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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出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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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出時

四周充斥著清晨的靜。

天空從晦暗不明向褪色般的舒朗色彩轉變的過程,其實不那麽明顯。就像呼吸,一直都在,卻很少被人關註,但當人願意從生活裏抽出時間去感受生命的律動,一種超脫平凡的偉大感便會悄無聲息地,渡過無邊苦暗而來。

他們送別了巴裏,沒有多餘的交流,便一同爬上一道山巔,依偎在一起取暖。

峽谷裏的視野不適合觀看日出,但有合適的人在旁,一處荒僻、亂生著枯草怪石、既不險峻也不開闊的小山,也能成為太陽最柔和的那縷曦光觸碰的地方。

那日輪悄無聲息爬上天際,撞碎幽藍色的天幕。燦金的雲彩作它延伸至無限遠處的染料,把目力所及的一切都潑灑上淺淡而溫暖的色彩。晨光透過灌木叢的縫隙,在靠在一起的二人衣襟上投射斑駁的影,靜謐莊嚴,也溫柔包容。

於是看日出的人便知道,這世界亮了起來,又是新的一天了。

赫琉不自覺微笑。刻奧希把下巴埋在胳膊裏,有些出神地看他。

赫琉察覺到他的目光,偏過頭,對上那雙濃情似蜜的眼。

刻奧希伸手捧住他的側臉,輕輕問:“在你眼裏,這個太陽是什麽樣的?”

他仿佛在問別的東西。赫琉把腦袋的重量交給那只手,親昵地蹭了蹭,才坐直身子打手勢:“一個有些寂寞的旅人,始終如一。”

“始終如一…麽。”刻奧希瞇了瞇眼,望向遠方,“大陸的太陽每一天都不同。它隨著高空魔力場的周期性變化出現和消失,月亮也一樣……”

停頓數秒,刻奧希接著說:“也許那個世界的太陽能稱得上始終如一,但是,這裏的太陽只是轉瞬即逝的泡影。”

“它始終如一。”赫琉把手伸到刻奧希面前,堅持己見,“那邊的太陽同樣每時每刻都在發生變化…不如說,它在強烈的毀滅重組裏給世界帶來光和熱。”

“變化的東西,也可以始終如一。”

刻奧希失笑:“這不是主觀臆斷嗎?”

赫琉反問:“你討厭這個說法嗎?”

“不。”刻奧希眼神溫柔,瞳孔中像盛著融化的糖漿,“我喜歡這個說法。”他沒有提為何喜歡,只繼續欣賞遠處的景色。

赫琉若有所思地看他的側臉,試著做手勢,刻奧希卻沒看見。他好像陷入某種難以脫離的沈思狀態,嘴角的笑意慢慢收斂。

他凝視遠方浮沈不定的曦光,悵惘而沈肅。赫琉想,他大概是第一個得見刻奧希這副樣子的人。

刻奧希總是自信的、一往無前的,沒有什麽能阻攔他的腳步,連他自己也一樣,像這樣任由盤結思緒占據心神的情況很少見。

赫琉拉了下他的手臂:“你是在迷茫嗎?”

刻奧希笑著搖頭:“向你保證,我從不迷茫。”

他伸手捋了一下赫琉耳邊的墨色碎發,眼中光輝流轉:“我說過,要做你的領航員。”

“如果領航員搞不清方向,那最好抄了他的飯碗。”刻奧希幽默道,“我可不想被你拋在身後呀。”

他看起來狀態恢覆正常了,但赫琉仍覺得哪裏不對,可在他動作之前,刻奧希的聲音搶先一步。

“在你眼裏,我又是什麽樣的呢?”刻奧希接續上一場對話,極其認真地凝視赫琉。

赫琉幾乎要不假思索地打出那個詞語:太陽。然而,沖動變現之前,他意識到刻奧希不同尋常的態度和眉宇間輕得猶如山水畫中留白的愁緒——壯麗燦色裏一道不協和的灰,立即反應過來,這個問題絕不能用“太陽”這樣簡單而偷懶的回答應對。

所以他柔和了神色,慢慢地寫下一長段話:“刻奧希,我還在思考。曾有人說過,我看世上的一切人、事、物的視野,太過冷靜,近乎冷酷。我承認他們的批評,所以,我才不想用那樣的目光去描繪你在我心中的形狀。”

刻奧希的眼睛慢慢睜大了。

“你初次出現在我的生命中,是輪閃閃發光的太陽。我奉你為神,不敢面對內心潮起潮湧。”

“後來你再次出現,狼狽卻依然閃耀。我沒忍住炫耀自己的心思,自私地企圖用我驕傲的畫來…拯救你。”赫琉緊張地笑了一下,“趁人之危,也許?”

飄逸娟秀的文字漂浮在日出時分的景色裏。握著魔杖神情認真的人,他面色微紅,像正寫一首詩。

刻奧希眼眸裏白火搖動,壓不下嘴角的笑容,每個語調的起伏都像是哼唱一首歡快的歌:“如果那叫趁人之危,那我希望我多‘危’一些,好讓你圍著我團團轉。”

赫琉有些羞窘,醞釀好的句子一時卡頓。刻奧希催促:“繼續,繼續。”

他像個終於得到心愛獎勵的孩子,毫不遮掩雀躍和想要更多的欲望。

高興刻奧希喜歡聽這些的同時,赫琉也想到,似乎自己很少對他傾訴愛意。

性格使然、身體殘缺帶來的不便都若有若無地阻止赫琉意識到這個事實,現在,迷霧被吹散,他忽然覺得很有多說一些的必要。

所以他強壓下惱人的羞意,繼續編織字句。初陽照射下,刻奧希含笑看他多次擡起手臂又放下,過了十幾秒才寫出流暢的字句。

“幸運垂憐我,讓我有機會與你同行。我逐漸發現更多,發現你愈加閃耀,發現我在你面前一覽無餘——你看懂我的畫,也幫我看清自己迷戀你的內心。”

刻奧希驚訝:“你那個時候就喜歡上我了?”

赫琉嗔他一眼。非要他說自己對他一見鐘情嗎?但是不解釋又覺得刻奧希臉上的驚訝很刺眼……

權衡之下,赫琉臉紅了一半,正低頭猶豫時,卻感到刻奧希勾起他的下巴,十分專註地看他,像是確認什麽。赫琉頓時沒了發言的心思。

只聽刻奧希一聲“居然是真的呀”的感慨,下巴被松開,紅發冒險家饒有興味地用那種足以令他融化的眼神註視他,輕巧道:“繼續~”

赫琉眨了眨眼。他有些好奇刻奧希是什麽時候喜歡上他的了。

但現在並非合適的時機。赫琉壓下蠢蠢欲動的好奇心,把註意力轉移到魔力操控上。

繼續寫下去不難,因後來那些感受,早已在另一個世界被一個孤僻的天才咀嚼過千百次,直到最近,它們盡數回歸這具軀體,既如重塑,也似歸鄉。

赫琉低垂著眉眼:“後來…或者說曾經,我的世界總在下雨。”

被冠以善良之名的“恩愛”夫婦收養他的那天,雨下得密。從他們傘尖墜落的雨滴撞亂孩童稚嫩的沙畫,一如改變他的生命軌跡。

那場使他揚名四海的畫展向公眾開放的那天,他坐在千裏之外的一輛低調公務車內,沒有任何獲得世界榮譽的實感。他在被霧氣模糊的車窗上畫一個太陽,那太陽同樣也沒出現在他翹首以待的“歸鄉”之畫展的那天。

故宮那天的雨寂寞又疏冷,他獨自在亭子裏待了許久,淋完雨,換上一身適合被聚光燈照耀的正裝,站到話筒前迎接眾人熱情的提問。他們說那天他的發揮完美至極,他卻覺得他徹底喪失掉了一些東西。

“於是我絕望地期待陰雨天的太陽會驅散我骨血裏的陰冷。在每個夜不能寐的夢裏,我渴盼溫暖的光會照亮我日益淪喪的內心。”

只在夢裏才有如此期盼的勇氣。大部分時候,他清醒著,絕望著,然後在某天,於冷清的家宅中邀樂聲共舞,跳了一次“一個人的探戈”——清醒地做了個夢。

他只記得最後他摔了跤,恍惚中頭頂的吊燈散發出萬丈光芒,他忍不住伸手想要觸碰,從此與這段人生和記憶別離。

然後失去一切的他站在煙灰色樹林的雨中,又有一人朝他傾斜傘尖。

這本應該成為無望的輪回。

赫琉擡頭看刻奧希,微笑:“我等到了那個特殊的太陽。”

刻奧希的神情平靜下來,輕聲:“我是那個太陽…?”

赫琉緩緩點頭,接著搖頭。杖尖於空中書寫:“我不想用那些比喻描繪你,一切喻體在一個具體的人、在你面前都會黯然失色。”

“你灼勝烈陽。”

“你只是刻奧希。”

“教會我何路通向耀陽、焰火、愛和暖的——”

“我的刻奧希。”

刻奧希噙著岑岑笑意看著他。

突然意識到自己剛剛寫下了什麽,赫琉頭皮發麻。熱意從身體內部升騰起來,不到一秒就把四肢轉了個遍。他飛快點了一下魔杖,那些文字閃電撤退。

刻奧希的聲音很低,帶著些許奇異的顫抖:“我記下了。”

“都記住了,一個字都不會忘。”他擡眼,那抹烈橙色裏盡是揮不散的喜悅,“回去我就默寫下來收藏,就署名《赫琉寫給我的第一封情書》。”

刻奧希溫柔地詢問:“我很高興能聽到你說這些。真的…很高興。”

光波在烈橙色的眼眸中搖曳,像世界之外的另一種恒星璀璨,細膩而柔和。

赫琉沒聽到刻奧希抱怨“你一直不說有多喜歡我”,卻聽到他用這副表情說“很高興聽到這些”。

心底的情緒難以言喻,赫琉只能笑著,比劃道:“生日快樂,刻奧希。”

“我會把我對你的想法都畫出來的。”

“嗯哼~我有這個耐心等待。”

這座小山上的視野的確不佳,沒過多久,太陽就躲到了另一座高峰的遮蔽後,不過,倒也省了他們支起魔法防護直視魔力太陽的精力。兩人又看了會周圍風景,準備下山整理行囊前去空想洞窟時,赫琉忽然想到什麽,拉住刻奧希的手腕。

刻奧希略一挑眉,改為十指相扣的姿勢,發出一個問詢的上挑鼻音。

“你到底想要什麽生日禮物?”赫琉用另一只手寫,“銀鍍和我說,你想要我能開口說話。我覺得不是。”

刻奧希拉著他往前走,並不看他:“你終於直接問了。”

“我對擅自把愛人變成符合我心意的樣子沒興趣。”刻奧希笑了一聲,“你已經長在我心上了,也不用改。不過,你的想法更重要。”

赫琉把魔素丟到刻奧希前面:“那,你想要什麽呢?”

刻奧希語氣有些埋怨:“就不能是想來一次二人世界的冒險旅途嗎?”

很有道理,像他會幹出來的事。但赫琉很冷靜:“有更好的地方去吧?不需要非得是這裏。”

“哈哈。瞞不過你。”刻奧希步履輕快,不發出一點兒聲響,“想送你一次實現願望的機會,如何?”

“騙人。”這次赫琉判斷用了點時間,但還是否認了刻奧希的托詞,“如果你想,你會自己問我,然後幫我實現無數次願望。”

刻奧希突然停下腳步。赫琉反應很快沒撞上他的後背,肩膀卻在下一秒被按住。

刻奧希的呼吸迅速靠近,唇齒相貼,舌頭鉆進他的口腔纏綿不休。

被放開的時候,赫琉腦袋裏亂成一團,依然執著詢問:“到底是什麽啊?”

他用打破砂鍋問到底的精神向刻奧希的“深吻糊弄法”反抗。

刻奧希顯然有些無奈了:“你在一開始就猜對了啊:是送你生日禮物。”

描述太模糊了啊!!赫琉還想問,刻奧希卻直接把他的兩只手都拉住了——這下子手語和寫字都做不到了。

赫琉在這種時候倒格外期望自己的喉舌能發揮一點除了被眼前人攪和之外的作用。

刻奧希拉著他兩只手到嘴邊各親了一下,才松開一只手,狡猾地在嘴邊豎起手指,俏皮地笑:“馬上就知道了,不是嗎?”

赫琉靜靜看著他,猝不及防寫:“關於渴欲之泉你肯定還有什麽瞞著我。”

巴裏知道的,只不過是“一個和洞窟打過不少交道的傭兵”能知道的事,但刻奧希不同。他的蘭斯之名讓他能輕松取得大陸上幾乎所有魔法相關事物的一手機密信息,且往外怎麽說、刪減還是增修都只看他的嘴巴怎麽發揮,畢竟這種知識其他蘭斯也不會隨意透露。

早在飛龍背脊上,赫琉就懷疑刻奧希打了個機鋒,藏下了許多信息。

渴欲之泉,絕不僅僅是一口實現願望的魔法造物。

面對他懷疑的註視,刻奧希看起來卻非常高興。他哈哈笑了兩聲,依然只把手指放到嘴邊。

“保持神秘,才有原汁原味的驚喜…驚嚇也不錯!”

赫琉沒法兒了,只得怒笑著跟隨他的腳步奔向空想洞窟。

*

空想洞窟在近年有過不少拜訪者,但絕對稱不上什麽“熱門旅游景點”。受血徒之亂影響,這偏僻的峽谷裏還沒有足夠多的魔法師重新拾起探索的勇氣。

越往洞窟方向走,周遭的魔力場環境就越覆雜。人跡慢慢消弭在茂盛生長的植株下,暗處虎視眈眈的魔獸在感受到兩人未作收斂的豐沛魔力後隱入石縫。

赫琉在洞口處見到一位雙目失明的老人。老人握著高高的法杖,像塊磐石佇立在那兒,被刻奧希問起時並未道明身份,而是仿若看得見一般把頭轉向赫琉。

“你就是那個被找到的孩子吧。”老人聲線嘶啞,卻自有另一種時光磨礪的智慧蘊藏其中,“記憶是絲線。此世之線難割彼世之線。像你這般的人往往被裹成了繭,占知魔法無法觸及。你的繭壞掉了,而現在……”

赫琉心裏直砸吧。這謎語人的調子……

刻奧希替赫琉開口認定:“您是一位占知魔法師?”

老人未作否認,上前一步——刻奧希微皺眉頭,沒有阻止他握住赫琉的一只手。

“我看到,你將剖開那新的繭——”

刻奧希瞳孔一縮,把赫琉拉至身後,警惕道:“前輩,有什麽話直說就好。”

老人笑了兩聲,“視線”終於落到刻奧希身上:“【流焰】啊,勿要讓你對繭裏會出現什麽的期待蒙蔽你敏銳的智識——翅膀舞動之際,風暴亦會來臨。”

“請註意安全。”老人消失在原地。

刻奧希的表情很凝肅。

赫琉盯了他一會,做手勢問:“確定現在還不告訴我渴欲之泉的底細?”

刻奧希呼出一口氣,動作豪放地往後捋頭發,揚起眼道:“陰暗老古董給自己打造的靈柩罷了。”

見赫琉訝異,刻奧希笑:“沒事,人死幹凈了。裏頭那東西是死物,只不過繼承了老法聖的惡趣味和道德觀,能讀人心,以記憶和魔力作養料創造‘奇跡’——人越渴望那種奇跡,要付出的代價就越大,那頂前黑曜皇冠就是以流浪法師的性命換來的。”

“論文太長,就不給你念了,回去再說。”刻奧希指向洞口,“總之我能保證我們最多遇上點魔力損失…過來?”

他站在低處朝赫琉攤開手心。

赫琉在思考。論文一詞既出,他立刻明悟了采蒂曾對他所說的“蘭斯家沒那麽簡單”的深層含義之一:魔法界頂端的智庫,僅供少數人使用的“特權”。

他低頭看刻奧希,對方微笑著等待,並不著急。

刻奧希依然沒有說他們進入洞窟會發生什麽,簡直把“我有秘密不想讓你知道”明寫在臉上。

但老占知魔法師的出現顯然不在他預料之內。

“剖開新的繭”、“風暴亦會來臨”…說實話,赫琉一向不喜歡解讀這群人的謎語,更別提,眼前還有比大概率是無用功的解謎更簡單的選項擺在他面前。

刻奧希的笑容粲然奪目。

赫琉微微一笑,向下踏一步,搭上那只手,與刻奧希並肩而行。

對於刻奧希,他從來盲信。就讓他拆開這份既屬於刻奧希也屬於自己的生日禮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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