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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者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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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者無言

有人說,情人的舌尖是世界上最誘人的蜜糖。

海水環繞,親吻不可避免要飲一些水,讓兩人多少有點正在進食的錯覺。

赫琉的身體輕微發抖,舌苔帶著海風的氣息和點點血味,原本白皙的皮膚上布滿了奇怪的紅斑,幾處剮蹭更是露出翻白的肉——他的樣子很慘,刻奧希不敢想象他找到自己經歷過什麽。

海底的時間是靜止的,刻奧希待久了,也會覺得自己是睡在天地的墳塋裏,飄零無依,漸漸腐朽。他的心靈堅韌,但仍敵不過思念。

他想念著赫琉。刻奧希·蘭斯是個自私的人,他既不希望執拗的畫家為了他以身涉險,又狡猾地想要再見他一面。

想得快要發瘋了。

然後他就看到,昏黑的深海幕布上凸顯一縷金光,仿若日光照射海面的波光粼粼被隨性的造物主偶然放置在本不該出現這種色彩的深淵裏。赫琉裹著不屬於此間的光華,輕輕地摔在海沙上。

這個人就這樣又來到了他的身邊,遍體鱗傷,似乎眼盲了,耳朵也聽不見,卻摸著他的骨頭認出了他,然後向他索吻。

刻奧希的內心泡在蜜罐子裏,頭腦被甜得迷糊,又在看見赫琉身上的傷時感到無比苦澀。無論赫琉怎麽想,現在都不是親昵的時候,他需要立刻接受治療。

可他的想念太多了,如此輕松地跨越理智那條線,於是他不假思索地回應赫琉忽然停住的動作,咬住他的下唇。

就一下。他很快松開,有些得意地笑。

赫琉黑發散在水裏,一雙眼朦朧地望過來,深海裏也散著寶石般誘人沈迷的光。

刻奧希沒有防備。他的唇舌被當作了餐點,這是他頭腦空白時唯一能想到的事。

然後,他敗給欲望。

赫琉被刻奧希抱得有點痛。對方反應過來之後立刻把他緊抱在懷裏,一手穿過他腋下按住他的肩胛骨,一手捏住他的側腰,有些駭人的力度讓他之前的所有動作對比起來都成了溫順,現在的刻奧希給人微妙的失控感。

唇舌被囫圇舔著、含著,刻奧希時不時的吞咽動作甚至讓赫琉覺得他吞下了自己的舌頭。

黑暗的視野中,赫琉嘴被堵得嚴實,耳朵也在之前的沖擊中變得不好用起來。水流的暗響像是地脈的生命搏動,口腔裏兩塊肉攪合的聲音也順著骨頭傳過來,構成赫琉此刻能接收到的所有聲音。

五感被封鎖大半,觸覺便格外明顯。赫琉能感到刻奧希摸著他肩胛骨的手在很慢地下移,順著背脊線滑過他被海龍卷擦傷的一處傷口,又來到令他有些癢的地方。赫琉忍不住動了兩下腰,卻被刻奧希捏著他腰的另一只手控制住,那條舌頭也順勢鉆到了更深的地方。

“…唔嗯!”赫琉發出一點聲音。

刻奧希像被這一聲叫醒,分開來。赫琉看不到他酡紅的臉頰和暗沈的目光。

正在大口喘息時,刻奧希又迎了上來。

赫琉這才感覺到他狀態的不對勁。刻奧希絕不會放縱自己徹底失控,親吻裏暈頭轉向的赫琉強迫自己的註意力從這個吻裏逃出來,關註起對方的異常。

刻奧希身子很燙,手臂的溫度盡管在海水裏也比正常時候偏高的體溫還要高出幾度。隨著他呼吸噴出的水流也像是溫水,滑著臉過去簡直像條游蛇,讓人禁不住一驚。

赫琉強忍著身體躁動推開刻奧希,在他再次迎過來之前拿頭貼上他的額頭——那是魔力感知器官的位置。

那一塊小小的皮膚燙得人幾乎要條件反射地逃開!

赫琉精神一振。魔力暴動!

一時內心劃過無數想法,卻又一一被赫琉否決。他的空間環早不知被扔到哪去,就算裏面的畫能用,也不一定能在魔力濃度如此之高的地方使用。魔杖倒還在身邊,但是他現在暫時失明,說不準什麽時候才能恢覆,沒法立刻為刻奧希作畫鎮壓他的魔力暴動。

難道這次得靠刻奧希一個人挺過去?赫琉抿唇。那會很痛的。

刻奧希在赫琉貼來額頭的那瞬就清醒了,把赫琉的神情變化收入眼底,不難猜出他又想了什麽。他擰著眉頭“哈”地笑了一聲。

到底誰需要治療啊?他看不到自己渾身是傷…就算看不到,他感覺不到疼嗎?

刻奧希心裏斥罵著,輕輕地拉著赫琉站起來,帶他到千玨所在的地方。

法聖通知完又有人掉進來的消息之後就一副渾渾噩噩的表情,好像整個人的世界觀都搖搖欲墜。等到觀察情況看到兩人莫名其妙親起來,更是立刻不見蹤影,逃得徹徹底底。

不過現在刻奧希無心追究他那些反應,找到他人立刻就是一頓輸出,口齒清晰講明白自己對赫琉身體情況的猜測並請求他的幫助。

千玨神情覆雜:“可以治。”

“但是,你一邊去。”他趕人。

刻奧希頂著大寫的問號,剛要反駁就見千玨捂了半張臉一副不忍直視的樣子:“你們…咳,場景太那啥,同時出現在視野裏影響我發揮!”

刻奧希大感荒謬,又怕擔心赫琉的治療,只好帶著一肚子牢騷,輕柔地帶著赫琉的手放到千玨附近,等到千玨在赫琉手上寫好字,赫琉也點頭回應後,就一邊去了,遠遠望著這邊觀察二人動靜。

赫琉能感受到周圍還有別人在。

說不驚訝肯定是假的。但轉頭一想又覺得合理。如果沒有其他人幫助,刻奧希不一定能在海裏活下來。

只是,仍不清楚對方的身份。

之後得表示感謝才對……

赫琉的意識變得昏昏沈沈。遲來的傷痛癥候總算找來,他想睡,但下意識覺得不能睡,於是把魔杖捏得很緊,用硌手感提醒自己。

千玨目光在赫琉的魔杖上游移一會兒,聲音很快恢覆平靜:“所以你就是刻奧希提到的結婚對象?一個繪法師?”

赫琉犯困地點著頭,千玨知道他此時什麽信息也接收不到。

“兩個男人…你們有想過會惹來多少麻煩嗎?”想到自己曾親見的眾多慘劇,千玨低聲罵了幾句,又自顧自說服自己,“算了,總歸與我無關。而且你們能不能出去還不一定呢。”

他銀白色的魔杖在赫琉身側停下,勾出一個漂亮的停頓符,擡頭望筆下傑作,見一顆巨繭將赫琉包裹,滿足地笑了笑,幾秒後又陷入困惑:“你到底是怎麽掉進來的?”

千玨之所以說想害刻奧希的那個人博學,不僅因為他的處理相當高明,而且因為,他尋找的“落點”太精準了。天空和海洋的交界處,非對大陸萬分了解之人不可洞察,更何況據刻奧希所言,那是在短短五分鐘之內發生的事,沒有借助任何魔法道具的幫助,犯人對“真實的地理”了解到了什麽地步可見一斑。

也正因如此,從未踏足過極北之地,卻獨自直接找到這裏的赫琉才顯得那麽特殊。

“難不成……”千玨凝視大白繭,“你也是從通道進來的?”

說完這句話,他低頭沈默下來,瞳孔顫抖著。過了一會兒,他才想起要給繭加魔力,魔杖揮過便是海水湧動,化為色彩紛紛匯入法聖規定的終點;但還沒有完結,千玨做完這些,忽然迷茫地看向周圍由他親手繪制的墨跡森林,猶豫地擡起魔杖對準了一顆樹。

沒過多久,魔杖又放了下來。

千玨嘆了一口氣:“就算被選中的不止我一個又如何呢?”

他搖頭晃腦又微笑起來:“我是特別的那一個。”

命運的囚徒,背著鎖鏈往既定之途終點蹣跚而去的苦行僧。不會有人記得他的功績,更不會有人讚頌他的名。

千玨百年前無意闖入極北之地最深處,看到自蔚為壯觀的海龍卷中心生出一束晃眼的黑光。他順著黑色看去,卻看到五彩斑斕,魔力的混亂扭曲不可名狀全都濃縮在呼嘯著的災難當中。

那時他沒忍住,想要退後,可沒過多久恐懼變為了擔憂:海龍卷正在變矮,像是黑天將要墜落到無垠海面。法聖的知識庫存讓他迅速想明白事情關竅,他們的世界只是魔力宇宙裏的一個點,微不足道的一個空腔,渺小又不穩定,說不準什麽時候便會在巨大的壓力下被籠罩大陸的魔力徹底淹沒。

屆時,生靈無存,世事消弭。

千玨為得出的結論顫抖不已。他僥幸地看向遠處的海龍卷,期盼他所見的毀滅前兆不過是幻覺。他失望了,他跌坐在地上往後退去,大口大口地呼吸,像是要把此生剩餘的呼吸次數全部用掉。

為什麽偏偏讓他看到這些?為什麽要在他已決定拋棄一切的時候告訴他世界的真相?

為什麽選擇他?

時間在重大決定做出的那刻無比漫長。千玨站了起來,迎著風暴投身於新的使命。

世人不會知道在世界盡頭,那個失蹤瀆職的法聖替他們承受了天空海洋合二為一的壓力,也不會知道他忍受著常人無法想象的孤獨在海底支起撐天穩海的天柱,作為沈默的守護者一待就是百年。

他來時29歲,現在也還是29歲。魔法凍結了他的生命,命運冷酷地要他於此處終了,度過下一個百年、下一個千年……

不公嗎?沈重嗎?多少怨恨已在不知道多少個日夜前被千玨咀嚼幹凈了,如今的他內心什麽也不剩。

他看著白繭緩緩裂開,纏在赫琉身上的絲線散在水裏,很快擴散到海沙之中,變成領域養料的一部分。

一截白皙的手臂抓著殘繭剩餘的部分探出來,墨色的發絲飄散著,像海裏盛開的一朵黑色的花。千玨對上一雙靛青秾麗的眼睛,對美的感性認知一瞬壓過千言萬語。

他、他們不屬於這靜寂的海淵。千玨的心緒沈下來。

赫琉從繭裏走出,眉眼含著真誠的弧度,在水裏寫出字句:“謝謝你救了刻奧希,也謝謝你救我。”

“啊……”千玨無措回了一聲,“不用。我還得謝謝你們讓我不至於徹底喪失人性呢。”

赫琉面上疑惑。千玨看著他的目光像是在看自高天垂下來的蜘蛛絲,希望和絕望並存。他看著赫琉的視線熾熱到讓赫琉感到輕微不適。

“請問你是?”赫琉又寫道。

這次千玨註視他的時間又長了點:“你在用我的武技。”

赫琉呼吸微窒,定定將千玨的容貌記在心中,和那個歷史書裏的名字對上號。【繪心】千玨,那個曾在大陸攪風攪雨又突然消失的法聖級繪法師,赫琉心裏默念,神情嚴肅了幾分。

刻奧希在這時來到他身邊,一只手撒嬌一樣的按在赫琉肩膀上晃了晃。赫琉沒管他,專註地看著千玨。

“恕我冒昧。”赫琉寫道,“您在大陸失蹤很多年,但是您的容貌依然年輕,而且…連您也沒辦法從這裏離開嗎?”

“沒錯,他也走不了。你不用來找我的,這下你也離開不了這裏了……”刻奧希聲音漸低,被赫琉無視的小小不滿讓步於對糟糕處境的隱憂,“為什麽要找過來呢?”

赫琉轉頭認真地看刻奧希,只那樣看著,信息就傳達了過去。

因為你。赫琉的眼睛這麽說。

刻奧希卻不肯就這樣放過他,抱著他的腰哼哼唧唧瞎搖一通,紅發都把赫琉纏了個亂七八糟還不肯放開。赫琉被他弄得哭笑不得,好不容易按住他的頭讓他安分下來,轉頭一看千玨,對方已是一言難盡的表情。

千玨見自己總算被發現,摸著下巴點評:“或許我該從這兒出去,把這裏留給你們。”

赫琉頓時羞紅了臉。刻奧希缺乏羞恥心,但他有,而且還不少。就算和刻奧希相處久了已經對他的這種任性妄為有了適應力,赫琉還是沒法接受在自己的偶像面前“秀恩愛”!

他能理解久別重逢的喜悅,更能理解關系確定下來、卻礙於場合無從安放的愛意。身負21世紀的知識,赫琉自認為要做端得住的那個。

必須先處理好鬧情緒的刻奧希。將刻奧希推開,赫琉對著刻奧希鄭重寫下:“得想辦法從這兒出去,我要請教千玨前輩,你別搗亂。”

“我在魔力暴動誒。”多看看我。

赫琉知道:“等下給你畫畫。就等一小會。”

“我們現在算什麽關系?”刻奧希忽然問。

“談戀愛。”

“可是你還沒有說那幾個字……”

赫琉惱怒地瞪刻奧希。舌頭都被舔麻了還要走流程?刻奧希的儀式感總是出現得奇奇怪怪。

看了好整以暇的千玨一眼,赫琉堅定了決心。不可能,要他在這裏寫那幾個字,絕對不可能!

“別鬧了。我們出去了再說,好麽?”他還是讓了步。

刻奧希這才高興地放開赫琉,得了好處立刻硬起骨頭以挺立姿態站在一旁,渾一副神氣的騎士樣,好似剛才抱著赫琉撒嬌的人不是他一樣。

赫琉對千玨表示抱歉,又問了一遍剛才的問題。

千玨先解釋自己不變的外貌:“猜得不錯,這裏的時間幾乎就是靜止的。沒有食物,沒有淡水,沒有娛樂,但時間靜止的肉/體也不需要這些。”

“因為魔法嗎?”

“沒錯。”千玨慢條斯理解釋起世界的構成,等到赫琉完全理解之後繼續說,“這裏是海天相連的那條線,本來裝不下三維的生物,但是我們都是魔法師不是麽?魔力和魔法師,天生一對。”

“你是被人精準扔進這裏的。”千玨指刻奧希,“那人以為這樣能殺掉你,可惜他算漏了我的存在。”

“而你,”千玨指赫琉,眸中浮著意味不明的光,“你是從海龍卷過來的,沒錯吧?”

赫琉點頭。

千玨悶聲笑:“運氣很好,但也差到人神共憤。不過…或許能成為你們脫困的鑰匙。能詳細說說你是怎麽從海龍卷到這裏的嗎?”

“你們?”赫琉關註到人稱的區別,“你不跟我們一起走?”

刻奧希牽住赫琉的手,對著他搖搖頭。

千玨失笑:“噢…我可不能走。這一片森林、我的畫都需要維護,它們很重要,比你們能想到的一切都重要。”

“我在拯救世界,孩子們!”他驕傲地擡起頭。

哪怕這需要他忍受無盡的折磨,在冰冷的海水裏待上千萬年,痛苦地等待世界的魔力場重新回歸平衡,將“天空墜落”的隱患徹底消滅。

握著赫琉的手,刻奧希承諾道:“世人會稱頌你的名。”

千玨“哈哈”兩聲,嘲道:“還是確定你們能出去再說漂亮話吧。繪法師,來,告訴我,你到底是怎麽進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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