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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誰歌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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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誰歌唱

若從戈登大街上隨便拉來一個人,問鉑金王國最尊貴的女人是誰,一定會得到同一個答案:特蕾修·鉑金,王國永遠的“王女”,鉑金八世的姐姐,現今鉑金九世最尊敬、最自由的姑姑。

她的從容橫亙王室三代。通曉政事是因為掌握它們能讓她活得更好,拉攏派系是因為她需要旁人為她服務,一旦目的得到滿足,她便將多到數不清的“附贈品”丟到一邊,連帶曾付出的努力、喜憎也一並忘卻——唯有歌劇是她一以貫之的喜好。

一年半前她對魔法有點興趣,於是前去魔法聖堂息襄觀禮。榮禮旦當日的禮祭確然精彩,只不過回國後聞味貼過來的朝臣們屬實煩人,她沒過多久就忘了自己是隨便糊弄過去了、還是說出了對方想讓她說出的那些話。

一年前法術畫令魔法重回她的視線,於是她請來喜愛的畫家,興致勃勃地逗弄一番,用金尼買下他三天時間,讓他給她畫完一幅壁畫。她用宮殿的一個房間擺放它,但熱情在一個月後燃盡,她再沒造訪過那個房間。

半年前她愛上了第12個男人,於是她款款走向拉著小提琴的藝人,邀請他到王宮為一場宴會伴奏。她很快得到了他,卻在三個星期後將他遺忘。也許是因為得到得太快的緣故?她的貼身侍女這次如此猜測。

歌劇,唯有歌劇是特蕾修·鉑金永恒的愛人。

它婀娜多姿,鮮妍綺麗,雖偶爾沾上作嘔的東西,令她忍不住對明裏暗裏邀功的人冷嘲熱諷,雖它以“尊貴的”這一前綴拒絕她誠心的靠近,令她永不可見到藝術家們的真心,雖有時它藏身泥濘,需她委身耐心找尋,但它的美麗無可替代,它的回響永不消弭。

所以侍女前來報告她的丈夫不幸的死亡時,特蕾修仍在回憶這天下午某位老演員的最後公演,紅唇輕啟:“我需令愛遁入生命的幽微,瀚海的深邃,直至死亡也無法分割我那淬煉過的靈魂——”

她的歌聲哼了一會兒才停:“我沒有聽清。現在說吧。”

侍女應一聲是,低頭說:“伯努利親王在寢宮被神秘魔法師殺害,陪同的幾名女子受到驚嚇,目前被控制在寢宮。”

“幾名?”特蕾修翹起一只手指看了看。

“三個,陛下。”侍女頭低得更深,覺察到王女的意思,跟著補充道,“翡翠的獸人巡回舞團成員,過三天結束鉑金之旅,去北境表演,沒有魔法背景。”

特蕾修嘆一口氣:“小狗,玩玩不要緊,但鬧出這種事就不好辦了呀。”

侍女沒有回話。

她聽到王□□雅卻薄涼的聲音:“都有誰知道?”

“駐守寢宮的宮廷法師,三個舞女,和親王的侍從。侍從中有兩名眼線,我們的人發現事況的時候,他們已經不見了。”

“這樣嗎。”特蕾修閉眼抿一口紅茶,“派法師找。紅石小隊應該有空?告訴他們不用留手。”

“那幾個舞女,殺了,給她們家人一點撫恤金。然後……”她仰起頭思考了幾秒,“我可憐的伯努利,逗弄群蓮,不幸死於骯臟、不堪的馬上風,我為他體內的鉑金血脈不恥,這幾天精力憔悴、無心見人。”

“明白,殿下。”

“楞著幹什麽?還不過來給我撲粉?”

優秀的演員知道該在什麽時候展示何種面目,等到尊貴的王女自鉑金歌劇院貴賓出口緩行出時,匆匆趕來的朝臣只見到她顰起一雙細眉,白紙作面,全不似往常剛經受歌劇藝術沐浴的饕足態,紅唇也黯淡了些,渙散的目光剛一見到熟悉的臣子便虛浮地抖動嘴唇:“不、不,別告訴我。他視我何處?他…視這鉑金的血脈何如?”

臣子忍不住:“親王閣下是死於一位陰險、可惡的魔法師!那群賊子果真不可留,一旦給予寬容,便不放過禍亂的機會!”

“哦!”特蕾修驚訝地捂臉,一雙眼沾著淚光,感激地說,“我理解您的好意,但鉑金的臟汙,仍需鉑金自己來清洗,如我們不能正視流淌在王室裏的惡,何談真正的高貴呢?宮廷法師們如今還在為我的丈夫的死亡奔波,我想他們值得一個更好的結果。”

“可、可是……”

“您確定有那麽一位魔法師能穿過諸多法師的警戒線嗎?我們給予法協的資金,有吝嗇到他們不堪受辱、要同我們反叛嗎?”

“這,的確只是聽聞,是我輕信傳言了,殿下。那群法師吃著鉑金的金尼,諒他們也不敢……”

與臣子交談幾句,得來幾句浮於表面的慰問,特蕾修被扶上馬車,拉下了車窗簾,那種楚楚可憐卻仍不忘憂心鉑金榮耀的神態從面上褪去。

她輕輕哼起了歌:“血的宴會啊,勿要擾,紛爭的刀刃啊,繼續銹著~”

“噢,我忘了。”她轉頭吩咐侍女,笑意盈盈,“在我休養期間,替我邀請那位老演員,再為我唱一曲吧。”

*

大陸歷126年1月28日,問心杯畫展最後一日,權貴們賞畫、議事的日程無縫對接。

洛貝多惴惴不安等待召他前來的鉑金九世發難,卻聽到他一聲暢快的笑,接著對這次畫展的溢美之詞子彈一樣飛快射出,打了他個措手不及。

“人們對術繪的接受程度超乎想象的高,也是,任誰也無法拒絕那般綺麗!但據我所知,魔法師當中,繪法師的數量依然很少?”

洛貝多不明白鉑金九世怎麽一副對昨晚伯努利親王的被害毫不知情的模樣,硬著頭皮解釋起來:“一名繪法師的培養成本很高。他們需要學習的東西交匯眾多領域,法術畫耗費的魔法素材更需要冒協的支持…未來十年內,這種狀況都不會改變。”

鉑金九世笑:“那倘若我加大對魔法師的培養呢?”

洛貝多懷疑自己聽錯。一位國王的許諾和表態能影響很多,而鉑金九世並非花架子,他的言語份量只會更重。

法聖的大腦飛快運轉,最後謹慎道出一句話:“現在恐怕並非好時機。”

“為什麽?無名閣下,蒸汽列車正常運行離不開魔法師,我的工廠有了魔法產能翻倍,宮廷法師和防衛隊日夜維護我國土的安定,我的臣民喜愛法術畫造就的小小奇跡,僅這些還不夠我重用魔法師嗎?”鉑金九世輕哼一聲,“您該不會也想說,魔法的力量並不可控吧?”

事實上,的確如此。洛貝多窮盡一生深鉆魔法理論學,也不能解答魔法的本源是什麽。他有時感到疲累,這在他的老年出現得更加頻繁,前年榮禮旦的那個兇手更是在他原本脆弱的神經上跳鋼絲舞,令他心力交瘁。

洛貝多見過很多魔法師。如今的他,不會否認旁人稱魔法師為怪物。

他原本以為來自鉑金九世的責難會成為壓垮魔法界與普通人之間平衡的最後一根稻草。他準備好了白旗,打算以整個魔法界的妥協請國王寬容這次流浪法師的僭越,借此掐滅又一場戰爭的導火索。

鉑金九世看著他不言語,先開了口:“刻奧希·蘭斯,我聽過這個名字。就我所知,他是先天魔力障礙癥,是失控魔法的代言詞,從一開始就不應踏入魔法的大門。可法協賦予他高級魔法師的稱號,並且,他也做得很好。”

“難道這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嗎?”

鉑金九世不可能不知道蘭斯剛在昨天失蹤,他的提及,必有含義。

洛貝多總算擡起頭來,正視鉑金九世:“國王,您不知道魔法界的許多慘劇並不只源於失控。力量會帶來進步,也會帶來毀滅。”

“而我們要做的就是控制它,就像教養我調皮的長子。”鉑金九世笑了,“很有意思,我只是個不通魔法的普通人,而您是位聖賢,卻要由我來說服您對魔法更寬容些。”

“相信我,如果您真的要讓魔法更進一步,您會需要說服的技巧的。”

“我知道。我的姑姑很早便教會我這些。她昨天剛失去了丈夫,卻仍不忘指點我該如何應對瘋狂的朝臣。我最認可她的這一句話:說服有時候不需要邏輯緊密的理由,只需要時間。時間,閣下。”

國王帶有深意的眼神落在人類法聖身上。

洛貝多:“原來是這樣。您有一位很好的姑姑。那麽我能知道,您怎樣用時間說服朝臣嗎?”

“呵呵,這個問題可有些太私密了!不過我覺得一個月,是所有爭議自然消亡的最短周期。”

“一個月,足夠一位空間魔法師跑遍整個大陸了。”

“哦?想必這個時間,在您看來還算過長?”

“不。”洛貝多微笑,“剛剛好。”

他們之後又聊了一會,陸續有朝臣過來欲語還休,卻一一被鉑金九世斥退。

固然,這有些影響到他們聊天的心情。鉑金九世望著廳室內掛著的法術畫,忽然問道:“無名閣下,我記得很久沒有新的聖賢了。【繪心】閣下當真還在世嗎?”

洛貝多瞳孔猛地一縮。他怎麽就沒想到呢?

不能被任何魔法定位到的失蹤魔法師,除了刻奧希,還有一位。

他活躍的時期,息襄剛剛建立,人們猶存懷疑。他的畫洞穿人心,在質疑和紛爭歷史性地重演之前,把更深的撼動帶給了所有人:人們從畫裏看到自身的醜惡、人性的弱點,沒法用言語描述,更沒法用頭腦理解,所有思想在千玨的畫面前遁入空無,魔怔三日過後才能緩緩恢覆。而到那時,好似受美德洗浴,所有人無一例外開始宣揚、讚美人性當中的真善美,萬年戰爭裏的醜和美都被他們一一梳理與分析,最後得出魔法要重新被人們所用的結論,一時間竟抵過了上層階級對魔法師的排斥。

可就在千玨榮獲法聖席位的當日,他突然失蹤。法聖意味著文明的啟示,再加上他的畫匪夷所思的影響力加成,沒有人甘心他就那麽消失。

可窮盡一切辦法,依然沒人能找到千玨。偏偏蔔星臺說“星星仍在為他閃耀”,堅定表示不會撤回新席位的賦予。

於是這一失蹤,就是百年。

“是的,盡管難以置信,但千玨還活著,不然星星會除去他的名字,也不會給他留下那麽一個法聖席位。”

鉑金九世很感興趣的樣子:“可那樣不就是不履行法聖的義務,卻占著法聖的榮耀嗎?他失蹤已經有百年了吧。”

看樣子,他真的只是隨口一問。洛貝多胡子抖擻起來,忽然心中分外酣暢:“我們怎麽知道他沒有履行呢?”

“一個魔法師如果還活著,一定會舉起魔杖的。”

*

“如果我的魔杖沒有被送去保修,我現在一定會舉報你們在我的家裏使用禁術……”

“你不會的。”白色的字體飄著,被安捷克揮散。安捷克呲著牙:“小鹿,我真的沒想到你第一次正式拜訪我,竟然會送來這樣的驚喜——”

“他是我的養父。”

“……”

安捷克瞪著一雙淺綠色的眼睛在金燦燦的精靈跟赫琉之間來回看,咽下不可置信後才幹巴巴道:“見家長…有點快了吧?”

赫琉面無表情揮過去一道墨跡,被安捷克嬉皮笑臉地接住:“嘿,我知道你還沒和那家夥交往…既然你來我這裏,多少說明你還信賴我?”

安捷克在信裏相親一樣介紹自己時,有提過他在鉑金住的房子經過符文魔法全套改造,每塊磚上至少有三種不同的符文,是座能供他為所欲為的堡壘。

雖說他的本意是誘惑好學寶寶進嘴裏,但赫琉仍從他花裏胡哨的敘述當中把握住了精髓:符文武裝的戰鬥堡壘絕不會洩露半點禁術氣息。

在阿道爾嘗試就在離文化廣場一公裏處就地釋放“女神之手”時,面色忽然不對的艾菲等人,以及被吸引過來的巡街警察都提醒赫琉一個事實:禁術之所以被稱作禁術,不僅因為它們的效果是限制級,還因為它們的前搖同樣是限制級。

面對阿道爾尷尬說:“抱歉…太久沒用了,有點不熟練。”

聽到這話,赫琉楞了一下,手語:“你用過嗎?”

他只知道阿道爾有這個本領,卻不知道精靈也有需要用這種法術的場合。

阿道爾倒顯得坦誠:“印象裏用過一次,但不記得是為了什麽了。”

赫琉便沒再多問。他簡單告別了烙痕憂心忡忡的同伴,拉著阿道爾敲響了安捷克的屋門——

“我相信你的魔法。”面對安捷克的調戲,赫琉如此回覆,“我們是朋友。”

朋友兩個字錘到安捷克頭上,他悻悻收起了輕浮作態,一本正經地調試起整座屋子裏藏著的各類符文陣。

“好了,現在不管你們放什麽魔法都沒人能知道了。”他揉了揉鼻子退到一邊,眼裏倒映著金色的精靈被籠罩在漩渦狀的黑色重疊光環裏的景象。

他用肩膀擠了擠身旁的赫琉:“要是找不到,你會考慮一下我嗎?”

赫琉臉上明晃晃寫著“不考慮”三個大字。

“…你還真的一點沒變。”安捷克無奈搖頭。

黑光乍盛,墻壁中的符文陣一瞬間齊刷刷冒出來壘在空中,將阿道爾包圍。安捷克念了幾句咒語,盡管缺少魔杖的輔助,也讓躁動的符文集陣安靜了下來。

赫琉連往前走,問詢的眼睛看向面色沈肅的精靈。

“看樣子,不是好消息。”安捷克窺著精靈面色道。

“他在北海。”阿道爾收攏黑傘,當作拐杖撐在地上,凝視著赫琉,“長沛雪原以北,白金冒險家都難以涉足的地方。”

“我嘗試遠程對他釋放空間魔法,種下我的標記,但沒有成功。他在…海面以下。”

安捷克張大了嘴:“從鉑金,跨莫尼斯,跨北境平原再跨一片雪原,到海裏面去了?”

“女神的玩笑吧!”

阿道爾按上赫琉的肩膀:“不管他出現在那裏到底是出於什麽原因,我的孩子,你最好當他不幸去世了。”

安捷克也在赫琉背後說:“不開玩笑了…赫琉,這裏面水很深。這種事態已經是法聖級別的了,現在也只牽扯到刻奧希一個人,你沒有必要為此賠上未來。”

赫琉眼睫翕動了一下,擡眼望進阿道爾鎏金色的眼睛。

他輕輕地呼吸,手臂像柳枝一樣擺動。

阿道爾讀懂這特殊的語言:“那也是獨角鯨的棲息地,對嗎?”

阿道爾啞聲:“……它們滅絕了。”

“你在我小時候可不是那麽說的。”

“我要過去。”赫琉微笑著,執拗盤曲成藍眼睛裏的渦旋,一不留神就吸人墜入。

“我要到海裏面去。”他用魔杖寫。

安捷克抱著胳膊,註視把他的勸告當耳旁風的青年。他沒變,又好像變了。說實話,安捷克分不清,他內心此刻只有一個想法:世人笑我太瘋癲,我笑他們沒見過世面。

“……從這裏到北海,正常手段,至少也要一周。你只能撈到他的屍體。”安捷克咬牙說。

赫琉總算回頭看他了,笑容卻一點沒變:“屍體也好,我要親手埋葬他。”

然後把酣睡的他囚進畫裏,這樣他便再不會離開,這樣他們就不會錯過。赫琉會把自己當膽小鬼時沒能說清楚的一切,都慢慢講與他最後的太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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