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月花海的守護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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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月花海的守護者
赫琉來到莫靈頓堡的第一天就曾遠遠地覷見那一片淺黃，是小山坡上的一處，只有一間屋舍在旁。
他猜想那裏應當有片花海，只是礙於初次委托的任務在身，沒能在下遺跡前去觀賞。後來他總算發現了就算是境外大委托，也一定有充足的時間富裕用來四處游玩，但那片花海的花期有沒有過，又成了讓赫琉憂慮的未知數。
所以他一空下來，就打聽到了從城內去往那片山坡的道路，整備好畫具孤身前往。巴裏有提出與他同行，想要保護他，被他拒絕了。
赫琉習慣獨自寫生。周遭無人的安靜是繪畫的好環境，而且他也不適應自己畫畫的時候有人在旁需要他照顧情緒。
只是到僻靜之處寫生罷了，又不是危險的事，更何況他也是中級魔法師，這個時代敢惹魔法師的莽夫可不多。
所以赫琉對管家打招呼時很放松，也沒註意到隔墻有耳，有個在家憋了好幾天的天生游俠悄悄在他之後跟了過來。
兜帽遮擋惹眼的黑發，厚披風隔絕平原四方吹來的冷風，赫琉一路步行至被新月草鋪滿的小山坡，還未走近就看到一個佝僂的老婦人在山坡上佇立，像是看了他很久。
赫琉試探地揮揮手，對方則對他勾了勾手。
還在猶豫的關頭，那婦人大聲叫道：“你是繪法師吧，孩子！我是這城裏的護城繪法師，要進來坐坐嗎？”
莫靈頓堡的…護城繪法師？
赫琉有學過術系繪畫的職業規劃，卻未曾聽說這個職業，料想是南境的特殊劃分。抱著好奇的心思，赫琉一路往上，跟著老婦人進到了山坡上唯一的屋舍。
老婦人給他倒了一杯茶，熱騰騰的水蒸氣在狹窄的屋子裏直直沖向屋頂，像自下而上的一條白絲帶。
“我隔著老遠就看到你那根魔杖了，嘿，我年紀大了，眼睛還挺好使。”老婦人因客人的到來感到高興，一坐下來就忍不住主動搭話。
“我是莫靈頓堡的護城繪法師，翟柯絲，在這裏待了幾十年了。你是從哪裏來的啊？我還沒見過這麽年輕的繪法師。”
赫琉拿出寫字板，用魔杖寫起字來。翟柯絲看著他的動作微微瞪大了眼睛，過了幾秒才緩緩道：“慢點寫，不著急的。”
她有那種年長者的從容，發覺赫琉不能說話也不過是稍作驚訝，寬容地讓他不用著急。
赫琉點點頭，杖尖在寫字板上游走得更加從容：“您好，我是來自息襄綜合魔法學院的學生，也是一個冒險家，來這裏完成一個委托，您直接叫我赫琉就好。”
“看你這樣子，委托完成了吧？”翟柯絲對赫琉擠擠眼睛，“我能理解所有畫家絕不會想錯過這片新月花海。”
赫琉微笑著點頭。
他接著寫道：“您請我過來是有什麽事嗎？”
“啊…我留在莫靈頓堡已經很多年了，負責繪制和修補這座城的護城法術畫，也負責守護這片苗圃…你可能沒發現，這裏不只有新月草這種藥植，還有不少魔植，都是我種的。”
“在黑曜弄來魔植可不容易，那些奇妙的種子都還在土裏，你貿然進去踩壞了他們就不好了。我就過去看看，結果發現你是個繪法師，這不，就拉你過來敘敘。你要是急著畫畫的話，我也可以現在帶你過去。”
赫琉當然是不急的。
翟柯絲朝赫琉傾了傾腦袋：“息襄…那是個好地方，外頭的繪法師過得怎麽樣？”
她看起來不了解莫靈頓堡外的生活。
赫琉回憶了一下職業規劃課上的內容，寫了一半才想到，一位老人恐怕看不太懂這些內容，於是添了一些他自己的所見所聞。
大陸魔法師本就稀少，每個都能憑會的兩三魔法混出好日子，更何況還有魔法師聯合協會的保護。繪法師更是魔法師當中的少數，偏偏他們的技能十分重要，還是藝術相關，待遇能有多好就不必贅述了。
翟柯絲連連點頭：“這樣啊…這樣啊…”
她來回踱步，動作有些焦灼，面容卻平靜。過了一會兒，她從小屋的隔間取出一幅比赫琉還高的法術畫。
……與其說那是法術畫，不如說是一些排得極密的線條組成的幾何形狀。赫琉認識這種法術畫，一年級的必修內容，能實現結界效果的法術畫可以不摻雜過多藝術表達內容，只單純地用魔素構造強勁的法術。想必翟柯絲的這幅畫就是圍住整個莫靈頓堡的結界源頭。
巨大的魔力波動籠罩赫琉，他下意識起了魔法防護。翟柯絲也起了防護魔法，但……
赫琉皺起眉頭。太弱了，這種程度的防護魔法根本沒法完全阻隔這張巨幅法術畫的影響，會影響後期作畫過程的。
翟柯絲卻就這樣，頂著薄弱的防護魔法在畫前坐了下來。她拍了拍身旁的椅子，叫赫琉坐到她身旁。
“呵呵……看你那表情，是擔心我吧。”翟柯絲憨笑著，“我在這裏維護這一張法術畫，四十年。你猜猜我的魔法師等階？”
四十年？至少得是中級魔法師吧。
赫琉寫下：“中級。”
翟柯絲卻搖頭：“我是學徒。”
“學徒魔法師。”為了使赫琉不覺得她在開玩笑，她又重覆了一遍，“很驚訝，對吧？”
“但是畫畫這件事…不論專業技巧，只是畫用作結界的法術畫，實際上也不需要多高的魔法師等階。”
“一天天，一年年，我總在畫這幅畫。有時候魔物撞上城外的結界，這畫上就會有點模糊，我就擦掉些許，再補上新的…沒事也補，也畫，一開始怎麽畫，之後就怎麽畫。”
“你也看到了，現在這幅畫上的魔素量，很驚人吧？”
她指了指面前的畫。赫琉在濃厚的魔力裏張開魔力感知，被法術畫裏山一般沈重的壓力震得一顫。
“學徒畫出來的畫，不比學院出身的繪法師差吧？”翟柯絲頗有點自得地說。
赫琉忍不住點頭，難以想象她是怎麽在沒有足夠強的防護魔法的情況下，頂著幹擾畫出這樣一幅畫的。
“您為什麽要一直待在這裏呢？這種程度的結界法術畫，已經能讓你在哪座城市都暢通無阻了。”赫琉有點好奇。
“因為莫靈頓大公給我的待遇也不錯…我很想這麽說，但我欺騙不了自己的心。”翟柯絲低著頭嘆了一口氣，然後擡起頭，用那雙渾濁但發亮的眼睛看向赫琉，“你想聽我的故事嗎？”
赫琉的靈性觸角動了動。“嗯。”他說。
“我有過一個戀人，他是冒險家。當所有人都在說我的畫孱弱，根本不可能得到莫靈頓大公的青睞的時候…哦，上任大公，不是現在這位。”
“他說…我的畫很美麗，他在裏面看到了一片花海。噢…你一定能理解的吧？我瘋狂地愛上了他。”
赫琉想起一雙烈橙色的眼睛。他流暢地說出赫琉藏在畫裏的未盡之言，言笑晏晏。
赫琉：“嗯。”
“我們相戀了，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時，他說要去繼續他未完成的冒險。他已經在黑曜滯留了太久，再待下去，他會忘記他的理想是登上莫尼斯大河起源的那座至高山峰。”
“多小氣啊，你說是不是？”
赫琉欲言又止地看著翟柯絲。
“我知道、我知道，你們都說他只是玩玩我，所以拋棄的時候也很輕易。但你們都沒有看到他和我道別的時候那副樣子……”
男人在年輕的翟柯絲面前下了跪，高大但瘦弱的脊背彎得很厲害，握住翟柯絲欲抽回的手使勁吻在上面。
“你讓我覺得惡心。”翟柯絲說。
“我知道，我是個混蛋，這點我不會否認。但……”男人抽噎一口。
天啊，他在哭嗎？我還沒哭，你先哭？翟柯絲冷冷地看著他卑賤地俯首，偽裝成愛的奴隸。
然後男人接下來的話讓她怔怔。
“但我不會允許你否認我對你的愛，這是和我的理想同等重要的事…正因為它們同等重要，我才不會想要忽視內心的呼喚。”
“那對我的理想不公，也對我們的愛不公。”
“請原諒，翟柯絲，我會回來的，只走這一遭，把至高的風景帶回來講給你聽，講給我們的孩子聽。”
“等我。”他虔誠地擡頭。翟柯絲看著他可憐的哭相，內心動了動。
男人將一枚戒指套住他捉著的那只手的無名指。翟柯絲不知道他什麽時候買的戒指，看戒指的華麗程度，也不像是以他的經濟能力能隨隨便便買下的。
翟柯絲對著赫琉展開手掌：“後來我知道這玩意4000金尼，賣了我我都買不起。”
“那家夥…給了我超過一個我、或許還要加上他的愛。”翟柯絲溫婉地笑著，流露出幾分少女嬌俏。
赫琉卻已嗅到悲傷的氣息，輕輕皺起了鼻子。
“他沒有回來。當然了，他怎麽會回來？”翟柯絲苦笑著，“至高山峰可是來無回之地啊……我那時被憤怒沖昏了頭腦，竟沒有把他綁著不讓他去…換個地方也好啊……”
她低下頭：“我貧瘠的畫裏不一定要裝下至高的風景的。”
“您還在等他嗎？”赫琉寫。
“也不算，我只是在完成這幅畫罷了。”
可您明明現在還戴著這個戒指。赫琉低頭看著翟柯絲覆又放下的那只手，戒指的確是貴物，直到現在仍閃閃發亮。
“我畫了很久，也分不清這畫到底是為了等他回來，熱情地叫我畫下他記憶裏的風景，還是為了守護我背後的家鄉。別人更願意把更宏偉的期願放在我的身上，讚揚我的無私和奉獻，但我想，我或許只是在守護這片新月花海。”
赫琉專註地看著老人滿是皺紋的面容，沒看出半分虛假。
翟柯絲忽然問：“你知道新月草的花語嗎？”
赫琉搖頭。
“有分寸的自由和幸福。”她略淒婉地笑。
曾經的自由止步在至高山峰，而幸福也悄悄然駐守在不可能成真的誓言墳墓上。
“你看得出這畫裏的花海嗎？”
赫琉轉頭看向那些排得極為整齊的線條。法術畫沒有上色，只是純粹的黑與白，仿佛無形分割了某些東西。
他只能從些微的彎折曲線裏看出畫者有畫實物的意圖，除此之外，實在看不出幾何形狀之外的東西。
赫琉搖頭。
翟柯絲沈默了幾秒，忽然說：“你可以幫我給這幅畫上色嗎？”
“我想在我死後，看到這幅畫的人可以知道這是花海。”她彎著眼睛說。
不破壞整幅畫的結構和氛圍給畫上色，的確很難。黑與白的共舞一旦摻雜了其他色彩，情感的傳遞反而容易變得蒼白。
但是，赫琉是色彩大師。在關於繪畫的問題上，他膽子一向很大。
“您可以告訴我該在哪裏著色嗎？”赫琉寫完，提起凝集著魔素的杖尖。
他的笑容朦朧又幹凈，像初晨的霧氣，拂開來又是新的一天。
碎金色伴著翟柯絲時而暫停時而接續的指導，慢慢鄭重地落在巨幅的畫作上。
到後來，翟柯絲甚至不滿足於只畫出花海。她隨意暢想著，描述曾經同愛人講過的那些經歷和景物，而赫琉一一將其記下，點著頭，把回憶畫在紙上。
赫琉慢慢地修補翟柯絲的記憶。要畫高處的角落時，腳踩上了椅子，翟柯絲在一旁看著，扶著椅子。
這時整個畫面已經很完整了。奇特的，明明所有色彩都是由赫琉所畫，翟柯絲卻在其中看到了自己。所有她的構思都被好好地呵護、保留，以至於像是赫琉給她黑白色的晚年鍍上色彩——是新月草的淺黃。她站在花海裏，背著手微笑著，晨光撫過她的頭發，露珠親吻她的腳踝。
她渾濁的眼睛裏閃爍淚光，仰著頭看著少年挺直的背脊，一時訥訥不知所言。
最後一點角落被上完色，翟柯絲溫和地笑著：“謝謝你，真的謝謝。”
赫琉的畫技很細膩，沒有影響到原本的法術效果。他一定是個特別優秀的繪法師。
這麽想著，翟柯絲說：“也是麻煩你了，耽誤了你賞花的時間。我這就帶著你過去……”
幾聲猶猶豫豫的敲門打斷了她的話。
赫琉看了翟柯絲一眼，翟柯絲咽下言語來到門前。
“……愛菲西斯殿下？”
*
“你到底是怎麽做到的？我從來沒見過婆婆那個樣子…不過一想到是你做到的，又覺得不意外……”
少女捏著一根長棍，低著頭走在前面。赫琉跟著引路人的步伐，小心避開路徑周圍開得珊珊可愛的花朵，擡頭看一眼愛菲西斯，發現她沒有要自己回話的意思。
她替翟柯絲帶赫琉逛這片花海。
“婆婆年紀大了，本來這座苗圃也是大家幫襯著一起照顧，你能打聽到這兒確實有心…說實話，我很意外。”
愛菲西斯停下腳步，回頭看赫琉。她的身高很出眾，低著頭看赫琉，卻不讓人感到居高臨下。
“我以為……見過世面的冒險團不會在乎這一點小景色。”攤了攤手，她像個久經世事的人，侃侃而談，“報紙上總說南境的景點多麽多麽豐富驚艷，但在我看來，那都是幾個王室宣傳的結果，真正的景色還得看北境，看那些鮮有人涉足的地方。隨便查一查各地報紙的數量就知道了，探尋奇景得看真實的喉舌。”
赫琉掏出寫字板：“你很關註城堡外的事，和……”
“城堡外的人。”愛菲西斯淡淡補充，“就像我會在父母不在的時候大方地展示自己真正的性格，你們…尤其是你，純真得讓人咋舌，猜得到你想說什麽。你真的只想畫畫嗎？”
“最近我從街坊鄰居裏聽你的畫如何如何已經要耳朵生繭啦！連我都不敢擔保在這麽短的時間內贏得那麽多人的喜愛…也許還有同情的加持？”
愛菲西斯直白得不像貴族。赫琉笑了笑，沒有應答。
她像是在當著人的面剖析別人的內心，卻沒有意識到，能隨時接收街坊之間的新消息這點也把她自己暴露了個徹底。
赫琉等待了一會，發現她不打算繼續前進，這才拿出寫字板接續這個話題。
他寫：“我在問愛菲西斯·莫靈頓，她藏在心底的願望是什麽呢？”
比起直白，赫琉可不遑多讓。
愛菲西斯瞪眼，上上下下覷赫琉很久，才說了話：“你是問……？”
赫琉卻把手往山坡上的屋舍和威嚴的城堡之間指。正正好指在中間，哪一邊也不偏向。
愛菲西斯能明白赫琉的意思，一時癱坐在了草地：“大家說你像是能看透人心，所以那些畫才那麽動人，我還不信…藝術家都是這樣的嗎？”
赫琉搖頭，也雙腿並攏坐了下來，低頭寫了幾個字，寫字板豎立在膝蓋上：“不都是這樣，但我習慣用別的視角去觀賞別人。”
他用的詞是“觀賞”。
“是…這樣嗎？”愛菲西斯輕嘆，“你說我要站在哪邊？”
她話題跨越很大，赫琉卻明白她要說的。
“你確定這個問題要問我？”
“不然去問我那個貴婦人生活過得兢兢業業的老媽？還是家庭教育上冥頑不靈的老爸？還是那個幼稚地跟我爭寵的弟弟？”愛菲西斯仰天長嘯。
赫琉卻只看著她。
愛菲西斯就那樣跟他對視，幾秒後認輸：“好吧，我承認是我自己在逃避問題。”
她跟赫琉一樣屈起膝蓋，把腦袋埋在上面，歪著頭看這個角度顯得高高的花朵們：“但是，就是很難啊。我還有一年就成年了，到時候，我會正式接觸莫靈頓公爵領內的大小事務，可是我卻連領民跟領主之間的關系都沒弄明白。”
她又自言自語嘀咕了好多句，講到口幹舌燥了才想起來正和她交流的人是個啞巴，擡起頭來看赫琉的寫字板，邊說著：“抱歉抱歉，講入神了……”
她看到了赫琉的寫字板，忽然心裏發悶到說不出話來。
很飄逸的字跡：“我想你心裏清楚，這不是一個對立的問題。民眾和統治者，並非簡單地站在對立面，他們的利益以某種規律糾結在一起，若無意外，統治者能輕易擺弄這些規律。”
“剝削還是造福，說到底是天平兩邊的利益有沒有擺平的問題。如果沒有擺平，會不會有人因此遭受苦難？這種苦難又是否無法借由人力彌補？我想你或許已經看過了許多這種苦難，而且覺得這是自己的責任。”
“但是，那些只是責任，而不是錯誤。能想到這些，並為此煩擾的你，切實在思考解決方案的你已經是個合格的統治者了。”
“你需要的，只是時間。”
赫琉沒有因為愛菲西斯自說自話很久感到不耐煩，寫字板上的字像是留了很久，他手腕的勁看起來已經松了。那樣一雙盈著湖泊的藍眼睛幹凈地望過來，像一面倒映愛菲西斯所有情緒的鏡子。
時間、時間，他怎麽說的話跟媽媽一樣啊？愛菲西斯抿著唇，囁嚅地開了口：“你能，再誇誇我嗎？”
赫琉楞了一下。
“就是！”她的臉忽然變得很紅，“誇誇我！有些人是需要鼓勵才會很努力的！”
傭人、長輩們的誇獎通常是敷衍，而對於愛菲西斯來說，同輩人的奉承更是令她惡心。她已經很久很久沒被誇獎過了。
赫琉想了想：“愛菲西斯。”他用了這個稱呼。
“你不像大多數貴族，對所見的他人的苦難冷眼相對。你的心很溫暖，生機勃勃，你想看到更多景色，真切地感到大家的事，都和你有關，並為此努力汲取知識。”
“少有人有這樣珍貴的心靈。你已經很努力了，繼續加油吧。”
愛菲西斯又把頭埋了下去。
“謝謝你。”她悶聲說。
兩人之間的交流停了五分鐘，愛菲西斯才又站起身，對著赫琉燦爛地笑：“好了，我們接著走吧！還有一大半能走呢！你要是在哪裏想畫畫了跟我說…拉一下我的衣服就行了。”
赫琉點頭，並肩跟她走在一起。
但還沒走多遠，有一道熟悉的聲音令赫琉停下腳步。
他轉過頭去看。
今天風很大，紅色的發絲在幹凈的天空底色映襯下十分漂亮，新月草在他身旁黯然失色。翟柯絲在刻奧希身後，像是被他急促的幾步超過去了。
刻奧希和赫琉對上視線，忽就停住了腳步。翟柯絲的話語還響在身後：“我就說他倆不是那回事，殿下只是愛和我們在一起…那個小畫家的事連我這樣住在城外的都聽說了，她怎麽能不關心呢？”
刻奧希知道。看著赫琉在淺金色花海裏的身影，他立刻無法欺騙自己。
他只是想見他。
刻奧希揮揮手，自然地踏著愛菲西斯和赫琉走過的道路來到赫琉身邊，高興地說：“赫琉。”
“一起賞花？”他的神情已經回歸到平常的自信熱烈。
“嗯。”赫琉應。
於是幾個年輕人一同漫步在有分寸的自由和幸福裏。翟柯絲望著那些活潑的背影，仿佛看到許許多多的影子。
於是翟柯絲大聲喊著：“看好了、走之前再跟我打聲招呼啊！”
“好的婆婆！”愛菲西斯輕松地回道。
赫琉找到一處位置寫生，愛菲西斯躺在草地上睡覺，刻奧希就在赫琉一旁托著臉看赫琉。
赫琉專註畫畫的時候真的很安靜，心無旁騖，不容外物。濃密的睫毛低垂，似蝶翅又似羽扇，靛青色眼睛如同最璀璨的藍寶石，眼瞼一張一合之間，倒叫人不知該看哪樣風景才好。
潔白的皓腕引著魔杖一牽一拉，絕妙的色彩便在畫紙上盛開。他似美的造物主，刻奧希卻非只為美而沈醉，著迷地將少年安靜畫畫的模樣記在心底。
就這樣，刻奧希慢慢地想起很多事、很多人，忽然先前的憂慮就煙消雲散。赫琉才16歲，他們還有很多歲月可以一同度過，還有很多機會慢慢增進了解，何必現在著急把寶物圈在窩裏呢？
刻奧希看著赫琉畫完最後一筆，轉過頭，投來問詢的目光。
不用寫字板，刻奧希心裏響起赫琉要說的話：“在看什麽？”
“在看一個畫畫專心致志的畫家。”
“要是每到一個地方你都要這麽畫的話…我想烙痕會發現許多不曾關註的美麗；下次可以叫其他人一起來的，我打包票，他們肯定會喜歡這些景色——也不用怕他們吵，有我在。那會挺不錯的。”刻奧希笑。
赫琉噗嗤一聲笑起來。這回輪到刻奧希不解了：“你笑什麽？”
赫琉也沒拿寫字板，就豎起魔杖裝模作樣畫了幾個圈，這兒點點那裏點點。
“啊……對了，做完這個委托就要回息襄上課了…以後拉你去出委托還得見縫插針。”
“嘶，可惡的學校！”他憤恨道。
兩人再度對上視線，都心有靈犀地笑起來。咯咯的笑聲飄在花海當中，還有愛菲西斯小小的呼嚕聲。
新月草望著快樂的少年人，輕輕在風裏打了個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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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琉來到莫靈頓堡的第一天就曾遠遠地覷見那一片淺黃，是小山坡上的一處，只有一間屋舍在旁。
他猜想那裏應當有片花海，只是礙於初次委托的任務在身，沒能在下遺跡前去觀賞。後來他總算發現了就算是境外大委托，也一定有充足的時間富裕用來四處游玩，但那片花海的花期有沒有過，又成了讓赫琉憂慮的未知數。
所以他一空下來，就打聽到了從城內去往那片山坡的道路，整備好畫具孤身前往。巴裏有提出與他同行，想要保護他，被他拒絕了。
赫琉習慣獨自寫生。周遭無人的安靜是繪畫的好環境，而且他也不適應自己畫畫的時候有人在旁需要他照顧情緒。
只是到僻靜之處寫生罷了，又不是危險的事，更何況他也是中級魔法師，這個時代敢惹魔法師的莽夫可不多。
所以赫琉對管家打招呼時很放松，也沒註意到隔墻有耳，有個在家憋了好幾天的天生游俠悄悄在他之後跟了過來。
兜帽遮擋惹眼的黑發，厚披風隔絕平原四方吹來的冷風，赫琉一路步行至被新月草鋪滿的小山坡，還未走近就看到一個佝僂的老婦人在山坡上佇立，像是看了他很久。
赫琉試探地揮揮手，對方則對他勾了勾手。
還在猶豫的關頭，那婦人大聲叫道：“你是繪法師吧，孩子！我是這城裏的護城繪法師，要進來坐坐嗎？”
莫靈頓堡的…護城繪法師？
赫琉有學過術系繪畫的職業規劃，卻未曾聽說這個職業，料想是南境的特殊劃分。抱著好奇的心思，赫琉一路往上，跟著老婦人進到了山坡上唯一的屋舍。
老婦人給他倒了一杯茶，熱騰騰的水蒸氣在狹窄的屋子裏直直沖向屋頂，像自下而上的一條白絲帶。
“我隔著老遠就看到你那根魔杖了，嘿，我年紀大了，眼睛還挺好使。”老婦人因客人的到來感到高興，一坐下來就忍不住主動搭話。
“我是莫靈頓堡的護城繪法師，翟柯絲，在這裏待了幾十年了。你是從哪裏來的啊？我還沒見過這麽年輕的繪法師。”
赫琉拿出寫字板，用魔杖寫起字來。翟柯絲看著他的動作微微瞪大了眼睛，過了幾秒才緩緩道：“慢點寫，不著急的。”
她有那種年長者的從容，發覺赫琉不能說話也不過是稍作驚訝，寬容地讓他不用著急。
赫琉點點頭，杖尖在寫字板上游走得更加從容：“您好，我是來自息襄綜合魔法學院的學生，也是一個冒險家，來這裏完成一個委托，您直接叫我赫琉就好。”
“看你這樣子，委托完成了吧？”翟柯絲對赫琉擠擠眼睛，“我能理解所有畫家絕不會想錯過這片新月花海。”
赫琉微笑著點頭。
他接著寫道：“您請我過來是有什麽事嗎？”
“啊…我留在莫靈頓堡已經很多年了，負責繪制和修補這座城的護城法術畫，也負責守護這片苗圃…你可能沒發現，這裏不只有新月草這種藥植，還有不少魔植，都是我種的。”
“在黑曜弄來魔植可不容易，那些奇妙的種子都還在土裏，你貿然進去踩壞了他們就不好了。我就過去看看，結果發現你是個繪法師，這不，就拉你過來敘敘。你要是急著畫畫的話，我也可以現在帶你過去。”
赫琉當然是不急的。
翟柯絲朝赫琉傾了傾腦袋：“息襄…那是個好地方，外頭的繪法師過得怎麽樣？”
她看起來不了解莫靈頓堡外的生活。
赫琉回憶了一下職業規劃課上的內容，寫了一半才想到，一位老人恐怕看不太懂這些內容，於是添了一些他自己的所見所聞。
大陸魔法師本就稀少，每個都能憑會的兩三魔法混出好日子，更何況還有魔法師聯合協會的保護。繪法師更是魔法師當中的少數，偏偏他們的技能十分重要，還是藝術相關，待遇能有多好就不必贅述了。
翟柯絲連連點頭：“這樣啊…這樣啊…”
她來回踱步，動作有些焦灼，面容卻平靜。過了一會兒，她從小屋的隔間取出一幅比赫琉還高的法術畫。
……與其說那是法術畫，不如說是一些排得極密的線條組成的幾何形狀。赫琉認識這種法術畫，一年級的必修內容，能實現結界效果的法術畫可以不摻雜過多藝術表達內容，只單純地用魔素構造強勁的法術。想必翟柯絲的這幅畫就是圍住整個莫靈頓堡的結界源頭。
巨大的魔力波動籠罩赫琉，他下意識起了魔法防護。翟柯絲也起了防護魔法，但……
赫琉皺起眉頭。太弱了，這種程度的防護魔法根本沒法完全阻隔這張巨幅法術畫的影響，會影響後期作畫過程的。
翟柯絲卻就這樣，頂著薄弱的防護魔法在畫前坐了下來。她拍了拍身旁的椅子，叫赫琉坐到她身旁。
“呵呵……看你那表情，是擔心我吧。”翟柯絲憨笑著，“我在這裏維護這一張法術畫，四十年。你猜猜我的魔法師等階？”
四十年？至少得是中級魔法師吧。
赫琉寫下：“中級。”
翟柯絲卻搖頭：“我是學徒。”
“學徒魔法師。”為了使赫琉不覺得她在開玩笑，她又重覆了一遍，“很驚訝，對吧？”
“但是畫畫這件事…不論專業技巧，只是畫用作結界的法術畫，實際上也不需要多高的魔法師等階。”
“一天天，一年年，我總在畫這幅畫。有時候魔物撞上城外的結界，這畫上就會有點模糊，我就擦掉些許，再補上新的…沒事也補，也畫，一開始怎麽畫，之後就怎麽畫。”
“你也看到了，現在這幅畫上的魔素量，很驚人吧？”
她指了指面前的畫。赫琉在濃厚的魔力裏張開魔力感知，被法術畫裏山一般沈重的壓力震得一顫。
“學徒畫出來的畫，不比學院出身的繪法師差吧？”翟柯絲頗有點自得地說。
赫琉忍不住點頭，難以想象她是怎麽在沒有足夠強的防護魔法的情況下，頂著幹擾畫出這樣一幅畫的。
“您為什麽要一直待在這裏呢？這種程度的結界法術畫，已經能讓你在哪座城市都暢通無阻了。”赫琉有點好奇。
“因為莫靈頓大公給我的待遇也不錯…我很想這麽說，但我欺騙不了自己的心。”翟柯絲低著頭嘆了一口氣，然後擡起頭，用那雙渾濁但發亮的眼睛看向赫琉，“你想聽我的故事嗎？”
赫琉的靈性觸角動了動。“嗯。”他說。
“我有過一個戀人，他是冒險家。當所有人都在說我的畫孱弱，根本不可能得到莫靈頓大公的青睞的時候…哦，上任大公，不是現在這位。”
“他說…我的畫很美麗，他在裏面看到了一片花海。噢…你一定能理解的吧？我瘋狂地愛上了他。”
赫琉想起一雙烈橙色的眼睛。他流暢地說出赫琉藏在畫裏的未盡之言，言笑晏晏。
赫琉：“嗯。”
“我們相戀了，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時，他說要去繼續他未完成的冒險。他已經在黑曜滯留了太久，再待下去，他會忘記他的理想是登上莫尼斯大河起源的那座至高山峰。”
“多小氣啊，你說是不是？”
赫琉欲言又止地看著翟柯絲。
“我知道、我知道，你們都說他只是玩玩我，所以拋棄的時候也很輕易。但你們都沒有看到他和我道別的時候那副樣子……”
男人在年輕的翟柯絲面前下了跪，高大但瘦弱的脊背彎得很厲害，握住翟柯絲欲抽回的手使勁吻在上面。
“你讓我覺得惡心。”翟柯絲說。
“我知道，我是個混蛋，這點我不會否認。但……”男人抽噎一口。
天啊，他在哭嗎？我還沒哭，你先哭？翟柯絲冷冷地看著他卑賤地俯首，偽裝成愛的奴隸。
然後男人接下來的話讓她怔怔。
“但我不會允許你否認我對你的愛，這是和我的理想同等重要的事…正因為它們同等重要，我才不會想要忽視內心的呼喚。”
“那對我的理想不公，也對我們的愛不公。”
“請原諒，翟柯絲，我會回來的，只走這一遭，把至高的風景帶回來講給你聽，講給我們的孩子聽。”
“等我。”他虔誠地擡頭。翟柯絲看著他可憐的哭相，內心動了動。
男人將一枚戒指套住他捉著的那只手的無名指。翟柯絲不知道他什麽時候買的戒指，看戒指的華麗程度，也不像是以他的經濟能力能隨隨便便買下的。
翟柯絲對著赫琉展開手掌：“後來我知道這玩意4000金尼，賣了我我都買不起。”
“那家夥…給了我超過一個我、或許還要加上他的愛。”翟柯絲溫婉地笑著，流露出幾分少女嬌俏。
赫琉卻已嗅到悲傷的氣息，輕輕皺起了鼻子。
“他沒有回來。當然了，他怎麽會回來？”翟柯絲苦笑著，“至高山峰可是來無回之地啊……我那時被憤怒沖昏了頭腦，竟沒有把他綁著不讓他去…換個地方也好啊……”
她低下頭：“我貧瘠的畫裏不一定要裝下至高的風景的。”
“您還在等他嗎？”赫琉寫。
“也不算，我只是在完成這幅畫罷了。”
可您明明現在還戴著這個戒指。赫琉低頭看著翟柯絲覆又放下的那只手，戒指的確是貴物，直到現在仍閃閃發亮。
“我畫了很久，也分不清這畫到底是為了等他回來，熱情地叫我畫下他記憶裏的風景，還是為了守護我背後的家鄉。別人更願意把更宏偉的期願放在我的身上，讚揚我的無私和奉獻，但我想，我或許只是在守護這片新月花海。”
赫琉專註地看著老人滿是皺紋的面容，沒看出半分虛假。
翟柯絲忽然問：“你知道新月草的花語嗎？”
赫琉搖頭。
“有分寸的自由和幸福。”她略淒婉地笑。
曾經的自由止步在至高山峰，而幸福也悄悄然駐守在不可能成真的誓言墳墓上。
“你看得出這畫裏的花海嗎？”
赫琉轉頭看向那些排得極為整齊的線條。法術畫沒有上色，只是純粹的黑與白，仿佛無形分割了某些東西。
他只能從些微的彎折曲線裏看出畫者有畫實物的意圖，除此之外，實在看不出幾何形狀之外的東西。
赫琉搖頭。
翟柯絲沈默了幾秒，忽然說：“你可以幫我給這幅畫上色嗎？”
“我想在我死後，看到這幅畫的人可以知道這是花海。”她彎著眼睛說。
不破壞整幅畫的結構和氛圍給畫上色，的確很難。黑與白的共舞一旦摻雜了其他色彩，情感的傳遞反而容易變得蒼白。
但是，赫琉是色彩大師。在關於繪畫的問題上，他膽子一向很大。
“您可以告訴我該在哪裏著色嗎？”赫琉寫完，提起凝集著魔素的杖尖。
他的笑容朦朧又幹凈，像初晨的霧氣，拂開來又是新的一天。
碎金色伴著翟柯絲時而暫停時而接續的指導，慢慢鄭重地落在巨幅的畫作上。
到後來，翟柯絲甚至不滿足於只畫出花海。她隨意暢想著，描述曾經同愛人講過的那些經歷和景物，而赫琉一一將其記下，點著頭，把回憶畫在紙上。
赫琉慢慢地修補翟柯絲的記憶。要畫高處的角落時，腳踩上了椅子，翟柯絲在一旁看著，扶著椅子。
這時整個畫面已經很完整了。奇特的，明明所有色彩都是由赫琉所畫，翟柯絲卻在其中看到了自己。所有她的構思都被好好地呵護、保留，以至於像是赫琉給她黑白色的晚年鍍上色彩——是新月草的淺黃。她站在花海裏，背著手微笑著，晨光撫過她的頭發，露珠親吻她的腳踝。
她渾濁的眼睛裏閃爍淚光，仰著頭看著少年挺直的背脊，一時訥訥不知所言。
最後一點角落被上完色，翟柯絲溫和地笑著：“謝謝你，真的謝謝。”
赫琉的畫技很細膩，沒有影響到原本的法術效果。他一定是個特別優秀的繪法師。
這麽想著，翟柯絲說：“也是麻煩你了，耽誤了你賞花的時間。我這就帶著你過去……”
幾聲猶猶豫豫的敲門打斷了她的話。
赫琉看了翟柯絲一眼，翟柯絲咽下言語來到門前。
“……愛菲西斯殿下？”
*
“你到底是怎麽做到的？我從來沒見過婆婆那個樣子…不過一想到是你做到的，又覺得不意外……”
少女捏著一根長棍，低著頭走在前面。赫琉跟著引路人的步伐，小心避開路徑周圍開得珊珊可愛的花朵，擡頭看一眼愛菲西斯，發現她沒有要自己回話的意思。
她替翟柯絲帶赫琉逛這片花海。
“婆婆年紀大了，本來這座苗圃也是大家幫襯著一起照顧，你能打聽到這兒確實有心…說實話，我很意外。”
愛菲西斯停下腳步，回頭看赫琉。她的身高很出眾，低著頭看赫琉，卻不讓人感到居高臨下。
“我以為……見過世面的冒險團不會在乎這一點小景色。”攤了攤手，她像個久經世事的人，侃侃而談，“報紙上總說南境的景點多麽多麽豐富驚艷，但在我看來，那都是幾個王室宣傳的結果，真正的景色還得看北境，看那些鮮有人涉足的地方。隨便查一查各地報紙的數量就知道了，探尋奇景得看真實的喉舌。”
赫琉掏出寫字板：“你很關註城堡外的事，和……”
“城堡外的人。”愛菲西斯淡淡補充，“就像我會在父母不在的時候大方地展示自己真正的性格，你們…尤其是你，純真得讓人咋舌，猜得到你想說什麽。你真的只想畫畫嗎？”
“最近我從街坊鄰居裏聽你的畫如何如何已經要耳朵生繭啦！連我都不敢擔保在這麽短的時間內贏得那麽多人的喜愛…也許還有同情的加持？”
愛菲西斯直白得不像貴族。赫琉笑了笑，沒有應答。
她像是在當著人的面剖析別人的內心，卻沒有意識到，能隨時接收街坊之間的新消息這點也把她自己暴露了個徹底。
赫琉等待了一會，發現她不打算繼續前進，這才拿出寫字板接續這個話題。
他寫：“我在問愛菲西斯·莫靈頓，她藏在心底的願望是什麽呢？”
比起直白，赫琉可不遑多讓。
愛菲西斯瞪眼，上上下下覷赫琉很久，才說了話：“你是問……？”
赫琉卻把手往山坡上的屋舍和威嚴的城堡之間指。正正好指在中間，哪一邊也不偏向。
愛菲西斯能明白赫琉的意思，一時癱坐在了草地：“大家說你像是能看透人心，所以那些畫才那麽動人，我還不信…藝術家都是這樣的嗎？”
赫琉搖頭，也雙腿並攏坐了下來，低頭寫了幾個字，寫字板豎立在膝蓋上：“不都是這樣，但我習慣用別的視角去觀賞別人。”
他用的詞是“觀賞”。
“是…這樣嗎？”愛菲西斯輕嘆，“你說我要站在哪邊？”
她話題跨越很大，赫琉卻明白她要說的。
“你確定這個問題要問我？”
“不然去問我那個貴婦人生活過得兢兢業業的老媽？還是家庭教育上冥頑不靈的老爸？還是那個幼稚地跟我爭寵的弟弟？”愛菲西斯仰天長嘯。
赫琉卻只看著她。
愛菲西斯就那樣跟他對視，幾秒後認輸：“好吧，我承認是我自己在逃避問題。”
她跟赫琉一樣屈起膝蓋，把腦袋埋在上面，歪著頭看這個角度顯得高高的花朵們：“但是，就是很難啊。我還有一年就成年了，到時候，我會正式接觸莫靈頓公爵領內的大小事務，可是我卻連領民跟領主之間的關系都沒弄明白。”
她又自言自語嘀咕了好多句，講到口幹舌燥了才想起來正和她交流的人是個啞巴，擡起頭來看赫琉的寫字板，邊說著：“抱歉抱歉，講入神了……”
她看到了赫琉的寫字板，忽然心裏發悶到說不出話來。
很飄逸的字跡：“我想你心裏清楚，這不是一個對立的問題。民眾和統治者，並非簡單地站在對立面，他們的利益以某種規律糾結在一起，若無意外，統治者能輕易擺弄這些規律。”
“剝削還是造福，說到底是天平兩邊的利益有沒有擺平的問題。如果沒有擺平，會不會有人因此遭受苦難？這種苦難又是否無法借由人力彌補？我想你或許已經看過了許多這種苦難，而且覺得這是自己的責任。”
“但是，那些只是責任，而不是錯誤。能想到這些，並為此煩擾的你，切實在思考解決方案的你已經是個合格的統治者了。”
“你需要的，只是時間。”
赫琉沒有因為愛菲西斯自說自話很久感到不耐煩，寫字板上的字像是留了很久，他手腕的勁看起來已經松了。那樣一雙盈著湖泊的藍眼睛幹凈地望過來，像一面倒映愛菲西斯所有情緒的鏡子。
時間、時間，他怎麽說的話跟媽媽一樣啊？愛菲西斯抿著唇，囁嚅地開了口：“你能，再誇誇我嗎？”
赫琉楞了一下。
“就是！”她的臉忽然變得很紅，“誇誇我！有些人是需要鼓勵才會很努力的！”
傭人、長輩們的誇獎通常是敷衍，而對於愛菲西斯來說，同輩人的奉承更是令她惡心。她已經很久很久沒被誇獎過了。
赫琉想了想：“愛菲西斯。”他用了這個稱呼。
“你不像大多數貴族，對所見的他人的苦難冷眼相對。你的心很溫暖，生機勃勃，你想看到更多景色，真切地感到大家的事，都和你有關，並為此努力汲取知識。”
“少有人有這樣珍貴的心靈。你已經很努力了，繼續加油吧。”
愛菲西斯又把頭埋了下去。
“謝謝你。”她悶聲說。
兩人之間的交流停了五分鐘，愛菲西斯才又站起身，對著赫琉燦爛地笑：“好了，我們接著走吧！還有一大半能走呢！你要是在哪裏想畫畫了跟我說…拉一下我的衣服就行了。”
赫琉點頭，並肩跟她走在一起。
但還沒走多遠，有一道熟悉的聲音令赫琉停下腳步。
他轉過頭去看。
今天風很大，紅色的發絲在幹凈的天空底色映襯下十分漂亮，新月草在他身旁黯然失色。翟柯絲在刻奧希身後，像是被他急促的幾步超過去了。
刻奧希和赫琉對上視線，忽就停住了腳步。翟柯絲的話語還響在身後：“我就說他倆不是那回事，殿下只是愛和我們在一起…那個小畫家的事連我這樣住在城外的都聽說了，她怎麽能不關心呢？”
刻奧希知道。看著赫琉在淺金色花海裏的身影，他立刻無法欺騙自己。
他只是想見他。
刻奧希揮揮手，自然地踏著愛菲西斯和赫琉走過的道路來到赫琉身邊，高興地說：“赫琉。”
“一起賞花？”他的神情已經回歸到平常的自信熱烈。
“嗯。”赫琉應。
於是幾個年輕人一同漫步在有分寸的自由和幸福裏。翟柯絲望著那些活潑的背影，仿佛看到許許多多的影子。
於是翟柯絲大聲喊著：“看好了、走之前再跟我打聲招呼啊！”
“好的婆婆！”愛菲西斯輕松地回道。
赫琉找到一處位置寫生，愛菲西斯躺在草地上睡覺，刻奧希就在赫琉一旁托著臉看赫琉。
赫琉專註畫畫的時候真的很安靜，心無旁騖，不容外物。濃密的睫毛低垂，似蝶翅又似羽扇，靛青色眼睛如同最璀璨的藍寶石，眼瞼一張一合之間，倒叫人不知該看哪樣風景才好。
潔白的皓腕引著魔杖一牽一拉，絕妙的色彩便在畫紙上盛開。他似美的造物主，刻奧希卻非只為美而沈醉，著迷地將少年安靜畫畫的模樣記在心底。
就這樣，刻奧希慢慢地想起很多事、很多人，忽然先前的憂慮就煙消雲散。赫琉才16歲，他們還有很多歲月可以一同度過，還有很多機會慢慢增進了解，何必現在著急把寶物圈在窩裏呢？
刻奧希看著赫琉畫完最後一筆，轉過頭，投來問詢的目光。
不用寫字板，刻奧希心裏響起赫琉要說的話：“在看什麽？”
“在看一個畫畫專心致志的畫家。”
“要是每到一個地方你都要這麽畫的話…我想烙痕會發現許多不曾關註的美麗；下次可以叫其他人一起來的，我打包票，他們肯定會喜歡這些景色——也不用怕他們吵，有我在。那會挺不錯的。”刻奧希笑。
赫琉噗嗤一聲笑起來。這回輪到刻奧希不解了：“你笑什麽？”
赫琉也沒拿寫字板，就豎起魔杖裝模作樣畫了幾個圈，這兒點點那裏點點。
“啊……對了，做完這個委托就要回息襄上課了…以後拉你去出委托還得見縫插針。”
“嘶，可惡的學校！”他憤恨道。
兩人再度對上視線，都心有靈犀地笑起來。咯咯的笑聲飄在花海當中，還有愛菲西斯小小的呼嚕聲。
新月草望著快樂的少年人，輕輕在風裏打了個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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