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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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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會

出門一趟,收獲繪畫用魔法素材若幹,以及忐忑不安的跟蹤狂刻奧希一只。

赫琉走在前面,刻奧希跟在後頭。如果刻奧希想,完全可以把腳步聲收斂至無,可他偏要踢踏出聲,讓赫琉不回頭便知道他在自己身後多遠;想要被關註的心思不能再明顯了。

他們從小路走進城鎮,又從城鎮走進息襄的西門,終於在一個街角,赫琉停下來把背包遞給刻奧希。

我去上課,你替我收著。赫琉的眼睛這麽說著。

刻奧希無有不從。背包被收進空間環,完成某種詭異的套娃。方才有及時支援到赫琉讓他有了些試探的底氣,刻奧希低著頭:“不生氣了?”

看起來他還沒反應過來“英雄救美”的機會是自己主動給他的。赫琉眉梢微動,簡單打了個手語:“我沒有生氣。”

刻奧希不想信。自己在赫琉面前維持了兩年的“好脾氣”形象被打破,還用最低效的逃避行為處理兩人間的矛盾…但赫琉的眼神告訴他,愛人沒有說謊。

赫琉沒有生氣,這事實反而讓刻奧希更難受了。一次不歡而散後分開整整29個小時,卻沒有因這種無理取鬧而生氣,甚至沒有產生多少負面情緒…自己在他心目當中是可有可無的人嗎?煩躁、思念、渴望都是他個人獨角戲嗎?

赫琉觀察刻奧希的表情,明白他又開始胡思亂想,伸出食指按了按他眉毛間的褶皺。那座小山峰很快順從地矮了下去,刻奧希睫毛低垂出一個略顯憂愁的弧度,依戀地蹭了蹭赫琉的手指。

換作以前,赫琉最吃這套。但是今非昔比,恢覆全部記憶的赫琉心中的閾值似乎有所升高,見刻奧希這副表情依然面色沈靜,只收回了手指,又打起手語。

“你那樣…是正常的反應。我不該在你面前說那樣的話,對不起。”做完這些動作,赫琉的食指蜷縮了一下。

突如其來的道歉讓刻奧希楞了一秒,緊接著無名怒火又上心頭:“什麽叫不該在我面前說,難不成要是不順勢聊到那些,你還打算什麽都不告訴我?”

赫琉回以沈默。他頭顱微微低下,在刻奧希的視野裏,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子,如同某種脆弱而美麗的鳥類彎折修長的頸。

刻奧希原本怒躁的心情慢慢平息。他悶悶不樂抱住赫琉,在他耳邊嘟囔:“要我說多少遍我愛你,你才會對我敞開全部的內心?”

他以為他對赫琉整個人的貪婪已經顯露得足夠多,可赫琉總是在回應這貪婪的一部分後,又回避一部分,讓他拿不準他的真實想法。

到底要我怎樣才好?刻奧希眉眼低垂,洩氣似的捏了捏赫琉的蝴蝶骨。

熾熱的溫度透過薄薄的布料傳遞過來,赫琉身體僵硬少時,慢慢回過神來輕柔地拍打刻奧希的後背。

“需要說幾次我愛你”…其實,第一次就足夠。赫琉想,他早就在和刻奧希的愛情戰爭裏輸得一塌糊塗,只不過慣會用各種手段掩蓋敗北罷了。

就在此時此刻,他掩蓋得依然成功——這很難得,要瞞過赫琉內心想法特攻的刻奧希不容易,感謝地球人生回歸助力!

還好,他說不了話,被這麽抱著也打不了手勢寫不了魔法字,無需思考怎麽回覆這句呢喃。

刻奧希松開了他,仍略帶埋怨地看他。

赫琉替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打起手勢:“我去上課了,你在家裏等我。”

“今天陪我出去一趟。”他用陳述句要求。

結束冷戰的訊號來得如此之快,刻奧希一下子滿心歡喜,顧不得赫琉回避了方才的耳語,高興道:“好!”

赫琉對他笑了笑,打了個響指,消失在刻奧希面前。

*

下午是實踐課,老師提供給學生統一的畫具,要求他們用各自最熟悉的畫面構造法繪制同一只魔獸。這樣的過程伴隨著老師細心的指導和點撥,但老師駐足在赫琉身邊時,那張片刻不停張合的嘴迎來了短暫的休息。

老師沈默數秒才說:“我已經沒有能教你的了。”見赫琉點頭,他有些悵惘地走向下一個同學,很快又回到熟悉的講評節奏裏。

仍有不少目光因老師對赫琉畫作的評價停駐在赫琉身上。赫琉表情不變,專註地讓魔杖微傾,為模特魔獸周圍的魔力場打上第三遍“陰影”。

最後再檢查一遍,這幅畫就算完成了。赫琉向老師請示,準備提前離開課堂。

有人瞳孔地震:“這就是這屆術繪首席的實力嗎……”

“別高看首席這個位置了!應該說這就是赫琉的實力!”“這速度太快了…魔法畫畫也不能這麽快吧?他怎麽能這麽熟練?”

兩輩子沈淫繪畫,如今,完全體赫琉在繪畫一道上的綜合素質已到達旁人望塵莫及的水平。

崇敬,卻疏遠的眼神集中在身上,如此熟悉。赫琉一時感到自己像是又站上了那個萬眾矚目、被攝像機鎖定的舞臺,面對望不到盡頭的話筒和一雙雙好奇卻冷漠的眼睛。

端麗的女音把他拉出回憶。

“這麽早就走,待會有事?”采蒂玻璃珠樣的眼睛轉動著,泛著無機質的光,卻瀲灩著熟稔的情誼,“別忘了下周來沙龍。知道你忙,但這次有幾位大師到場,說不定有你感興趣的技巧分享。”

赫琉眉眼彎了,溫和一笑,點點頭。采蒂回一個笑容,揮手送別。

失語的畫家回到家門口,轉動門把手。

等待多時的刻奧希在他臉上啄吻一下,聲音柔和:“歡迎回家。”

歸屬感融融然湧上心頭,赫琉忍不住微笑。拉開些距離,他發現刻奧希不僅換了身衣服,頭發也像是難得自己整理過一遍,灼灼其華。

精致男友邀功似的挺起胸膛:“如何?難得你請我出門,我選的這身夠好看吧?”

像只開屏的孔雀。心裏笑了一下,赫琉舞動手臂:“只是隨便轉轉,買點東西,用不著穿成這樣。”

赫琉貼近刻奧希,伸手解開刻奧希的領帶,把領帶丟到一旁的衣帽架上,又松開刻奧希衣領最上方的扣子。他擡頭看刻奧希,用眼神示意刻奧希彎一下腰。

刻奧希面色微紅——同居有一段日子,他仍會被這種親密打動,好似怎麽也養不出抗性般。他的長發被赫琉用手指理了理,從整肅變得淩亂,隨即被撥到腦後,小部分調皮的發絲又滑落回面頰旁。

“…會不會太普通了點?我出委托的時候就是這個樣子。”

赫琉搖頭,眼帶笑意地望著刻奧希。

這樣就好。刻奧希看清那雙眼裏的意思,莫名有些心動。

沒待他做些什麽,赫琉輕輕拉住他的手腕,帶他往屋外去。

“就這麽出去?你不用帶些什麽嗎?”

赫琉這時似乎特別高興,只一只手比劃著不完整的詞語:你,足夠。

我帶你就夠了。

刻奧希咧開嘴笑,反手握住赫琉的手,力道不大:“那好哦,都依你。”

*

刻奧希常常覺得赫琉是個謎。

啞巴不曾真的言語,所表達的一切都經過無數道思維工序,到了被傳達者那兒,往往差了點意思。對失語者說話,得到有延遲的文字,或者無聲的手語,一般人很容易感到沮喪。

可悲的是,失語者同樣也能感受到這種沮喪。隔閡便在本應是打破隔閡的交流當中產生了。

像赫琉這般,不憚於展示自己在交流方面的缺陷,而熱衷於四處游歷繪畫心跡的人十分少見。畢竟,誰願意和人交往的一開始就讓自己落入下風呢?

刻奧希見過許多人,有些人囿於身體上的殘缺,有些人囿於人生裏的遺憾。不管是何種令他們感到挫敗的東西,總之在面對他人的時候,他們絕不願意輕易提起。對於一個無法說話的人,這種心理很容易導致其社交圈子的無限縮小,直至只能容下自己跟真正的親人。

對於刻奧希而言,他也曾拘泥於自身的魔力障礙癥。不過跟其他人相反,他選擇向這堵擋在他熱愛道路上的高墻迎頭撞去。

頭破血流,苦痛難耐,他越撞越瘋,越撞越上癮,然後他看到所有人的目光變得崇敬而驚駭。人們認可了他,卻很少真的親近他。

但那又如何呢?他不需要。刻奧希·蘭斯的自我淬煉,從一開始就不需要他人旁觀或幹涉。

他獨立而強大地如同一輪真正的太陽。

所以在看到一個啞巴魔法師費勁卻認真地為崇拜者寫下簽名時,他才會投去不一樣的目光。

一個啞巴,不僅走出家門做了魔法師,還做出一番成就?這可真奇怪。

那時的刻奧希遠望著赫琉想。

和他一樣奇怪。

不是所有人都能直視自身的弱點的,遑論跨越它們走出一條大道來。隔著十幾米,刻奧希遙遙的讚許被遺落在二人並無交叉的人生軌跡當中。

直到一次陰差陽錯的魔力暴動,讓驕傲的火魔法師那不容旁人插手的倔強和反抗統統落入另一人的眼睛。

然後,那人朝他走來,跨過燃燒的土地和熾熱的巖石,撕扯著無用的聲帶對他嗚咽吼叫。

在那時,刻奧希就感到了赫琉的“不一樣”。

囿於某種殘缺的人往往也被自怨自艾的心態囚禁,沒有多餘精力關註他人的苦難。善良的人在這世界上不算少,但身負多重苦難卻仍舊堅定地善良,甚至看清每個人的脆弱並予以溫柔的呵護的人…世間難得。

坦誠地說,刻奧希在他跨越大陸的冒險旅途中對他人施以援手,多少有些“我踐踏苦難而強大,看到仍在苦難中掙紮的人順手拉一把”的意思。刻奧希自認為,他的善良,未曾平視。

然而人們會因為他的幫助匯聚在他身邊。艾菲、巴裏、銀鍍、梵達爾……然後他的強大吸引來更多人。

他走在一條無比廣闊的路上。

然而,赫琉呢?他又為何善良?

為什麽不懼怕他的火焰,為什麽明明是“不善表達的人”卻要鍥而不舍地用畫來表達內心,為什麽能用如此柔和而沈醉的目光註視世界的一切風光。

赫琉是個謎。到現在,哪怕刻奧希已經站在他的身邊,緊握住他的手,他依然無法認為他解開了這個謎。

雖然赫琉很喜歡自己對他的畫的解讀,雖然自己總能猜對他的心思和情緒,但那算不得“解謎”。

沒人能徹底解開另一個人的內心。這正是人們交往的樂趣所在。

但是赫琉……

刻奧希盯著自己手中的那只手掌,有些出神。

一頂黑色的帽子在他眼前晃了晃。赫琉詢問的目光望過來,表情有些怪異但格外敬業的銷售員揚著公式化的熱情語調說:“這個色調很襯您的愛人呢,先生!這個款式現在很流行,不僅適合日常穿,在聚會、正式場合也能讓您愛人變成最閃耀的一顆星!”

赫琉沒管對方賣力的推銷,只眨了眨漂亮的眼睛,有些猶豫地放下手,把身子貼了過來。

刻奧希能明白這其中的含義:你走神了,看帽子暫停,在想什麽?

“…在想很久以前的事。”刻奧希緩和了神情。他其實不太喜歡購物,出門在外對這類生活都是能從簡則從簡。

刻奧希其實很意外赫琉會這樣帶他出來買東西。赫琉也不像是喜歡這樣逛的人。

而且,自從出門過後,赫琉沒主動寫過一句話,也沒有打過一句手語。只是很隨意地在各類商鋪逛,不發一語地給他挑了很多服飾。

赫琉點點頭,仍舊保持著安靜。他向店員招手,取出銀尼示意要結賬。

事實證明,在金錢交易裏,語言不是必需品。

“等等,旁邊那頂灰色的貝雷帽也要了。”

赫琉看了過來,刻奧希對他俏皮地眨眼。不過的確有言語交流更方便就是了。

然而,無言也有無言的好處。他們離開帽子店,又走進首飾店、魔杖店、魔法道具店、小吃店……所有時間裏,刻奧希依然搞不懂為何赫琉要藏起魔杖一句話不寫,一個手語不打,但他同樣享受和這樣的赫琉待在一起的過程。

因為放棄了其他表達方式,赫琉只能用肢體語言和刻奧希溝通。滿意會跳到他身旁點點頭,不滿意會擺手皺眉,想要帶他去別的地方會拉他的胳膊,對某個地方感興趣會伸直手臂指過去……

可愛到刻奧希準備完全放棄詢問為什麽要這樣了。

他像是被傳說中的妖精蠱惑的旅者那樣飛旋著走進一個又一個未知之地,逐漸忘記本來的目的,目光被那道美麗的影子吞噬。

刻奧希緊緊註視那道身影,不錯過他的每一個細小的動作,像拆開一份期待多時的禮物。

他的眼神赤裸,他們的姿態親密不曾收斂,鎮子裏的過路人投來古怪的視線,他們渾不在意。赫琉有時被問了奇怪的問題,會無措地向刻奧希視線求助。他沒有回避。

刻奧希忍不住就特別高興。

越來越高興。

不如說,和赫琉二人相處,令他心花怒放。很長一段時間裏,他們身旁總站著其他人。像這樣明明身處人流卻仿佛只有彼此的感覺,對刻奧希來說如處天堂——自然,不在人流裏更好,那樣他能幹更多事。

赫琉是不是也有一樣的感覺?刻奧希有些好奇。

他對上赫琉的眼睛,喜悅忽然平息,冷靜了下來。那雙靛青色的眼睛裏有新鮮,有身處人群裏的躁動,有逛了太多店的疲憊,唯獨沒有那種在他畫畫時會有的“享受”。

“!”赫琉忽然被刻奧希拉進一處無人的窄巷,背貼上木頭,望進那雙烈橙色的眼眸。

刻奧希低著頭:“你不開心的約會,算什麽約會。”

他的語氣裏有些孩子氣的埋怨:“還不如我接個委托帶你去冒險呢。”

赫琉笑了出來。

“小啞巴,你笑什麽?”刻奧希念起“小啞巴”時,牙齒輕輕碰在一起。

赫琉明白這是他不理解自己“不說話”的舉動,正小小發問呢,於是微笑起來,捧起了他的臉,閉眼親吻了一下。

“唔……”刻奧希臉有點紅,“怎麽?這就想糊弄過去?而且,先前的賬我還沒跟你算呢!什麽等我厭倦了、老了、你變成我的麻煩了你就離開……”

濃烈的紅發男人抿唇:“你怎麽能對我這麽殘忍?”

赫琉用指腹摩挲刻奧希的皮膚,鼻息打在他的臉上,偏著頭看他。那煌煌的眼眸裏含了塊碎裂的冰,如上次那般不安又脆弱。

魔法形成的文字懸浮在窄巷裏:“對不起。我想讓你開心一點。”可似乎起了反效果。

刻奧希瞇眼:“你和我把事情說清楚,我肯定開心。”他咬牙捏著赫琉的臉往外扯:“你明明知道,就算我老了你外貌不變,也可以用魔法遮掩——你不想被別人說,我也可以讓所有人不吭聲。”

“你以為和你在一起的是誰啊?”

赫琉微笑著,把那幾個字送到刻奧希眼前:“是你。”晃動的“顏料”飄到刻奧希臉上,印下一個不成形的標記,襯得刻奧希像是一只花貓。

刻奧希不滿地看他:“知道還有那麽多顧慮?”

赫琉輕輕搖頭:“不是顧慮。是我自己的問題。”

刻奧希拉過他的手貼到自己臉上那個印記:“告訴我,我幫你解決。”

赫琉嘆了口氣,繼續令魔素形成文字:“我們之後再說這個好不好?”

“今天我想好好約會。”赫琉猶豫了一下,面頰微紅,還是寫了出來,“就是,普普通通地一起逛商店、吃東西、看電影…這兒沒有電影,但魔映戲太遠了,今天就算了。”

“以前我沒有感受過的東西,我想好好體驗一遍。”

“和重要的人,做很普通的事情,應該是很幸福的。我想體驗這種幸福。”

靛青色的眼睛盈盈地望過來,其中真誠緩緩流淌,細膩動人。

文字消散在空氣裏。刻奧希退後兩步,終於給赫琉留出了打手語的空間。

刻奧希既被直球打得猝不及防,又有些心疼。那邊世界的赫琉究竟過的是怎樣一種人生啊?

擰著眉毛,刻奧希怒笑道:“傻瓜,別亂學別人啊。走流程的約會不適合我倆!”

“來!”他對赫琉伸手,眉眼裏的神采在落日的曦輝下奪目非凡,“我們去鎮子外頭,我知道附近有一個很棒的地方,能看到隱夜鸮歸巢,正好這時間也差不多。”

赫琉眼睛亮了亮。他在書裏見過,據說隱夜鸮白日狩獵結束後於夜幕降臨時返回它們築造在特殊魔力空間裏的巢穴時,羽毛受魔力浸染,會發出特別綺麗的光線。

一群隱夜鸮歸巢時,天空為生命的休息而閃爍。

赫琉搭上刻奧希的手。

他聽見男人的笑聲:“和我們一起冒險的時候也差不多,對吧?”烙痕冒險團在外,同樣也經常追逐奇聞異景。

刻奧希染著落日餘暉的紅發隨著快步走的動作刮到赫琉的手背。赫琉垂目,掩住勾起的嘴角。

還是不一樣的。

此刻,你只屬於我。

在人群中,我不說話,我用“我”的特別來獨占你。但果然還是人群之外的約會更合心意啊。

越遠離人群,越遠離那些刻意的關註,屬於畫家赫琉的靜默就越能和諧融入同樣靜默的樹木、溪流、巖石和動物。

借此,我化作你周圍的一切擁抱你。赫琉笑著,默默握緊刻奧希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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