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教導,珍藏

關燈
教導,珍藏

第二天,城堡裏的年輕人一大早起來幹完正事在餐桌上碰面,面對面見到好幾副相似的黑眼圈都是會意地笑出了聲,除了一個人……

“什麽?”伏露爾瞪大眼睛,“宴會這就結束了?我還沒跳夠呢!”

她似乎不太理解人類對於如此熱鬧的活動竟然就舉辦幾個小時,剩下的時光全都是和魔物生涯類似的吃喝、走路。

赫琉印象裏,和刻奧希一起回到大廳裏時,伏露爾已成了舞池的統治者。酡紅的臉頰,發亮的灰眼睛,再加上隨著她邀人共舞次數的增多,傳開來的烙痕新成員身份,她的邀舞一開始很少被拒絕。

越跳越興奮,到宴會後期,已沒人對她熒光藍色的大尾巴感興趣了,反倒個個學會了新的拒絕技巧:對這個不懂禮數、不通世事的狐人少女講委婉的拒絕,她是聽不懂的,非得直截了當地喊“我不想跳舞”才能讓她另尋下家。

赫琉回到舞池時,眾人已不再好奇伏露爾的來歷——莫靈頓大公給她做了假身份,然而還是有人抖擻著銳利的眼睛試圖玩偵探游戲。直到伏露爾在舞池跳完第24支舞,這時她的舞步已相當不錯,她的莽婦之名也以一種極其微妙的形式在自作聰明的人們當中傳開。

“算了吧,她那個樣子,就算有什麽別的身份也翻不起風浪!”赫琉聽到有人和同伴念叨伏露爾。

就這樣,伏露爾完全靠自己踏出了進入人類社會的第一步:擁有一個被眾人承認的身份;雖然認知方式略怪。

當然,赫琉是不知道莫靈頓大公到底和刻奧希約定了什麽好處才願意為她背書。只看刻奧希一句不提、滿面春風的樣子,想必是雙贏的局面。

總歸,伏露爾在次日一大早被領去冒協登記的時候,招待員沒有半分懷疑,頂多為她亢奮的精神狀態側目幾眼罷了。等到早飯餐桌上,伏露爾還是激動得手舞足蹈,體面的公爵夫人頻頻露出尷尬但不知道說什麽的笑容,最後終於提出莫靈頓一家子去外頭逛逛、將餐桌留給辛苦了的烙痕時,眾人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愛菲西斯倒有留下來的意思,但她其實也不清楚伏露爾的身份,蓬勃的好奇心在母親的瞪視下偃旗息鼓,於是自覺收起心思也離開了。

公爵夫人離開後,其他人勸伏露爾冷靜,都沒什麽用處,刻奧希便把這個任務交給了赫琉。

“一直熱熱鬧鬧不好嗎?我在荒野流浪那麽多年,最知道那種…讓人發狂的孤獨的滋味…人類有那麽多種方式娛樂,為什麽又要限制娛樂的時間?”被人問得多了,伏露爾似乎有了新的思考,抿著唇對赫琉說出這些。

她沒跟其他人講這些思考。赫琉覺得要認真回答這個問題,思考了許久,才在寫字板上落筆。

“你可能認為,人類比任何魔物都更精明、更聰慧、更懂得生活,聚會的熱鬧、志趣的碰撞都是人類的專利,所以他們理所當然要懂得隨時隨地享受快樂。但是,人類實際上很覆雜,娛樂遠遠不是人類的全部。”

“有的人類沒有明確的世界觀,或者世界觀已被豢養成了受感官刺激奴役的樣子,那些人才會永遠娛樂。但更多人明白,愉快沈淪的後果是負擔與迷茫,他們更願意追尋自己生活的目標,僅僅將娛樂活動視作萬花筒般絢麗的生活的一面。”

“而孤獨,是所有人都會嘗到的滋味。只不過不同的人對孤獨的閾值不同,反應也不相同,你只需知道,歷經孤獨後的選擇,才是人之所以為人必經的……關隘。”

“你所見到的東西,只是人類小小的一面,還有許多等著你去見證、了解。等到你看到那些,再去選擇你想要的生活、成為你想要成為的人吧。”

赫琉微笑著將寫滿了字的寫字板推向伏露爾。

“我、我不太懂,但又有點明白……”伏露爾的精神狀態總算回歸了平靜,“我還要學很長一段時間,是嗎?”

赫琉點頭。

“那,赫琉,你生活的目標是什麽呢?王有跟我講過類似的東西,但我問他的時候,他什麽也沒說…我想要知道你的答案!”伏露爾急切地看著赫琉,“我又要怎麽找到生活的目標?”

其他人的視線落在正交流的兩人身上。他們看不到寫字板上的話,卻能通過伏露爾的言語知道,這場交流涉及的東西有點深了。

赫琉從伏露爾手裏接過寫字板,剛想用魔力橡皮擦清除筆跡,就見一只手撐在了桌面,紅發絲垂落在寫字板。

赫琉頓了頓,等待了幾秒才擦掉筆跡。他沒有去看刻奧希的眼睛,甚至也沒有確認刻奧希的動作,只有點別扭地繼續同伏露爾的交流。

赫琉莫名不想知道刻奧希有沒有讀完。這是一種近乎本能般的防禦,就和赫琉測試刻奧希對法術畫的感知那會,刻奧希說出他每幅畫的含義時,他心生的恐懼是一個道理。

而刻奧希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站在赫琉身側。

“我的話,至少現在的我,只是想畫畫而已。我想去看到更多的風景,遇到更多不一樣的靈魂,然後畫下他們,這是一種人類才有的激情…你不需要急著獲取生活的目標,順其自然,等到合適的時候,屬於你的生活自然會找上你。”赫琉的寫字板如此寫道。

——“你為什麽想要畫畫?”

——“因為我想找到一種激情,讓它填補我。”

閃回的記憶令赫琉大腦微微刺痛,想要抓住卻什麽也沒留下。松開眉頭時,除了赫琉外的其他人都未察覺異常。

“我明白了。”伏露爾點頭,沈默了幾秒忽然突兀說,“所以我們什麽時候回息襄?”

刻奧希答應等回了北境就把伏露爾送到息襄管理,畢竟他不會老出冒險委托,讓伏露爾跟著巴裏他們也不是事,思來想去還是決定只讓她掛一個烙痕成員的身份,送給她這張進入人類社會的入場券,之後的路就讓她自己走了。

伏露爾腦子裏頭很少說話的都朋表示同意。

“後天吧,銀鍍跟我寄信說正好有空。”刻奧希回覆,忽又添了一句,“你要是能得到校長的同意,也可以和我們一起做委托。”

這也是承認伏露爾為同伴的意思。

“不過你要先考上冒險家徽章,無章出委托,嚴格說來算違規。”刻奧希笑開。

赫琉也笑起來。等到伏露爾能把初級冒險家試卷裏頭那幾道道德倫理題做明白,應該也已經是個合格的“人”了。

刻奧希這話,講得可真狡猾。

伏露爾一副被感動到了的表情:“嗯!我一定會努力的!”

赫琉鼓勵地看著她,心裏卻偷笑起來。作為補償,她在息襄進修的時候,多去看看她吧。

那恐怕會是很長的時間。畢竟,成人教育是沒有7年的畢業期限的。赫琉甚至有些好奇這個至少百歲、可能有萬歲的魔物會在多少年後成功畢業……

“你們要走了嗎?”忽而愛菲西斯的聲音響起。她剛回來,沒有聽到多少內容,只意識到她相識幾日的友人後天就要離開黑曜。

得到眾人肯定的答覆,愛菲西斯想了想說:“要不再多留幾天?黑曜境內的蒸汽列車即將試運行了,路線跨黑曜、鉑金兩國,終點站在鉑金王國的大型民用傳送陣附近。我可以把莫靈頓大公之女的乘坐資格讓給你們冒險團,反正我爸也在別的車廂,我去不去不重要,正好趁他不在學一學政務處理…你們可以多待幾天,等到那輛列車試運的時候乘坐列車回程,借傳送陣跨莫尼斯到北境,再讓你們那位朋友載你們回去……”

“世界上第一輛蒸汽列車!真的不想看看嗎?”她雙手撐著餐桌,鼓動性地說著。

赫琉眼睛閃閃發亮,下意識就仰頭去看刻奧希。刻奧希也在看他,忽然對上視線一楞,接著粲然一笑,從容地將目光轉移,看向愛菲西斯。

“詳細說說?”

*

定下5日後莫靈頓大公送烙痕一行人到西部港口登上蒸汽列車後,餘下的幾日都是日常的展開。

愛菲西斯仍然維持著她“兩面派”的生活,不過屬於大公之女的那一面近來得到了不少鍛煉,令游俠的她也多了一分從容不迫的氣度。

閑暇時,她非常樂意帶著烙痕裏的隨便哪個人去莫靈頓堡各個地方游玩,連帶著艾菲的空間環裏又屯了不少黑曜特產、赫琉記下了不少有意思的風景。游俠真是把莫靈頓堡的每個地方當家,無怪乎她真正的家人公爵夫人會覺得她這副樣子過於放蕩。

不過若只兩三人得空,其中一個還是刻奧希,愛菲西斯會選擇避免同游——她還是有一丟丟怵這人。但如果這兩三人裏還有赫琉,與刻奧希同游又成了可以接受的事了。

有赫琉在旁,刻奧希給人的壓力立刻沒有那麽大了,愛菲西斯也不會見著他就幻視“討厭的同齡人”。

拋掉這些小小的不愉快,烙痕與愛菲西斯真正結為了好友。管家初次見到烙痕意有所指的“朋友們”已經兌現,所以臨行前一晚,眾人內心都有些不舍。

愛菲西斯明早不會陪烙痕到西部港口,從龍嘴平原腹部到最西部的路途過於遙遠,只是去送人,耗費與收獲不成正比。饒是如此,公爵夫人勸服愛菲西斯不要去也花了不少功夫。

餞別的時刻被放在了夜間,亂糟糟的,幾個人東一嘴西一嘴,又是約定又是閑聊的,公爵夫人少見地沒有阻止。

餞別完,眾人該上樓睡覺還是要睡的。明日一大早起來就要登上大公用於長途旅行的馬車,彼時天還沒亮,愛菲西斯仍在酣睡,所以這一睡,就是一次不知何時再見的離別。

沒有人掉眼淚。畢竟在這片大陸,分別是常態,相遇才是罕事。如果每一次離別都要一把鼻涕一把淚,恐怕還沒入土呢身體裏的水分都隨著眼淚鼻涕流光了。

只不過赫琉在眾人離開後敲響了愛菲西斯的房門。他敲得很輕,沒讓其他人聽到聲。

愛菲西斯為他開了門,小小驚訝一下,便請他進了臥室。她精力旺盛,一般很晚才睡,這時候連衣服都沒換。

赫琉擺了擺手,拒絕了愛菲西斯的“請坐”,從空間環裏拿出一幅畫。

愛菲西斯睜大雙眼:“這是…送給我的?”

畫是一位年輕女性的半身側臉肖像,人物面部采用了寫實主義畫法,面部所有細節都在巧妙的光影應用裏跳躍,背景卻是徹底的抽象派,看不出形狀的線條、色塊大肆鋪張,顯得畫面裏那個樣貌平凡、卻格外有神氣的女人像是莊嚴地身處夢境。

一個瑰麗、奇妙、充斥著幻想的夢裏,現實而樸素的愛菲西斯正洋洋然掛著笑,她的神情富足而豐滿,像是藏在內心的脆弱小人已找到依靠、心底的願望通通實現了。

看著這幅畫,愛菲西斯原本有些傷心的心情安定下來。她與另一個自己隔著畫框相望,彼此之間,時光的默契緩緩流淌。

“謝謝…赫琉。”愛菲西斯輕輕說,“這是法術畫嗎?一直聽說,我還從來沒見過。”

赫琉又拿出寫字板:“你認為它是的時候,它便會是。”

愛菲西斯忍不住笑:“到底是不是啊?”

赫琉保持神秘的微笑:“說不定下一次再見的時候,你就知道了。”

“好。等下一次見面。”

即將成年的少女露出自赫琉遇見她以來,第一個可稱得上恬靜的笑容。

畫家將之記在心底,化作記憶裏珍愛的諸美之一,猶如收藏家對待每一份得之不易的藏品。

再出門時,見到倚著墻抱手而立的刻奧希,赫琉竟不再感到意外。他已對刻奧希時不時出現在他的周圍感到習慣。

但這人偶爾的話仍會帶給赫琉驚訝。

刻奧希輕輕打了個哈欠:“明天見,赫琉。”

沒有詢問赫琉為何去愛菲西斯房間,沒有如之前一般地瞎想,刻奧希只是平常地對赫琉說“明天見”——

卻讓赫琉覺得這真是一次再好不過的冒險。

赫琉的嘴角禁不住上揚,輕而柔的鼻音冒了出來:“嗯。”

赫琉經過刻奧希身旁時,刻奧希自然地在他頭上撫過,如同已做了千百次那樣。

這一次,赫琉沒有任何驚慌,只是安然地邁著格外輕快的步伐回到房間,墜入黑甜的夢鄉。

他再也不用擔心怪夢,因為有人已帶他離開那片煙灰色的密林。

次日一早,晨光熹微之際,烙痕一行人正在搖晃的馬車上昏昏欲睡。

赫琉從半掩的車窗往外看,龍嘴平原的地平線平直而柔和,邊沿陷在濃栗色中,往天幕放出淺金色的朦朧晨色。

刻奧希替他將窗簾全開,小窗子並未透入足以叨擾團員們瞌睡的光線,只是方便了赫琉將這一切景色收至眼底。

“孤獨是必嘗之味,做出選擇後,我尋得生活的意義。”照顧團員的睡眠,刻奧希聲音壓得很低,在赫琉耳邊酥酥麻麻。

赫琉望進那雙烈橙色眼眸。刻奧希卻只在看窗外風景。

他看完了他給伏露爾寫的話啊…這麽想著,赫琉卻意外地沒多大的感受。這原因,也許是刻奧希話裏用的是第一人稱,也許是他自己也缺了睡眠腦子迷糊,也許是刻奧希不過在安然地看風景,也許是今晨天色剛好,也許是在旁的實為佳人。

又有很低的聲音響起。

“又或者,選擇本身就是生活。孤獨也是一種風景。我會永遠追逐新的風景,也只是為了追逐本身。”

刻奧希像是在說赫琉,又像是在說自己,又像是什麽人也沒說。他就那樣自顧自的講著自己的話,輕易地把自己的理解送給身旁的畫家,卻不看他。

像是送出了禮物卻只敢躲在墻根捂臉、連收禮者反應都不敢看的小孩。

小孩不知道,他的禮物讓敏感而沈默的收禮者想到了很多很多,多到一顆心裝不下喜悅,想要把小孩也拉過來一同快樂。

赫琉:“嗯。”

他只能發出這樣的音節,將所有情緒擠在短短的語句裏,不期望聽者能發現它們的十分之一。

然而刻奧希輕輕地笑了。那笑聲與之前的所有笑都不同,像是壓抑、不安了很久,忽然發現困難壓根不存在時才會發出的笑聲。

於是赫琉將這聲笑也珍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