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有陰晴圓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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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有陰晴圓缺
魔法遍及寰宇，引四時，化萬象。大陸不缺乏傳說，“渴欲之泉”便是其中之一。
曾有旅人於沙漠中苦行，糧水用盡，奄奄一息，卻在瀕死之際看到一口泉水。然那泉水縮在沙穴裏，實在太小，只夠他浸潤幹燥的口腔，於是他跪在沙穴前，虔誠地懇求這口泉大一點、再大一點，讓他能活著走出沙漠。他在意識模糊裏見到水流浸過腳踝，而等到他清醒過來，他已身處沙漠外人來人往的驛站。
旅人把親身經歷散播了出去，人們踏上找尋這口泉的旅程。他們沒法忽視“實現願望的魔法”存在的可能性，鬣狗一樣追去沙漠，泉水回應了他們的期待，它有了“渴欲之泉”的名字。
名聲越打越響。更大的野心觸及渴欲之泉前，它卻消失在了沙漠裏，一去便是千年，一位大魔法師聲稱它轉移去了別的地方。
赫琉和巴裏對信息。壯漢撓了撓頭：“我還當傭兵的時候，被雇傭去空想洞窟找渴欲之泉，和大部分人一樣，我一無所獲。不過我的確得了不少消息，聽起來都很保真。”
赫琉：“細說？”
巴裏猶疑地看赫琉身旁的刻奧希。刻奧希似有自己的考量，沒對赫琉聽完自己的說明還去問巴裏一事產生不滿，於呼嘯的風聲裏揚聲道：“都告訴他！”
今日天氣不佳，哪怕有魔法防護，龍背上風也扯得緊，僅赫琉享有不用吃滿嘴亂風的特權。
“是，老大！”巴裏不再猶豫，看向赫琉，“有些人確實在空想洞窟裏實現了願望，但是…方式比較奇怪。”
“流浪法師為了財富走進洞窟，發現裏面滿是銀尼。他大喜過望，拿了滿袋子，卻在原路返回時看到金尼；替換了銀尼後，他又看到黃金。總之這回去的路越走越長，那家夥撿的東西價值越來越高，根本舍不得在沒撿到更珍貴的東西前離開，就那麽一直在裏頭晃…跟我說這事的人講他最後甚至撿到了前黑曜國的寶鉆皇冠！”
赫琉想了想，寫道：“他在裏面待了多久？”刻奧希讚許地看他一眼。
巴裏：“沒錯…這就是關鍵的地方。他在持續不斷的驚喜裏忘記了時間，等到他出來，已經是幾十年過去，而他在把寶物變現前就老死在了找識貨的商人的路上。”
“洞窟裏有東西維持了他的生命，還幹擾了他對時間的感知。”刻奧希說。
巴裏攤手：“起碼在他死前，他的確成了世界上最富有的人。那頂皇冠，據說被現在的一個黑曜大公收藏了。”
赫琉盯著刻奧希看，對方回他一個“耐心點”的笑，於是赫琉再次看向巴裏。
巴裏壓力有點大，結巴了幾句才繼續說：“還有個游俠想要美女作伴。他在洞窟裏遇到受傷的女冒險家，救了她之後又相繼碰上精明的女商人、被騙到洞窟裏的虛弱村婦、稚嫩的天才貴族少女…個個貌比天仙。”
“游俠覺得自己已經實現了願望，但女孩子們還有願望要實現，所以他就一直在空想洞窟裏找渴欲之泉…後來別的冒險家碰上他的時候，他已經有了十幾個孩子、妻妾吵鬧爭寵不斷，根本出不去了……”
“…聽起來很奇怪。”赫琉皺著眉。
巴裏：“你的感覺是對的。洞窟裏根本沒有生產的條件，那幾個女子，在洞窟外也根本查不到身份。”
“所以，其實都是洞窟裏面的某個東西制作的幻覺？”赫琉猜想。
刻奧希懶散地抱著他：“也有人這麽想。”
巴裏：“…大魔法師豐淡，她想解除這害人的幻術，一路殺了進去，卻什麽魔法都沒感知到。她直接見到了那麽多人搜了個遍也沒見著影的疑似渴欲之泉的泉水，上上下下檢查了個遍，沒發現任何貓膩，最後帶著一肚子憋屈回去了。”
“後來還有人問她在洞窟裏的行進路線，因為還是有人在被實現願望……”
赫琉寫：“那種實現願望的方式，真的有人想承受嗎？”
“也不都是那樣。”巴裏又看了刻奧希一眼，“有人想看個稀奇結果被治了風寒；有人想見童年好友一面，有人想知道某種珍稀魔獸在哪裏…他們只在洞口轉了一圈，願望就正常實現了，其中一個我還認識。”
“‘它洞明世人心跡，它僅接受無欲者的欲望，它獨貪求純粹強大者的一瞬躁動’。”刻奧希念叨。
巴裏摸後腦勺：“老大你記得真清楚，蔔星臺就是這麽說的。現在有人傳渴欲之泉是千年前的法聖的魔法造物，所以才懂善惡、知分寸。”
赫琉低頭沈思一會兒，弄明白了這所謂“渴欲之泉”的運作機理：過分願望瞎實現，小願望正常實現，至於代價…他猜測“只有高級魔法師能進洞窟”是有理由的。
代價也許是魔力？這麽一忖度，似乎這泉水還挺講道理。畢竟，這樣好像也可以說是把魔法師本來就有的魔力轉化為特異魔法來實現各種願望——就像法術畫一樣。
精準定制效果，承包各種不可能。赫琉手指按上自己的脖子，眼神有些放空。
崔絲織的法術畫奪取他編織言語的能力，而不幸的是，毀滅比療愈更簡單，沒有第二幅法術畫能夠還給他聲音。早在一年前，采蒂就已經嘗試過了。
他早已說服自己會永遠是個啞巴。
腳下龍鱗微震——守龍人似乎有話對他說，然後耳邊模糊在風中的聲音驟然清晰：赫琉，赫琉。他望過去。
刻奧希有些擔憂地看著他：“在想什麽？”他已經和巴裏說了好一會話了，但赫琉似乎完全沒聽見。
赫琉只搖頭。刻奧希思考了一會兒，微笑：“要不要吃點面包？”
巴裏附和：“吃點東西！醒醒神！”換作以往，這個男人不會如此關切，但在有了家庭之後，他學會了一些照顧人的技巧。巴裏從兜裏掏出妻子制作的酥餅，向赫琉遞去。
“路還長，先墊墊肚子吧。”巴裏低聲說。
就是不知道為什麽，他感覺老大的眼神有些不妙。
赫琉簡單感謝幾筆，三兩口吃完餅，味道確實不錯。用清潔魔法清理幹凈殘渣，他站起身往龍首走去，刻奧希下意識便跟了上去。
赫琉對他擺手：“不用跟來。”
“……哦。”
刻奧希的樣子像只被殘忍拋棄的小狗。赫琉心裏笑了一下，不用多想便知道這是他在扮可憐。心下一動，他繃直手臂，魔杖在空中劃過流麗的曲線，一朵簡筆畫的玫瑰悠悠然落到刻奧希手中。
刻奧希捂著怦怦直跳的心臟重新坐到巴裏身旁。巴裏在削水果，忽然道：“太黏人會被討厭的。”
刻奧希指尖凝著魔力，捏著簡筆畫玫瑰看了又看，仍不能壓下嘴角：“我知道。”
“過分貼近會招來抗拒，過分在意會惹來不安，講究的都是一個度，哪怕是最親密的愛人，也不能違反準則。給彼此一點空間。”刻奧希把玩著玫瑰，“就像跳雙人舞。”
巴裏有些迷惑：“那…為什麽要？”
刻奧希輕笑一聲：“因為長久的進退得當會讓感情變得相敬如賓、親密的愛人變成最熟悉的陌生人。我需要讓他知道，我會永遠是那個想黏他的人。”
“打破一些界限，才能…創造浪漫。”魔力不再能維持缺少維.穩介質的術繪玫瑰的形態，刻奧希讓那點糜紅順著風的軌跡散去，“浪漫是好東西。”
“老大，我不太明白…和愛人相處是這麽覆雜的事嗎？我、我只想吃飯的時候會一直有個伴。有家可回，已經勝過大部分傭兵了……”
刻奧希看他一眼，勾著唇笑：“那也可以用更簡單的解釋。”
“我忍不住。”
渴求他的目光，皮膚的觸感、掌心的紋路、腰腹的柔軟，一切都是那麽美妙。有時刻奧希會覺得自己是個貪婪的怪物，但又有些時候，他會怪罪赫琉毫不收斂自己的魅力，偏如世間一切美好匯聚而成的漩渦，將他卷入。於是他便如受到引力牽扯，墜落。
*
矮人的毛發在風中亂舞，像小型動物蓬松的大尾巴。銀鍍握著繩站在龍首上遠望，時刻準備好調整飛龍的方向，見到赫琉靠近，扯著嗓子招呼：“噢！你來了！能自個上來嗎？”
赫琉用行動做回應。他繃緊肌肉發力，呼喚周圍的風元素做輔助，三兩步攀上飛龍脖上的鱗，穩穩站在了銀鍍身旁。
銀鍍有些感慨：“時光飛逝啊。”曾經需要他拉一把的靦腆學生，如今已經相當可靠了。
他盤腿坐了下來，輕撫著身下的鱗片，讓夜風自己關註飛行狀況。赫琉便也坐下。
“刻奧希跟我說要找渴欲之泉的時候，我嚇了一跳。”銀鍍攤手，“你知道，他不是會借助那種東西的人，他總是自己實現願望。”
“除非他的確辦不到，而且，那願望實在重要，重要到他願意違反原則去實現。”銀鍍咳嗽一聲，吃了太多風嗓子幹，用口水潤了潤喉嚨才接著說，“肯定和你有關。”
“說實話…知道你倆在一起的時候，我打翻了酒瓶……咳，原諒我。接受兩個同性朋友結合這件事，對我來說還是有點難……”
銀鍍說話還是東一句西一句。赫琉只靜靜聽。
“但是你很強大，也很優秀。拋下那點奇異感去看，你倆也不過是對普通的戀人。刻奧希…他很在乎你，真的很在乎。我從沒見過他這樣。”
“他想讓你恢覆正常，赫琉。這誰都看得出來。”
額前的發被風吹了開，涼意自頭皮深入骨髓，赫琉輕輕“嗯”了一聲。他的反應太小，銀鍍以為他沒理解意思，又補充：“正常說話，正常交談，不用舞著那根小棍子，或者手臂在那兒費勁地擺！”
赫琉又“嗯”了一聲。
銀鍍徹底不解了：“我是完全不懂了……”
“你到底什麽想法？”銀鍍探究地對上赫琉的眼睛。
赫琉捏著魔杖，先是在龍鱗上敲了敲，惹來夜風一陣呼吸般的聳動，這才慢慢在空中寫起字來。
“那是我的疾病也是我的天賦，是我的寶藏也是我的殘缺。”赫琉看向睜大了眼睛的矮人，“人有陰晴圓缺。”
“銀鍍，你會覺得能開口說話的我還是我嗎？”赫琉問。
銀鍍連忙搖頭：“當然是！肯定需要適應，但那是好的適應啊！”
“能說話了，肯定是好事啊！”守龍人如此申明，面上卻滯留著些許迷茫。他被赫琉寫下的句子弄得有些懵了。
有些煩躁，銀鍍揚聲下定論：“我不懂你們這些文化人的腦子！”
“斷了手的，丟了耳朵的，沒腿的，眼瞎了的，哪個不是可憐人？我就直說了，最初見到你的時候，我想過你很可憐。”
“但很快你就變得…不需要別人同情了。那些絢麗的畫，還有漂浮起來的文字…嘿，真酷！現在你有機會變得正常了，雖然要通過一口有些詭異傳聞的泉水…但，錦上添花，不是麽？”
“我們總該保留人們吃飽喝足後追求更多幸福的權利吧！”
銀鍍嚷嚷著，嘰裏咕嚕又說了些話，終於在赫琉微笑著的註視下安靜了下來。
撓了下腦袋，矮人說：“搞不懂你。”
“但也許這就是刻奧希喜歡你的原因？嗯…不瞞你，我之前覺得他一定會孤獨終老…還是該死的幸福地孤獨終老。”
幸福地…孤獨終老？有趣的描述。赫琉想了想，寫下一行字：“你會覺得一個人騎龍孤獨嗎？”
銀鍍沒料到話題突然拐到自己這裏，驚訝地回覆：“會…吧。你知道，我其實是個話挺多的人，雖然也不常找人說話……”
沈默了一會兒，銀鍍灑脫地笑了出來：“但一個人在天上飛也不錯！我喜歡無拘無束的感覺！”
赫琉也笑了：“我也喜歡。”
他安靜地看了會高處的風景，把一句話埋在心底——
也許，說不了話也是一種無拘無束。
靜謐徜徉在腦海，於是外界的喧囂似乎也離他遠去。他不必思考聲帶要如何震動才能與世界產生交互、填滿註定填不滿的內心。
他的畫替代了言語。他想傳達的，已有人細細傾聽——僅一人足矣。
三個小時後，銀鍍站在龍首俯視三人，向他們告別：“空想洞窟在前面的峽谷裏，夜風飛不進去。你們保重。”
“啊，還有，祝你們得償所願！”矮人大笑的聲音旋入高空。
三人仰頭看了一會兒。巴裏檢查完行囊，擡起頭對刻奧希說：“跟我來吧。才過幾年，去洞窟的好道兒應該沒變。”
空想洞窟內的魔力環境只允許高級魔法師進入，因此有不少非富即貴之人雇傭高級魔法師，讓他們幫忙實現願望。金尼和權力的誘惑下，許下的願望可以不屬於許願者。於是劫道者應運而生，專門襲擊那些成群結隊去往空想洞窟的人。
雖然這類事件發生的概率很低，但敢襲擊有高級魔法師的隊伍的人也絕非等閑之輩，一旦遇上，即使烙痕三人小隊根本輸不了，也一定會敗壞心情。
巴裏知道避開麻煩的小道。
赫琉接過刻奧希遞來的登山杖，踏上前往洞窟之路。
周遭的光線漸漸變得昏暗。最後一縷陽光沒入山脊之下時，赫琉看到粉色的霞光照射到窄道旁的矮植上。暗綠色的葉片抖擻兩下，緩緩合攏起來，像是動物陷入沈眠。
赫琉接著轉頭去看身後的刻奧希，笑了起來。
刻奧希對上他的視線，不知他為何而笑，卻也跟著笑了起來：“怎麽？”
赫琉只笑，並不寫字或打手語。刻奧希卻明悟般地繞起自己的頭發看了看，接著促狹地看向赫琉：“這種光下好看？好看就畫畫唄。”
赫琉不是第一次被刻奧希催畫了，已經訓練出了厚臉皮，聽到這話立刻轉頭。
刻奧希並不在意，笑著跟上。
步行了十幾分鐘，巴裏開始有了反應：“環境有變化了，我有點難受。”
他指向十幾米外山背下的荒草地：“在那邊紮營吧。”
刻奧希先踩著沒過膝蓋的荒草過去，側身問巴裏：“你再感受一下？”
“嗯。這裏的魔力不會太難受。”
“等我檢查一下周圍。你們先待在原地。”刻奧希熟練地往外圍走去，閑庭信步著便完成了必要的警戒措施，接著揮動魔杖掃清了空地上阻礙紮營的魔植，在中央升起一簇火，“好了。”
帳篷很快搭了起來。
巴裏：“明早我就離開這兒。今晚的守夜……”
刻奧希輕喚：“赫琉。”
赫琉伸手去夠刻奧希的手，從對方的空間環裏找出一幅畫，安置在了刻奧希的火焰旁。
巴裏的眉毛舒展開來。周圍魔力場對他這個中級戰士的壓迫感驟然減輕，他明白赫琉特地對他的法術畫作了調整，看向無言的青年：“謝謝。”
赫琉頷首。
夜幕降臨，魔法火焰熄滅。兩頂帳篷，一頂裏已徹底靜默，只有壯漢輕微的呼嚕聲，另一頂裏，刻奧希卻在把玩著赫琉的手，不願睡去。
他低聲細語：“這好像是我們確定關系後第一次到這麽遠的地方冒險。”
“你感覺如何？”
黑暗中，赫琉眨了眨眼，伸出手指在刻奧希眼前寫下一行發著銀白微光的字——
“一如既往。”
“那就好。”刻奧希似乎松了口氣，閉上了眼。
赫琉卻有些睡不著。刻奧希還握著他的手，熾熱的溫度很近。
同居一個月，他很了解刻奧希的生物鐘，這個點他會準時入睡，除非想做一點額外運動。
今天奔波一整天，兩人都有些累。不出意外，明天就能進入那個傳說中的洞窟——空想，一場空想，倒是很合適的名字。赫琉放任自己胡思亂想。
如果他不再是啞巴，生活會發生什麽變化？
好像也不會有什麽變化，但是，好像又什麽都變了。
赫琉不會忘記灰色林子中的小屋裏，他追著男孩一路奔入黑暗。
——把你的聲音給我，把我的身份給你。
那只不過是崔絲織的法術畫失控下令他產生的幻覺，赫琉知道，卻無法不在意。
當他恢覆說話的能力，就要重新審視“赫琉”這個名字…或者說，重新審視，將“赫琉”視作逃避過去自己的方式的，自己的內心。
正思索時，刻奧希迷迷糊糊的聲音響起來：“還不睡？”他把赫琉攬入懷抱，在他背上撫了撫：“睡嘛。”像哄孩子。
赫琉戳了戳他的眼角，待那點橙色漏出來，寫：“地球有一種慶生，是在生日那天的淩晨，準時道一聲生日快樂。”
他的學生曾用企鵝在零點給他發過生日快樂。那天他正好失眠，看到那條消息的時候還困惑了幾秒，才想起來這天是他公開資料中的“生日”——養父母將他收養的日子被寫在上面。
刻奧希揉眼睛：“啊？可我又不是淩晨被生出來的。”
“噗。”
赫琉沒忍住笑。
刻奧希咕噥：“古怪的儀式感。誒對，說到底，為什麽要用24小時分割一天呢？我知道這個計時法是你們那邊的人帶來的，但不清楚具體原因呢。”
他的睡意好像少了。赫琉輕笑起來，慢慢寫下24小時計時法的由來。刻奧希看得起勁，於是赫琉又講起星期、月和年。
“都和那個世界的星星有關啊。”刻奧希感慨，“還好有《一種模式》，不然我理解起來得費勁死…你取的名字很冷酷，毫無吸引力，但我能從畫裏看到那個宇宙的浩大和你的迷戀……”
頓了一下，刻奧希輕聲說：“你覺得那很浪漫。”
“嗯。”
“有我浪漫嗎？”
奇怪的攀比心。赫琉捏了捏他的手指，表示這個問題的比較對象不對等，犯規了。刻奧希在被子裏動了一下，將赫琉摟得更緊，輕哼一聲。
“那你要等淩晨嗎？”他忽然說。
赫琉有些訝異，想明白這其中的邏輯後又笑了出來。
他搖搖頭，寫：“睡覺對你很重要吧。”他明白刻奧希完全沒法理解現代人夜間看到電子時鐘從23點59分跳到0點0分的興奮。這個世界沒有這樣的界限，只有日出日落。
所以他笑起來：“我們明天起來去看日出。”
“唔…好。”刻奧希第二次閉上眼。
赫琉還是沒睡。過了一會兒，一只手從腦後繞過來捂住了他的眼。
刻奧希的吐息於徹底的黑暗中燙在他的臉上：“別胡思亂想了，寶貝。”
“還是說，你想我做點什麽來耗到淩晨？”
他的另一只手從背脊滑上赫琉的側腰，在腰窩處暧昧地上下輕撫。
赫琉身體內部反射性地湧起一陣激流，但很快冷靜下來。刻奧希只在特別激動或者剛經過激烈思想鬥爭的時候會如此老辣地調情，所以，他只是在用玩笑話威脅。
威脅，以及，安撫。
讓人停止胡思亂想最簡單粗暴的辦法就是教他轉移註意力。刻奧希的確辦到了。
赫琉勾起嘴角，按住刻奧希放在他眼睛上的手，不讓那手撤走，接著腦袋慢慢蹭過去。他感覺到刻奧希的呼吸緊促了些。
鼻尖相觸。
他睜眼了嗎？赫琉想，刻奧希夜視能力很好，所以應該看得到自己在笑。
他會不會想，這個人在笑什麽呢？
會不會緊張地漲紅臉呢？或者在他看不到的時候，偷偷壓下自皮膚下升起的白火呢？
他還想繼續睡嗎？
都不重要了。
他們於黑暗中親吻。然後將迎來第二天的初陽。
和自己迷戀的“太陽”一同看日出，真是讓人期待啊。赫琉安然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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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法遍及寰宇，引四時，化萬象。大陸不缺乏傳說，“渴欲之泉”便是其中之一。
曾有旅人於沙漠中苦行，糧水用盡，奄奄一息，卻在瀕死之際看到一口泉水。然那泉水縮在沙穴裏，實在太小，只夠他浸潤幹燥的口腔，於是他跪在沙穴前，虔誠地懇求這口泉大一點、再大一點，讓他能活著走出沙漠。他在意識模糊裏見到水流浸過腳踝，而等到他清醒過來，他已身處沙漠外人來人往的驛站。
旅人把親身經歷散播了出去，人們踏上找尋這口泉的旅程。他們沒法忽視“實現願望的魔法”存在的可能性，鬣狗一樣追去沙漠，泉水回應了他們的期待，它有了“渴欲之泉”的名字。
名聲越打越響。更大的野心觸及渴欲之泉前，它卻消失在了沙漠裏，一去便是千年，一位大魔法師聲稱它轉移去了別的地方。
赫琉和巴裏對信息。壯漢撓了撓頭：“我還當傭兵的時候，被雇傭去空想洞窟找渴欲之泉，和大部分人一樣，我一無所獲。不過我的確得了不少消息，聽起來都很保真。”
赫琉：“細說？”
巴裏猶疑地看赫琉身旁的刻奧希。刻奧希似有自己的考量，沒對赫琉聽完自己的說明還去問巴裏一事產生不滿，於呼嘯的風聲裏揚聲道：“都告訴他！”
今日天氣不佳，哪怕有魔法防護，龍背上風也扯得緊，僅赫琉享有不用吃滿嘴亂風的特權。
“是，老大！”巴裏不再猶豫，看向赫琉，“有些人確實在空想洞窟裏實現了願望，但是…方式比較奇怪。”
“流浪法師為了財富走進洞窟，發現裏面滿是銀尼。他大喜過望，拿了滿袋子，卻在原路返回時看到金尼；替換了銀尼後，他又看到黃金。總之這回去的路越走越長，那家夥撿的東西價值越來越高，根本舍不得在沒撿到更珍貴的東西前離開，就那麽一直在裏頭晃…跟我說這事的人講他最後甚至撿到了前黑曜國的寶鉆皇冠！”
赫琉想了想，寫道：“他在裏面待了多久？”刻奧希讚許地看他一眼。
巴裏：“沒錯…這就是關鍵的地方。他在持續不斷的驚喜裏忘記了時間，等到他出來，已經是幾十年過去，而他在把寶物變現前就老死在了找識貨的商人的路上。”
“洞窟裏有東西維持了他的生命，還幹擾了他對時間的感知。”刻奧希說。
巴裏攤手：“起碼在他死前，他的確成了世界上最富有的人。那頂皇冠，據說被現在的一個黑曜大公收藏了。”
赫琉盯著刻奧希看，對方回他一個“耐心點”的笑，於是赫琉再次看向巴裏。
巴裏壓力有點大，結巴了幾句才繼續說：“還有個游俠想要美女作伴。他在洞窟裏遇到受傷的女冒險家，救了她之後又相繼碰上精明的女商人、被騙到洞窟裏的虛弱村婦、稚嫩的天才貴族少女…個個貌比天仙。”
“游俠覺得自己已經實現了願望，但女孩子們還有願望要實現，所以他就一直在空想洞窟裏找渴欲之泉…後來別的冒險家碰上他的時候，他已經有了十幾個孩子、妻妾吵鬧爭寵不斷，根本出不去了……”
“…聽起來很奇怪。”赫琉皺著眉。
巴裏：“你的感覺是對的。洞窟裏根本沒有生產的條件，那幾個女子，在洞窟外也根本查不到身份。”
“所以，其實都是洞窟裏面的某個東西制作的幻覺？”赫琉猜想。
刻奧希懶散地抱著他：“也有人這麽想。”
巴裏：“…大魔法師豐淡，她想解除這害人的幻術，一路殺了進去，卻什麽魔法都沒感知到。她直接見到了那麽多人搜了個遍也沒見著影的疑似渴欲之泉的泉水，上上下下檢查了個遍，沒發現任何貓膩，最後帶著一肚子憋屈回去了。”
“後來還有人問她在洞窟裏的行進路線，因為還是有人在被實現願望……”
赫琉寫：“那種實現願望的方式，真的有人想承受嗎？”
“也不都是那樣。”巴裏又看了刻奧希一眼，“有人想看個稀奇結果被治了風寒；有人想見童年好友一面，有人想知道某種珍稀魔獸在哪裏…他們只在洞口轉了一圈，願望就正常實現了，其中一個我還認識。”
“‘它洞明世人心跡，它僅接受無欲者的欲望，它獨貪求純粹強大者的一瞬躁動’。”刻奧希念叨。
巴裏摸後腦勺：“老大你記得真清楚，蔔星臺就是這麽說的。現在有人傳渴欲之泉是千年前的法聖的魔法造物，所以才懂善惡、知分寸。”
赫琉低頭沈思一會兒，弄明白了這所謂“渴欲之泉”的運作機理：過分願望瞎實現，小願望正常實現，至於代價…他猜測“只有高級魔法師能進洞窟”是有理由的。
代價也許是魔力？這麽一忖度，似乎這泉水還挺講道理。畢竟，這樣好像也可以說是把魔法師本來就有的魔力轉化為特異魔法來實現各種願望——就像法術畫一樣。
精準定制效果，承包各種不可能。赫琉手指按上自己的脖子，眼神有些放空。
崔絲織的法術畫奪取他編織言語的能力，而不幸的是，毀滅比療愈更簡單，沒有第二幅法術畫能夠還給他聲音。早在一年前，采蒂就已經嘗試過了。
他早已說服自己會永遠是個啞巴。
腳下龍鱗微震——守龍人似乎有話對他說，然後耳邊模糊在風中的聲音驟然清晰：赫琉，赫琉。他望過去。
刻奧希有些擔憂地看著他：“在想什麽？”他已經和巴裏說了好一會話了，但赫琉似乎完全沒聽見。
赫琉只搖頭。刻奧希思考了一會兒，微笑：“要不要吃點面包？”
巴裏附和：“吃點東西！醒醒神！”換作以往，這個男人不會如此關切，但在有了家庭之後，他學會了一些照顧人的技巧。巴裏從兜裏掏出妻子制作的酥餅，向赫琉遞去。
“路還長，先墊墊肚子吧。”巴裏低聲說。
就是不知道為什麽，他感覺老大的眼神有些不妙。
赫琉簡單感謝幾筆，三兩口吃完餅，味道確實不錯。用清潔魔法清理幹凈殘渣，他站起身往龍首走去，刻奧希下意識便跟了上去。
赫琉對他擺手：“不用跟來。”
“……哦。”
刻奧希的樣子像只被殘忍拋棄的小狗。赫琉心裏笑了一下，不用多想便知道這是他在扮可憐。心下一動，他繃直手臂，魔杖在空中劃過流麗的曲線，一朵簡筆畫的玫瑰悠悠然落到刻奧希手中。
刻奧希捂著怦怦直跳的心臟重新坐到巴裏身旁。巴裏在削水果，忽然道：“太黏人會被討厭的。”
刻奧希指尖凝著魔力，捏著簡筆畫玫瑰看了又看，仍不能壓下嘴角：“我知道。”
“過分貼近會招來抗拒，過分在意會惹來不安，講究的都是一個度，哪怕是最親密的愛人，也不能違反準則。給彼此一點空間。”刻奧希把玩著玫瑰，“就像跳雙人舞。”
巴裏有些迷惑：“那…為什麽要？”
刻奧希輕笑一聲：“因為長久的進退得當會讓感情變得相敬如賓、親密的愛人變成最熟悉的陌生人。我需要讓他知道，我會永遠是那個想黏他的人。”
“打破一些界限，才能…創造浪漫。”魔力不再能維持缺少維.穩介質的術繪玫瑰的形態，刻奧希讓那點糜紅順著風的軌跡散去，“浪漫是好東西。”
“老大，我不太明白…和愛人相處是這麽覆雜的事嗎？我、我只想吃飯的時候會一直有個伴。有家可回，已經勝過大部分傭兵了……”
刻奧希看他一眼，勾著唇笑：“那也可以用更簡單的解釋。”
“我忍不住。”
渴求他的目光，皮膚的觸感、掌心的紋路、腰腹的柔軟，一切都是那麽美妙。有時刻奧希會覺得自己是個貪婪的怪物，但又有些時候，他會怪罪赫琉毫不收斂自己的魅力，偏如世間一切美好匯聚而成的漩渦，將他卷入。於是他便如受到引力牽扯，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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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人的毛發在風中亂舞，像小型動物蓬松的大尾巴。銀鍍握著繩站在龍首上遠望，時刻準備好調整飛龍的方向，見到赫琉靠近，扯著嗓子招呼：“噢！你來了！能自個上來嗎？”
赫琉用行動做回應。他繃緊肌肉發力，呼喚周圍的風元素做輔助，三兩步攀上飛龍脖上的鱗，穩穩站在了銀鍍身旁。
銀鍍有些感慨：“時光飛逝啊。”曾經需要他拉一把的靦腆學生，如今已經相當可靠了。
他盤腿坐了下來，輕撫著身下的鱗片，讓夜風自己關註飛行狀況。赫琉便也坐下。
“刻奧希跟我說要找渴欲之泉的時候，我嚇了一跳。”銀鍍攤手，“你知道，他不是會借助那種東西的人，他總是自己實現願望。”
“除非他的確辦不到，而且，那願望實在重要，重要到他願意違反原則去實現。”銀鍍咳嗽一聲，吃了太多風嗓子幹，用口水潤了潤喉嚨才接著說，“肯定和你有關。”
“說實話…知道你倆在一起的時候，我打翻了酒瓶……咳，原諒我。接受兩個同性朋友結合這件事，對我來說還是有點難……”
銀鍍說話還是東一句西一句。赫琉只靜靜聽。
“但是你很強大，也很優秀。拋下那點奇異感去看，你倆也不過是對普通的戀人。刻奧希…他很在乎你，真的很在乎。我從沒見過他這樣。”
“他想讓你恢覆正常，赫琉。這誰都看得出來。”
額前的發被風吹了開，涼意自頭皮深入骨髓，赫琉輕輕“嗯”了一聲。他的反應太小，銀鍍以為他沒理解意思，又補充：“正常說話，正常交談，不用舞著那根小棍子，或者手臂在那兒費勁地擺！”
赫琉又“嗯”了一聲。
銀鍍徹底不解了：“我是完全不懂了……”
“你到底什麽想法？”銀鍍探究地對上赫琉的眼睛。
赫琉捏著魔杖，先是在龍鱗上敲了敲，惹來夜風一陣呼吸般的聳動，這才慢慢在空中寫起字來。
“那是我的疾病也是我的天賦，是我的寶藏也是我的殘缺。”赫琉看向睜大了眼睛的矮人，“人有陰晴圓缺。”
“銀鍍，你會覺得能開口說話的我還是我嗎？”赫琉問。
銀鍍連忙搖頭：“當然是！肯定需要適應，但那是好的適應啊！”
“能說話了，肯定是好事啊！”守龍人如此申明，面上卻滯留著些許迷茫。他被赫琉寫下的句子弄得有些懵了。
有些煩躁，銀鍍揚聲下定論：“我不懂你們這些文化人的腦子！”
“斷了手的，丟了耳朵的，沒腿的，眼瞎了的，哪個不是可憐人？我就直說了，最初見到你的時候，我想過你很可憐。”
“但很快你就變得…不需要別人同情了。那些絢麗的畫，還有漂浮起來的文字…嘿，真酷！現在你有機會變得正常了，雖然要通過一口有些詭異傳聞的泉水…但，錦上添花，不是麽？”
“我們總該保留人們吃飽喝足後追求更多幸福的權利吧！”
銀鍍嚷嚷著，嘰裏咕嚕又說了些話，終於在赫琉微笑著的註視下安靜了下來。
撓了下腦袋，矮人說：“搞不懂你。”
“但也許這就是刻奧希喜歡你的原因？嗯…不瞞你，我之前覺得他一定會孤獨終老…還是該死的幸福地孤獨終老。”
幸福地…孤獨終老？有趣的描述。赫琉想了想，寫下一行字：“你會覺得一個人騎龍孤獨嗎？”
銀鍍沒料到話題突然拐到自己這裏，驚訝地回覆：“會…吧。你知道，我其實是個話挺多的人，雖然也不常找人說話……”
沈默了一會兒，銀鍍灑脫地笑了出來：“但一個人在天上飛也不錯！我喜歡無拘無束的感覺！”
赫琉也笑了：“我也喜歡。”
他安靜地看了會高處的風景，把一句話埋在心底——
也許，說不了話也是一種無拘無束。
靜謐徜徉在腦海，於是外界的喧囂似乎也離他遠去。他不必思考聲帶要如何震動才能與世界產生交互、填滿註定填不滿的內心。
他的畫替代了言語。他想傳達的，已有人細細傾聽——僅一人足矣。
三個小時後，銀鍍站在龍首俯視三人，向他們告別：“空想洞窟在前面的峽谷裏，夜風飛不進去。你們保重。”
“啊，還有，祝你們得償所願！”矮人大笑的聲音旋入高空。
三人仰頭看了一會兒。巴裏檢查完行囊，擡起頭對刻奧希說：“跟我來吧。才過幾年，去洞窟的好道兒應該沒變。”
空想洞窟內的魔力環境只允許高級魔法師進入，因此有不少非富即貴之人雇傭高級魔法師，讓他們幫忙實現願望。金尼和權力的誘惑下，許下的願望可以不屬於許願者。於是劫道者應運而生，專門襲擊那些成群結隊去往空想洞窟的人。
雖然這類事件發生的概率很低，但敢襲擊有高級魔法師的隊伍的人也絕非等閑之輩，一旦遇上，即使烙痕三人小隊根本輸不了，也一定會敗壞心情。
巴裏知道避開麻煩的小道。
赫琉接過刻奧希遞來的登山杖，踏上前往洞窟之路。
周遭的光線漸漸變得昏暗。最後一縷陽光沒入山脊之下時，赫琉看到粉色的霞光照射到窄道旁的矮植上。暗綠色的葉片抖擻兩下，緩緩合攏起來，像是動物陷入沈眠。
赫琉接著轉頭去看身後的刻奧希，笑了起來。
刻奧希對上他的視線，不知他為何而笑，卻也跟著笑了起來：“怎麽？”
赫琉只笑，並不寫字或打手語。刻奧希卻明悟般地繞起自己的頭發看了看，接著促狹地看向赫琉：“這種光下好看？好看就畫畫唄。”
赫琉不是第一次被刻奧希催畫了，已經訓練出了厚臉皮，聽到這話立刻轉頭。
刻奧希並不在意，笑著跟上。
步行了十幾分鐘，巴裏開始有了反應：“環境有變化了，我有點難受。”
他指向十幾米外山背下的荒草地：“在那邊紮營吧。”
刻奧希先踩著沒過膝蓋的荒草過去，側身問巴裏：“你再感受一下？”
“嗯。這裏的魔力不會太難受。”
“等我檢查一下周圍。你們先待在原地。”刻奧希熟練地往外圍走去，閑庭信步著便完成了必要的警戒措施，接著揮動魔杖掃清了空地上阻礙紮營的魔植，在中央升起一簇火，“好了。”
帳篷很快搭了起來。
巴裏：“明早我就離開這兒。今晚的守夜……”
刻奧希輕喚：“赫琉。”
赫琉伸手去夠刻奧希的手，從對方的空間環裏找出一幅畫，安置在了刻奧希的火焰旁。
巴裏的眉毛舒展開來。周圍魔力場對他這個中級戰士的壓迫感驟然減輕，他明白赫琉特地對他的法術畫作了調整，看向無言的青年：“謝謝。”
赫琉頷首。
夜幕降臨，魔法火焰熄滅。兩頂帳篷，一頂裏已徹底靜默，只有壯漢輕微的呼嚕聲，另一頂裏，刻奧希卻在把玩著赫琉的手，不願睡去。
他低聲細語：“這好像是我們確定關系後第一次到這麽遠的地方冒險。”
“你感覺如何？”
黑暗中，赫琉眨了眨眼，伸出手指在刻奧希眼前寫下一行發著銀白微光的字——
“一如既往。”
“那就好。”刻奧希似乎松了口氣，閉上了眼。
赫琉卻有些睡不著。刻奧希還握著他的手，熾熱的溫度很近。
同居一個月，他很了解刻奧希的生物鐘，這個點他會準時入睡，除非想做一點額外運動。
今天奔波一整天，兩人都有些累。不出意外，明天就能進入那個傳說中的洞窟——空想，一場空想，倒是很合適的名字。赫琉放任自己胡思亂想。
如果他不再是啞巴，生活會發生什麽變化？
好像也不會有什麽變化，但是，好像又什麽都變了。
赫琉不會忘記灰色林子中的小屋裏，他追著男孩一路奔入黑暗。
——把你的聲音給我，把我的身份給你。
那只不過是崔絲織的法術畫失控下令他產生的幻覺，赫琉知道，卻無法不在意。
當他恢覆說話的能力，就要重新審視“赫琉”這個名字…或者說，重新審視，將“赫琉”視作逃避過去自己的方式的，自己的內心。
正思索時，刻奧希迷迷糊糊的聲音響起來：“還不睡？”他把赫琉攬入懷抱，在他背上撫了撫：“睡嘛。”像哄孩子。
赫琉戳了戳他的眼角，待那點橙色漏出來，寫：“地球有一種慶生，是在生日那天的淩晨，準時道一聲生日快樂。”
他的學生曾用企鵝在零點給他發過生日快樂。那天他正好失眠，看到那條消息的時候還困惑了幾秒，才想起來這天是他公開資料中的“生日”——養父母將他收養的日子被寫在上面。
刻奧希揉眼睛：“啊？可我又不是淩晨被生出來的。”
“噗。”
赫琉沒忍住笑。
刻奧希咕噥：“古怪的儀式感。誒對，說到底，為什麽要用24小時分割一天呢？我知道這個計時法是你們那邊的人帶來的，但不清楚具體原因呢。”
他的睡意好像少了。赫琉輕笑起來，慢慢寫下24小時計時法的由來。刻奧希看得起勁，於是赫琉又講起星期、月和年。
“都和那個世界的星星有關啊。”刻奧希感慨，“還好有《一種模式》，不然我理解起來得費勁死…你取的名字很冷酷，毫無吸引力，但我能從畫裏看到那個宇宙的浩大和你的迷戀……”
頓了一下，刻奧希輕聲說：“你覺得那很浪漫。”
“嗯。”
“有我浪漫嗎？”
奇怪的攀比心。赫琉捏了捏他的手指，表示這個問題的比較對象不對等，犯規了。刻奧希在被子裏動了一下，將赫琉摟得更緊，輕哼一聲。
“那你要等淩晨嗎？”他忽然說。
赫琉有些訝異，想明白這其中的邏輯後又笑了出來。
他搖搖頭，寫：“睡覺對你很重要吧。”他明白刻奧希完全沒法理解現代人夜間看到電子時鐘從23點59分跳到0點0分的興奮。這個世界沒有這樣的界限，只有日出日落。
所以他笑起來：“我們明天起來去看日出。”
“唔…好。”刻奧希第二次閉上眼。
赫琉還是沒睡。過了一會兒，一只手從腦後繞過來捂住了他的眼。
刻奧希的吐息於徹底的黑暗中燙在他的臉上：“別胡思亂想了，寶貝。”
“還是說，你想我做點什麽來耗到淩晨？”
他的另一只手從背脊滑上赫琉的側腰，在腰窩處暧昧地上下輕撫。
赫琉身體內部反射性地湧起一陣激流，但很快冷靜下來。刻奧希只在特別激動或者剛經過激烈思想鬥爭的時候會如此老辣地調情，所以，他只是在用玩笑話威脅。
威脅，以及，安撫。
讓人停止胡思亂想最簡單粗暴的辦法就是教他轉移註意力。刻奧希的確辦到了。
赫琉勾起嘴角，按住刻奧希放在他眼睛上的手，不讓那手撤走，接著腦袋慢慢蹭過去。他感覺到刻奧希的呼吸緊促了些。
鼻尖相觸。
他睜眼了嗎？赫琉想，刻奧希夜視能力很好，所以應該看得到自己在笑。
他會不會想，這個人在笑什麽呢？
會不會緊張地漲紅臉呢？或者在他看不到的時候，偷偷壓下自皮膚下升起的白火呢？
他還想繼續睡嗎？
都不重要了。
他們於黑暗中親吻。然後將迎來第二天的初陽。
和自己迷戀的“太陽”一同看日出，真是讓人期待啊。赫琉安然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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