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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北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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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北狂人

赫琉藏身於一塊嶙峋巨石後,聽著不遠處持續不斷的撞擊聲。似鼓似鐘的古怪聲響,染著液體迸濺開的吱咋音,越來越強,震蕩的力度穿過潮濕的空氣,無端令人想到巨輪撞上礁石那一瞬的毀滅之力。

他心裏估量著,等到那聲音出現的頻率大幅降低後,探頭去看。

一只犀牛噴著粗氣,蹄子刮撓地面,瞄準前方的圓錐狀巨石沖去。它周圍的地面已沾了點血。

一聲巨響過後,犀牛倒在了地上。犀角不堪重負碎裂開來,液體順著裂縫從獸更深的身體內部汩汩流出。

它死了。

極北之地的本土物種大多適應緩慢腐蝕身體的霧氣。詭譎的魔力場讓誤入此地的人們迷路,甚至陷入精神迷亂,但在親眼目睹剛發生的這一切之前,赫琉也不知道本土物種竟然也會因為魔力場的影響精神錯亂。

不然,根本沒法解釋這莫名其妙的自殺。

不過也的確方便了赫琉。

赫琉全開魔力感知,慢慢靠近犀牛屍體,用小刀施加魔力,割下了它的外皮,粗糙地披在身上,看了犀牛一眼,又草草掘出一個淺坑把它埋葬。

他發癢的皮膚舒服了點,至少停止了繼續冒出暗紅的色斑。赫琉料想自己現在的臉也不會好看,如果沒有這麽一張犀牛皮,他的身體徹底崩壞的時間不夠他到達北海岸。

剛割下的皮既有汙血,還有巨獸未處理幹凈的皮下脂肪。那些味道混在一起,幾乎讓赫琉嗅覺失靈。

但他只能這麽做。

赫琉環顧四周,空曠,只荒原上的幾顆枯樹斜插在潮濕的土地。

血腥味會吸引來危險的獵食者。赫琉趕時間,不想被卷入戰鬥。

他提拎起魔杖施了個掩蓋氣息的法術,匆匆往心中劃定的北方而去。

這方向不一定準確,混亂魔力場影響了魔力感知的準確度,而霧氣則遮掩了天幕會告示的方向。無怪乎這麽多人來到極北之地卻再也回不去。

赫琉沒有艾菲那麽好的方向感,但他能感到,腐蝕自己皮膚的霧氣從一個方向來。

他同樣記得,這個世界是一個封閉的半球體,大陸在圓平面上,魔力濃度最低。越往代表著海的邊緣、或者是天空的半球面上去,魔力濃度就越高。說這黑霧不是魔力引起的自然現象,赫琉是不相信的,所以霧氣必然有這為它提供源源不斷魔力的源頭。

它的源頭會是那片未知的北海。

來自四面八方的霧氣並不好感知。更別提這玩意還在持續不斷地腐蝕身體,帶來混淆感知的疼痛。

所以赫琉非常認真地感受著每一縷空氣中的魔力流的方向。

他的呼吸和荒野相融,他的腳步踩在潮濕極寒的泥土裏,他將身心投入極北的荒寂之中,聽著遠處似哭嚎又似嗚咽的風聲,眼前迷蒙一片。

這裏只有他一個人。他方才遇見的獸已死去,唯有寒風和凍土真正與他為伴。

赫琉卻前所未有地平靜。

這裏,他不需要考慮交流。

每個來到無人之地、身旁卻無人作伴的冒險家都會如他這般沈默不言。在這一刻,赫琉和那些語言功能正常的人站到了同一條起跑線,向著同一個終點前進。

甚至,啞巴比那些人走得更遠。他更勇敢,更無所顧忌,更投入。有那麽幾個瞬間,赫琉在呼吸當中忘記了此行的真正目的,只感到身上長出自由的翅膀,在智慧生命還未曾踏足的土地上插下代表生命的旗幟。

那種空無的偉大一時充斥赫琉的胸膛。但他很快清醒過來。

他是畫家。他擅長做旁觀者。煊赫的榮譽不適合戴在他的頭上,他也的確不喜歡那些。盡管在被當作象征符號到處宣揚的那些日子裏,他也從未真正沈迷於世人的鼓吹。

他不需要那些,這是最近赫琉才明白過來事。術繪界在北境平穩的統一過程中渡過了最動蕩不安的日子,他參與其中,並做了該做的事,這就足夠了。

赫琉步行在冰冷的凍土上,靛青色眼眸倒映著灰黑色的一切,像註視一幅潦草的黑白素描畫。

他不知道穿越之前自己的活法,但在這段路上,回顧大陸人赫琉短暫的人生,他覺得除了繪畫的時光,自己似乎總在為別人而活。

屬於赫琉的小小心願,即使其實並不多,也被深埋在無法發聲的喉嚨之下,被那些高喊著、輕語著、陳述著的聲音覆蓋掉。

赫琉是游離於世的一道影子,但在這段不知要走多遠的路程當中,他前所未有地感到活著,感到生命的那一份律動跳動在自己的胸腔之內,如同他第一次見到刻奧希絢爛的焰火時那樣。

此刻他為自己而活,丟棄掉所有社會聯系與責任,為自己的心願孤身行走在極北之地。

“又或許……”赫琉忽然想到,“只是因為走太久了,心跳才這麽快?”

他忽然笑起來。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他加快步伐,恍若參加一場馬拉松,勻速地跑動起來。遇到魔物則避戰,遇到動物則加速沖過去,遇到小型魔力風暴則加大魔力輸出。

時間過得漫長而乏味,赫琉卻越來越平靜。他最後一點想法都消失掉了,內心一片空寧,機械而有條理地重覆著相同的事情。

沒有計算剩餘的魔力加上空間環裏的法術畫庫存是否足夠返回,赫琉向前、再向前,如同畫裏凝固著的,永遠保持在前進姿態的人像。

海風的氣息明顯了,一只流著綠色唾液的魔物擋了赫琉的道。

無念,無想,赫琉靠直覺判斷抽出廖欣給他的劍,腳步不歇,反而飛身上前劃出一道帶著灰色的斬擊。

魔物神情停留在垂涎,緩緩消散成魔力,匯入黑色的霧氣當中。它倒下的軀體讓出一片開闊的視野,赫琉面無表情地上前,懸崖邊上的風景也模糊在霧氣裏。海面一片暗沈,波濤起伏,沈默地與他對視。

魔力拍打在他的臉上,一縷血順著他優美的下顎線滴到地上。犀牛皮的防禦失效,現在他無路可退。

赫琉慢慢扯出一抹笑。

他提起魔杖,依稀想起什麽,在刻奧希吻過的地方貼上嘴唇。

然後,他擡步踩入海風,如同一年前刻奧希教導他的那樣呼喚起風魔力。極北之地混亂的魔力流中,沒有風魔力回應他,赫琉也不在意,反手彎了手腕,空中翻轉身子,將魔杖尖對上翻湧的海浪。

魔物之後,大海擋了赫琉的道。

大海質詢著,你要做什麽?

赫琉心想,若北海飽含魔力,可否將其當做液態的魔力?可否以海水為顏料作畫?

可否讓一讓我呢?挺趕時間的。

赫琉心無旁騖地凝聚魔素。他的敕令太強大,以至於空氣裏的、死霧裏的都不夠用了,於是海水慢慢被卷了起來,又被那支小小的魔杖擠壓著,以魔杖指向為界分開一條直道。

赫琉安然無恙地踩上去,波浪在他腳下親吻他的足尖。

畫家低頭往下看去。

毋庸置疑,這是一個巨大的調色盤。不過略有些桀驁不馴。

用它能畫出怎樣的畫呢?赫琉有些好奇了。

他提起畫筆。

*

“你好!可以告訴我你是怎麽到這兒來的嗎?這種鳥不拉屎的地方,除了我這種瘋狂的畫家出來采風,我也想不出還有什麽理由能讓人掉到這裏了……”

刻奧希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耳畔的人音非常怪異,像是含著口水講出來的腔調,還夾著模糊的混響。

四周一片深藍色,遠處幾條黑色的線直楞楞往“天空”伸去。他瞇著眼,動了一下手臂,阻力告訴他自己仍身處海底,接著他對上講話者的眼睛,問:“這是哪兒?”

“呃……好吧,你的問題顯然比我多。這裏是——”男人不知從哪兒掏出一根魔杖,在海水裏點出一個半透明的黑色半球,杖尖停在半球的底邊,“大陸邊界。”

男人友好地笑了笑,然後才從刻奧希困惑的神情中看出他表述的不清楚。

“簡單說,就是北海?”男人有點不確定的樣子,“唉,都差不多。北海南海東海西海的,都是一種海,然後你現在掉進海底我的領域了……我不知道現在還有沒有人記得我,但也算是出過名的,我叫千玨。”

【繪心】?刻奧希微皺了一下眉。北海底,一位法聖的“領域”?

魔法還有什麽奇跡是他也想象不出來的?

看來自己能在海裏面呼吸這種事,也是眼前這位法聖的傑作。看他不也能在海底大睜著眼任由海水刮過他的眼球,而且嘴張張合合還有聲音傳出來……他自己應該也可以說話。

基本信息到手,沒等刻奧希回答千玨的問題,一陣煙熏火燎的灼痛感席卷他的軀幹。

“等等!你怎麽又燒起來了?”千玨大驚失色,“滅火!滅火!我的畫!!!”

刻奧希忽然感到海水順著氣道灌了進來。

他猛地嗆幾下,捂著發燙的胸口在海沙上打滾,熾白色的火焰把周圍的墨點燒得一幹二凈。

兩分鐘過後,刻奧希壓下魔力暴動呈大字型平癱在海沙上,死魚眼地盯視著頭頂黑黢黢的海水。

“不用屏氣了,你現在可以呼吸。”千玨在幾米開外提醒。

刻奧希這才重新呼吸起來。

他第二次坐起來,對著千玨:“如你所見,我——名字是刻奧希,患有罕見的疾病,現在不巧正在發作,間歇性發瘋。我是被人扔過來的,你知道,魔法無所不能。”

“那個人可真歹毒啊…他想殺你吧。”千玨感嘆,見刻奧希點了頭,他又補了一句,神色淡淡:“不過也很博學。”

?刻奧希壓下心頭疑惑,嚴肅地和千玨對視:“不知【繪心】法聖能不能送我離開這兒呢?既然這裏是你的領域,你應該也能決定客人的去留吧?”

千玨剛想起保持幾米的間隔和人說話不禮貌,蹬著海水慢慢挪動過來,聽到這話停下動作,眉毛動了動。

“很抱歉……”他微笑,“這恐怕不是你我說的算的事。”

“你能想象二維生物躍升到三維裏面嗎?”千玨突兀說出口莫名其妙的詞,望見刻奧希原本皺著的眉頭褶皺更深,才想起增加通俗易懂的解釋,“啊,就是,人像畫,畫裏的人忽然走了出來,到現實裏變成活生生的人。想也知道不可能吧…忘加前提了,不考慮任何魔法。”

“你我現在就是類似的處境。”

“大陸是被二維魔力場包裹的三維世界。”千玨像是想到了什麽,愉快地躺倒在海水裏笑起來,他金白相間的魔杖在水中重新勾勒出那個半球體,把平的那面翻轉朝上,在圓面上畫了兩個火柴人。

“嚴格說來,其實應該在圓形的那條線上……總之,你我現在,都在畫裏。”

“畫裏的人當然沒辦法跳出去啦,總不會這麽久了,蹦出個你倒黴地掉進來,又蹦出個人把二維的畫撕穿吧?所以,你是出不去的~”

刻奧希臉色很差。

“怎麽了?好歹你還活著,沒讓害你的人得逞,該高興才是!”

刻奧希陰沈著臉:“我急著回家結婚。”

千玨嘴長成“o”型:“看不出來啊……你像是會風流花叢的人物。那確實挺急的。但是你真回不去了,我也沒辦法。”

“相信咱倆能回去?我寧願相信和我睡了那麽多年的骨頭們集體活過來開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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