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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中撈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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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中撈日

“所以我說,想害你的人很博學。他絕對知道海和天空的本質,才會用這麽徹底的法子來除掉你。要我說,他已經算成功了。”

刻奧希單手撐地,順著千玨的話捋思路:“讓環境廢掉我的魔法,把我扔到海裏,就算沒能殺掉我,我也回不了大陸…這裏離海岸多遠?”

他呼喚空間環裏的魔杖,高壓魔力環境下空間環罷了工,沒給任何回應。刻奧希意味不明哼了一聲,偏頭等待千玨的回應。

明明對面是一位名副其實的神秘法聖,他卻始終不卑不亢,像是和同輩人交流那般,每個肢體動作都隨意自在。

千玨欣賞地笑了一聲才回答:“一個不可能的距離。”

刻奧希頷首,眉目間凝起沈思:“我明白了。”

“可以當作,我已經是個死人了,對嗎?”他烈橙色眸子沈靜地回望千玨。

千玨捏起下巴點頭:“或許你還可以期待一下有人來救你?”法聖的相貌很平凡,金色短發,棕色眼睛,此時帶著調侃看人卻自有一番氣度。

刻奧希挑眉:“黑色幽默。我是讀過歷史書的,百年前整個大陸都在找你,但結果呢,你不還是和骨頭睡在一起。”

整個大陸的救援都不能撈出這位法聖,遑論現在失蹤的只是他這位高級魔法師了。蘭斯的頭銜在此刻無用,刻奧希清楚,就算他的家人通過一些手段找到他的位置,也不會想著到北海裏救他。就算折損大量人手穿過極北之地,面對咆哮的大海又有什麽人能與之抗擊?高額付出和收益不成正比,蘭斯家族是冷酷的,不會做賠本生意。

但…或許有人會傷心。刻奧希抿唇。

為轉移註意力,刻奧希幾分思量的目光落在半截埋在海沙裏的骨頭。潔白,沒有動植物寄宿,沒有朽壞,完整度相當之高,粗一看能和他冒險家歷程裏遇到的許多種動物對上,包括人類。

不過人骨很少,大約有普通人根本到不了這裏的緣故。

有意思的點在於,沒有骨頭朽壞,以及,大陸上的動物怎麽會出現在北海?千玨同樣定格在30歲出頭男人的模樣,連身邊的氣質也和這個年齡的人保持一致。

這個地方一定存在涉及時間的傳說魔法。刻奧希往遠處黑暗中隱隱約約的“樹影”望去,瞇起眼。

是…和海底環境融為一體的法術畫嗎?千玨提到的“領域”,會是他想的那個意思嗎?

回憶裏赫琉眨巴著靈動的眼睛對他笑,寫字板上的字跡飄逸灑脫:“近戰術繪是很有趣的技藝,擺脫傳統穩魔介質的局限,想要在我們所見的一切事物上作畫,自由又瀟灑。”

畫家垂眸微笑著,握著魔杖繼續寫:“創造它的人一定有一個不想被任何東西拘泥的靈魂。這也是我想要深入學習這門技藝的原因。”

不被限制,同樣也意味著自我限制。刻奧希想找到墨跡構成的森林邊界,徒勞。

這是一座巨大的監獄,關住了一位法聖,現在法聖有了新的獄友。

刻奧希聽到千玨有些悵惘的聲音:“原來…已經百年了啊……”

刻奧希回頭去看,卻短暫訝然。

千玨不知何時從攤開四肢改為蹲姿,兩只瘦而長的手臂環在膝蓋上,像是給自己一個擁抱。胎兒睡母親肚裏,也是相同的姿勢,蒙昧的純真,未曾領略世間一切荒謬冷酷,也未見一片美好的殘頁。未誕生的生命如此蜷縮,安全感的缺失與對世界的期待全都凝縮在這樣一個姿勢。

千玨閉上了眼,喃喃:“百年了……”

他像是忘記了刻奧希的存在,忽然大笑起來,笑聲尖利刺耳,獨屬於忘卻發聲技巧、剛撿起交流技能之人的喑啞聲調在海水混響的加持下像是某種未知生物的嚎叫。

“啊、哈哈、哈哈哈哈……”他閉著眼笑。

千玨是個人類。盡管他是法聖,他也依然是個人類。人類是會被百年孤獨逼瘋的。

刻奧希忍不住離他遠了一點。這反應只是下意識的對危險的感應,但沒過一會兒從千玨身上傳出的失控感就消失了,於是刻奧希再度上前,冷靜地詢問:“你想離開這裏。”

他用的是陳述句。

但千玨睜開眼,卻應激反應般地瘋狂搖頭:“不,不,我怎麽能想要離開這裏?”

刻奧希抓住了重點:“為什麽不能這麽想?”

蜷縮狀的男人五官扭曲在一起,似哭似笑:“因為我是法聖啊。星星賜予我席位,也將我綁在責任的處刑架。”

刻奧希耐心地扮演樹洞。他能理解一個人百年沒有人交流,乍然遇到能說話的人的那種興奮喜悅和苦澀難過交織的心情。

“你可以說說你的經歷,或許也能幫我對處境加深了解。不用端法聖架子,反正我也沒當你是法聖。”

千玨更像是一個可憐人,而不是大陸上僅7人的法聖。

千玨的關註點卻不一樣。他瞪著眼看刻奧希:“你還想著脫困嗎?!沒人會來的!”看來在說“有人會想著救你”的時候,這人的確在開玩笑,他對兩人的未來都不持積極態度。

“唔…我的確沒想著別人來救我。”刻奧希放松背脊,換了一個更舒服的坐姿,微笑,“不如說,沒人來救我才好。”

“我可不希望別人為我而死。我得到的已經夠多。我研習魔法,為魔法界貢獻過對魔障的研究和火魔法的專業書籍;我探索大陸,北境每個地方都留下我的烙痕,幫助過不計可數的人;我斬殺魔物,從嗜血怪物手下救過無數性命。”

“就算我就這麽無聲無息地消失,世人也會稱頌我的名。”刻奧希從容地笑。

千玨眼角不穩地抖動幾下,表情動容。

“現在,可以聊聊你的事了嗎?雖然希望不大,但多了解情況總是好的。算是滿足我這個樂觀主義者的好奇?”刻奧希一手撐起臉,又換成了聊天的隨意姿態,“我知道【繪心】千玨剛得到席位不久就杳無音訊,人間蒸發,現在翡翠那邊還有以你為原型,寫主角掉落山崖偶遇你拜師學藝練就絕世神功的小說呢。”

這是聽阿比阿布說的。

千玨總算正常地笑了出來:“還有這種事!這麽多年,翡翠還是沒變啊!”

氛圍輕松很多。兩人接著聊了聊現代的各種變化,千玨顯而易見地放松下來,忽然在一個呼吸間沈默下來,刻奧希知道他準備說自己淪落為“失格法聖”的前因後果了。

“和你不一樣,世人不會稱頌我的名,再也不會了。”他以這句話開頭。

“你知道嗎?蔔星臺的人找過來的時候,我其實很害怕。他們說我是新的法聖了,但是,這怎麽可能呢?我只是一個興趣使然的畫家,性格惡劣,浪跡天涯,有時候甚至很享受用法術畫玩弄人心的感覺。我何德何能?”

“於是我逃了。”千玨攤手,“你知道,人們很難找到一個真的想逃的魔法師。”

“我走在森林裏,沒人發現,路過的獵人很熱情地跟我打招呼,沒人認識我。我幾乎感覺自己重新回歸自由了。”

“但是……”千玨忽然擡頭和刻奧希對視,“你相信命運嗎?”

刻奧希毫不猶豫:“我從不信命。”

“是嗎…但是有時候你就得承認,命運的網有它的織法,蜘蛛到來之前,我們都是蛛網纏身卻毫不自知的獵物。”

“我忽然就想到極北之地逛逛。藝術家總是會產生突如其來的奇思妙想的,而我,偏偏在那個時候覺得,正好擴充我的繪畫素材庫,還能完全避開智慧生命的耳目,極北之地真是個好地方!”

刻奧希挑眉。以千玨此時苦笑的臉色,現在他肯定不這麽覺得了。

但法聖的下一句話卻立刻吊起了他的胃口。

“極北之地…很危險,除非能好運地避過霧氣裏藏匿的危險,否則就連法聖也很難在那裏生存。我迷失了方向。但我到達了北海,然後…那裏剛好起了一個海上風暴,高高的水龍卷遮蔽了天空,我看到——”

“世界的真相。”

*

赫琉皺著眉在海水上行走。

他的每個腳步都在水面上擴散出一片色彩,深藍底色上綻出幾朵鮮花,沒過多久被富含魔力的海浪拍散。

黑色魔杖尖端的螺紋發亮,持續輸出穩定的魔力,以維持赫琉腳下“畫”的效果。

霧氣到了海面上反倒消失不見,像是和海水不能共存。喧鬧的魔力流穿行身側時竟如狂風一樣呼嘯起來,如同自然正對著僭越者發出警告。

赫琉小心翼翼踩在起伏的海浪上。犀牛皮早在懸崖上被他丟棄,著一身附魔保暖衣,他的黑發狂舞著,臉上的血不再增加,幹在皮膚上,一雙靛青色眼睛倒映著漫無邊際的海平面。

刻奧希……他艱難地擡起手,在海面上施展魔法,等待熟悉的魔力回應。

呼嘯聲中,安靜。

赫琉吞咽口水,魔力枯竭讓他額間浮現一滴汗。他透支魔力,換了一個魔法。這個魔法是舊時代的掘墓人挖屍體用的,他在圖書館學會沒花幾分鐘。

簡單魔法被赫琉反覆加強,最後生效的範圍已能包括方圓二十海裏、海下五千米的廣大範圍。

這個魔法也沒有得到回應。

喜悅並未從心間升起,赫琉繼續往海的深處走,累了就仰躺在海面上,讓浮力載他一程,同時從空間環裏取出法術畫用來恢覆魔力。待魔力回到能繼續前進一段時間時,他就再度於海面上作畫。

如此重覆了不知多久,在又一次看畫恢覆魔力時,空間環忽然失效了。赫琉浮在海水裏,只露出眼、鼻和口,均勻地呼吸著,察覺這一情況時眼球轉動一下,又試了一次。

空間環堅定地罷工。於是赫琉蹬了一下水,直立起來,泡得發白的指尖捏著魔杖為周圍的海水染色。很快,他重新站在海水上,仔細地檢查了手腕上的空間環。

頓了幾秒,他冷靜地把這個昂貴的沒用東西扔進海裏。從腿上綁帶上取下魔法藥劑,咕嚕咕嚕喝完,瓶子往外一扔,沒像空間環一樣沈底,飄在海面上變成了這個世界裏非常稀罕的海上垃圾。

赫琉又取了一瓶藥劑。他一次性喝完了身上帶的所有藥劑,肚裏滿是液體時,卻感到魔力量只回覆了約三分之一。

比起法術畫,藥劑的效果差太多了。現在他沒有能補魔的東西了。

赫琉深呼吸著,有點茫然地遠眺。霧氣消散過後,海天交界線模糊在灰藍色當中。

走了多遠,不知道。在北海哪個位置,不知道。刻奧希在哪,不知道。

大海仍在洶湧澎湃,承著畫家起起伏伏。

忽然,赫琉窺見一抹銀白色。

他的視力不好,是因為這抹銀白太亮,在灰蒙蒙的世界裏脫穎而出,才得以被他捕捉。赫琉瞇起眼,銀白色有了輪廓,是尖尖的棒,從海裏凸出的一段時長時短。

那是…什麽?

銀白的棒越來越近,赫琉終於看清它連接的東西:一片黑色的皮、一個巨大的陰影,在海面下微小幅度地起伏。

赫琉不自覺張開了嘴,瞳孔縮緊。

巨物朝海水中突兀的鮮亮色彩游來。它的速度很快,不一會兒到達赫琉面前,在赫琉身遭打轉。

一雙黑色的小眼睛短暫浮出海面,與赫琉對視。魔獸的目光沈靜而溫和。

赫琉望著獨角鯨,忽然流下淚來。

阿道爾老師,你看,我是對的,這個種族沒有滅絕。

心一松,維持腳下未成形的畫的魔力就散掉了。赫琉聚精會神太長時間,他本來早該撐不住了的。

於是他茫然地被獨角鯨托起。

生活在海裏的大型哺乳動物有靈性地載起赫琉,往一個方向去。

赫琉趴在冰涼的鯨背上,還未接受自己被一條獨角鯨救下的事實,一秒沒懈怠的魔力感知就傳來魔力風暴的氣息。

四肢在極度寒冷裏早已喪失知覺,赫琉花了一點時間才慢慢撐著坐起來。黑發濕漉漉地貼在臉上,赫琉朝獨角鯨游行相反的方向望去。

灰色的海天交界線突然被一根藍色的尖刺洞穿。自海平面,往上,再往上。

沒過多久,赫琉就不需要將魔力凝聚在眼部增強視力了。

一個海龍卷的雛形升起了。

它的上段與幽暗的濃黑雷雨雲連接,下段延伸到水面,飛速旋轉成型移動起來。北海冰冷,沒有高溫的條件,海龍卷卻枉顧這些誕生了。

眼前景象之壯麗瑰奇超越人類的想象。赫琉目力所及的左右兩方被一線萬頃波瀾隔開,咆哮不止的波濤高卷起猙獰的白浪,逐漸蓋過海水的深藍,點亮灰蒙的一切,像是神明自上而下傾瀉的聖光,又像是無情切分世界的一道高墻。

赫琉聽到一道越來越響的聲音,像是大草原上的牛群或是象群踏著蹄奔逃,發出讓人膽戰心驚的悲鳴。遠方的海龍卷忽然扭動身軀,海草一樣晃動搖擺,引得整個海面都變得濁浪滔天,浮沫拍上赫琉的腳踝。

就在赫琉凝望之際,那上升的水流突然間陷入瘋狂的躁動。龍卷和天空相連的地方剎那間分裂出無數道水線,嘶嘶呼嘯著倒向劇烈震蕩著的海面,遠處望見的一條線倒下,一分鐘後卻令赫琉身下的獨角鯨傾斜了一下身軀。

赫琉緊緊扒在獨角鯨光滑的背部,仍睜大著眼看那海龍卷,不願意錯過一秒。

那道晶亮、光滑的水墻近了,更近了。龍卷以一種讓人眼花繚亂的速度旋轉著,異乎尋常的轉速伴著高濃度魔力,逐漸形成一道壓在人頭頂的巨大暗影,卻又清晰地發亮。潮濕的狂風刮在赫琉臉上,竟讓麻木的臉也產生了痛覺。

四五海裏,三海裏,兩海裏…半海裏。水流追上了全速前進的獨角鯨!白浪裹挾著暗沈的水流上升,很快擠占赫琉的全部視野,獨角鯨驚慌不安地擺動起來,它也再無法控制游向,尾巴被瘋狂旋轉的水流往後吸,而赫琉也不受控地渾身上下直打哆嗦,一雙眼卻依然頂著狂風暴雨註視這道白墻。

赫琉見過瀑布,但沒有一條瀑布可與眼前的巨災比肩!哪怕在大陸最高的懸崖之巔與飛瀉的瀑布一同跟隨重力下落,沐浴在狂暴的水流當中,也不會有這等震撼。

在這等自然力量嘆為觀止的展現當中,生命顯得如此微不足道,而他為一己私欲就魯莽探尋的行為顯得那麽卑微、渺小!這種想法一時閃過赫琉的腦子,過了一會兒,赫琉很快又被他想探尋這個水龍卷的強烈好奇心迷住。

任誰在這種巨大的壓迫下神志恍惚、名字也想不起來、不知今朝何處也一點不奇怪。但赫琉卻在狂暴的魔力流裏頑強地撐起了完整的魔力感知,深度探尋大自然原始之美的渴望壓下了一切慌亂的、恐懼的,於是他從水流裏看到一場龐大的魔力洪流自下而上飛入烏黑的天幕。

本能地擡頭,再擡頭,赫琉幾乎要將脖子折斷地,讓魔法視野觸及幾萬米的高空。他的心跳讓他一開始無法細看,但他很快鎮靜下來,立刻發現一片漆黑的雲影當中,就在水龍卷的正上方驟然裂開一個巨大的圓孔,呈一種透亮晶瑩的湛藍,有白浪掩蓋也閃射出使人目眩神迷的光華。

魔力視力增強已快到達極限,赫琉的眼睛發紅脹痛,可他仍在看!透過那個圓孔,透過水流翻卷的白浪,天空顯出和海面相同的藍色,只赫琉身下的海處在深夜的墨藍,而頭頂的海凝滯在日光照射下的亮藍!

海龍卷到達赫琉眼前,海魚的屍體碎片順著大片泡沫爬上獨角鯨的背脊,有的撞得千瘡百孔,有的被擦得遍體鱗傷。巨物背上的氣孔噴出一道強烈的氣流,赫琉似乎聽到獨角鯨的悲鳴。

失重來得很快,獨角鯨被巨力裹著卷入瘋狂的水流盤旋上升。赫琉也猛然被推入上升的水流,整個身軀埋在高速旋轉的海水中,屏氣閉眼拼命找回手臂的觸覺捏緊魔杖。

他和鯨會一起被撕碎在海龍卷裏的想法劃過腦海,只停留了一瞬便讓出心靈的全然空白。赫琉猛地在水中睜眼,在昏黑的視野裏劃出第一道筆跡。

白色混著所有的色彩,亮盈盈閃射在水流裏,捧著赫琉飛速上升。

如果他的猜想沒錯,如果這個異世界並非他簡單理解的“天圓地方”,如果他恍若臨死前幻覺的魔力感知給出正確的指引,那麽他可以拼盡全力、透支身體內最後一絲魔力,在自己被水流撕碎之前來到海龍卷的頂端。

在他徹底窒息之前,他會成功到達天空裏的另一片海。是了,他怎麽沒有想到呢?既然越往高天去,魔力濃度越高,而越往海底去,魔力濃度也會攀升,那麽天空至高處和海底至深處當然也可以是同一種東西。環住大陸的海洋連接著大陸的天空,天空和海洋本是一種東西,因魔力的扭結罩圍住魔力濃度更低的大陸。

只要他能活著到達天空裂開的那個圓孔,世界就會翻轉過來,像順著莫比烏斯環來到紙帶的另一面,帶他去往最深處的海底。

海底會有什麽,他從未想過。不為求生,甚至也不為任何東西,赫琉只順著體內最原始的渴望抻著手腕,黑色的魔杖在暴怒的水流裏綻放太陽一樣的輝光。

赫琉拼命延伸起身體,在忍受不住水流的割傷而合上眼瞼前,他看到一只小小的黑眼睛和一副被他的魔法照亮的龐大軀體。

獨角鯨聳動著鯨身,伴著他一同上升,銀白的角凝聚起比赫琉魔杖匯集的魔力更多、更強、更龐大的魔力流。

那根閃亮的角紮破了天空。

赫琉視野三百六十度旋轉,嗆了好幾口水,載倒在墨色的樹根上。畫出的樹沒能在赫琉額頭留下磕出來的大包,只描摹著他同色的、漂浮在水中的發絲散開在水中。

赫琉的視覺在透支後短暫地跳閘,他陷入暫時性失明,屏氣摸著柔軟的海沙,又感受到周圍擾動的水流富含經馴服後的魔力,像是已經被經驗豐富的繪法師調過色的顏料盒。

一位魔法師只要還活著,就不會放棄舉起魔杖。

海龍卷撞擊血肉之軀的疼痛滿溢每一片肌膚,然而這種痛苦赫琉已體驗過一次。他回歸的記憶裏,童年感受過的那種酷刑讓他有了對這種痛苦的適應力。赫琉彎動發麻的手腕,讓畫筆沾起調/教好的“顏料盒”中的魔力,想要就地畫一幅能提供此刻他急需的氧氣——

周圍的海水晃動順著觸覺傳來。他的手腕被什麽東西纏住,那東西很熱。

赫琉應激性地想要拍打開來,半癱瘓的身軀卻未能完成指令。然而,那詭異的東西卻松開了他的手腕,在他的背上輕輕拍了拍,又以一種極其熟悉的方式撫摸他的頭發。

有絲線般的東西輕柔地劃過赫琉的臉頰,很快飄來更多,赫琉感到火熱的硬物貼上了他的額頭,像是另一個額頭。就在這時,氧氣緩緩進入了氣道,赫琉大口抽噎一下,沒過幾秒發現自己能在水中呼吸了。

他顫抖著,幾乎要脫力松開魔杖。而他也的確脫力了。

手臂攀上一個寬大的肩膀,順著鎖骨摸上脖子,按壓喉結,往上貼住棱角分明的下顎,感到手下皮膚主動貼近他的掌心。

赫琉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在流淚。在這個人面前,他似乎總是在流淚。不過還好,這次他看不到自己的淚水,因為已混入海水,無人可覺。

他的指尖摸上對方的嘴唇,發現兩片唇瓣在迅速張張合合,似乎在說話。

赫琉這才意識到耳畔瘋鳴的尖嚎。海龍卷的巨大聲響沒有擊穿他的耳膜,卻也沖擊到他的聽覺。

在短暫的時間內,他既是聾啞人,也是盲人。穿過僻靜的荒野,走過怒號的海浪,短暫享受過與孤獨探險者等同的“正常”後,到刻奧希身前,他似乎又變成那個殘缺不堪、受太陽烘烤的可憐人。

但那又如何呢?

他已經在海裏撈到了自己的太陽。

刻奧希的手虛放在他的肩上,他的長發親昵刮著他的臉,他的唇在意識到赫琉聽不見之後停止扇動,他的身體溫度依然很高,似乎比平常還要高一點。

刻奧希就在這裏。

而這一次,說什麽他也不會再弄丟他了。

赫琉胡亂地撞過去自己的臉。沒有視野輔助,他的牙咬上刻奧希的鼻子,刻奧希明顯疼得抖了一下,卻沒有退後,摟著赫琉肩膀的手臂箍緊了一點,像是怕他動作太大摔倒在水裏。

然而赫琉又膽怯起來了。厘米之差,恍若天涯之遠,他無聲無形地抽泣,眼淚匯入海水。

然後他的唇被咬住了,懲罰似的磨蹭了幾下才放開,像是在說:你不敢?這種時候你還不敢??你不敢我來!

得意地,刻奧希拍了拍赫琉的臉蛋,表情卻在下一秒凝固住。

赫琉親了上來,舌尖繞著刻奧希的牙舔,像品味一排硬糖,沒過一會兒糾纏起他的舌。硬糖之後是軟糖,進退得益。

刻奧希臉色漲得血紅,一時手臂都僵硬得無法動作。十秒之後,意識到發生了什麽,他緩緩抱緊了赫琉,加深這個吻。

他們在真正意義上的世界盡頭擁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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