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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廉恥,有所歸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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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廉恥,有所歸依

門外隱隱約約有聲音,和持續的耳鳴混在一起。真實?虛幻?赫琉分不清。他現在只想畫畫。

但發生在崔絲織身上的思維停滯同樣發生在了他身上。他提起筆,對著空白的畫紙,久久動不了手指。

赫琉的感知穿透畫紙,也被牢牢鎖在畫紙。他知道厄斯達有嘗試和他說話,也知道這具肉身父母的死亡並非人力能夠阻止。

悲劇的螺旋,不會因一個小石子的掉入而停止延伸。

他7歲前的記憶盡數回歸了。重新連貫起來的記憶,沒能帶給此時的赫琉什麽,有的只是激蕩的耳鳴。

赫琉閉上眼。所有事情歷歷在目。

屬於孩童“赫琉”在父母懷裏撒歡的快樂,穿越時莫大的苦痛,崔絲織和登比爾的接納,三人共同生活的一年時光,和最後的意外發生時,覆在他雙眼上溫柔的手。

“不要看哦。”

那其實是很好聽的聲音。

那雙手融化掉,眼皮上黏糊糊的,有血腥味飄進鼻孔。

赫琉沒有睜眼,和父親一樣慢慢摸索著周圍的事物。他跪倒地上,濺起一點液體。

登比爾的哀嚎緊隨其後,赫琉循著聲音抱住他到處揮打的身體,終不敵成年人的體量因登比爾的掙紮摔倒在地。

赫琉顫抖著將手臂支到地上,閉著眼起身時不小心碰到另一幅法術畫。

輕微的碰撞聲裏,還有一道黏膩的落地聲。落地聲分幾道,先是硬一點的,骨碌碌在地上滾了滾,然後是沈重的,怦然墜地,最後是散亂的,一節一節。

赫琉忽然忘記了如何呼吸。他哽咽著,一下子吸入太多空氣,吐出太少,然後又倒轉過去,吸氣少吐氣多。咳嗽著,他往聲音發生的地方爬過去。

他摸到無物。

於是赫琉才想起來,自己動蕩的防護魔法直接撞上了另一幅失控的法術畫。

他又想起,最初自己在夢中,是在屋門口見到的深坑。

於是他又不敢開門出去了。

他只在周圍一切魔力波動平靜下來後,異常冷靜地擦拭了屋內的血跡,在洗手臺洗凈了抹布和手上的血汙,又仔細找出崔絲織藏匿起來的空白畫紙,將它端正固定在畫板上,然後如同崔絲織一樣挺直背脊坐在畫紙前,提起畫筆——

赫琉忘卻時間。

“別沈沒,小子!該死,你太年輕了,還沒有原來的記憶!”冰涼的聲音唾罵起來,“醒醒啊!”

“醒醒!不要迷失在夢裏!”

赫琉只能聽到耳鳴,嗡嗡,持續尖鳴,沒有升降調,把世界拖入另一種意義上的,和諧的安靜之中。

“罷了,你自己想死,誰也攔不了。”

“嘖,我還得替你守好這片靈域……天啊,我死後誰還有能力強行闖入新誕生的陌生靈域?”

“只能吞掉這小子的靈魂,否則咱倆一塊僵在這兒,永生永世???不會吧不會吧……”

“有沒有我一個人清爽地去死的選項?!”

……

厄斯達的一片指甲切入刻奧希的脖子,留下一個月牙狀的白色傷口。

刻奧希了然地看著魔王。

厄斯達皺著眉頭:“你這小鬼眼神真討厭。要不是等不到更好的人,我才不會選你。”

幽靈附身的不確定因素太多,厄斯達很懷疑赫琉能否允許“兩個”靈魂進入他的深層心靈。

所以他做了一點手腳。想到“老朋友”之間的敘舊總算徹底結束,厄斯達放松了神情。

“我把幽靈弄走了,不用緊張,那是為了讓你打開那扇門的幾率大點兒。”

“不過你只有……我算算,15分鐘時間把赫琉那小子帶走。魏姓小子搬過來的計時法應該還在用,你懂這個時間是多久吧?”

刻奧希在腦海呼喚都朋,果不其然再聽不到都朋的回應。他對著厄斯達點頭。

“超過這個時間……”厄斯達拉長尾音,比出兩根手指,接著狠狠握拳,“你就沒了。”

“我理解都朋那家夥對他的學生的溺愛,但是舍不了孩子套不著狼,小幽靈總是優柔寡斷,不進不退,他不敢做的事,我幫他做。上吧,你被加強了。”

生命被當作籌碼,這感覺可真奇妙。刻奧希狂野地扯出一個笑。

這小子也有夠瘋的。都朋怎麽想到把他拉進來的?完全不知道都朋實際上是當場抓鬮的厄斯達暗暗讚許刻奧希。

“無論內心混亂成什麽樣,赫琉就在裏面,別想著用什麽物理手段進去,這個屋子實質是心靈之壁。”

“對著門……你覺得方便的話窗子也行,喊喊能直接觸動那小子內心的話……”

“等等,你在喊什麽???”厄斯達瞪大了眼睛。

接下來一個在地球和大陸共計享年萬歲多的魔王經歷了此生還從未有過的震撼。

就像是時隔幾個世紀重新上網沖浪,刷動漫作品二次創作視頻看評論區,見到各路網友競相發癲的瘋言瘋語……簡直控制不住讓臉變成老人看手機的表情包。

雖然他臉上有鱗,這表情包也不倫不類就是。

不是,我不過死了100多年,這時代,這麽奔放了嗎?厄斯達疑惑,他自認遠遠算不上守舊派,頂多是個萬年古董,還有地球信息時代的記憶,怎麽聽到刻奧希的話就那麽繃不住呢?

果然魔生還是太保守了?

厄斯達捂上耳朵,有點聽不得年輕人狂放的愛語。但刻奧希喊得太大聲了,捂耳朵沒用。

他到底是怎麽做到這麽理直氣壯的?

刻奧希一遍遍喊著,叫著,把手圍成喇叭狀放在嘴邊,到門前喊,到窗邊喊,到屋外每個有縫隙的地方喊。

那聲音的確嘹亮,如長笛、嗩吶之於其他樂器,強硬碾壓掉屋內赫琉耳中的雜音。

僵坐在空白畫板前的少年再一次聽到了人聲,被動地理解了語句內容後,臉頰不自覺變得緋紅,眼前甚至一陣暈眩。

……誰?在說什麽?

他終於忍不住站起身來到門前,可門上熟悉的文字即刻讓他火熱的心緒冷卻下來。

赫琉原世界的記憶沒有回歸,但知識回歸了。靈魂的一個缺口變得完整,終於能載起屬於另一個世界的常識。

他看到門上密密麻麻的中文漢字,寫著……你有什麽資格活著、啞巴、廢物、玻璃心、沒人需要你、你的同學都討厭你、為崔絲織和登比爾陪葬、你壓根不知道為何而活。

惡毒的詛咒,憤慨的責罵,直白的貶低,同時擠在一扇門上,幾乎要讓木門承受不住這些言語的份量。

赫琉停止了動作,額頭抵在門上,直視那些漢字。墨色的發絲垂落下來,眼淚也盈滿眼眶。

可外頭的聲音,好清晰啊……

他要打開這扇門嗎?

赫琉回頭望,看到呆坐在畫板前的另一個自己。他要拋下“他”嗎?

就在這個疑問冒出心頭時,曾經響過一遍的沙啞女聲再度出現。

這時,赫琉終於註意到了這道聲音。他認出,這是那位占知魔法師摩孑的聲音。

“你的夢境還沒有結束,打開那扇門。”

奇怪的是,他並沒有和摩孑這次交談的記憶。但赫琉已隱隱知道了該怎麽做。

有時候下定決心需要很大的勇氣。赫琉按上門把手,如同意識裏的一年前做的那樣。

這回並沒有炸彈在掌心爆炸似的疼痛卷襲手掌,只有文字們湧動著從門爬上赫琉的手臂。

赫琉盯視那些字,感到惡心,又感到平靜。

若我真如此卑劣,又如何?

門外有人正呼喚他。他喊得太大聲了,不知廉恥。

赫琉噗嗤笑了出來。

門外刻奧希眼睫一動。門開了!

他立刻奔進去,紅色的發絲飄起飛揚的弧度。而厄斯達已在不知不覺中消失,刻奧希脖子上的白色傷口隱隱發亮。

刻奧希對上一雙無光的眼睛。

赫琉坐在空白的畫紙前,擡頭。

無光,他澄清的藍眸中黯淡無光,像什麽都看到,什麽都歷經,卻什麽也沒留下,只剩空無。赫琉像披著精致皮囊的鬼魂。

刻奧希從沒見過赫琉這副樣子。他感到些許陌生。

可少年忽又註意到畫家執著畫筆那只顫抖的手,於是他走近一步,又一步,烈橙色的眼睛深深望進那雙虛無的眼眸。

他看到繁花盛開,一如往昔。

刻奧希一時想到很多。比如一個人或許永遠不會完全了解另一個人,或許相處幾天草率生出的強烈愛意歡喜只不過是人生的片刻虛影,或許這個人並不值得他豁出性命去拯救……

赫琉可以是永恒的無言,也可以是補不了的空缺。他可以像黑夜的噩夢,也可以像晨曦的明媚,是癲狂的白晝,是喧囂的暗夜。

過去的刻奧希只看到他眼眸的明亮,還未直面這雙眼的無光。

可是超出這些想法,他還是想做些什麽。

刻奧希·蘭斯總是遵從自己的內心。

他想變個魔術禮花,逗一逗眼前看起來不太開心的畫家。沒有考慮之前試過釋放魔法卻失敗了,他就那樣熟練地呼喚魔力……

這次,魔力卻給予了回應。

火元素魔法師高超的魔法技藝盡力把魔術禮花捏成玫瑰的模樣,就像之前在息襄廣場給學弟捏水火球。

但這次,他認真得多得多。形態、路徑、魔力輸出速度……刻奧希用火焰織出一朵玫瑰,將它送到赫琉面前。

赫琉的目光忍不住為火焰的美麗所吸引。

然後這朵火焰燒掉了空白的畫紙。

刻奧希趁赫琉怔楞間隙拉起了他捏著畫筆的那只手。

少年神色恣意:“赫琉,團長來接你回去了!”

“你或許才做了一個噩夢,是時候拋掉討厭的夢醒來了!”

可,如果我就是那個噩夢呢?

刻奧希讀過很多次赫琉的眼睛,這次也著迷似的不肯錯過靛青色眼睛裏的一點波動,於是他仿佛聽到赫琉內心的話,邊拉著他站起來邊說:“非要我直說嗎?!”

但一想到之前已經喊了不知道多少放在現實他都不敢想的話,刻奧希漲紅的臉一繃,就又續道:“你是奇跡!我喜歡這樣的你!”

“聽見了嗎?不管你覺得自己怎樣,我都喜歡你!跟著我走吧!”

“一起離開這兒。你已經接過我送的花了,不準拒絕!”

啊……花把畫紙燒了算被收下了?赫琉楞著被刻奧希牽著往外踉蹌幾步。

不,不能出去,外面有……

他又閉上眼睛。

而刻奧希也適時停下腳步。他凝視赫琉的臉,說到:“不要哭,不要怕。”

刻奧希的手指擦掉赫琉的眼淚:“外面有什麽?”

赫琉只哽咽著,哭聲越來越大。他回答不了刻奧希的問題,就算他還沒啞,也難以啟齒。

於是刻奧希也就什麽也沒問,對著赫琉鄭重地說:“你先待在這兒,看著我,好麽?”

刻奧希飛快地跑出門,目光落在有些許詭異的魔力波動的屋前深坑上。

都朋曾說過的話在這時回響:“這是赫琉父母去世的地方。”

思緒倏地一動,刻奧希跑到一顆煙灰色的樹木前,用蠻力折斷它,再將前端削平,做成一個簡易的鏟子。他並非戰士,身體強度沒達到那個層次,在3分鐘內完成這些讓他雙手流了血。

刻奧希帶著鏟子來到那個突兀的深坑前,埋頭填起這個坑。赫琉站在屋內望著他長長的紅發。

那抹紅色美得不似凡間。赫琉動了動嘴唇,沒有聲音發出,卻心知心中的話:他的繆斯,正為他垂首。

他眼中的扭曲肉塊被土塊慢慢遮蓋,不見了。刻奧希手上的血落在黃土,赫琉的淚也滴在地板。

他靛青色眼眸盈著光,主動走出屋門。

刻奧希向他伸出手:“不管這裏發生了什麽,現在我已經把他們都埋葬了。讓往事成煙,我們回去吧。”

發現自己伸出的手上滿是血汙,刻奧希有些囧,正打算把手往身上擦一擦時,赫琉飛快抓住了刻奧希縮回的手。

他恬靜地笑,點了頭。

刻奧希抿唇,也揚起笑。他拉著赫琉的手慢慢遠離小屋……等等,15分鐘!剩下時間不多了!

於是他跑起來,連帶著赫琉也含淚笑著,邁開了步伐。

他們跌跌撞撞往煙灰色的林子裏跑,沒有人再思考林子為何是怪異的煙灰色。

因為他們都知道,他們要離開這兒了。

他們會一起回到現實。

祭壇上,赫琉睜開眼睛,便見到近在咫尺的刻奧希的臉。

夢裏的事情有些記不清了,但他仍然下意識地一把抱緊了自己的團長。

刻奧希被抱得一下跌倒在祭壇上,身體的重量壓在了赫琉身上。

“等等、等等!”維持額頭相貼卻不碰到祭壇的動作很吃力,被這麽一碰刻奧希自然避免不了肢體接觸到祭壇。

但什麽也沒有發生,只有赫琉的溫度。發著黑光的環盡數消失了。

儀式結束了。失敗。

意識到這點的刻奧希不再拘謹,回抱過去。

身形更加透明的都朋一臉覆雜地看著緊緊相擁的二人。

他其實……沒指望刻奧希帶出赫琉來著,附身刻奧希也是借用他的身體,準備等到時機合適把他踢出靈域,自己拉赫琉出來。

厄斯達……算了。

“回來就好……我可愛的學生們。”幽靈微笑著,同時向滿溢著飯香的“討論大事的會議室”傳遞一手消息——魔王覆活失敗,烙痕冒險團無重大傷亡。

刻奧希頭發被抱得亂了,一點白光透過發絲露出來,都朋神情一肅,手指伸向刻奧希的脖子。

“唉,好了,赫琉。”刻奧希松開赫琉,重新站起來,剛好躲開都朋的手。

他和赫琉交換了一個眼神,安撫完便往祭壇下走。

“……唉……唉、刻奧希……”都朋發虛的嗓音在刻奧希喜悅未褪時沒能引起註意。

刻奧希走到咬牙哭泣的伏露爾面前,對她說:“我聽厄斯達說了,你應該叫伏露爾?”

“厄斯達有話讓我傳給你。他說,你的心意他知道了,但他的確不想覆活……不要傷心,也別自暴自棄,要學會長大。你沒有犯過真正的惡事,和其他將領不同,也和他不同,有重新來過的機會。”

“他說,你應該記得家人們圍坐在一起的時候,他對你們說你們永遠不會和他真正站在一起,確實有些刻薄了,但他不會為此道歉。然後,在今後的日子裏,學習成為一個‘人’而不是魔吧。”

“厄斯達會期待的。他還說,他的期待很貴,最好別讓他看到你不聽話還試著覆活他。實在想他的話,給他燒點黃色的紙……為什麽是黃色的紙啊?噢……他說你知道的,他給你講過。”

“就這些了。”

伏露爾眼淚又不受控地飛流直下,似魚鰭似蟲須的耳朵可憐兮兮地抖動起來。

“好……我知道了,王。”她嗚咽著說,頭伏到了地上。

“誒,我可受不起你這大禮。巴裏!”

巴裏聽言又把伏露爾拉起來控制住,問道:“要怎麽處理她?”

“這個……校長!”刻奧希回頭看向維持在對他伸手姿勢的都朋,“咦,您好像找我有事?”

就在刻奧希說完“就這些了”的剎那,他脖子上隱隱發出的白光消失不見,用幽靈視野也看不出異狀了。

都朋悻悻放下手:“……沒什麽。”

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他悶悶在刻奧希開口前說:“要問怎麽處理伏露爾是吧?”

高大的幽靈走到伏露爾面前,伏露爾的神情肉眼可見地變得慘白。顯然,她認識都朋。

都朋打量了她一會兒:“確實有點麻煩……放在哪裏都不合適,就……”

他伸手探向伏露爾的腦袋。

魔王軍將領驚恐地閉上了眼睛,卻只感到頭頂一陣撕裂痛。伏露爾睜眼,看到自己異形的耳朵被都朋抓在手裏,斷裂處猶在滴血。

都朋看向刻奧希微笑:“既然厄斯達讓你帶遺言,就把她交給你吧!烙痕再多一個人也不是問題吧!她的靈魂挺幹凈,確實沒做過什麽惡事。”不計殺害赫琉未遂的話。都朋神情沈了沈。

“啊?”刻奧希滿頭問號。這是什麽邏輯?

都朋卻不再理會刻奧希的反對,只把這個分神剩餘的全部投入伏露爾的靈魂。

不愧是最小的魔王軍將領……那家夥造得很好,或許也是伏露爾最有人性的原因。

假以時日,厄斯達能否造出真正的人類靈魂呢?都朋想得煩,索性不去想,只在伏露爾腦海裏說:“我會看著你,你最好照著厄斯達說的做。”

“再不會有我這樣慷慨義氣的幽靈了……”就當是沒能把一位朋友拉回正路的補償。

靈魂君王厄斯達給了這個機會,靈魂工匠有什麽理由不同意呢?至於可能會大有意見的那些人……

唉,再給會議室裏的家夥們打個招呼吧……

噢,還有一件事。都朋從伏露爾腦袋上探出白色的虛影,叭叭著小音調說:“刻奧希,這兒剩下的就交給你了!”

“還有赫琉,回頭見~”

“對了,還有一件事,你們最好趕快離開這兒……”

“遺跡快塌了。”

都朋消失在伏露爾腦袋上。而眾人也都聽到了遠處微微的悶響,神色大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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