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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跑,指教,和挑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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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跑,指教,和挑釁

大陸歷126年10月7日晨,靈澤鎮內,淺眠的赫琉聽到一陣輕微的布料摩挲聲,接著感到身旁熱源的離開,閉著眼往被子外一抓。

低沈的聲音:“睡。我去準備典禮。”

腦子依然糊塗著,身體上的酸痛叫囂著阻止他從被窩之柔軟和耳邊聲音之柔和的夾擊裏清醒過來,於是赫琉只哼一聲,伸了一根手指寫:“穿我挑的那件。”

他不知道自己字寫明白沒有,但那人回了一聲輕笑,又貼近吻了一下他的耳垂,大抵是看清楚了。赫琉迷迷糊糊捉住對方的手咬了一下,這才作罷,放任他離開。

等到他再度醒來,懷表的短針已走完了兩個圈,而枕邊的溫度也散了個幹凈。赫琉坐到屋內新添置的鏡子前,看了臉上紅痕猶未消退的自己一會兒,便發現鏡中人露出極其罕見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榮禮旦。赫琉在心裏默念這個名詞。

換作兩年前,他自是能從容不迫面對盛典迫近前後繁多的活動跟躁動的人群,畢竟他是“熱鬧與我無關,好到爆”的那種人,甚至可以在嘰嘰喳喳的學生鬧騰著把魔術禮花不小心炸到他臉上來的時候,禮貌地擺手拒絕他們一起玩的邀請……

可惜今非昔比,當各類活動張牙舞爪地湧向息襄在讀元素魔法師法聖、六年級首席兼優秀學生代表、當代行事最為乖張卻光明磊落到崇拜者能繞靈澤鎮二十幾圈的白金冒險家,以及最重要的,他私定終身的愛人刻奧希·蘭斯時,赫琉無法避免地,感受到了那麽一些“其他人和事搶走了刻奧希”的失落感。

赫琉對著鏡子發呆。鏡子裏的人衣服沒穿好,很久沒剪過的頭發搭在裸露的鎖骨上,猶如烏雲覆雪梅,給他朦朧卻又莫名清爽的氣質增添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靡靡之色。

開學沒一個月,還一副暑假期間胡作非為的模樣,太墮落了。赫琉對鏡中人指指點點,把心中郁氣洩了個七八才轉身到衣櫃前取衣服——

“下午上完課來校友典禮,穿這件(箭頭)”某人留下的紙條耷拉在櫃門把手上,察覺到赫琉的註視發出嘭一聲的燃燒噪響,化作一個箭頭飛向半開櫃門內的一件榴紅色鏤紋的黑色燕尾服,在觸及衣角前便燒了個幹凈。

赫琉眉頭一挑,食指搭在燕尾服的衣架上瞇起眼睛,像是透過衣服看到最近見不著影的大忙人身後360度旋轉的大尾巴。

他取了制式華貴優雅艷壓四方的燕尾服…旁邊低調樸素板正的法術系學院制服穿上,心情舒暢地給自己做了頓簡餐,才開門迎接清晨七點的晨光、和門外爆滿的法術信箱。

赫琉皺著眉。昨晚才清過一遍,又有什麽事?

信箱暑假裏經過一次擴容,現在送給赫琉和刻奧希的信都會到這兒,只不過比起這二位的關系網絡,小小信箱的空間實在顯得過於捉襟見肘。

赫琉考慮著是不是該手搓一個空間符文魔法刻印在信箱上,撚了信開始一封封察看。

給刻奧希的信依然是千篇一律的宴會邀請和冒險委托“急遞”。貴族們還是沒放棄拉刻奧希入夥,哪怕貼了無數次冷屁股,不得不說有著非常堅強的受虐精神。至於冒險委托,真正加急的委托會直接送達冒協裏烙痕的交接人那兒,送到私人住宅裏的信件多半不值一看。

刻奧希曾老神在在地對著赫琉傳遞經驗:“一三五協會急務,二四六個人時間,女神來了都不能叫我改習慣!”

“枉顧我的辦事習慣喊我幹活的人,非蠢既壞!沒必要為他們浪費心神,我的時間可是很寶貴的。”

“還有一天呢?”赫琉眨眨眼。一三五,二四六,缺了一個星期日。

記憶裏的刻奧希眼尾飄紅,煞是好看:“這個嘛…以前留給我自行安排,現在就……”

赫琉打手勢:“就什麽?”

刻奧希臉紅轉頭,低聲說:“就變成了‘女神日’。”

後來赫琉知道了,所謂女神日,就是可以為了這一天某個特定的人的期望改變一整周規劃的日子。

赫琉笑了笑,接著一目十行地看信。自開學後刻奧希一直高強度處理事務,更別說昨晚二人才在一起清點過身上瑣事,因此現在留在信箱裏的給刻奧希的信大多沒什麽營養。也沒有親友來信,因為刻奧希的親友都明白榮禮旦前後這人會特別忙,不會在這時候跟他寫信。

前後不過十分鐘,送給刻奧希的信全部閱畢,赫琉開始不慌不忙讀起給自己的信。

第一封信來自他的翡翠代理方,簡要報告了暑假期間一次畫展的成功,和赫琉授權的法術畫的最終拍賣去向。但是相同的內容赫琉前幾天已經看過一遍,這封信應該是對方管理失誤,多寄了一封,然後延遲送達。

第二封信來自黑曜公國的國家報社。對方誠摯邀請他參與莫靈頓領內的魔法藝術節,提升廣大人民對魔法的認知度,“順便”宣傳一下黑曜本土出產的魔法產品。值得一提的是,信中提到大公之女愛菲西斯此次擔任藝術節的形象大使。雖意圖明顯,但能和舊友一聚的機會難得,赫琉把這件事加入了自己的待安排行程列表。

第三封信來自他曾經的追求者安捷克。信裏全是令赫琉不知其所以然的碎碎念和鉑金議會又塞給了他多麽麻煩的工作,老實說,赫琉沒怎麽看懂。安捷克此人雖放浪不羈,於符文一道上的造詣卻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有了和亞拉伯罕的單方面打交道,赫琉現在面對他格外心平氣和,也很感激對方之前指點他的符文魔法。

於是他在信紙上吹了口氣,清掉信上原本的內容,寫了“嗯。加油。”幾個字上去之後,循著魔法的逆回路把改了內容的信件原路寄了回去。

赫琉絲毫沒意識到這寥寥幾個字跟筆友是刻奧希時自己源源不斷的心語流露相比是多麽殘酷,多麽雙標,只動作不停頓地打開第四封信來看。

這封信來自他的老師,狐人菲林娜。信很短,言簡意賅,憂切之情溢出紙面。

“赫琉,伏露爾那孩子不見了,我找不到她,都朋和她的鏈接被她切斷了。我不知道是為什麽,明明照她現在的狀況再過兩年就能畢業了……都朋有點生氣,我看得出來,等他忙完榮禮旦伏露爾會怎麽樣啊…該死,我不該跟你說這些。”

“她經常跟我提起你,我知道她從我的視線偷溜出去的幾次是和你們烙痕出去了。我想,她或許會願意見你。幫幫我吧!老師再也不偷拿你的畫送展了!!”

“拜托,她現在像是我的孩子,我知道她很強,不會出事,頂多‘畢業’期被無限延長,但我沒法視而不見。她在失蹤前問我,到底什麽是人,過什麽樣的生活才是人的生活,人的社會究竟是什麽東西,我沒有在意,也沒法給出她要的回答…但我直覺這可能是她離開的原因。附信有這兩年我對她的觀察記錄,希望能幫你找到她。”

被折斷異形雙耳,有一條熒光藍色的大尾巴,米白色亂卷發,灰色眼睛,面上似乎總是淚眼朦朧或者迷茫無措的魔物少女形象浮現在腦海。

伏露爾上次和烙痕出委托時沒有半分異常,現在卻主動離開了自己的“魔物監護人”,下落不明,還是在榮禮旦這個息襄校內時空魔力場會躁動不安的時刻的兩天前。一切顯得詭異又突兀,赫琉輕皺起眉頭,不久後又松開。

他快速瀏覽完剩下的信,確認完沒有其他要緊事後,將菲林娜的觀察記錄帶回屋內細細閱讀。

*

【一只小豬坐船頭~】

【一條細蛇繞大江~】

【鴿子頭頂咕咕叫啊~】

【何日方知我是我?】

細弱的嗓音在有人走進茂密的樹林後停下歌唱。實際上,就算她繼續唱下去,也不會有人能聽見自植株根莖中流淌的未知之音。

她已經這樣目睹過許多人來往,灰色的眼睛只平靜又警惕地等待著人們離開。她覺得,這個戴貝雷帽的青年也會一樣,畢竟她的“好朋友們”的偽裝無懈可擊。

但是青年直直朝她走來,她的瞳孔頓時縮成一條細線,還沒有頭腦風暴出該往哪裏躲,就發現青年的身形越來越熟悉,那股親切的氣息飄了過來。

伏露爾認出了那是誰,嚇得立刻從蝸居了一天一夜的灌木葉子裏轉移陣地。

赫琉盯著仍在抖索的濃綠鋸齒葉嘆息,過了一會兒直起身,再度聚精會神展開魔力感知,接著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日照高頭,下午的課快到了,赫琉斟酌兩秒,決定讓采蒂替他應付術繪首席的逃課問題,繼續尋找目標。

終於,在下午三點,他揪住了魔物的尾巴——一株高一米二的青紫色魔植的蹼狀葉。伏露爾還是喜歡把自己塞進植物的各種脈絡裏,赫琉已經對她的這種生存方式不意外了。

伏露爾哇哇呀呀地現形,委屈地抱起了自己的尾巴:“你怎麽跟紅色的家夥一樣走路沒聲了!”

赫琉挑起一邊眉毛,並不說話,徑直邁步朝外走,背對著伏露爾對她招手。伏露爾撇著嘴看他的後腦勺,小聲念叨“表情都一樣了”,猶豫沒多久就跟了上去。

泛白的字飄在濃綠林子的背景裏,很是惹眼。赫琉比著魔杖,不像寫字,倒像是個老練的探險者拿著根普通木棍探路。

“你太著急了,轉移的時候留下太多痕跡。”

伏露爾低頭解釋:“很久沒到植物裏面去了。”

跟在菲林娜身邊,她應該不被允許做“躲進植物裏”這種特別有魔物風格的事。菲林娜是個標準的狐貍獸人,並且很有責任心,這會讓她不自覺考慮很多事,盡管有些時候她的擔憂會變成伏露爾的負擔。

赫琉:“當一個‘人’的感覺怎麽樣?有好好學習到什麽嗎?還是說需要暫時到植物夥伴身邊冷靜一下?”

突然的一聲抽噎。赫琉沒有停下腳步,伏露爾也沒有吭聲,只有靜默的崩潰在和諧的默契裏慢慢消散。

他們走出了樹林,伏露爾已整理好了儀容。

“…只有你覺得我是暫時離開。”她停頓了一下,表情變得難看起來,嘴角不自然地抽動,像動物臨死前的抖索,“我還回得去嗎?在…觸犯了那麽多禁令後?”

她捂著臉,語氣顫抖:“幽靈會殺了我嗎?就像我們冒險團之前討伐那些魔物那樣…?”

赫琉的字跡依然飄逸且冷靜:“你再不回去的確不好說,但不用擔心。”

他轉頭看伏露爾,流動的靛青色於眼底發著晃眼的光,嘴角勾動起溫和的笑。

“現在你在我身邊,所以不用擔心。”

伏露爾的尾巴掃了一下地。

赫琉轉過頭繼續走:“而且都朋老師也不是什麽兇殘的靈。你對他誤解太深了。”

少女模樣的魔物如遭雷擊,接著抓耳撓腮面紅耳赤:“當初是誰一臉恐怖地掐我的脖子啊?!明明是你們一直對他有誤解!”

伏露爾咬牙切齒:“他哪裏親和柔弱友好了!他暗地控制著北境四分之三的國土誒,就那樣都沒人能把他怎麽樣還不能說明他是個讓人聞風喪膽的大魔王嗎?”

赫琉“唔”了一聲,苦惱地笑,寫:“那你更想哪種誤解是真的?在你如今無緣無故逃離監管的情況下?”

伏露爾尾巴繃直,表情一下子凝固,聲音飛速從幾秒前的氣宇軒昂變得低甚蚊蠅,雙手合十對著四面八方作揖:“不朽的校長閣下最好啦…行行好,饒了我這回吧……”

赫琉笑了出來,站到息襄主教學樓下的一處傳送陣,對伏露爾伸手。沒有逼著伏露爾跟他走,也沒有問她逃走的緣由,從一開始,他就像個闊別許久的朋友,幾句關心,幾句調侃,然後,他只站在那裏,等著伏露爾搭上他的手。

伏露爾呼吸緊促了一秒。赫琉沒有告訴她要去哪裏,說不定傳送陣的另一端就是那個可怕的幽靈要對她這個不守規矩的危險魔物喊打喊殺,說不定她不該被曾經的情誼裹挾,就在這裏逃向曠野,自由自在的,多好。

她知道,如果她那樣做,赫琉不會阻止的。他同樣只會站在那裏,看。

他會平靜地看著一只鳥兒飛向天空。

卻不是看一位好友去往回不來的地方。

伏露爾一咬牙,搭上赫琉的手。陌生的魔力流穿過她的身體,盡管她拼力習慣那麽多回,卻依然讓她不適。

這是人類的法陣。這是“人”的東西。伏露爾第無數次感慨。

她心中的苦澀被赫琉松開手的動作驅散。正當她下意識感到不安時,一縷風吹了過來。

高處自由而灑脫的風。

赫琉的字跡飛向寬廣的地方:“教學樓的天臺,風景很不錯吧。這裏能看到息襄所有公開的建築物,魔力感知好一點的話,看清楚每一處細節也不在話下。”

伏露爾兩三步跳上灰質的石欄桿,大口呼吸著暢快的空氣。

“誒…這下面是那座鐘……”

赫琉寫字附和:“對。別靠太近。隧星禮祭的禮儀士們應該才維護過,指望它在擂臺賽最後精準報時呢。”

“魔物真麻煩……只是待在魔法物品附近都容易出事。”伏露爾抱怨著,“好想變成人啊。普通人類,獸人,矮人…什麽種族都好。”

赫琉走到她身邊,對上她迷茫的灰色眼睛,在她眼前寫:“為什麽要這麽說呢?”

“因為、因為…”伏露爾卡了殼,吞吐了幾聲,忽然擡起頭強硬地把問題拋了回去,“原因什麽的,你也明白的吧。”

可是不到一會兒她就洩了氣,重新低下了頭,只有話語的內容還有那點兒倔強:“赫琉,是你的話,能明白的吧……”

赫琉理解伏露爾語言組織能力有限,就算想坦白也說不出什麽。兩年的時間只夠她學會人類社會的基本常識和規則。

“你是指哪方面的呢?”赫琉循循善誘。

“就是…你和王…都不是這個世界的人。”說出這句話後,伏露爾的思維通暢了許多,“看其他人就像看另一個物種;猩猩看猴子,雪原狼看叢林狼,像但是絕對不是一種東西。我覺得…從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來到這裏,面對有著相似的外貌,生活方式、思想和認知卻完全不同的‘人’的時候,或許就是這種感覺。”

“怪異,陌生,和恐懼……”

她應該也去過暑假的那次畫展,有所感悟才能聯想到這些吧。赫琉心中暗嘆,有些苦笑地對伏露爾搖頭。

伏露爾有些慌張:“不、不是這樣的嗎?”

“啊…我忘了你失過憶……”

她辯解的言語被赫琉“停”的手勢打斷,接著是一串文字:“不,你說得很對。”

赫琉看向遠方,天臺的視野很棒,他能看清空氣裏晃動的每一種色彩。

“動物和人生活在不同的規則裏,不同世界的人也一樣,他們愛把那些規則叫做——文明。過去的文明遭到破壞,再也回不去,被扔到一種全新的文明裏,除了適應以外別無他選,這是你正經歷的事,也是我曾經歷的事,你是這麽想的嗎?”

伏露爾緊張地點頭:“對。我覺得…很怪。像是被人拿剪刀裁切成別的樣子……”

她一一細數:“我需要思考穿什麽衣服不會讓人覺得怪,而不是考慮穿哪件更舒服;我必須在乎我的言行舉止,不冒犯別人,不逾越身份…完成交給我的任務,哪怕我根本不知道這些任務哪裏比在荒原上撒野更有意義;聽長者的話,表現得‘乖巧’,對同伴要友好;不要扯矮人的胡須,不要盯著獸人的耳朵看,別問成年人類的薪水……”

“我不知道該怎麽說,那些規矩明明沒什麽、我看到的東西也不是人類的全部,但、但是……”

她攤開手,忽然大聲叫:“別去你不能去的地方,因為你沒有這個資本和能力!別做你不該做的事,因為你要為你的每一個行為承擔責任!別表現得像個什麽都不懂的小孩,伏露爾,因為你已經這麽大了,見過那麽多事了!”

“該成熟一些了!”她吼叫著,像是模仿誰人的語調,“世界不是你一個人的放縱場,你要遠離自由,才能獲得自由!你要放棄靈魂,才能擁有靈魂!你要做一個人,那就要先殺死自己!”

她嗚咽起來:“怎麽有這種犯規的事?”

赫琉靜靜看著她。

伏露爾沈默數息,低垂眉眼開了口:“我想念冰原上的夜晚,還有叢林裏的小蟲爬過葉片的聲音。那些日子雖然孤獨,卻不絕望。王想要教會我的,我可能學不會了。”

“我寧願當一條野獸。”

熒光藍色的大尾巴耷拉著。赫琉拍了拍她的背,此後並無動作,澄凈的雙眸淡淡註視遠方。伏露爾慢慢從憤懣裏冷靜下來,不知不覺被他周身縈繞的…寧靜所撫慰。

對,就是寧靜。自正式踏上“做人”的旅途後,伏露爾已經很少有過這種感受,並且在這次逃跑之前,她一直認為赫琉給予她的安心感來自於他和厄斯達的相同出身,直到現在,她才在朦朧的意識裏覺察到了這種感覺的真相:

赫琉站在身邊,像一縷輕煙或游雲自高處逸散而下,淺淺呼吸。

他是一蕩自由的色彩,打從一開始便不會為任何世俗拘束。

伏露爾感到舒適。她的尾巴放松自然地垂落,發絲遮擋下的斷耳動了一下,目光開始追隨赫琉的魔杖。

而那根魔杖也沒有辜負她的期待。

赫琉對她笑了一下,讓魔法造就的言語飛向高天。

“你知道嗎,厄斯達和我來自的世界,並沒有你們想象的那麽好。壓迫,欺瞞,不公,誤解,或者說一成不變的不完美,它們始終存在,尤其在人類這一那麽特殊的群體裏,不完美就像是呼吸一般的常態,只有習慣它,才能過正常的生活。那個世界和你現在經歷和慢慢感受到的,沒有那麽大不同。”

而且你曾經的活法,是囿於文明規訓的現代人完全沒法想象的野性自然,也是獨屬於這片魔法大陸的魅力的一部分,所以沒必要因為自己的不同感到不安。赫琉心中感慨。

“但是厄斯達懷念曾經的生活,懷念那一切。記憶的美化、漫長的孤獨、魔力的侵蝕、靈魂的破碎…無論是因為什麽,總之,他創造出了如你一般的魔物,將太多連他自己或許也沒法弄清楚的期許投射在了你們身上。”

赫琉認真研究過孟鳩帶領他所去的那片墓地中的每一塊墓碑,同鄉逝去的一切都讓他產生諸多思考,而他還未曾恢覆記憶時經歷的有關厄斯達的一切,也終於在他的思維下沈過程中得到了恰當的反芻。

他想,厄斯達或許在最初的憤怒和哀慟裏,的確想過要靠這怪物軀體的一身通天本領生造出他熟悉的那個人類文明,或許,他捏得最成功的九位魔王軍將領,也有著他地球親友的原型。

“可是他最終意識到了,那是不可能的事。”

伏露爾開始流淚:“他拋棄了我們。”

赫琉仔細觀察她的表情,發現淚水裏沒有過多傷感,更多的只是回憶的平靜,這才放下心繼續寫字。

“…或者,是他最後明白了,那是不必要的事情。”

“不必要?”伏露爾擡起頭,大方展露被眼淚糊滿的面容,絲毫不在意自己的失態,“他希望我們成為真正的人,這難道不是他最後的遺願嗎?”

赫琉可不希望自己的話讓伏露爾開始質疑她兩年奮鬥的意義,搖了搖頭。

“魔和人有本質區別,你在和我們一起完成冒險委托、殺掉那些嗜殺成性的魔物時,會覺得它們是和自己一樣,能被厄斯達期待成為人的存在嗎?”

伏露爾猶豫了幾秒,說:“不。它們是失敗品…我……”

“我是不一樣的。”淺淡的字體映射出魔物少女的內心,讓她的瞳孔緊張地縮起,“你會這麽想,很正常。”

赫琉露出安撫而從容的微笑。

“是魔物,就不可能真的變成一個人類,但那不意味著你辜負厄斯達,也不代表你會被劃入其他魔物的陣營。放松些…請讓我舉點例子吧。”

伏露爾吞咽口水:“嗯。”

她灰色的眼睛裏,動搖和迷茫像面鮮色旗幟烈烈作響。她把“給出答案”的權利交付給了自己,赫琉如此意識到,卻沒有感到太多壓力。

因為他一直走在尋找答案的路上。舊的答案被新的答案覆蓋,就像足印的疊加。赫琉有很多答案可以送給伏露爾,太多選項能讓伏露爾歡欣鼓舞地接受新的人生,融入常規的大陸文明。

像安置好李琮那樣。

但那不是赫琉想給出的答案。

他註視伏露爾,微笑。

“人是社會性的動物,會因為身處同類的集體裏感到愉悅,盡管多數時候不會意識到這點,而且有時候還渴望自己與眾不同。但是把一個人放到一群老虎或者一群兔子裏面,他絕對不會有這種感覺。”

“我們對周圍世界的認可度會決定我們自身的構成。”

伏露爾的表情扭曲起來了。她看起來很努力想要理解,但是結果並不理想。

赫琉更加仔細斟酌寫下的句子。

“有時候我們渴望自己和別人一樣,是一個正常人,有時候我們又會期待自己不一樣,有獨屬個人的存在價值。”

“兩種想法彼此平衡,而一旦平衡被打破…就比如,命運安排如我一般的人誤打誤撞來到了一個全新的世界,‘不一樣’就變成了‘異類感’,變得能夠刺痛人心……”

赫琉微顰著眉對伏露爾笑,像在說:“你已經知道這種痛苦會帶來什麽結果。”伏露爾掙紮著想要開口,最後還是按捺住了,耐心等待赫琉寫字。

“關鍵在於,你能接受哪種程度的一樣和不一樣。對厄斯達,我想,他是接受了自己萬年…人生裏全部的‘不一樣’,才會放你去追尋屬於你的‘一樣’。屬於他的‘一樣’,已經在他第一次越過底線的時候被他親手扼殺掉了,但是你的還沒有,伏露爾。”

“你的人性,會讓你成長為一位出色的‘人’,但那不會改變你喜歡荒野和茂密植被的魔物的本質。”

“你在成為人之前,首先是你自己。變換的世界不能改變這點,所謂的‘文明’不能改變這點,所有那些對你指指點點的人也不能改變這點。”

“這無關猩猩和猴子,雪原狼和叢林狼。”也無關魔物和人類,地球和大陸,地球人與大陸人,赫琉睫毛上下扇飛,如蝴蝶振翅,“這只和你內心的堅定和強大有關。”

就算我當真是徹底的異類,是二足直立猿站在了泥盆紀的海底,是受現代文明熏染的靈魂游蕩在了充滿奇跡的陌生大陸,那也和我平凡地走在熟悉的人潮當中沒有什麽不同。

因為以我之見,我從未變。

會受外物影響,會被熟悉的或陌生的事物觸動,會學會愛人,會成長,但我仍然是我。這是在一切嘈雜和碰撞朝我蜂擁而來時,人最初需要堅守的。

“當你自己就好啦。你可以討厭一些做人的標準,那不會影響你成為一個獨立自主的智慧生命,別懷疑這點。”赫琉偏著頭看伏露爾,笑容在幹凈天空的映襯下格外絢麗,“我猜,你也沒有討厭現在的生活,不是嗎?不然怎麽會在我說你只是暫時需要冷靜一下的時候沒有否認呢?”

良久,伏露爾才從醍醐灌頂似的怔楞裏回過神,埋怨地抽了一下鼻子:“…你好過分啊,這樣不就顯得我剛才的話毫無分量了嗎……”

赫琉寫:“哪有。我可是認真考慮了把你放歸的可能性……”

“都朋真的會殺了我的!!”伏露爾立即否認,“菲林娜肯定也要哇哇大哭!她可寶貝我了!還有艾菲,我還沒收到她說要給我帶的部落特產!還有烙痕的其他人、我剛認識一年的同學——不算對著我講壞話的那些,還有完成委托後親了我一口的小鬼……”

伏露爾嚷嚷著,神情逐漸變得眷戀。

而赫琉就在這眷戀裏做出了判斷:她已經是個合格的“人”了。

赫琉會心地笑起來。聲帶有損,他的笑聲連續起來並不好聽,卻讓伏露爾擡起頭跟著笑了。

天臺上,稀稀落落的笑聲灑滿了整個空間。

赫琉笑完了揮舞魔杖:“回去和菲林娜好好解釋清楚吧。另外,我建議你把一開始和我說的話告訴她聽,保證你的畢業進度會漲一大截。”

伏露爾困惑:“說人類文明的壞話難道不會讓我延畢嗎?”

赫琉很淡定:“相信我,她絕對不會怪你,只會給你加分。個中緣由,今後你會慢慢體會出來的。”

畢竟,簡單粗暴一點說,有所思考才是人嘛。

“然後,跟她講講你以前的愛好吧。也許她會和你一起出門撒野也說不準。”

伏露爾狐疑望四周,壓低聲音:“可是那肯定觸犯那位的禁條了吧…我還不能保證在完全的野外環境下偽裝狐人不露餡……”

其實聲音再小都朋也聽得見,只是他通常封閉感知不聽,且聽了往往也很快會忘。

赫琉低笑:“聽我的,試試看。”

這種時候他說話的語氣變得很像某位火魔法師。

伏露爾選擇相信他,小雞啄米似的點頭,然後開始欲言又止。

赫琉直接看穿她最後的憂慮:“別擔心,都朋老師那邊我來替你解決。”

想起某位紫發女士,赫琉對“拿下都朋”這點多了格外的自信。

“所以,你還是趕快收了對都朋老師的屏蔽吧…壓制他的分神這件事,時間越久越會讓他神經敏感。”要知道,這可是用分神“暗地控制北境四分之三國土”且不知持續了多少世紀的不朽閣下啊;雖然他本靈肯定沒有這種自覺就是了。

赫琉隱晦地向伏露爾投去敬佩的目光。產生人類智慧的魔物的魔法天賦,或許比所有人想的都要恐怖。

伏露爾咬嘴唇,點點頭,原地發了會抖,然後表情空白了三分鐘,忽然神采飛揚地大叫起來:“過、過關了!!!”

“天啊,他居然在榮禮旦這麽忙的時候還能這麽快恢覆控制我腦子裏的這個分神!而且只罵了我三分鐘!”

赫琉很難想象都朋罵人的樣子,也許是他和伏露爾的某種特別溝通方式?

總之,看起來結果不錯……

“…然後他叫你今晚到廣場見他。”伏露爾怯生生地瞥赫琉,“你說好了替我解決”的未言之意盡在翻飛的小眼神裏。

好了,赫琉明白她是怎麽過關的了。大概是說兩句cue一下自己,並且混亂的語言體系沒能讓都朋理解意思,於是忙碌的幽靈只能順水推舟找上赫琉了。

有種當調皮孩子的家長的感覺。赫琉笑了一下,對伏露爾點頭。

“好耶!”伏露爾歡呼。

*

和伏露爾分別已是午後,赫琉匆忙趕去教室上完了課程的最後一點尾巴,萬幸采蒂和夏目汀十分靠譜,一唱一和就把無理由逃課美化成了“南境畫展出了問題,赫琉緊急聯系代理人處理事態,絕不讓術繪未來沾上半分汙點”。

就是美化得過於成功,赫琉覺得臺上老師的目光更加有種讓他覺得身份錯位的詭異崇敬了。

上完課,和都朋談論伏露爾的問題也花了比預想要更久的時間,好在最後成功說服了都朋。

“所以,也是為了這特殊的時刻,對她的沖動寬容些吧。”

“唔…但是必要的懲罰還是要有。她隱藏魔力的方式雖高超,但我還是收到了那個樹林裏有可疑魔力波動的報告。這個節骨眼上,衛隊資源很緊張,她分散了衛隊的註意力,罰她期中考試提前…應該合適?”

赫琉覺得這處分可能比殺了伏露爾還讓她難受。

填飽肚子後,赫琉回到家,洗去一身風塵躺倒在床上,沒有多想,卷了雙人床另一邊的被子把自己裹在熟悉的味道裏就舒舒服服地閉上了眼。

好像忘了什麽?忙碌一整天,赫琉入睡得很快,這點疑問很快陷入黑甜的夢鄉裏無影無蹤。

徒留校友典禮上,一身華麗正裝的刻奧希面色不變地回覆完又一位好奇過了頭的傑出校友“閣下為何獨自佩戴一對胸花”的疑問。

推杯換盞過後,刻奧希終於找到機會溜到宴會廳角落,狠狠呼吸一大口短暫自由的空氣。

可惜最近似乎總有人不讓他安生。

“喲,這不是風光無限的【流焰】閣下嗎?今年從一名‘普通’學生躍居息襄指定學生代表接待校友的感覺如何?”

“還有,怎麽不見你帶舞伴?”安捷克笑盈盈地捧著一杯金酒靠近,他胸前代表傑出校友的勳紅色徽章醒目。

刻奧希抽動眼角。換作以前,他被這麽陰陽指定揮揮袖子就走得幹幹凈凈,但是接觸息襄各個領域的校友、給未來的漫長旅途做鋪墊實在重要……

至於莫名湊過來沒事找事的安捷克…刻奧希不著痕跡地挑剔打量他,鉑金的國家級符文師,也算傑出校友吧。

“你現在過來,我就當作你是以私人身份和我聊天咯?”刻奧希指了指放在桌上的一對紅藍胸花。胸花離身,代表已下班,請放過。

安捷克擰著眉毛:“當然,當然。”

校友對學生變成前輩對後輩,安捷克立即失去對刻奧希輕佻“點評”的豁免權,得為自己的言語負責了。

刻奧希愉悅地欣賞他扭曲的神色。看前情敵吃癟好像能治愈他一整天奔波的不痛快,骨頭都舒張了一丟丟。

但是安捷克顯然有備而來,仍不消停:“聽說你最近成了大忙人啊,肯定冷落小鹿不少吧。”

他把酒杯放在一邊:“我可是聽說了不少你和小鹿的‘偉大愛情故事’,哈哈,你自己聽過沒有?真挺有意思的。這麽多年過去,學生還是喜歡嚼強者的舌根呢。”

刻奧希不為所動,借力打力:“編排我和赫琉的方式比起當年學長叱咤風雲的勁兒還是差了些。”

哪知安捷克不以為恥反以為傲:“是嗎?看來論被記住這點,鄙人更勝一籌。”

不知哪來的奇怪勝負欲。刻奧希挑眉。

安捷克:“小家夥們把你們說得多麽神仙眷侶,誰知連這麽重要的校友典禮,小鹿都不願意作為你的舞伴出席呢,真是令人感嘆。”

刻奧希沈思幾秒:“是我沒有和他詳細解釋,只留了一張紙條。不來也不怪他。”

安捷克詫異地看他,像是看到了奇異生物:“你還是我認識的那個狂得要上天的刻奧希?不會吧,不到三個月的法聖席位就能改變你這麽多?”

刻奧希捏拳頭咧牙齒:“朋友,這叫愛情,想必換情人如換衣服的你是無法理解的。還是說你想和我約訓練場?我隨時奉陪。”

和頂級符文師的對抗經驗,以後或許用的上。刻奧希心下冷靜謀算。

然而讓他意外的是,安捷克沒有被他的後半句話挑動,反而被勾在了前面的字眼上。

安捷克眼神游移地撓後腦勺:“沒有…情人我已經很久沒找過了。”

刻奧希開始覺得不對了。

“你的舞伴在和別人說話嗎?”他問。

“沒。”安捷克擺手,重新端起酒杯飲了一大口,眸帶深意地看向刻奧希,“單身貴族,邀請別人當舞伴,引起什麽誤會就麻煩了。”

“我可不想花時間解釋……”說著他從胸口掏出一封沒有漆印的信,往唇邊靠了一下。

刻奧希凝聚魔力到眼睛,那信紙的材質並不熟悉,但安捷克的神情過於可惡,他於是冒風險在魔法師雲集的宴會廳放了個高規格的探知魔法,接著眼皮子抽抽起來。

他從魔力波動感受得出來,信上的魔力來自赫琉。但他沒被安捷克挑撥起情緒,因為那信上的字句短得可憐——赫琉式雙標,罕見,但他喜歡。

讓刻奧希有所不適的是另一個疑似事實。

他抱手而立,凝視安捷克:“你還惦記他?”

安捷克吹了一個口哨,讚美了一下他優秀的魔力感知,回覆道:“為什麽不呢?你得承認,他的魅力並非你一人感知得到……”

“別說了。”刻奧希冷硬打斷。他知道如果不打斷安捷克,他會說出哪些他不想在這種場合聽到的話。

前情敵摘去前綴,哇,真是太棒了。

“非常抱歉,安捷克先生,我短暫的休息時間就要結束,無暇與您再敘舊情…不如……”

安捷克卻絲毫不願意聽這些話,神色變得冷漠:“刻奧希,別用你那套方式對付我。”

刻奧希疲懶地擡眼:“為什麽不呢?”他有點煩眼前這個無視成年人社交規則的人了。

安捷克齜牙:“和我打一架吧,我知道你心裏也想。事實上,我一直對蔔星臺劃分法聖席位的標準抱有一點小小的疑問……”

他轉了語調,聲音起伏中帶有極具挑釁意味的矯揉造作:“可以的話,指點指點我?我對自己的實力可不比你少自信心。”

刻奧希睜大眼:“你是學生還是我是學生?”

他在很委婉地表達“你怎麽這麽幼稚”。安捷克聽了出來,揚聲大笑:“偶爾回歸學生時代一下也挺好的。爽快點,行還是不行?記得上屆隧星禮祭你是冠軍吧?”

刻奧希拿起桌上的胸花仔細別在胸口,對安捷克露出一個笑。

剪裁得當的西裝底下,獅子帶腥味地齜牙咧嘴的那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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