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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血和蜜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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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血和蜜糖

“如果女神再給我一次機會,我願意永遠沒在一個小時前挑釁你。”安捷克氣喘籲籲說。

刻奧希的回覆是:“所以你知道你在挑釁?”

“那必須。一個人只有知道自己欠揍才會變得欠揍!”

這麽說你還挺驕傲?刻奧希心下悶笑,魔杖挪移並不留情,安捷克織就的符文幕布很快被潑染似的火撕扯出一道巨大的裂縫。

安捷克嘶了一聲,不得已緊急補上更多符文。一點巧思,令更改後的魔法被火焰咬碎後炸開一朵烏黑色的煙霧——刻奧希完好無損地從裏面走出來,碩大的魔杖敲擊地面,發出沈重的悶響。烈橙色的眸子興味地閃了閃,像在說,還有什麽把戲?

“哈。”安捷克斂了呼吸,摸了一把額頭的汗珠,昂起頭對刻奧希勾手。

對戰間的默契,向來不需要言語。

戰鬥發生在訓練場。他們趁著典禮的尾聲摸過來,本做好了到防衛室申請臨時使用許可的準備,不料由於榮禮旦臨近的連鎖反應,訓練場多個場地都24小時開放,他們於是一路綠燈,酣暢開打。

打鬥間隙,如方才的簡短對話時而發生,大多沒什麽營養,刻奧希只隨意回話。更多的交流發生在每次魔力的碰撞和符文的炸裂瞬間裏。

武鬥,需要身、眼、心的配合。刻奧希深谙此道,不如說,在數年前仍沈迷此道。

那時他著迷於控制體內永不停止嘶吼的火焰,此外的一切都毫不在意。

飽含殺機的魔力痕跡,近乎黏著的魔力場和其中皮球般跳彈不斷的魔法,對手一呼一吸間吐露的沈重氣息,專註而悍勇的眼神,或為生存或為利益或為純粹的比拼而生出的某種…態度,這一切構成刻奧希前半生難以忘卻的回憶。

但除此之外,記憶好似蒙上一層霧,什麽也看不清晰了。不記得自己付出過多少代價,不記得自己受了多少傷,吃了多少苦,也不記得什麽人曾跟隨在自己身後,不記得所有歡呼和絮語。

直到一副畫點燃他深藏已久的某種激情,一雙澄明的眼睛沈醉地自模糊不清的人群裏望了過來。

他的雙腳踩進色彩裏,此後暴烈的血染的嚎叫的痛罵的和緘默而折磨的一切都像是隔絕在了玻璃之外。

他依然感受得到它們,卻不再為它們煩神了。

連帶的…他已經很久沒有真正活動筋骨了。一場觥籌交錯的典禮滿溢著酒水的香氛氣息,幾乎讓他的鼻子忘記了嗅探的天職,直到訓練場飽歷挫折的地板傳來幹燥而古老的呼喚,伴著誰人新鮮滴落的血的味道一同挑撥他的神經,刻奧希才恍惚意識到,這副身軀,時刻與暴力同行。

身經百戰的冒險家開始挑剔地丈量眼前對手的身法:淩厲,規整,息襄出身符文師的飽和式符文轟炸和陋習都在安捷克身上顯現,還能看出一點鉑金式的過度謹慎。

典型的學院派符文師。如果沒有那些突如其來又足夠有效的招式變換,刻奧希定然會如此判斷。

一次拆招的縫隙裏,刻奧希再一次試圖解讀繽紛到有些光汙染的符文集群中蘊含的意圖,預料中迎來失敗。

頂尖符文師可不會草莽到在實戰裏把戰鬥意圖展現的新造的符文裏。只要拿得出手的魔法,要麽是早早備好、發動極其迅速的符文陣,要麽精心構造、結構詭譎,看似毫無章法地堆砌在一起,實則每個符文都在為後續某個魔法的爆發作伏筆。

符文魔法其實不適合放進對戰。前搖長,還容易躲避,能提前準備數量龐大的法陣、主打一個富得流油力大磚飛是它為數不多的優勢。而安捷克的精巧操作彌補這種劣勢,同時擴大優勢——不錯的對手,不虛此行,刻奧希笑了起來。

安捷克則在這個笑裏生出幾分膽寒。

要說他為了揍一頓好感對象的男友就全力以赴,那肯定不至於。但即使在他刻意控制手中陣法資源損耗量的情況下,一名頂尖高級符文師的庫存往往要對付的也是魔物團、傭兵團或者大型魔法要塞等等,總之不會是這麽孤零零一個人。

一人成軍,聽起來很酷,但相應的代價同樣慘烈。符文魔法可以提前準備,元素魔法卻只能現搓。刻奧希的魔力正飛速消耗,來應對安捷克仿若源源不斷的符文陣,可即便以這種“非常”的速度損耗魔力,他的攻擊態勢也絲毫沒有減弱。

訓練場墻壁上的時鐘指針走了一圈又一圈,安捷克的心情越來越覆雜。

終於,在刻奧希又一次拎起魔杖蓄勢待發時,他擺了一個“停止”的手勢。他的卷軸不能在這裏用完。

刻奧希擡眼朝他看,臉上的笑意染了幾分疑問。安捷克擺了擺手,把自己的魔杖扔到一邊,握拳而重心下壓,擺出格鬥的姿勢。

刻奧希趁勢整理呼吸節奏,扯了扯早就松開的領帶,同樣擺出相似的架勢。

拳腳相撞,砰砰作響。汗珠飛濺在皮膚和皮膚之間,原始的野性在這最純粹的暴力裏肆意奔馳。

安捷克先是後退了一步,然後又一步。他的面色在震驚、凝肅和吃力裏不斷轉換,而他的對手——

刻奧希笑得愈發張揚。

肉.體搏鬥結束得很快,這場對決以安捷克主動認輸作結。安捷克自知,無論是技巧、體質還是戰鬥經驗、心態,他都輸得徹底,又不肯一開口就暴露自己的這種想法,於是和刻奧希坐在休息區時一語不發。

然後刻奧希的話瞬間打破了他微微的沮喪:“你最好到醫療室看看。”

安捷克挑眉把刻奧希同樣不怎麽體面的浴血裝收進視野,以為他在小看自己,可不過數秒,從傷口深處傳來的灼痛感就讓他不得不重視起刻奧希的提議。

他撩起衣服看,常規的火魔法燒傷混著淤青,顏色像打翻的調料盤,但在傷口之下,魔力視野告訴他,仍有流竄不息的魔力活躍在皮肉之下、血管之中,順著每一次脈搏深入魔力回路的最裏。

安捷克發出長長的氣音:“完全理解沒人打得過你了。”

純度高到能產生“侵略”效果的元素魔力…剛才他在應付的是這種魔力構成的魔法??

刻奧希不置可否,補充道:“訓練場的醫療師有處理這種灼傷的經驗,不會留後遺癥。”

安捷克神色覆雜地看著他。無論是醫療師經驗的來源,還是“後遺癥”的說法,蘊含的信息都足夠大。

沒考慮多久,安捷克說:“你樣子也挺慘,別臟了小鹿的眼睛,一起去醫療室?”

本來想說“沒那麽嚴重”的刻奧希聽到這話後點點頭。

等兩人傷勢都處理好之後,已是深夜。所謂不打不相識,這場交手好似拉近了兩人的關系,談話氛圍沒那麽劍拔弩張了。

他們並肩走出訓練場。

“早聽說蘭斯家的幼子是個無可救藥的戰鬥狂,本來以為這兩年沒怎麽聽到你的冒險逸聞,武技會生疏…沒想到啊沒想到!”

“有沒有一種可能,我的傳說一直有,不過你蝸居鉑金久了接觸不到?”刻奧希促狹。

“哈。鉑金魔法師實戰差也算是廣為人知,我不否認這種印象,不過還得澄清一下,至少烙痕的冒險動態我是一直有在關註的…咳。”

關註烙痕,卻沒聽說過自己?刻奧希眉頭一挑,有不久前交談的鋪墊,立刻反應過來安捷克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頓時心生一陣不虞。

他沒有那麽大度,能容忍這種覬覦,但心知安捷克的“喜歡”跟自己的喜歡差別巨大,且絕不可能獲得回應,於是沒讓這點不虞影響他還算友好的態度。

刻奧希從容道:“替我的團員感謝你的關註。”

安捷克卻被這話弄得不知如何回應,尷尬了有一陣,才不明不白地問起來:“嘿,話說回來,和別人談戀愛是什麽感覺?”

“我以為你已經有夠多經驗,嗯?”

安捷克攤手:“不一樣的。男男女女面對我這樣的條件,往往一點點示好就能輕松拿下…有時候甚至不需要我做什麽,只要到酒館、宴會之類的場合轉一圈,剩下的就看我有沒有那個心情。”

“可是,”安捷克頓了一下,神情變得冷漠,“片刻歡愉之後又如何呢?該聚聚,該散散,我不期待別人挽留,人們糾纏上來時,我只覺得惡心。他們以為一點□□的交換就能把整個人塞到我的人生裏,哈,多麽愚蠢!”

刻奧希只挑眉看他。

安捷克閉眼擺手:“別說什麽我玩弄感情,我聽厭了。當這個時代大多數人根本不明白什麽是‘感情’的時候,這種指控毫無意義。”

刻奧希:“那你覺得你明白了?”

安捷克猶豫了幾秒,蔥綠色的眼睛裏諸多情緒閃爍不定,最後定格在某種確信。

刻奧希不知眼前此人有過怎樣的經歷。關於安捷克的“放浪形骸”有足夠多的故事讓刻奧希聽得耳朵生繭,但他不認為那會讓他真的認識他。

“我也是不明白的人之一。”刻奧希看到安捷克用確信的表情說。他想,這次,他或許才算是認識這個人了。

“你已經聽說過我的人生曾經怎麽度過。現在我可以自行給出評價:肆無忌憚,樂此不疲。我不在乎別人怎麽想,只在乎自己怎麽爽。”

“現在應該有個但是。”

安捷克罵了一聲:“你真有夠悠哉!我在對你掏心窩子誒!”

刻奧希笑著頷首:“請繼續。”

“…我現在也不覺得我這麽過活有錯。但、但是…小鹿…赫琉給了我全新的視野。”

刻奧希表情收斂:“嗯。”

安捷克似乎沈浸在某種幻想或者回憶裏,手臂不自覺擺弄起無意義的姿勢。他說:“他畫畫的那種方式、他思考的方式,一切都那麽惹人好奇。”

“所以我看到了他的畫。用我這一生都未曾設想過的視角看到各種族的人們,各式各樣的景物…嘿,明明不少都是我看過的、厭煩的東西,在他的畫裏卻像是多了什麽。我說不清,但是那…很有魅力。”

“這樣也只能說明你喜歡他的畫。”刻奧希評價,“你不了解赫琉。”

安捷克無所謂道:“誰說喜歡人必須了解的?感情是不講道理的。你又怎麽能確定我對他的了解不是真正的了解?”

刻奧希皺眉。安捷克叫起來:“沒必要用看麻煩的表情對著我!我已經放棄、放棄了!聽到了嗎?”

“反正也打不過你……”他小聲的嘀咕讓刻奧希眉毛挑得更高。

不敢低估白金冒險家的聽力,安捷克找補道:“我來息襄不是為了小鹿。你肯定知道這次榮禮旦的特殊,沒法預測本來就亂的魔力場會出現什麽變故,所以需要我這樣的符文師鞏固校內的符文魔法…史無前例的大工程。”

“但是報酬也非常豐厚。”刻奧希附和。

“噢?看來你也接了類似任務?”安捷克擠眼睛。

刻奧希拍他的肩膀:“肥水不流外人田。”

“所見略同。”安捷克轉回話題,“現在能回答我的問題了吧?而且話說回來,我完全不能理解像你一樣的戰士,怎麽能獲得愛情?”

“…咳,無意冒犯,但是一個真正意義上走過南闖過北的冒險家,表現得像是翡翠的愛情魔映戲主角一樣,實在超出我的認知了。”

“聽起來可能有些矯情,但這就是事實:我們經歷的波濤會嗤笑一切愛我們的和我們愛的。暴力和生死之間,像愛情這樣軟弱無力的東西,沒法生長。就算結婚生子,本質也不過是找個地方安頓下來,無關風月,但我看得出來,你不一樣。”

安捷克瞥向刻奧希手指上的戒指,眉頭擰在一起:“你和赫琉…如此特殊。”

“我會把這當做誇獎。”刻奧希表情不變,“你說的很多我都讚同。長久以來,冒險家難以找到伴侶是不爭的事實,愛情對於他們、以及生活被諸多繁雜充斥的人來說就是可望不可即的奢侈品。”

“所以為什麽?!”安捷克有些著急。

刻奧希沈靜的眸子裏燃著星火。那光亮靜謐,全然不似來自一位剛剛經過血戰的魔法師。

“你之前說過,赫琉的畫展示給了你全新的視野。所以不妨用自己的眼睛去發現……”刻奧希的話語慢下來,最後只餘暗夜裏輕微的呼吸聲。

他原本隨意的目光在看到什麽後凝固在了一個方向,透露出極度的專註,如同失神。

安捷克的急迫心情被他眸光裏翻騰的情愫壓過了,下意識看向那個方向。

容貌俊秀的黑發青年站在園藝植物的遮掩後,一身黑色燕尾服上的紋飾在黑暗裏曳出淡淡的紅,猶如一顆綴在暗色幕布上的寶鉆。

刻奧希很快發現安捷克的視線,有些抱歉地對他笑了笑:“…你會最終發現,人群裏的那個人。”

“他越過你經歷過的所有,不著聲息滑進你的人生,改變你,重塑你,玩弄你,又珍重你。他帶給你未曾感受過的一切,更替你所有曾經確信的意義。你渴望逃離,又渴望留下,到最後卻發現,渴望本身的價值,早已勝過去留。”

“他過來了。”刻奧希神色忽然沾染慌忙,壓低聲音,“醫療師處理太粗糙,你應該會掩蓋血腥味和魔力躁動的符文魔法吧?快給我整一個!”

安捷克抽動嘴角。話語前後反差太大,他有點反應不過來。

夜晚的息襄燈火闌珊,天空遮掩在濃厚的雲幕之後,四周什麽也看不見,安靜得像是人們閉眼後的幻夢。

刻奧希的神情有一瞬鮮活到讓安捷克覺得自己仿佛從未活過。可片刻後,又好像什麽也沒有變,錯覺似的。

眼前紅發的魔法師嘴角掛著笑,看向另一邊。安捷克低頭。是錯覺嗎?他該相信那是錯覺嗎?

他無暇思考出答案。

比了個“你欠我”的手勢,安捷克丟出合適的魔法後轉身離去。刻奧希接下來的時間已經不屬於他了。

*

赫琉有些無措。

睡下沒多久,他夢見自家屋裏貼滿了小紙條,連最容易沾灰的角落都貼了,怎麽也清理不幹凈。

他只能無奈地拿起一張看。紙條上字跡一會兒變中文漢字,一會又變成大陸通用語——最後變成什麽他記不清,總之意思傳達到了,大致是:我想你了,來陪我。

所以他就來了。

赫琉緊張地眨眼睛,輕輕揮動魔杖,讓串成一線的文字點亮刻奧希和自己之間的空隙。那些赤紅的發絲垂在很近的地方,沾染著奇妙的氣息;赫琉一時沒法辨認出什麽,他來得太急,找人也很費勁,花了很久才打聽到刻奧希的去向,腦子已經被疲倦和睡意攪成一團漿糊。

“對不起。我來遲了。”他寫下。

刻奧希嘴角含笑,把額頭貼上赫琉的,感受到夏夜的燥熱和濕滑。

“不礙事。你來了。”刻奧希有些組織不好語言,“還穿了這身。”

赫琉有點不高興:“用不上了,對嗎?”

“誰說的?”刻奧希語調忽然揚起,“怎麽用不上?給我穿的,多好看!”

男人躬身將高大的身軀傾下,手臂彎折出恰好的弧度,眸子直視那泊靛青色的湖水,攤開了一只手:

“可否與我共舞,我狡猾的小先生?”

蟲豸鼓噪,樹葉沙沙,胸腔裏的震動第無數次提醒赫琉,這裏存在生命。

這裏他活著。

熄滅魔力構成的文字,一切陷落在黑暗。赫琉沒戴眼鏡,卻知道那只手的方向。他握上,微笑,接著感受到對方也笑了起來。

就在清風蟲鳴作伴奏的舞蹈中,赫琉漫不經心地想起自己開滿魔力感知後所聽到的,刻奧希的話語。

“…改變你,重塑你,玩弄你,又珍重你……帶給你未曾感受過的一切,更替你所有曾經確信的意義。”

聽起來不像什麽好話。

卻讓他更加抓緊刻奧希的手。

愛是改變,愛是成長,愛是侵略,愛是…一個爛簍子,什麽東西都可以往裏扔。早在很久之前,他被囚禁在自己的畫板裏時,他就明白愛是所有人渴望又害怕的一切,其中本來空空如也。

而現在這個俗套的詞有了新的含義。它就是眼前這個人的名字,如此豐滿、鮮活,好像嗤笑著他從前空洞虛無的所有,又好像只包容寬縱地註視著他快樂地和刻奧希彌補錯過的一場舞會。

它可以是那麽簡單又那麽具體的東西。

“在想什麽?”牽著手回家的路上,刻奧希問。他老是過於關註自己,赫琉不知道多少次突然被這麽問了,而每次他都的確在想東西。

這次依然是不方便寫出來的事。

赫琉思索了很久,刻奧希也不催促,只步伐雀躍,勾他的手指,玩似的。

然後刻奧希收獲了意料之外的驚喜。

那短短的一行字豎在他眼前。

“想好該怎麽畫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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