮魔杖建成。

一只白色的幽靈與珠光寶飾的人們相對而坐。他將縹緲的目光投向貴族身後垂首靜立的魔法師團體中的一位。那家夥整張臉遮在兜帽下看不清晰,如毒蛇也如絞索般的赤紅禁制纏繞在脖頸,卻看得極其分明。

都朋想,又一個失去為人身份的魔法師。他…或者她,是幾歲變成現在這副模樣的呢?

他對面的上位者註意到他的目光,開口道:“幽靈魔法師,您對我的仆從感興趣嗎?”

未待都朋開口,貴族只一拂手,那位魔法師就主動走到了都朋面前。這次,都朋看清楚了魔法師無神的雙眼。

夠了。都朋在心裏默念。

貴族笑起來,那聲音刺耳,既帶著對都朋本人及其整個種族難以遮掩的輕蔑,又有說不清楚的諂媚。都朋知道,如果自己不表示一下,這場“示好”將永不結束。

所以他擬出聲音的震動:“感謝您的好意,我想這已經足夠。”

魔法師隱入了更多魔法師裏。而都朋也終於第一次擡頭直視起對面的貴族。

貴族們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您有震鑠古今的學識,悠久的流浪歲月讓您積攢起了足夠的名望…作為一名特立獨行的‘幽靈魔法師’,您和您的同族很不一樣。”

“我們承認,在這之前您曾多次帶著您那…小小的願望登門造訪,但您的誠意都被我們當時愚昧的頭腦浪費掉了。不過現在,我們終於達成了一致!”

“您可以建起一座魔法學院!”

“不過,您必須答應我們一些條件。這比起我們如今為您承擔的壓力和今後持續的投入,算不上什麽,沒錯吧?”

第一,天上掉落的魔星實為代表吉兆的隧星,務必抓緊時機在這幾日內完成學院主體的搭建。

第二,學院選址就在隧星出現地的正下方,在××研究所原址的基礎上改造擴建。

第三,招收的學生只能來自……

都朋平靜地在條約上畫下幾道長長的橫線。他不在乎對面的臉色如何,也聽不見拍桌怒罵的聲音、感受不到胡亂踢打的手腳和刀劍穿過自己的靈體,只在談判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持續不斷地畫下那些線。

重覆性的勞動讓他難得記住了那些文字的內容,諷刺的是,他明白桌子對面的人大半根本不記得他的名字。

不過沒關系,他很快會忘掉他們的名字的,那樣就扯平了。

他這幾天很累,非常累。幽靈不會做夢,所以他大概是在清醒的某些時刻看到一雙白嫩的手托起他的手舉向天空的幻覺。

幻覺太美。於是他從幻覺中醒來。

然後他獨自拉扯起過於漫長的壽命裏如蛛網般盤結交錯的人脈——他忘記了那時如何行動,只記得最後他失去了很多東西,又換來了許多。在第十四次談判時,很多人站在自己的身後。

貴族們神情惶惶。頭頂持續墜落的星星和壓抑的魔力波動終於在第五天擊潰了他們的心理防線。

這一次,他們沒對那些長長的橫線表示什麽反對。

於是大陸歷4年10月9日,息襄綜合魔法學院在這片野蠻又生機勃勃的大地上誕生了。而正好在一切隨著具備法術約束的合約蓋章封魔而塵埃落地後的10月10日正午,星星不再墜落。

彼時的息襄,不過一座三層高的樓,和一座都朋執意保留的法術尖塔罷了。

“嗯…我一開始沒想那麽多,只是想要留住這座塔,作為……”

虛浮的聲音停頓下來,赫琉偏頭,停下做筆記的動作,腦中自覺冒出接續的字眼:見證。

“作為見證?”赫琉放下筆,打手勢。

白色的幽靈笑了笑,沒有答覆。

“那些貴族很不滿意,認為我撕毀了合約,違反了清除29號研究一切痕跡這項條件。但是事實是,我沒有受到任何魔法的懲戒。女神的判決站在我這一邊。”

都朋昂起頭,看向沈默的息襄廣場塔:“我沒有想到,我的私心會無意中導向我的勝利。所有人被貴族們的軍隊圍困在1號綜合樓…的前身裏時,站在我這邊的膽大的魔法師們啟用了這座塔。”

赫琉聽得入神,咬著筆繼續比劃:“贏了?”

都朋輕輕頷首,把手掌停靠在純黑色的塔身。白色的亮環沿著螺旋上升的軌跡爬上塔尖,沒過多久卻熄滅。

幽靈的語調起起伏伏:“息襄的校史不曾講述這段經過。交易、背叛、鬥爭…人們不關心剛剛結束的天空巨災,豺狼虎豹把目光投向不久前才簽署好的合約中的漏洞。”

赫琉能夠想象那是如何兇惡的險境。

“在息襄站穩腳跟前,這座塔就像是那位不存在的女神化身般,守護著最初的息襄。”

“…於是它在我這裏的意義變了,徹徹底底。它不再是一場悲劇的孑遺,而是希望和庇護,正如息襄本身。”

“也許是因為超負荷使用吧,自那以後,它再也沒被成功啟動過了。”都朋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接著像是不好意思似的輕咳一聲,“然後…我也忘了它原本的名字。”

赫琉眨眨眼,忽的笑出聲。

都朋訥訥:“其實我覺得廣場塔也挺好…簡單易懂。”

都朋對自己的健忘一向有很高的接受度,只不過才講完塔的輝煌歷史,這會卻記不清塔的名字,他自己也有些繃不住。赫琉才不聽他狡辯,只自顧自笑夠了,才咳嗽兩聲,打手勢表示“您說的都對”,給了不朽的校長閣下一個臺階下。

都朋還想繼續講述,卻見四周陸陸續續有學生圍了過來:“哎呀,看來時間快到了。”他半個身子探入了法術尖塔,猶豫的目光落在赫琉身上。

赫琉“嗯”了一聲,收起筆記本丟入空間環,從容地打手勢:“我已經得到了足夠多的信息。您好好準備接下來的演講吧。”

已經有人接近,都朋緊張兮兮地點頭,飛速回了個“希望能幫到你”的手語,接著無聲無息藏進了塔內。

赫琉淺笑著仰視無聲靜穆的黑色尖塔。

懷表裏度過的時光仍舊歷歷在目,輕聲訴說著這座塔的名字——慈悲尖塔。

但他沒有必要把這個名字告訴都朋。

畢竟,慈悲只為無法訴清的罪與苦痛存在。所以,這裏不再需要一座“慈悲尖塔”。

在這裏的,僅僅是學生們為了方便而隨意稱呼的“廣場塔”、“息襄塔”罷了。

開始有學生認出赫琉,成名的壞處之一就是無法純粹地享受人們聚集的場合。

稚嫩而好奇的面龐在視野裏越來越多。一二年級的新生們大多規規矩矩地穿著自己學院的院服,臉上洋溢著對未來的期望和憧憬。老生和學院教授們混雜在青春的海洋裏,看著同樣老神在在;每次榮禮旦,總有這麽一群人樂衷於堅持聽校長講話。

赫琉搖搖頭轉身離去,不打算待在這兒聽校長再講一遍榮禮旦的意義——他已經聽過更真實更具體的版本了。

指尖勾動漆黑色的魔杖,湧動的魔力為他撕扯出裂隙。赫琉消失在原地,間歇性使用空間魔法朝訓練場奔去。

沒過一會兒,他感受到熟悉的魔力波動,額間落下一滴汗珠,緊急剎車更改空間魔法的落點,躲在了最近傳送陣附近的園藝綠植後。

刻奧希·蘭斯站在訓練場入口,身遭壓迫感如有實質,源源不斷地往外散發黑氣。來往學生懾於他的威勢,大都不敢往前,天知道他們在心裏罵了多少次息襄訓練場身為空間魔法綜合體導致的立體建築魔方屬性:只有一個入口,想繞都繞不了!

阿比阿布站在他旁邊,兩條手臂絲毫不歇息地揮舞,神情無奈地對被刻奧希嚇到的後輩解釋:“沒事!不是不讓進!只是在等人……”

“真的!”阿比阿布口幹舌燥地勸服又一波學生,嘴皮子依舊利索,“對沒錯他就是那個蘭斯法聖上屆隧星禮祭的冠軍…不是因為上次得了冠軍這次登不了臺心情不好,也不是不讓你們好好訓練挑戰他的戰績——嘿!你們隨便練,禮祭表現贏過他算你狠!我阿比阿布·司明一千金尼放在這,挑翻擂臺了找我拿!別墨跡了趕快進去訓練!”“真的只是等個人!”

赫琉默默退後,汗流浹背。

要解釋為什麽他誇下“想好該怎麽畫你了”的海口後怎麽就開始躲刻奧希,說來十分覆雜。

事情發生在8日早晨,刻奧希仍在熟睡的清晨六點。赫琉構思了一整夜要如何畫下他,終於在這時按捺不住想要付諸實際,輕手輕腳翻身下床坐到了畫板前。

可是要畫的刻奧希本人在身旁,他的呼吸和身體起伏、紅發在晨光下反射的晶亮無時無刻不在幹擾赫琉的判斷。赫琉未尋思多久,魔杖一揮便用空間魔法窩到了僻靜之地畫畫。

然後一畫就是一個白天和一個黑夜。

忘卻饑餓,忘卻身體的不適,只有規律性跳動的脈搏和心跳能自在地跟著筆尖共舞。

等到赫琉從被魘住似的狀態裏脫離,已經來不及找到刻奧希解釋了。

榮禮旦到了。

他的心意封裝在了畫裏,被送上既定的軌道步步向前,馬上就要到達拆封的時刻。他不能在這時見到刻奧希。

赫琉捂著瘋狂跳動的心臟,平覆了很久這次格外嚴重的繪畫後遺癥。自從他把地球的繪畫技巧融進大陸的魔法技藝裏後,他太久沒畫這麽長時間了,給別提是用連續不斷、廢寢忘食的畫法。

但是奇跡的是,他感覺自己的狀態非常好。

在遠處註視表情不怎麽好的刻奧希良久,赫琉情不自禁微笑。請再等一會兒吧,就一會會。

*

“…什麽人?咳…他愛人。”阿比阿布向後望,見刻奧希依然沈著張俊臉像是沒關註這邊,壓低了聲音朝八卦的後輩說,“鬧了點小別扭,懂的都懂。現在人躲著他,但要參加這次隧星禮祭,喏,你們要來這幹什麽,他愛人也大概率要來這兒幹什麽……”

“但我覺著懸。他愛人魔力感知強得很,估計隔老遠感知到了就跑了…哎呀!踢我幹什麽?!”阿比阿布瞪著眼看身後。

刻奧希咬牙:“叫你別烏鴉嘴!”

阿比阿布睜大眼睛爭辯:“你魔力隱匿學當上法聖就還給老師了怪我咯?!拜托,大哥,你看看這旁邊無辜的路過群眾,哪個不是被你的魔力嚇到不敢進的,清醒清醒,赫琉他很強,這訓練場他也不是非要來……”

八卦的學生偷偷溜進訓練場遠離了漩渦中心。刻奧希接著又是一腳,阿比阿布扭曲了臉憤怒喊道:“嘿我跟你講道理呢!不愛聽就算了別上腳啊…不就賣了你不少周邊沒跟你打招呼嘛…結婚需要錢的啦!”

他不說還好,一提到自己宿舍棄置不用的物品被拿去賣,還有戰鬥信息被做成小卡片高價賣給憧憬者等等一窩子阿比阿布趁他忙著談戀愛搞出來的糟心事刻奧希就來氣,但也氣不了多久,畢竟阿比阿布知道分寸,只會踩著刻奧希的紅線在危險邊緣跳舞。

但結婚這倆字就不一樣了。刻奧希額角跳個不停,絲毫不懷疑阿比阿布是明知他和赫琉很難辦婚禮,故意在這個時候鬧他心!

於是白金冒險家避無可避的第三腳,阿比阿布“欣然”接受。

喋喋不休的聲音總算安靜下來,刻奧希心中郁氣也差不多散了個幹凈,接過阿比阿布遞來的飲料喝了一口,皺著眉解釋:“他很謹慎,就算已經夠強也會想來這兒。”

阿比阿布依然嘴賤:“都說了肯定會跑的啦。”

飲料合口味,刻奧希沒生氣:“他可以跑。我沒強求抓到他。我當然知道他足夠強,我看著他一路變強的!他也不需要隧星禮祭提供的名氣…之前他和我說過,只是想體驗一下隧星禮祭,所以不提前熱身也沒問題,但我知道他肯定會來一趟。”

“所以…我只是想要…他一定能夠看到我在這裏等他。”

刻奧希垂眸。手指上的戒指輕微地有節奏閃動,表示對戒箍住的另一方狀態良好,沒有危險。

看看我,看看我在聽了“想好該怎麽畫你了”這樣的話後經受你整整一天一夜的不辭而別後的可憐模樣。

然後,快快回到我身邊…哪怕不畫那幅畫了也沒關系。我只要你在我身邊。

“嘖嘖。”阿比阿布連連搖頭,“你沒救了。”

刻奧希冷臉:“用不著你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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