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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用魔法道具！”
之前準備的逃生手段派上用場，只要大家都使用魔法道具，就能立即脫出遺跡來到駐守遺跡入口的衛隊長附近。
大家也沒時間判斷這委托算不算達成了，逃命要緊！
可幾人捏碎手中的晶體，什麽也沒有發生。艾菲面色慘白，這種情況…衛隊長那邊的錨定道具出問題了！
沒有時間深想其中緣由，烙痕立刻做起肉身撤離的準備。
巴裏迅速從綁在腿上的布袋裏取出繩索，以極其嫻熟的手法把伏露爾五花大綁。他聽到了都朋的話，卻還不能信任一個魔王軍將領，傭兵生涯鍛煉出來的捆綁技能熟練度讓他的動作沒浪費多少眾人撤離的時間。
赫琉夢中遭受的痛苦還留存在腦神經裏，一時在虛痛裏沒法動彈，與之相對的是極其活躍的大腦。他看到刻奧希朝他奔過來，似乎想背起他。
於是赫琉打了一個響指，空間魔法把他送到刻奧希視線正前方的半空。
刻奧希一驚，眼疾手快撈起下落過程中的赫琉，還不忘輕斥赫琉：“我沒反應過來怎麽辦？！”
赫琉只小聲地笑。
刻奧希臉上飄起一縷紅雲，隨即朝迅速完成撤離準備的眾人喊：“原路返回！”
“艾菲！”
“曉得，老大！”
兔人出身的艾菲兒時沒少在地底跟為數眾多的兄弟姐妹打鬧玩耍，由此訓練出一身地底尋路好本領。後來被刻奧希發掘，地底尋路技能超進化成行走的活地圖，叫她帶路準沒錯。
然而遺跡坍塌的速度超出了眾人預料。
先前巴裏砸出的通路附近的墻體松弛，震動中岌岌可危地落下碎石，於某次強震裏徹底倒塌，堵住去路。
刻奧希額間露汗，掃視周圍試圖尋找新的出路。就在這時，伏露爾仍帶著哭腔的聲音響起：“我有…嗚，遺跡魔法的控制權，把光影魔法聚在這兒…能出去。”
“可以…放我下來嗎？”她可憐道。
巴裏不為所動，在隆隆的背景音裏問刻奧希：“老大？”
“放。”
伏露爾身上繩索松開，立刻繃起腿部肌肉，離弦的箭一樣逃竄出去，消失在某個漆黑的縫隙。
法米爾：“老大…這？”
刻奧希瞇了瞇眼，怪不得能逃百年，這速度真不是蓋的，哪怕才受過重傷。
不過他也完全不慌就是。烙痕的應急逃生手段很多，不缺這一個，而且是伏露爾自己走了，都朋的安排他就沒必要遵從了。至於一個受了傷還被都朋分神附身的魔物能否在遺跡存活，也與他無關了。
這是她自己的選擇。
袖子被扯了一下，刻奧希低頭看赫琉，對方的眼神告訴他：他有辦法。
刻奧希有點想刮他的鼻子。夢裏的告白沒有被正式回應，但刻奧希覺得他們已經交往了——赫琉對他投懷送抱誒！
然而現在不是談這些的時機。刻奧希湊近了赫琉一點：“這回讓我耍耍帥吧？”
他朝停下帶路的艾菲喊話，艾菲立即會意地從空間環裏取出一張卷軸。裏面刻有高階符文魔法，能夠一次性制造腐蝕空間的大量粘液，之前沒用是因為這魔法破壞力太大而且不好控制度，破壞和使用者處於同一平面的空間容易誤傷友軍和自己。
但這種情況就很好抉擇了，把魔法往頭頂放就行。遺跡深度粗略估計也就10米，一旦打穿幾人都能各憑本事回到地面。
艾菲剛拿出卷軸，刻奧希卻出聲：“不用了。”
赫琉視角朝上，正好看到游動的黑潮湧上布滿規律紋路的天花板，幾點亮光浮現在聚集的仿若有實質的陰影表面。
伏露爾又從方才逃走的縫隙裏竄出來，蓬松的大尾巴上沾滿汙穢，不知才跑去了哪裏。
“可以了…紅色的家夥，你嚇到光影魔法的那招，對著天花板放…不用擔心，影子會護住你們。”
她不是逃走，而是從其他地方召來了遺跡全部的“光”與“影”，履行幫助他們逃離的許諾。
刻奧希眉頭跳了一下。這可真是…甩不掉這家夥了。
手上抱著赫琉，不好喚出魔杖，好在這種程度的精細魔法刻奧希私下鍛煉過無數次。他把赫琉的重量轉移到一條臂膀，另一手指尖冒出一團小火球。
火球變多，數量和天花板上的白光持平，緊接著被刻奧希扔到白光裏。魔力和魔力激烈碰撞，零點幾秒內產生巨大的爆炸！
赫琉看到煙花照亮了整個空間，他的眼眸裏倒映這光彩，也映出刻奧希被光描摹的下顎曲線。
然後一層黑色薄膜從高處展開。它先前如何將赫琉束縛，現在就如何蛇般游走在距爆炸最近的地方，將可能傷害到眾人的碎石、光焰盡數擋在薄膜之外。
仿佛隔了一個世紀，赫琉再次見到蔚藍的天空。刻奧希催動飛行魔法，帶赫琉第一個回到地面。
巴裏蹲下蓄力，只身跳過10米高的廢墟。法米爾老老實實抓著墻壁和土塊的凸起爬上去。艾菲倒騰起空間環裏的工具，老道地借攀登用具和兔子的彈跳力攀著墻回到地面。至於伏露爾，她那雙腿怎麽帶著她飛一樣竄進縫隙，就怎麽沖天炮一樣跳上地面。
所有人逃出遺跡後，才制造的巨大缺口附近的地面緩緩塌陷，其聲勢之大，沒人會懷疑就駐守在附近的衛隊聽不見。
但直到烙痕一眾在不遠處整頓完傷勢，衛隊也還是沒有出現。
法米爾：“果然…咱們被莫靈頓大公背叛了。”
他狠咬著牙：“之前那些冒險團損傷慘重絕不只是因為這裏太危險。要不是咱們本事大，指不定全得折在裏頭！”
刻奧希卻搖搖頭，淡淡說：“我是蘭斯。”
巴裏也再度回覆：“莫靈頓沒有害我們的理由。”
蘭斯家族作為站在魔法界頂層的超級勢力，背後不但有重多魔法師大佬為其站臺，還有本族累積多年的恐怖底蘊，得罪蘭斯的後果就連黑曜大公也不能承受。
赫琉的心語和艾菲的補充重合：“大公不會害他們，但衛隊會。”
“嗯。赫琉被擄走期間……”刻奧希瞥了一眼乖巧地坐在赫琉身邊的伏露爾，令伏露爾驚顫地聳起肩膀，“我們找到一本日志，裏面的信息很有意思。我想，伏露爾……你現在或許能解釋一下為什麽本來是用來保護其中人類的光影魔法，會殺掉誤入遺跡的無辜者？還有之前進遺跡的冒險團們，那時你還沒學會控制光影魔法吧？他們的死因又是？”
他可不信都朋一個幽靈的片面之詞。一個魔物，還是魔王軍將領，至今沒做過真正的壞事？荒謬。
但她先前沒有鉆刻奧希特地給她留的空子逃走，所以刻奧希願意給她解釋的機會。
伏露爾囁囁嚅嚅：“我，我全都說，你們可以教我、怎麽當一個人嗎？”
“王，一直對我們有期待，但我們都讓他失望了…我不知道，我不懂，但我會聽話，我什麽都會做的！…能教我嗎？”
這言論。刻奧希扶額，要真接收了這只魔物，恐怕讓她學會人類社會的基本規則都得廢大功夫，但是……
“看你的解釋怎麽樣了。”刻奧希雙手抱在胸前，又有點不爽地說，“你怎麽非要賴在赫琉旁邊？”
赫琉回到地面，自然不會被刻奧希抱著。休息了一會，已經適應身體不再發痛的感覺，就盤坐著聽其他人說話。伏露爾一開始只在遠離眾人的地方站著，猶豫了一會兒才擠進眾人之間，卻是一屁股坐在了赫琉旁邊。
伏露爾：“他身上有王的氣息…”
赫琉對著刻奧希笑笑，刻奧希這才放過伏露爾，示意她繼續說。
而伏露爾一解釋下來，幾個人的表情都古怪起來。
伏露爾在半年前藏到這座無名的遺跡裏，原本百年過去，她已不抱多少覆活厄斯達的期望，只乞求能茍活下去——讓王的靈魂留得再久一點，直到她發現了遺跡裏關於靈魂獻祭的魔法書，這才知道身處的這個遺跡前身是古黑曜進行活人獻祭的地方。
她越讀那些魔法書，就越覺得覆活厄斯達的曙光就在眼前。激動之餘，茍命經驗豐富的伏露爾也不忘遮掩自己的形跡，只待在遺跡裏啃些樹皮苔蘚。不是所有魔物食譜上只有血肉，伏露爾作為最小的魔王軍將領，雖有一副尖利的爪牙，卻是純純的素食魔物！
為此她不少被其他魔王軍將領嘲諷鄙視，但她渾不在意：你們都是嫉妒我有王的寵愛！
但她在遺跡裏的倒騰還是引來了其他魔物的註意——魔物與魔物之間有種天然的感應，因為它們都是厄斯達的造物。其他魔物愚鈍的本能認為伏露爾的身邊更為安全，紛紛從四面八方湧入這所遺跡，任伏露爾怎樣驅打都不肯離去。
伏露爾從不在一個地方待太久，就是因為這個。但這次她無論如何也不願意放棄這所遺跡，於是魔物便源源不斷從各處趕來，可遺跡裏又的確沒有吃的，還有詭異的魔法會攻擊魔物，仿徨的魔物就在遺跡入口外圍徘徊。
這一徘徊，就擋住了去往西部港口的商道。驚慌失措的商人們在遺跡光影魔法的引導下躲進了遺跡。
“祭壇開啟之前，整座遺跡裏的魔法都會盡力保全人類的性命…直到儀式準備完畢，魔法判斷這批靈魂可以收獲，所以……”伏露爾垂眼，緊接著在身前連連擺手，“我只是沒有管他們！他們是自己餓死的！和我沒關系！”
“……為什麽所有道路都閉上了？”
“我在學那些魔法，還沒學明白，但那大概是儀式的前置準備環節……我自己也出不去了，所以在裏面種魔植…那樣至少我自己能在各種魔植之間轉移。我沒有害那些人！是他們自己跑進來的！我只是沒有救他們！可人類不也一直對我喊打喊殺……”
眾人凝視的目光下，伏露爾頓了幾秒，緩緩低下頭，輕輕說：“不慈悲是罪嗎？”
赫琉看到她被都朋撕下耳朵的地方已經結痂，但頭發周圍的血跡沒有清理，顯得蓬頭垢面。
刻奧希：“你繼續。講講進來探明情況的冒險團和大公軍隊。”
商隊的情況還是引起了註意，莫靈頓開始陸續派人探索，但在軍隊到達之前，已有附近村鎮的勇敢者闖了進去。
“他們沒死，最糟糕的幾個也不過是被嚇到摔了跤，你們問附近鎮子，都能查到的！我也不知道事情怎麽越鬧越大，甚至到後來惹來了軍隊！”
伏露爾緩和了表情，說起軍隊的死亡來反而顯得理直氣壯：“那群人很奇怪，到遺跡不幹正事，反而對著遺跡裏的金銀珠寶虎視眈眈，還帶著武器，全副武裝。我還沒掌握光影魔法，但光影魔法主動攻擊了那群人。我去看光影魔法的時候，他們看到了我。”
再之後，就是莫靈頓大公開始邀請翡翠的冒險團探索遺跡。
他們同樣遭受了失落魔法的襲擊，雖沒能防住，但也沒像先遣小隊那樣全軍覆沒。
“之後莫靈頓自己帶著衛隊過來了，他…他差點抓到我，這個時候我才學會遺跡裏全部的魔法，能用它們自衛。但莫靈頓…我不確定，我感覺他沒打算殺我，只在遺跡外圍繞了繞，清了清魔物，就回去了。沒人死。”
“所以從始至終你都是無辜的、有正當理由的、清清白白的？”法米爾懷疑的目光落在伏露爾臉上。
巴裏看刻奧希：“能信嗎？”
刻奧希目光沈了沈：“都朋還在她身體裏，她應該撒不了謊。”
赫琉略一沈思，察覺了另一個疑點。
他取出久違了的寫字板，立在中央讓所有人都看到這個問題：“莫靈頓大公只來過一次？”
“是的，大概就前幾天。”伏露爾肯定。
心裏的猜想完全落實了。赫琉繼續寫：“遺跡的情況完全沒有我們之前聽到的那樣嚴重。照伏露爾說的那樣，一開始只有商隊死傷慘重，甚至都只是魔物所為。”
“莫靈頓大公派出的先遣小隊全損後的那幾天，城內風聲最大的時候，他都沒有去過遺跡，像是完全不在意那幾支小隊的死亡，直接邀請了國外的冒險團來處理問題…卻只在前幾天，也就是我們剛到莫靈頓堡的那天，親自去過遺跡一次。比起為損失的先遣小隊查明狀況、清除隱患，更像是……為了即將到達的我們排除真正的危險。”
“畢竟我們一路過來幾乎沒見過魔物，對嗎？”
幾人就赫琉表達的意思討論起來。
法米爾沈吟：“這麽說來，那些小隊的行為也很奇怪。”
“是我讓他們去死的。”一道渾厚似座鐘的聲音在赫琉背後響起，“鉑金王國的奸細，在法案審議期冒頭得厲害，像是忘記我在一個戰士的身份外，也是個黑曜大公。一座藏著黑曜大量寶貴財富的遺跡，寫著失落魔法的魔法書，古老的珍貴魔法道具，試探的好工具。倒沒想到這所遺跡還有我都不曾了解的反擊魔法，也罷，剛好替我處理掉了他們，還掉落了新的‘驚喜’。”
莫靈頓大公目光落在伏露爾蓬松的米白色卷發，並未多言，只將一顆滴著血的頭顱扔到眾人中央。
頭顱在赫琉面前滾了滾，赫琉認出，這副遺容屬於帶領他們來到遺跡的衛隊長。
莫靈頓的聲音沈靜得可怕：“我倒是沒想到我的親衛隊長也在這個關頭坐不住了，這麽迫不及待地要處理掉我的貴客。”
“這個禮物，就當是我對烙痕的第一份賠禮。”他的兩撇小胡子翹起，一個精明的真誠微笑。
“我希望，第二份賠禮，是一個詳細的，真實的解釋。”刻奧希站起來和莫靈頓對峙，笑起來。
赫琉也起身，奉上剛寫好的寫字板：“遺跡塌了，光影魔法我們沒有解除。但我們的委托應該已經完成？”
此“委托”自然非彼委托，而是莫靈頓大公重金邀請烙痕冒險團來到黑曜探索一座其實沒什麽威脅的遺跡的真實原因。嗯，至少在莫靈頓親自去勘察的時候，這所遺跡的確沒什麽危險。一個孱弱的魔王軍將領當然算不上什麽危險；對有位頂尖火元素魔法師的烙痕來說，若非伏露爾操縱光影魔法躲了起來，光影魔法也算不上威脅。
城內關於遺跡的風言風語那樣盛，想必也不會再有領民靠近遺跡，也就不會出現除了莫靈頓大公親自指定的人以外的傷亡。
莫靈頓撫掌而笑：“當然，當然。”
他深深望著給他立了大功的刻奧希和赫琉，露出一個笑：“你們的委托完成得非常好，我損失一座我領內的寶貴遺跡也算不上什麽了。”
赫琉這才意識到，似乎他們毀掉了一座國寶級歷史文化遺產？跟著艾菲逃出遺跡時，那些明顯人為的破洞可不像是烙痕以外的人能幹得出來的。
額，黑曜不比北境，有完整的法律體系的…那麽炸掉國寶級物質文化遺產要判多少年，還是直接死刑？！
看著赫琉的表情，莫靈頓哈哈大笑。赫琉這才意識到，這是大公在開玩笑，他其實並不在乎遺跡被毀。
剛殺掉一個混到他的親衛隊長職位的細作，還見到完好無損的烙痕（雖然多了一個），莫靈頓看起來心情非常好。
“有什麽問題，我會回答的，但不是現在。”莫靈頓的目光再一次落到伏露爾頭上，“你們應該不介意在黑曜多待上幾天？”
“我們可以，慢慢說話。”
他眼角的皺紋和善地擠在一起。赫琉看著這副面容，心裏不自覺將猜想化作了陳述句。
莫靈頓請烙痕過來處理魔法問題的原因，就是“請烙痕來莫靈頓的領地處理魔法問題”。更多的，如莫靈頓表態那樣，他們可以，慢慢說話。
他和刻奧希對上眼神，心領神會。
刻奧希：“沒問題，有何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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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準備的逃生手段派上用場，只要大家都使用魔法道具，就能立即脫出遺跡來到駐守遺跡入口的衛隊長附近。
大家也沒時間判斷這委托算不算達成了，逃命要緊！
可幾人捏碎手中的晶體，什麽也沒有發生。艾菲面色慘白，這種情況…衛隊長那邊的錨定道具出問題了！
沒有時間深想其中緣由，烙痕立刻做起肉身撤離的準備。
巴裏迅速從綁在腿上的布袋裏取出繩索，以極其嫻熟的手法把伏露爾五花大綁。他聽到了都朋的話，卻還不能信任一個魔王軍將領，傭兵生涯鍛煉出來的捆綁技能熟練度讓他的動作沒浪費多少眾人撤離的時間。
赫琉夢中遭受的痛苦還留存在腦神經裏，一時在虛痛裏沒法動彈，與之相對的是極其活躍的大腦。他看到刻奧希朝他奔過來，似乎想背起他。
於是赫琉打了一個響指，空間魔法把他送到刻奧希視線正前方的半空。
刻奧希一驚，眼疾手快撈起下落過程中的赫琉，還不忘輕斥赫琉：“我沒反應過來怎麽辦？！”
赫琉只小聲地笑。
刻奧希臉上飄起一縷紅雲，隨即朝迅速完成撤離準備的眾人喊：“原路返回！”
“艾菲！”
“曉得，老大！”
兔人出身的艾菲兒時沒少在地底跟為數眾多的兄弟姐妹打鬧玩耍，由此訓練出一身地底尋路好本領。後來被刻奧希發掘，地底尋路技能超進化成行走的活地圖，叫她帶路準沒錯。
然而遺跡坍塌的速度超出了眾人預料。
先前巴裏砸出的通路附近的墻體松弛，震動中岌岌可危地落下碎石，於某次強震裏徹底倒塌，堵住去路。
刻奧希額間露汗，掃視周圍試圖尋找新的出路。就在這時，伏露爾仍帶著哭腔的聲音響起：“我有…嗚，遺跡魔法的控制權，把光影魔法聚在這兒…能出去。”
“可以…放我下來嗎？”她可憐道。
巴裏不為所動，在隆隆的背景音裏問刻奧希：“老大？”
“放。”
伏露爾身上繩索松開，立刻繃起腿部肌肉，離弦的箭一樣逃竄出去，消失在某個漆黑的縫隙。
法米爾：“老大…這？”
刻奧希瞇了瞇眼，怪不得能逃百年，這速度真不是蓋的，哪怕才受過重傷。
不過他也完全不慌就是。烙痕的應急逃生手段很多，不缺這一個，而且是伏露爾自己走了，都朋的安排他就沒必要遵從了。至於一個受了傷還被都朋分神附身的魔物能否在遺跡存活，也與他無關了。
這是她自己的選擇。
袖子被扯了一下，刻奧希低頭看赫琉，對方的眼神告訴他：他有辦法。
刻奧希有點想刮他的鼻子。夢裏的告白沒有被正式回應，但刻奧希覺得他們已經交往了——赫琉對他投懷送抱誒！
然而現在不是談這些的時機。刻奧希湊近了赫琉一點：“這回讓我耍耍帥吧？”
他朝停下帶路的艾菲喊話，艾菲立即會意地從空間環裏取出一張卷軸。裏面刻有高階符文魔法，能夠一次性制造腐蝕空間的大量粘液，之前沒用是因為這魔法破壞力太大而且不好控制度，破壞和使用者處於同一平面的空間容易誤傷友軍和自己。
但這種情況就很好抉擇了，把魔法往頭頂放就行。遺跡深度粗略估計也就10米，一旦打穿幾人都能各憑本事回到地面。
艾菲剛拿出卷軸，刻奧希卻出聲：“不用了。”
赫琉視角朝上，正好看到游動的黑潮湧上布滿規律紋路的天花板，幾點亮光浮現在聚集的仿若有實質的陰影表面。
伏露爾又從方才逃走的縫隙裏竄出來，蓬松的大尾巴上沾滿汙穢，不知才跑去了哪裏。
“可以了…紅色的家夥，你嚇到光影魔法的那招，對著天花板放…不用擔心，影子會護住你們。”
她不是逃走，而是從其他地方召來了遺跡全部的“光”與“影”，履行幫助他們逃離的許諾。
刻奧希眉頭跳了一下。這可真是…甩不掉這家夥了。
手上抱著赫琉，不好喚出魔杖，好在這種程度的精細魔法刻奧希私下鍛煉過無數次。他把赫琉的重量轉移到一條臂膀，另一手指尖冒出一團小火球。
火球變多，數量和天花板上的白光持平，緊接著被刻奧希扔到白光裏。魔力和魔力激烈碰撞，零點幾秒內產生巨大的爆炸！
赫琉看到煙花照亮了整個空間，他的眼眸裏倒映這光彩，也映出刻奧希被光描摹的下顎曲線。
然後一層黑色薄膜從高處展開。它先前如何將赫琉束縛，現在就如何蛇般游走在距爆炸最近的地方，將可能傷害到眾人的碎石、光焰盡數擋在薄膜之外。
仿佛隔了一個世紀，赫琉再次見到蔚藍的天空。刻奧希催動飛行魔法，帶赫琉第一個回到地面。
巴裏蹲下蓄力，只身跳過10米高的廢墟。法米爾老老實實抓著墻壁和土塊的凸起爬上去。艾菲倒騰起空間環裏的工具，老道地借攀登用具和兔子的彈跳力攀著墻回到地面。至於伏露爾，她那雙腿怎麽帶著她飛一樣竄進縫隙，就怎麽沖天炮一樣跳上地面。
所有人逃出遺跡後，才制造的巨大缺口附近的地面緩緩塌陷，其聲勢之大，沒人會懷疑就駐守在附近的衛隊聽不見。
但直到烙痕一眾在不遠處整頓完傷勢，衛隊也還是沒有出現。
法米爾：“果然…咱們被莫靈頓大公背叛了。”
他狠咬著牙：“之前那些冒險團損傷慘重絕不只是因為這裏太危險。要不是咱們本事大，指不定全得折在裏頭！”
刻奧希卻搖搖頭，淡淡說：“我是蘭斯。”
巴裏也再度回覆：“莫靈頓沒有害我們的理由。”
蘭斯家族作為站在魔法界頂層的超級勢力，背後不但有重多魔法師大佬為其站臺，還有本族累積多年的恐怖底蘊，得罪蘭斯的後果就連黑曜大公也不能承受。
赫琉的心語和艾菲的補充重合：“大公不會害他們，但衛隊會。”
“嗯。赫琉被擄走期間……”刻奧希瞥了一眼乖巧地坐在赫琉身邊的伏露爾，令伏露爾驚顫地聳起肩膀，“我們找到一本日志，裏面的信息很有意思。我想，伏露爾……你現在或許能解釋一下為什麽本來是用來保護其中人類的光影魔法，會殺掉誤入遺跡的無辜者？還有之前進遺跡的冒險團們，那時你還沒學會控制光影魔法吧？他們的死因又是？”
他可不信都朋一個幽靈的片面之詞。一個魔物，還是魔王軍將領，至今沒做過真正的壞事？荒謬。
但她先前沒有鉆刻奧希特地給她留的空子逃走，所以刻奧希願意給她解釋的機會。
伏露爾囁囁嚅嚅：“我，我全都說，你們可以教我、怎麽當一個人嗎？”
“王，一直對我們有期待，但我們都讓他失望了…我不知道，我不懂，但我會聽話，我什麽都會做的！…能教我嗎？”
這言論。刻奧希扶額，要真接收了這只魔物，恐怕讓她學會人類社會的基本規則都得廢大功夫，但是……
“看你的解釋怎麽樣了。”刻奧希雙手抱在胸前，又有點不爽地說，“你怎麽非要賴在赫琉旁邊？”
赫琉回到地面，自然不會被刻奧希抱著。休息了一會，已經適應身體不再發痛的感覺，就盤坐著聽其他人說話。伏露爾一開始只在遠離眾人的地方站著，猶豫了一會兒才擠進眾人之間，卻是一屁股坐在了赫琉旁邊。
伏露爾：“他身上有王的氣息…”
赫琉對著刻奧希笑笑，刻奧希這才放過伏露爾，示意她繼續說。
而伏露爾一解釋下來，幾個人的表情都古怪起來。
伏露爾在半年前藏到這座無名的遺跡裏，原本百年過去，她已不抱多少覆活厄斯達的期望，只乞求能茍活下去——讓王的靈魂留得再久一點，直到她發現了遺跡裏關於靈魂獻祭的魔法書，這才知道身處的這個遺跡前身是古黑曜進行活人獻祭的地方。
她越讀那些魔法書，就越覺得覆活厄斯達的曙光就在眼前。激動之餘，茍命經驗豐富的伏露爾也不忘遮掩自己的形跡，只待在遺跡裏啃些樹皮苔蘚。不是所有魔物食譜上只有血肉，伏露爾作為最小的魔王軍將領，雖有一副尖利的爪牙，卻是純純的素食魔物！
為此她不少被其他魔王軍將領嘲諷鄙視，但她渾不在意：你們都是嫉妒我有王的寵愛！
但她在遺跡裏的倒騰還是引來了其他魔物的註意——魔物與魔物之間有種天然的感應，因為它們都是厄斯達的造物。其他魔物愚鈍的本能認為伏露爾的身邊更為安全，紛紛從四面八方湧入這所遺跡，任伏露爾怎樣驅打都不肯離去。
伏露爾從不在一個地方待太久，就是因為這個。但這次她無論如何也不願意放棄這所遺跡，於是魔物便源源不斷從各處趕來，可遺跡裏又的確沒有吃的，還有詭異的魔法會攻擊魔物，仿徨的魔物就在遺跡入口外圍徘徊。
這一徘徊，就擋住了去往西部港口的商道。驚慌失措的商人們在遺跡光影魔法的引導下躲進了遺跡。
“祭壇開啟之前，整座遺跡裏的魔法都會盡力保全人類的性命…直到儀式準備完畢，魔法判斷這批靈魂可以收獲，所以……”伏露爾垂眼，緊接著在身前連連擺手，“我只是沒有管他們！他們是自己餓死的！和我沒關系！”
“……為什麽所有道路都閉上了？”
“我在學那些魔法，還沒學明白，但那大概是儀式的前置準備環節……我自己也出不去了，所以在裏面種魔植…那樣至少我自己能在各種魔植之間轉移。我沒有害那些人！是他們自己跑進來的！我只是沒有救他們！可人類不也一直對我喊打喊殺……”
眾人凝視的目光下，伏露爾頓了幾秒，緩緩低下頭，輕輕說：“不慈悲是罪嗎？”
赫琉看到她被都朋撕下耳朵的地方已經結痂，但頭發周圍的血跡沒有清理，顯得蓬頭垢面。
刻奧希：“你繼續。講講進來探明情況的冒險團和大公軍隊。”
商隊的情況還是引起了註意，莫靈頓開始陸續派人探索，但在軍隊到達之前，已有附近村鎮的勇敢者闖了進去。
“他們沒死，最糟糕的幾個也不過是被嚇到摔了跤，你們問附近鎮子，都能查到的！我也不知道事情怎麽越鬧越大，甚至到後來惹來了軍隊！”
伏露爾緩和了表情，說起軍隊的死亡來反而顯得理直氣壯：“那群人很奇怪，到遺跡不幹正事，反而對著遺跡裏的金銀珠寶虎視眈眈，還帶著武器，全副武裝。我還沒掌握光影魔法，但光影魔法主動攻擊了那群人。我去看光影魔法的時候，他們看到了我。”
再之後，就是莫靈頓大公開始邀請翡翠的冒險團探索遺跡。
他們同樣遭受了失落魔法的襲擊，雖沒能防住，但也沒像先遣小隊那樣全軍覆沒。
“之後莫靈頓自己帶著衛隊過來了，他…他差點抓到我，這個時候我才學會遺跡裏全部的魔法，能用它們自衛。但莫靈頓…我不確定，我感覺他沒打算殺我，只在遺跡外圍繞了繞，清了清魔物，就回去了。沒人死。”
“所以從始至終你都是無辜的、有正當理由的、清清白白的？”法米爾懷疑的目光落在伏露爾臉上。
巴裏看刻奧希：“能信嗎？”
刻奧希目光沈了沈：“都朋還在她身體裏，她應該撒不了謊。”
赫琉略一沈思，察覺了另一個疑點。
他取出久違了的寫字板，立在中央讓所有人都看到這個問題：“莫靈頓大公只來過一次？”
“是的，大概就前幾天。”伏露爾肯定。
心裏的猜想完全落實了。赫琉繼續寫：“遺跡的情況完全沒有我們之前聽到的那樣嚴重。照伏露爾說的那樣，一開始只有商隊死傷慘重，甚至都只是魔物所為。”
“莫靈頓大公派出的先遣小隊全損後的那幾天，城內風聲最大的時候，他都沒有去過遺跡，像是完全不在意那幾支小隊的死亡，直接邀請了國外的冒險團來處理問題…卻只在前幾天，也就是我們剛到莫靈頓堡的那天，親自去過遺跡一次。比起為損失的先遣小隊查明狀況、清除隱患，更像是……為了即將到達的我們排除真正的危險。”
“畢竟我們一路過來幾乎沒見過魔物，對嗎？”
幾人就赫琉表達的意思討論起來。
法米爾沈吟：“這麽說來，那些小隊的行為也很奇怪。”
“是我讓他們去死的。”一道渾厚似座鐘的聲音在赫琉背後響起，“鉑金王國的奸細，在法案審議期冒頭得厲害，像是忘記我在一個戰士的身份外，也是個黑曜大公。一座藏著黑曜大量寶貴財富的遺跡，寫著失落魔法的魔法書，古老的珍貴魔法道具，試探的好工具。倒沒想到這所遺跡還有我都不曾了解的反擊魔法，也罷，剛好替我處理掉了他們，還掉落了新的‘驚喜’。”
莫靈頓大公目光落在伏露爾蓬松的米白色卷發，並未多言，只將一顆滴著血的頭顱扔到眾人中央。
頭顱在赫琉面前滾了滾，赫琉認出，這副遺容屬於帶領他們來到遺跡的衛隊長。
莫靈頓的聲音沈靜得可怕：“我倒是沒想到我的親衛隊長也在這個關頭坐不住了，這麽迫不及待地要處理掉我的貴客。”
“這個禮物，就當是我對烙痕的第一份賠禮。”他的兩撇小胡子翹起，一個精明的真誠微笑。
“我希望，第二份賠禮，是一個詳細的，真實的解釋。”刻奧希站起來和莫靈頓對峙，笑起來。
赫琉也起身，奉上剛寫好的寫字板：“遺跡塌了，光影魔法我們沒有解除。但我們的委托應該已經完成？”
此“委托”自然非彼委托，而是莫靈頓大公重金邀請烙痕冒險團來到黑曜探索一座其實沒什麽威脅的遺跡的真實原因。嗯，至少在莫靈頓親自去勘察的時候，這所遺跡的確沒什麽危險。一個孱弱的魔王軍將領當然算不上什麽危險；對有位頂尖火元素魔法師的烙痕來說，若非伏露爾操縱光影魔法躲了起來，光影魔法也算不上威脅。
城內關於遺跡的風言風語那樣盛，想必也不會再有領民靠近遺跡，也就不會出現除了莫靈頓大公親自指定的人以外的傷亡。
莫靈頓撫掌而笑：“當然，當然。”
他深深望著給他立了大功的刻奧希和赫琉，露出一個笑：“你們的委托完成得非常好，我損失一座我領內的寶貴遺跡也算不上什麽了。”
赫琉這才意識到，似乎他們毀掉了一座國寶級歷史文化遺產？跟著艾菲逃出遺跡時，那些明顯人為的破洞可不像是烙痕以外的人能幹得出來的。
額，黑曜不比北境，有完整的法律體系的…那麽炸掉國寶級物質文化遺產要判多少年，還是直接死刑？！
看著赫琉的表情，莫靈頓哈哈大笑。赫琉這才意識到，這是大公在開玩笑，他其實並不在乎遺跡被毀。
剛殺掉一個混到他的親衛隊長職位的細作，還見到完好無損的烙痕（雖然多了一個），莫靈頓看起來心情非常好。
“有什麽問題，我會回答的，但不是現在。”莫靈頓的目光再一次落到伏露爾頭上，“你們應該不介意在黑曜多待上幾天？”
“我們可以，慢慢說話。”
他眼角的皺紋和善地擠在一起。赫琉看著這副面容，心裏不自覺將猜想化作了陳述句。
莫靈頓請烙痕過來處理魔法問題的原因，就是“請烙痕來莫靈頓的領地處理魔法問題”。更多的，如莫靈頓表態那樣，他們可以，慢慢說話。
他和刻奧希對上眼神，心領神會。
刻奧希：“沒問題，有何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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