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列車上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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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列車上的弟！
“為什麽烙痕冒險團要叫烙痕這個名字呢？”赫琉在寫字板上提出疑問。
刻奧希對著赫琉握著魔杖那只手，攤開手心疊起四根手指，往掌心送了送。
赫琉把自己的小魔杖給他。
畫家用得極其嫻熟的畫筆在刻奧希手裏完全是蹩腳的工具，不但用不利索，落下的字跡更是醜得讓人不能直視。
刻奧希自己都有點繃不住笑，但還是堅持寫完狗爬字。
“我是火元素魔法師，我所踏過的地方就留下我的烙痕。還好大部分冒險家想不到這個層次，不然我就得想辦法挽救自己的形象了…有點太傲了。”
“另，我正常寫字不是這樣，別誤會。”解釋完他還不忘補上一句。
赫琉只笑，模仿刻奧希方才的動作。魔杖回到他手中，在刻奧希的筆跡旁邊筆走龍蛇留下飄逸美觀的文字，和陰暗蠕動的狗爬字形成鮮明對比。
“這名字挺好的。”赫琉邊寫，不忘在刻奧希歪曲的字跡旁邊畫上一個昂首挺胸的長發小人，呼應刻奧希自我調侃的“傲”，“都挺好的。”
刻奧希望著赫琉含笑的眼睛，眉眼不自覺舒展，正要開口，收拾完住房行李的法米爾吊著“嗯哼”的長音就湊了過來。
“你們在玩什麽新概念悄悄話？”
刻奧希一惱，伸手一推：“知道悄悄話還過來？睡你的去，馬車上不是叫都叫不醒，這會不困了？”
法米爾在微笑的赫琉與臭著臉的刻奧希之間看了一眼：“遵命，老大！別玩得太晚咯，明早八點列車出發了。”
刻奧希瞪了法米爾一眼。他們剛住進蒸汽列車始發站附近的旅店，後者和巴裏一個房間，這會串到刻奧希和赫琉的房間純屬沒事找事。
換作以往，法米爾不會這樣做。他處事溫吞，一向和刻奧希邊界分明，雖維持了冒險團極度的體面，卻缺了幾分親近。做完黑曜這個委托，和刻奧希說開了後，法米爾更敢表現得親密了，但一些性格底子裏的分寸還在，所以刻奧希微一斥他就走了。
留下刻奧希和赫琉面面相覷。
“要不我們睡吧？也聊得挺晚了。”赫琉寫道。
刻奧希看起來很糾結，眉毛鼻子眼睛都在打架，既想繼續玩新概念悄悄話又不想不尊重赫琉意願，最終還是說：“睡吧。”
躺在離刻奧希有一米的另一張床鋪上，赫琉閉著眼，忽又聽到黑暗中刻奧希問起：“你的靈魂來自另一個世界，我聽厄斯達說，那個地方叫地球。這是不是意味著，你還在這個叫地球的地方，活過一次？”
這會寫字板都撤了，被裹在被子裏，赫琉先“嗯”了一聲，才召出手腕上空間環裏的小魔杖，手臂伸出了溫暖的被窩，在空中寫了起來。
“我不知道，我沒有那些記憶。”白色在房間上空一揮即散，仿佛入睡前的幻覺。
刻奧希張了張口，又問：“這是什麽？”
“近戰術繪。”
近戰術繪用起來更累，赫琉日常交流就拿寫字板。這會是懶得點燈聊天。
聽起來像是戰鬥的技巧。刻奧希覺得有些眼熟，像在家族藏書庫裏看過，但一時想不起來，只覺得武技用在夜間聊天，有點小幽默。
他整理完思緒：“失憶，跟你不記得7歲前的事情一樣？”
“對，現在童年回憶想起來了，還有地球的知識，只是那邊的記憶不在。”
“我可不可以認為，現在你還是只有16歲？別的世界的歲月，想不起來的話，不算也沒問題吧。”
赫琉挑眉。“只有16歲”可不是19歲的刻奧希適合說的臺詞，他到底想到了什麽才會這麽說？
難不成害怕他穿越前是個老頭？
但是如果真是如此…赫琉也陷入了沈思。
“我活在這裏。”他在空中寫。
“嗯……”刻奧希長吟一聲，“如果，我是說如果，之後你又像這次一樣，想起了另一個世界的記憶。記憶裏有親人、朋友、戀人……”
頓了一下，他的聲音略有些低啞，每個字卻口齒清晰：“你還是我的赫琉。”
赫琉側身看到刻奧希枕著手臂、仰頭看天花板，神色在昏暗的視野裏並不明晰。
“咳，我的團員，我的朋友，這點不會變。”像是意識到“我的赫琉”的說法不太對勁，刻奧希補救道，然後又反問赫琉，“我會依然是你的團長嗎？”
呼吸聲消融在房間。赫琉耳朵發熱已有好一會，提起魔杖：“會的。”
“你確定？”
“我發誓。”
“那我記著了。”
“嗯。”這次是用聲音回應。
“睡吧，手伸回去，別著涼了。”刻奧希說。
赫琉“哦”完一聲，疑惑地看著仰頭看天花板的刻奧希。他什麽時候看到自己手伸出被窩了？但疑問在困意面前敗北，赫琉聽話地把涼了的胳膊收進被子，魔杖也放回了空間環，重新閉上眼。
*
次日早八點，蒸汽列車的汽笛劃破了長空。這輛承載著南境人科技結晶的列車一往無前地朝東北方向駛去，一共要穿越三個黑曜大公的領地、27個主要城市，越過黑曜公國和鉑金王國的邊界線，最後停在鉑金王國首都戈登內的新建車站。
烙痕即將使用的大型傳送陣，也在戈登王廷的掌控下。據說，那裏因為離鉑金王國歌劇院很近，偶爾能聽見美妙的樂聲。
列車內部每排座椅采用2+1的模式，2是指兩座並排的真皮軟靠椅，1是指一個固定在列車上的烏木方桌。由於只是試運行，這趟列車本次並未裝配便民車廂，開放的車廂皆為各方權貴準備，乘車環境好，維護成本也高。這種新奇的交通方式能否慢慢普及，就看這次試運行能否贏得這些尊貴的客人們的青睞。
但似乎，坐在赫琉和刻奧希前座的兩位客人並不看好蒸汽列車的前景。
稍厚的男音：“鋪設軌道的困難太大了。先不提成體系的建築工程如何組織，有沒有人願意頂著被魔物魔獸襲擊的風險來幹就是問題。畢竟，大陸上，智慧生物並非絕對的強者。”
稍輕快的男音：“鐵路運行和維護當中可能遭遇的危險同樣也是阻礙。不過如果列車上有常駐魔法師，倒不算大麻煩。”
稍厚的男音哼笑一聲：“當真？你說的辦法也可以解決鋪設鐵路的問題，但那是大家不願意嗎？當然不，只不過是因為有能力且能組織起來的魔法師過於稀少，就算法協已經全力配合，也不過只是在這個電力出現在尖端科研領域的關頭，成功送出獨獨一輛蒸汽列車。”
“我們的麻煩太多了，以至於上層科技發展和民眾的生活極度割裂。”他接著補充。
稍輕快的男音：“魔法，親王，魔法一直在歷史上充當奇跡的號角。您的顧慮我倆都明白，但這也是我們一同出現在這裏的原因，不是麽？”
“時代總是要前進的。”輕快男音的所有者像是抿了一口茶。
而那厚重的男音回道：“……或許。”
兩人的話題忽然一轉。
稍厚的男音：“魔物肆虐的北，蠻荒而輕視科技的北，傲慢而不自知的北，就算迎來了統一，真能如我們所願，源源不斷輸送那古老卻始終新奇的力量嗎？”
稍輕快的男音：“大陸歷前5年，我家族中的史書曾記錄過當時的人們所產生的、相似的疑問。而您已看到了結果，北境原初的魔法學院已經把種子播撒了出去，廣納賢士的戈登王廷應當再清楚不過。”
“看來我沒有投反對票的理由了。”
“不不不，別誤會，我並非在逼迫您，只是…時代是滾滾向前的車輪，有時候，我們這些人也得小心控制好方向，才會讓馬車上的人不會遭受過多顛簸。”
“哈哈，以後這比喻可以換成蒸汽列車了。”
“您說真的，親王閣下？”
“當真。”
“那真是再好不過的新式比喻了！我謹代表我的家族，向您致意。”
刻奧希嘴巴貼近赫琉耳朵：“他聲音有點耳熟。”
赫琉知道他說的是前座兩人中的一個，轉頭看他，看見他眉頭微皺，冥思苦想的模樣。
忽然刻奧希神色一松，像是終於想起了耳熟聲音擁有者的身份。
赫琉舉寫字板：“是誰？”
刻奧希卻忽然囁嚅起來，眼神四處亂飄。
刻奧希認識的這人身份有什麽特殊的地方嗎？赫琉心中正起疑惑，卻發現前座一人已不知何時探出半個身子，笑盈盈地望著二人了。
他輕按下絲綢高禮帽帽檐的一角，微一掀就露出一頭暗紅色的頭發，和一雙令赫琉聯想到巖漿的赤金色眼睛。
他的聲音稍輕快，愉快地跟後座的兩個小朋友打招呼：“呀，好久不見，我親愛的弟弟。還有這位新朋友，你好呀。”
“不才是這個家夥的兄長，你或許在他口中聽過我？”
赫琉看向刻奧希，刻奧希依然眼神亂飄，看上看下就是不看赫琉的眼睛。
“哦，看來他是沒有對你介紹過家裏人了，真是無情呢我的好弟弟。”巖漿色的眼睛流露三分佯悲三分調侃四分興味，赫琉不知道為什麽會想到這種扇形圖的心情。
男人向赫琉伸手：“我是他哥，刻祖繆。”
赫琉握了握他的手，端起寫字板：“你好，我是赫琉，刻奧希的朋友，也是他的新團員。”
刻祖繆瞪大眼睛，眼神來回在寫字板和赫琉的臉之間變換。他這種表現顯然很少見，因為刻奧希都帶著疑惑看了過去。
刻祖繆：“赫…赫琉？！你是我的偶像啊！！”他抓著赫琉的手又重重搖動幾下。
“什麽？”這是眉頭擰起來的刻奧希。
“啊？”這是意外的赫琉。
稍厚的男音：“……蘭斯？”
刻祖繆轉頭：“不好意思，伯努利親王，我失禮了。只不過在外頭突然同時遇上弟弟和最喜歡的畫家，有點興奮了。”
“我跟你說過我廣泛的愛好…就跟您的妻子鐘愛舞臺上的歌劇一樣，我也尤其愛欣賞美麗的畫作，這位名為赫琉的畫家的畫作，我甚至私人買下了不少呢！”
伯努利想起癡迷歌劇的特蕾修，笑了一聲：“那完全可以理解！”
刻奧希心裏的荒謬感越來越大。刻祖繆有賞畫的愛好，還買過赫琉的畫？他怎麽不知道？什麽時候？
說到底，他哥怎麽能是赫琉的粉絲啊？
這時，刻祖繆對伯努利說：“可否允許我暫時離席，跟我的弟弟一敘呢？”
“當然！”
刻祖繆對刻奧希眨眼，後者眉頭跳了跳。刻奧希當然沒有拒絕的權力。
“我馬上回來！”刻奧希對赫琉說。
赫琉的視線在兄弟之間輾轉挪移。刻奧希烈橙色眼睛中流露出幾分抱歉，被刻祖繆帶著往列車中部的豪華套間去了——更私人、隱秘的空間，暫不開放預訂，但試運行中的乘客可以向乘務員申請使用。
兩兄弟走之前，赫琉看到刻祖繆忽然轉過頭對他眨了兩下眼。
不太明白，但赫琉回了個微笑。
刻祖繆微仰頭做出大笑的動作，在刻奧希發覺之前轉過頭。
*
“你什麽時候有了賞畫的愛好？”一到套間刻奧希便問。
刻祖繆戰術性後仰：“不好奇我怎麽會出現在這裏，第一個就問這個？”
刻奧希反倒納悶了：“不是說不用管政治，只用安心學魔法？考我幹什麽？”
在哥哥含笑不語的註視下，刻奧希默默在心底翻了個白眼，才緩緩答：“伯努利親王，你提示過我了，鉑金王女特蕾修的丈夫。你代表蘭斯家族和他在這輛從黑曜開往鉑金的列車上會面，再加上你倆談話的內容……”
“說服鉑金方支持北境建國，對不對？老姐竟然把這個任務交給了你。”
“不是刻裏瑪婭，老爹交給我辦的事兒。”刻祖繆指出這點不對，同時也默認刻奧希其他猜測的準確性，“可以，你這趟委托沒白出。”
刻奧希挑起眉毛：“你倒是消息靈通。已經知道黑曜和翡翠聯合了？”
“要不是這樣，我哪會有機會請伯努利親王登上這所列車呀？這也要多虧了你了，隨便出個委托竟然還能助力家族事業——刻裏瑪婭一定只是說讓你想辦法出息襄，聽到消息恐怕也驚訝呢。”
“這次，倒是湊巧，家裏人辦事辦一塊去了。”刻祖繆瞇眼笑。
“考完了？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刻奧希拒絕轉移話題。
“誒……這麽死心眼啊。”刻祖繆哼笑兩聲，“不過我倒是完全能夠理解，畢竟是那個赫琉。”
他格外親昵的“那個赫琉”莫名讓刻奧希感到非常不爽，橫起眉毛瞪著刻祖繆。
快說——刻祖繆接收到如此信號，於是神情不再調笑：“你剛入學的時候，刻奧希。那時候我路過一座偏遠的城鎮，看到了赫琉的畫展……”
“你買下了其中幾幅畫？”
“沒買成，赫琉沒有給代理人授權。所以我是親自給他去信請求購買的。”
“你把畫放在哪裏了，肯定不在家裏吧。”刻奧希陳述。如果在家裏，他不可能錯過。
到現在他對哥哥在關乎赫琉的事情上近乎是逼問的態度。但刻奧希實在受不住心底的情緒：如果不是刻祖繆沒把赫琉的畫放在家裏，他本有機會提早四年認識赫琉。
“我當然不會放在家裏。”刻祖繆手搭上弟弟的肩膀，他比刻奧希高上一厘米，“我是最知道我們相似之處的人。”
“我會喜歡那些畫，你只會更喜歡。”他巖漿色的眼睛略含深意地看向刻奧希。
刻奧希被看得忽然心裏一涼。他的哥哥八面玲瓏，和高冷強勢的刻裏瑪婭形成了兩個極端，幾乎從不會用這種語氣說無用的話。
刻奧希心情慢慢定下來。他知道了，又如何？自己本來也沒多掩飾。
“早戀可不好…更何況我們還有一個那樣的姐姐…你要再成熟一點，才能把我也非常喜歡的畫家拉進家門。你看，都用那種眼神看人家了，竟然連家裏人都沒跟他介紹——”
“老弟，你會不會談戀愛？”
刻奧希實在有點忍不住亂糟糟的情緒。刻祖繆對外合縱四方，對內……不惹刻裏瑪婭，卻非常喜愛逗弄弟弟，他已經習慣了。
更何況，刻祖繆透露的另一重意思才更重要。
“嘿，我當然支持你，有什麽好驚訝的？”
“我說了，我也喜歡那些畫。”他搭在刻奧希肩上的手拍了拍，感受到鍛煉得當的精瘦肌肉的硬度，“你們會有很長一段路要走…前提是你願意一直吊在這顆樹上。你是蘭斯，你本來就有很多選擇。”
“你再說一句？”刻奧希罕見地爆了青筋。
“哈哈，別生氣。我不是質疑你的感情，只是陳述事實。難歸難，你應付不來的時候，向我求助，我會很樂意幫忙的~”
“不需要你來幫忙，我自己會處理好一切。我已經不是那個肆意妄為的小孩了。”
刻祖繆上下打量刻奧希：“我看不一定。你對魔力的控制欲仍然還在。”
刻奧希抿唇，瞳孔微微縮緊：“那又怎樣？不控制，不渴望控制，我要怎樣才能面對無時無刻不在排斥我的魔力場和體內瘋狂叫囂的魔力？”
“我到底怎麽做才能讓你們滿意？！”
刻祖繆嘆了口氣：“刻奧希。”
刻奧希緩緩深呼吸，數息後，眼神已重歸寧靜。
他問：“你還要說什麽？”
“多想一些，多想。有時候，重要的事並不需要你多做些什麽，只需要你再投入一些必要的思考。”
“我會替你們加油鼓勁的~如果你撐不住了，我可就要上了…我對赫琉的畫真的特別、特別喜歡。”
刻奧希終於忍不住猛地出手，一拳揍在刻祖繆眼眶！不似魔法天賦冠絕大陸的刻裏瑪婭和刻奧希，刻祖繆身體素質和魔法天賦都不怎麽樣，倒是腦子非常好用。蘭斯家如今大部分的關系鏈都是靠他維持的。
刻祖繆一直躲不過刻奧希的出拳。
“唉！我之後還得繼續工作呢！”刻祖繆叫道，顯然已不是第一次經受這種對待。
要不怎麽說刻奧希對阿比阿布的接受度高到讓人咋舌呢，他可是有個不論他年歲增長、閱歷增加，每次都能把他搞得紅溫的哥哥！
“我知道。”刻奧希勾起一個稱得上“獰笑”的笑容，“所以在與我親愛的哥哥分別的一年裏，我學了一點治愈魔法。”
“什麽！”已經卷到新階段了？！
“來。”刻奧希輕柔地說，“再讓我揍兩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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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麽烙痕冒險團要叫烙痕這個名字呢？”赫琉在寫字板上提出疑問。
刻奧希對著赫琉握著魔杖那只手，攤開手心疊起四根手指，往掌心送了送。
赫琉把自己的小魔杖給他。
畫家用得極其嫻熟的畫筆在刻奧希手裏完全是蹩腳的工具，不但用不利索，落下的字跡更是醜得讓人不能直視。
刻奧希自己都有點繃不住笑，但還是堅持寫完狗爬字。
“我是火元素魔法師，我所踏過的地方就留下我的烙痕。還好大部分冒險家想不到這個層次，不然我就得想辦法挽救自己的形象了…有點太傲了。”
“另，我正常寫字不是這樣，別誤會。”解釋完他還不忘補上一句。
赫琉只笑，模仿刻奧希方才的動作。魔杖回到他手中，在刻奧希的筆跡旁邊筆走龍蛇留下飄逸美觀的文字，和陰暗蠕動的狗爬字形成鮮明對比。
“這名字挺好的。”赫琉邊寫，不忘在刻奧希歪曲的字跡旁邊畫上一個昂首挺胸的長發小人，呼應刻奧希自我調侃的“傲”，“都挺好的。”
刻奧希望著赫琉含笑的眼睛，眉眼不自覺舒展，正要開口，收拾完住房行李的法米爾吊著“嗯哼”的長音就湊了過來。
“你們在玩什麽新概念悄悄話？”
刻奧希一惱，伸手一推：“知道悄悄話還過來？睡你的去，馬車上不是叫都叫不醒，這會不困了？”
法米爾在微笑的赫琉與臭著臉的刻奧希之間看了一眼：“遵命，老大！別玩得太晚咯，明早八點列車出發了。”
刻奧希瞪了法米爾一眼。他們剛住進蒸汽列車始發站附近的旅店，後者和巴裏一個房間，這會串到刻奧希和赫琉的房間純屬沒事找事。
換作以往，法米爾不會這樣做。他處事溫吞，一向和刻奧希邊界分明，雖維持了冒險團極度的體面，卻缺了幾分親近。做完黑曜這個委托，和刻奧希說開了後，法米爾更敢表現得親密了，但一些性格底子裏的分寸還在，所以刻奧希微一斥他就走了。
留下刻奧希和赫琉面面相覷。
“要不我們睡吧？也聊得挺晚了。”赫琉寫道。
刻奧希看起來很糾結，眉毛鼻子眼睛都在打架，既想繼續玩新概念悄悄話又不想不尊重赫琉意願，最終還是說：“睡吧。”
躺在離刻奧希有一米的另一張床鋪上，赫琉閉著眼，忽又聽到黑暗中刻奧希問起：“你的靈魂來自另一個世界，我聽厄斯達說，那個地方叫地球。這是不是意味著，你還在這個叫地球的地方，活過一次？”
這會寫字板都撤了，被裹在被子裏，赫琉先“嗯”了一聲，才召出手腕上空間環裏的小魔杖，手臂伸出了溫暖的被窩，在空中寫了起來。
“我不知道，我沒有那些記憶。”白色在房間上空一揮即散，仿佛入睡前的幻覺。
刻奧希張了張口，又問：“這是什麽？”
“近戰術繪。”
近戰術繪用起來更累，赫琉日常交流就拿寫字板。這會是懶得點燈聊天。
聽起來像是戰鬥的技巧。刻奧希覺得有些眼熟，像在家族藏書庫裏看過，但一時想不起來，只覺得武技用在夜間聊天，有點小幽默。
他整理完思緒：“失憶，跟你不記得7歲前的事情一樣？”
“對，現在童年回憶想起來了，還有地球的知識，只是那邊的記憶不在。”
“我可不可以認為，現在你還是只有16歲？別的世界的歲月，想不起來的話，不算也沒問題吧。”
赫琉挑眉。“只有16歲”可不是19歲的刻奧希適合說的臺詞，他到底想到了什麽才會這麽說？
難不成害怕他穿越前是個老頭？
但是如果真是如此…赫琉也陷入了沈思。
“我活在這裏。”他在空中寫。
“嗯……”刻奧希長吟一聲，“如果，我是說如果，之後你又像這次一樣，想起了另一個世界的記憶。記憶裏有親人、朋友、戀人……”
頓了一下，他的聲音略有些低啞，每個字卻口齒清晰：“你還是我的赫琉。”
赫琉側身看到刻奧希枕著手臂、仰頭看天花板，神色在昏暗的視野裏並不明晰。
“咳，我的團員，我的朋友，這點不會變。”像是意識到“我的赫琉”的說法不太對勁，刻奧希補救道，然後又反問赫琉，“我會依然是你的團長嗎？”
呼吸聲消融在房間。赫琉耳朵發熱已有好一會，提起魔杖：“會的。”
“你確定？”
“我發誓。”
“那我記著了。”
“嗯。”這次是用聲音回應。
“睡吧，手伸回去，別著涼了。”刻奧希說。
赫琉“哦”完一聲，疑惑地看著仰頭看天花板的刻奧希。他什麽時候看到自己手伸出被窩了？但疑問在困意面前敗北，赫琉聽話地把涼了的胳膊收進被子，魔杖也放回了空間環，重新閉上眼。
*
次日早八點，蒸汽列車的汽笛劃破了長空。這輛承載著南境人科技結晶的列車一往無前地朝東北方向駛去，一共要穿越三個黑曜大公的領地、27個主要城市，越過黑曜公國和鉑金王國的邊界線，最後停在鉑金王國首都戈登內的新建車站。
烙痕即將使用的大型傳送陣，也在戈登王廷的掌控下。據說，那裏因為離鉑金王國歌劇院很近，偶爾能聽見美妙的樂聲。
列車內部每排座椅采用2+1的模式，2是指兩座並排的真皮軟靠椅，1是指一個固定在列車上的烏木方桌。由於只是試運行，這趟列車本次並未裝配便民車廂，開放的車廂皆為各方權貴準備，乘車環境好，維護成本也高。這種新奇的交通方式能否慢慢普及，就看這次試運行能否贏得這些尊貴的客人們的青睞。
但似乎，坐在赫琉和刻奧希前座的兩位客人並不看好蒸汽列車的前景。
稍厚的男音：“鋪設軌道的困難太大了。先不提成體系的建築工程如何組織，有沒有人願意頂著被魔物魔獸襲擊的風險來幹就是問題。畢竟，大陸上，智慧生物並非絕對的強者。”
稍輕快的男音：“鐵路運行和維護當中可能遭遇的危險同樣也是阻礙。不過如果列車上有常駐魔法師，倒不算大麻煩。”
稍厚的男音哼笑一聲：“當真？你說的辦法也可以解決鋪設鐵路的問題，但那是大家不願意嗎？當然不，只不過是因為有能力且能組織起來的魔法師過於稀少，就算法協已經全力配合，也不過只是在這個電力出現在尖端科研領域的關頭，成功送出獨獨一輛蒸汽列車。”
“我們的麻煩太多了，以至於上層科技發展和民眾的生活極度割裂。”他接著補充。
稍輕快的男音：“魔法，親王，魔法一直在歷史上充當奇跡的號角。您的顧慮我倆都明白，但這也是我們一同出現在這裏的原因，不是麽？”
“時代總是要前進的。”輕快男音的所有者像是抿了一口茶。
而那厚重的男音回道：“……或許。”
兩人的話題忽然一轉。
稍厚的男音：“魔物肆虐的北，蠻荒而輕視科技的北，傲慢而不自知的北，就算迎來了統一，真能如我們所願，源源不斷輸送那古老卻始終新奇的力量嗎？”
稍輕快的男音：“大陸歷前5年，我家族中的史書曾記錄過當時的人們所產生的、相似的疑問。而您已看到了結果，北境原初的魔法學院已經把種子播撒了出去，廣納賢士的戈登王廷應當再清楚不過。”
“看來我沒有投反對票的理由了。”
“不不不，別誤會，我並非在逼迫您，只是…時代是滾滾向前的車輪，有時候，我們這些人也得小心控制好方向，才會讓馬車上的人不會遭受過多顛簸。”
“哈哈，以後這比喻可以換成蒸汽列車了。”
“您說真的，親王閣下？”
“當真。”
“那真是再好不過的新式比喻了！我謹代表我的家族，向您致意。”
刻奧希嘴巴貼近赫琉耳朵：“他聲音有點耳熟。”
赫琉知道他說的是前座兩人中的一個，轉頭看他，看見他眉頭微皺，冥思苦想的模樣。
忽然刻奧希神色一松，像是終於想起了耳熟聲音擁有者的身份。
赫琉舉寫字板：“是誰？”
刻奧希卻忽然囁嚅起來，眼神四處亂飄。
刻奧希認識的這人身份有什麽特殊的地方嗎？赫琉心中正起疑惑，卻發現前座一人已不知何時探出半個身子，笑盈盈地望著二人了。
他輕按下絲綢高禮帽帽檐的一角，微一掀就露出一頭暗紅色的頭發，和一雙令赫琉聯想到巖漿的赤金色眼睛。
他的聲音稍輕快，愉快地跟後座的兩個小朋友打招呼：“呀，好久不見，我親愛的弟弟。還有這位新朋友，你好呀。”
“不才是這個家夥的兄長，你或許在他口中聽過我？”
赫琉看向刻奧希，刻奧希依然眼神亂飄，看上看下就是不看赫琉的眼睛。
“哦，看來他是沒有對你介紹過家裏人了，真是無情呢我的好弟弟。”巖漿色的眼睛流露三分佯悲三分調侃四分興味，赫琉不知道為什麽會想到這種扇形圖的心情。
男人向赫琉伸手：“我是他哥，刻祖繆。”
赫琉握了握他的手，端起寫字板：“你好，我是赫琉，刻奧希的朋友，也是他的新團員。”
刻祖繆瞪大眼睛，眼神來回在寫字板和赫琉的臉之間變換。他這種表現顯然很少見，因為刻奧希都帶著疑惑看了過去。
刻祖繆：“赫…赫琉？！你是我的偶像啊！！”他抓著赫琉的手又重重搖動幾下。
“什麽？”這是眉頭擰起來的刻奧希。
“啊？”這是意外的赫琉。
稍厚的男音：“……蘭斯？”
刻祖繆轉頭：“不好意思，伯努利親王，我失禮了。只不過在外頭突然同時遇上弟弟和最喜歡的畫家，有點興奮了。”
“我跟你說過我廣泛的愛好…就跟您的妻子鐘愛舞臺上的歌劇一樣，我也尤其愛欣賞美麗的畫作，這位名為赫琉的畫家的畫作，我甚至私人買下了不少呢！”
伯努利想起癡迷歌劇的特蕾修，笑了一聲：“那完全可以理解！”
刻奧希心裏的荒謬感越來越大。刻祖繆有賞畫的愛好，還買過赫琉的畫？他怎麽不知道？什麽時候？
說到底，他哥怎麽能是赫琉的粉絲啊？
這時，刻祖繆對伯努利說：“可否允許我暫時離席，跟我的弟弟一敘呢？”
“當然！”
刻祖繆對刻奧希眨眼，後者眉頭跳了跳。刻奧希當然沒有拒絕的權力。
“我馬上回來！”刻奧希對赫琉說。
赫琉的視線在兄弟之間輾轉挪移。刻奧希烈橙色眼睛中流露出幾分抱歉，被刻祖繆帶著往列車中部的豪華套間去了——更私人、隱秘的空間，暫不開放預訂，但試運行中的乘客可以向乘務員申請使用。
兩兄弟走之前，赫琉看到刻祖繆忽然轉過頭對他眨了兩下眼。
不太明白，但赫琉回了個微笑。
刻祖繆微仰頭做出大笑的動作，在刻奧希發覺之前轉過頭。
*
“你什麽時候有了賞畫的愛好？”一到套間刻奧希便問。
刻祖繆戰術性後仰：“不好奇我怎麽會出現在這裏，第一個就問這個？”
刻奧希反倒納悶了：“不是說不用管政治，只用安心學魔法？考我幹什麽？”
在哥哥含笑不語的註視下，刻奧希默默在心底翻了個白眼，才緩緩答：“伯努利親王，你提示過我了，鉑金王女特蕾修的丈夫。你代表蘭斯家族和他在這輛從黑曜開往鉑金的列車上會面，再加上你倆談話的內容……”
“說服鉑金方支持北境建國，對不對？老姐竟然把這個任務交給了你。”
“不是刻裏瑪婭，老爹交給我辦的事兒。”刻祖繆指出這點不對，同時也默認刻奧希其他猜測的準確性，“可以，你這趟委托沒白出。”
刻奧希挑起眉毛：“你倒是消息靈通。已經知道黑曜和翡翠聯合了？”
“要不是這樣，我哪會有機會請伯努利親王登上這所列車呀？這也要多虧了你了，隨便出個委托竟然還能助力家族事業——刻裏瑪婭一定只是說讓你想辦法出息襄，聽到消息恐怕也驚訝呢。”
“這次，倒是湊巧，家裏人辦事辦一塊去了。”刻祖繆瞇眼笑。
“考完了？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刻奧希拒絕轉移話題。
“誒……這麽死心眼啊。”刻祖繆哼笑兩聲，“不過我倒是完全能夠理解，畢竟是那個赫琉。”
他格外親昵的“那個赫琉”莫名讓刻奧希感到非常不爽，橫起眉毛瞪著刻祖繆。
快說——刻祖繆接收到如此信號，於是神情不再調笑：“你剛入學的時候，刻奧希。那時候我路過一座偏遠的城鎮，看到了赫琉的畫展……”
“你買下了其中幾幅畫？”
“沒買成，赫琉沒有給代理人授權。所以我是親自給他去信請求購買的。”
“你把畫放在哪裏了，肯定不在家裏吧。”刻奧希陳述。如果在家裏，他不可能錯過。
到現在他對哥哥在關乎赫琉的事情上近乎是逼問的態度。但刻奧希實在受不住心底的情緒：如果不是刻祖繆沒把赫琉的畫放在家裏，他本有機會提早四年認識赫琉。
“我當然不會放在家裏。”刻祖繆手搭上弟弟的肩膀，他比刻奧希高上一厘米，“我是最知道我們相似之處的人。”
“我會喜歡那些畫，你只會更喜歡。”他巖漿色的眼睛略含深意地看向刻奧希。
刻奧希被看得忽然心裏一涼。他的哥哥八面玲瓏，和高冷強勢的刻裏瑪婭形成了兩個極端，幾乎從不會用這種語氣說無用的話。
刻奧希心情慢慢定下來。他知道了，又如何？自己本來也沒多掩飾。
“早戀可不好…更何況我們還有一個那樣的姐姐…你要再成熟一點，才能把我也非常喜歡的畫家拉進家門。你看，都用那種眼神看人家了，竟然連家裏人都沒跟他介紹——”
“老弟，你會不會談戀愛？”
刻奧希實在有點忍不住亂糟糟的情緒。刻祖繆對外合縱四方，對內……不惹刻裏瑪婭，卻非常喜愛逗弄弟弟，他已經習慣了。
更何況，刻祖繆透露的另一重意思才更重要。
“嘿，我當然支持你，有什麽好驚訝的？”
“我說了，我也喜歡那些畫。”他搭在刻奧希肩上的手拍了拍，感受到鍛煉得當的精瘦肌肉的硬度，“你們會有很長一段路要走…前提是你願意一直吊在這顆樹上。你是蘭斯，你本來就有很多選擇。”
“你再說一句？”刻奧希罕見地爆了青筋。
“哈哈，別生氣。我不是質疑你的感情，只是陳述事實。難歸難，你應付不來的時候，向我求助，我會很樂意幫忙的~”
“不需要你來幫忙，我自己會處理好一切。我已經不是那個肆意妄為的小孩了。”
刻祖繆上下打量刻奧希：“我看不一定。你對魔力的控制欲仍然還在。”
刻奧希抿唇，瞳孔微微縮緊：“那又怎樣？不控制，不渴望控制，我要怎樣才能面對無時無刻不在排斥我的魔力場和體內瘋狂叫囂的魔力？”
“我到底怎麽做才能讓你們滿意？！”
刻祖繆嘆了口氣：“刻奧希。”
刻奧希緩緩深呼吸，數息後，眼神已重歸寧靜。
他問：“你還要說什麽？”
“多想一些，多想。有時候，重要的事並不需要你多做些什麽，只需要你再投入一些必要的思考。”
“我會替你們加油鼓勁的~如果你撐不住了，我可就要上了…我對赫琉的畫真的特別、特別喜歡。”
刻奧希終於忍不住猛地出手，一拳揍在刻祖繆眼眶！不似魔法天賦冠絕大陸的刻裏瑪婭和刻奧希，刻祖繆身體素質和魔法天賦都不怎麽樣，倒是腦子非常好用。蘭斯家如今大部分的關系鏈都是靠他維持的。
刻祖繆一直躲不過刻奧希的出拳。
“唉！我之後還得繼續工作呢！”刻祖繆叫道，顯然已不是第一次經受這種對待。
要不怎麽說刻奧希對阿比阿布的接受度高到讓人咋舌呢，他可是有個不論他年歲增長、閱歷增加，每次都能把他搞得紅溫的哥哥！
“我知道。”刻奧希勾起一個稱得上“獰笑”的笑容，“所以在與我親愛的哥哥分別的一年裏，我學了一點治愈魔法。”
“什麽！”已經卷到新階段了？！
“來。”刻奧希輕柔地說，“再讓我揍兩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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