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割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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割舍

赫琉眼前的二人模糊起來。

視野裏的一切都在飛速變換,像是時光正在快進。

“赫琉”在小屋住了下來,仍使用赫琉這個名字。他告訴登比爾和崔絲織,自己什麽也不記得了,於是又獲得了自己名字的使用權。

但在崔絲織眼中,兒子已經死去,因此她對待赫琉就像是一個共住的陌生人。登比爾則毫無芥蒂地接受了他,赫琉也搞不懂他的想法。

恩愛的夫婦,一個精神狀態不好,一個盲了眼。和他們生活並不容易,赫琉嘗試過向他們道歉、解釋,但得到的只有緊閉雙眼的微笑,或者微紅著眼的覆雜表情。

“我這是……算什麽?”赫琉幫崔絲織處理獵物皮肉時喃喃。

擠入他人完整的情感世界如同把手伸入鱷魚開張的嘴,危險的預感如影隨形,卻也不知道在鱷魚眼裏,這只手是食物還是替它清理牙齒的無害鳥類——總歸不是另一條鱷魚。

赫琉很明顯感到自己並不被真正接受。兩人留下來的原因更多是因為,一個具備基本行動能力的孩子能夠幫崔絲織省下許多照顧失明丈夫的麻煩,讓她有更多時間置辦和處理各類生活瑣事,不至於在某個時刻忽然崩潰朝所有人大喊大叫。

她其實也是需要照顧的人。

赫琉願意照顧他們。他有種奇異的愧疚心理,明知自己穿越疑點重重,丟失的兩個世界的記憶讓他既不能逃避這具身體父母可能的指控和怨恨,也無法心安理得地在這間小屋裏自在來去。

但是想不清楚也沒關系,一個生活搭子有多少糾結煩憂,似乎也並不重要。赫琉在感知不到時間流速的夢境裏渾渾噩噩,也不會有任何人提出一點不是。

沒有人會來。

這種想法出現在大腦徹底安靜下來後的不知道多久。赫琉甚至有些懷念曾經在他腦子裏說話的那個聲音——只能是魔王吧。厄斯達很久沒有說話了,不,赫琉也不確認到底是不是“很久”。

或許只是現實世界的一分鐘。

夢還不知道要持續多久,赫琉甚至不敢感到厭倦、焦慮。每當他看到崔絲織那雙渾濁的眼睛和登比爾柔和包容的笑容,他就失去了掌控這具身體的權利。

連一點與父母在一起的幸福感的出現,都要在回味過後惶恐地驅散、反省。

赫琉想,要是夢裏能做夢就好了。他想夢到那個被他侵占身體的男孩的靈魂,問候他近來可好,是否願意回到這副身體。

糊塗的思考著,赫琉看到崔絲織把幾幅法術畫包起來,像是要帶往外頭。在登比爾失明後,她終於承擔了去附近村莊購置生活物資的任務。一開始她還猶疑不定,擔心會不會有家族的眼線抓到她,把她跟愛人分開,但很快發現一則報紙上的新聞。

“古老的術系世族大脈一夜傾頹,原因竟是多年前出走的獨女離奇死亡?!”《北境報》的標題聳動異常,文章詳細介紹了一個術系繪畫的魔法家族如何在獨女失蹤後的短短5年內連遭不幸,死的死傷的傷,流落到賤賣法術畫才能活下來的地步。

文章還著重提到,該家族源遠流長,巔峰時期可追溯到萬年戰爭中期,是名副其實的古老派系,如今人走茶涼,淪落到典當全部家當的地步,實在令人唏噓。

“誰能說那些魚肉百姓的魔法大貴族們不是下一個?”文章最後陰陽怪氣地講。

崔絲織把報紙買回來放在桌子上,同樣跟著她回來的還有原本打算賣出去的法術畫。她盯著這些東西一言不發看了很久,久到登比爾找不到她,開始一聲聲呼喚,赫琉才被崔絲織喊到身邊。

聽見崔絲織的聲音,登比爾很快安靜下來。

崔絲織問赫琉:“你願意學習術系繪畫嗎……額,這是一門久遠的魔法,把藝術跟魔法結合。我還沒問過,你會魔法嗎?”

小小的繃帶人答,會。

他每天自己更換繃帶。在崔絲織和登比爾眼裏,赫琉似乎是健康的模樣。然而劇痛其實仍未遠離,全身流血也還沒有停下。

赫琉以讓人匪夷所思的毅力挨過這份疼痛。

不知聽到了什麽,崔絲織低頭看著赫琉:“你不會也是正常,畢竟典籍說你們不適應魔力,對你們來說,魔力像毒性煙霧一樣。也無怪乎這種事會被記載到典籍裏……一穿越時空就死掉的怪物們,的確容易被遺忘。”

“現在應該也只有我記得典籍的內容了吧……買下它的人肯定看不懂那些密語,只當是缺乏實用性的收藏……”她沈默了一會。

赫琉也沒有說話。

崔絲織摸了摸赫琉的頭:“總之你活下來了,我知道我的法術畫實際上沒有多大功勞。”

“讓我來教你魔法吧,這其實很簡單……”

那份報紙的最後結局是墊桌腳。

赫琉的重學魔法之路斷斷續續,因為崔絲織經常教著教著就發起呆,時間還肉眼可見的越來越長。不過他也沒有當個好學生就是了,他只是坐在那裏神游天外,不需要說什麽做什麽,崔絲織就會做出教學得到反饋的回應。

像固定了模式的木偶。

赫琉知道,這是記憶,夢裏的記憶。大部分時候,他沒法參與記憶,他只是觀看。

“你在補全靈魂,小子。”厄斯達的聲音忽然出現,“殘缺的東西可沒法承擔我的靈魂,穿越不多的好處就是我們的靈魂非常不見外,它能在一穿越就受到魔力場的沖擊,豆腐塊一樣碎開,也能在另一種魔力場的沖擊下重新融合回來。”

“……我的靈魂怎麽了?”赫琉對著虛空開口。

腦海一聲輕嘆微不可聞。

“天啊,我以為你要沈沒在回憶裏呢。相信我,這在我們這類人裏面並不少見。”厄斯達的聲調很冷,“你的靈魂,和我的一樣,性柔,一來就散開了,曾經的記憶什麽也不記得了。”

“不過我後來慢慢想起來了,借由一點……不那麽雅觀的方式,而你的,嗯,現在才因為要被獻祭給我,在祭壇上遭受魔力場的侵犯。”

他特地咬重最後二字,赫琉面無表情。

厄斯達無奈嘆氣:“看不出你的靈魂比我還軟啊……你被獻祭了,補完靈魂才能讓我大方吃掉,明白了嗎?”

“那我原來世界的記憶呢?”

如果說記憶可以補全靈魂,那赫琉丟失的可不止7歲前的記憶,還包括原世界的回憶。厄斯達的話不像是沒找回自己原本的記憶。

“誰知道,問你啊。靈魂的事,就連我這樣的捏橡皮泥大師也說不清。往荒謬了講,說不定還有韌到極致的靈魂抗住穿越一開始的靈魂攪爛,什麽也沒忘呢。顯然,我倆並非其中之一。”

捏橡皮泥?魔王有改造靈魂的能力?不過,這樣魔物大多有魔獸特征就說得通了。

“謝謝你。”赫琉說。厄斯達的確為他解答了很多疑惑。

一聲大笑突兀出現,響了一秒就停下了,接著是平靜到詭異的語調:“看來你對自己任人魚肉的處境很清楚,不過先別謝我,我還沒決定要不要吞噬你的靈魂。”

“以免你產生誤解,我提醒你,你的靈魂是我覆活的材料之一,我吞了你,我活,你什麽也不剩。”

“什麽也不剩,懂嗎?所以別急著謝我,先在心裏醞釀詛咒的話吧。”

可是有誤解的人明明是你啊?赫琉真的只是想感謝他透露了很多他急需的信息罷了——然後厄斯達又透露更多。

猶豫了一會要不要解釋,赫琉選擇緘默。

就讓他誤會下去吧,反正他是不會有什麽詛咒的話的。

夢裏的日子繼續流逝,有一天,赫琉推開木屋大門,看到一個小男孩對著他微笑。

他有雙靛青色的大眼睛,眉眼精致,讓人一看到就想起崔絲織——不僅樣貌,還有人偶般無機質的神色。

他的微笑糊著蠟像館裏的塑像的腐臭味道。

赫琉放緩了呼吸,他向男孩走近,男孩沒有躲避,於是他問:“你是赫琉嗎?”

男孩歪了歪頭,沒答是不是,轉身跑走了。

赫琉立刻去追,不知不覺中,周遭越來越暗,最後只剩下男孩發著光。男孩在前面跑,赫琉一刻不停地追,卻怎麽也追不上。

“等等!你是誰?!”

男孩停步回頭,眉目寫著“明知故問”。

赫琉立刻追上了他,害怕他又逃走,一把把他擁在懷裏。懷裏像一坯冰,冷得嚇人。

赫琉顫抖著:“你是赫琉的鬼魂,對嗎?你去看看你媽媽好麽,她很想你,最近她越來越不好了。”

男孩依然沒有說話,狠狠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

赫琉沒感到疼,他本來就哪裏都疼,多一點少一點沒區別。

男孩無法,用力推了推,赫琉才放開他,但兩只手臂仍然環在男孩肩膀。

男孩似笑非笑看著他,一手捉住他的手往下拉。

“你要幹什麽?”赫琉讓他抓住。

他白皙的掌心和手臂裸露在男孩眼前。男孩伸出一根手指。

沒有指甲,也沒有用力,小孩的手指,就這樣憑空讓赫琉手臂上出現血痕,甚至讓早已對疼痛麻木的赫琉再次感到疼痛。

赫琉“嘶”了一聲,面色發白看著男孩笑著在他手上寫字。

“把你的聲音給我”。

他流著冷汗看著男孩。對了,死人怎麽會說話呢。

男孩嘻嘻笑了兩聲,又拉下他另一條手臂。

“把我的身份給你”。

兩條基本廢掉的手臂無力地癱下去,失去鉗制男孩的能力,男孩卻不再逃跑,就那樣瑩瑩地用那雙靛青色的大眼睛望著赫琉,等待。

赫琉再開口時,才發現自己的聲音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啞了。

“好。我給你。”他說。

男孩嘴角的笑容越來越大,幾乎要咧到耳根。“哈”,他輕笑。

赫琉倒在地上,視野最後的殘餘是男孩的腳腕——連著他自己的腳。

“赫琉!赫琉!!”嘶啞但聽得出清麗的聲音在很近的地方。

有淚珠拍打在他的臉上,赫琉睜開眼,看到崔絲織淚眼婆娑,緊緊握著他的手。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她一遍又一遍重覆,搖著頭,目光淒然,鼻子不受控地反覆皺起,“我的畫……嗚,對不起……”

“畫,它……我忘記收起來了,我、我不知道它失控了,你,嗝,你還好嗎?”她慘白著臉問。

赫琉握著她柔軟的手,揚起笑。他只笑,點頭。

他不說話。

“哇哦——”厄斯達故作驚嘆的聲音惱人地響起,接著假情假意道,“你應該還能和我說話?那真是太好了。”

“我可不希望我吞噬你的時候聽不到一句話,那和宰羊有什麽區別?”

“親愛的,我喜歡上你了,你的表現可真是太有樂子了,讓我很好奇是不是現在這個年代還有很多你這樣的人。”

“天真,愚蠢,一心一意,充滿腦子進水似的幻想。這樣脆弱到不堪一擊的親子關系有什麽必要去維護呢?你放著兩個人不管,收起無謂的憐憫心,他們就能自取滅亡——你不會真以為那女人的畫能殺掉你?據你那對我門戶大開的靈魂報告,你可是最懂那些把戲的人了。”

“所以為什麽呢?親愛的。”他似乎真的在迷惑,“你可真是個謎,我有些好奇你在地球到底是什麽樣的人了。”

“我是個畫家,先生。”赫琉在腦中回答,聲音依然平靜,“只是個鐘愛一切美麗事物的畫家。”

他看著崔絲織郁翠的綠色眼睛,腦裏擘畫出一片鳥語花香的近海森林。那裏和風惠暢,天空和海面一樣湛藍,心情會隨著浪潮起伏、落葉歸根一同平靜下來。

他有些後悔自己的大意了。崔絲織的眼裏充滿搖搖欲墜的悲郁,她受不了又一次打擊的。

赫琉動了動身子,手臂上超越疼痛的疼痛猶在,他靈巧地跨越疼痛,把手臂放到崔絲織的脖頸,又把上身貼過去。男孩的身子很小,這樣就足以成為一個完整的擁抱。

崔絲織總算放聲大哭。赫琉只是耐心地拍打她的肩膀,像是安慰一個沒有安全感的小孩。

此刻,兩人的身份奇妙地倒轉了。

這之後,赫琉完全融入了這個家庭。崔絲織喊他赫琉時,眼裏已沒有那種暗藏幽怨的覆雜神情,只是純粹的,對家人的呼喚。

6歲的孩子能幫助兩個成年人做的事,赫琉都做過一遍。他帶登比爾散步,做崔絲織情緒的垃圾桶,清洗飯後為數不多的盤子,偶爾提著桶到河邊洗衣。

日子平和得不似夢中。

若非他記得重覆了很多遍的怪夢裏,小屋門口的深坑,和深坑裏總和雨滴粘連的肉塊,赫琉定要覺得靠他的存在能使這對夫妻繼續幸福地生活下去。

怎樣改變崔絲織和登比爾的命運成了赫琉首要考慮的事。

他嘗試在崔絲織拿著畫筆發呆的時候替她把畫筆放下。女人既愛畫又恨畫,替她放下畫筆很簡單,卻很難阻止她又在一個神志不清的時候坐到畫布前再次提起畫筆。

赫琉無奈,終於決定給點大刺激。

他溫柔地推搡崔絲織的胳膊,又叫登比爾過來安撫。把她拉走後,他取出崔絲織魔杖架子裏的一支——最後被赫琉帶走到息襄的那支,對著發楞的女人笑了笑。

我要畫畫了。赫琉的表情傳達著這個意思,崔絲織於是楞楞地跟登比爾耳語:“赫琉要畫畫了,他在用我的魔杖。”

她沒有教過赫琉術繪,只教基礎魔法,因為術繪很難,教的時間也長。

登比爾哦了兩聲,聲音裏也是難得的激動。

“他畫了什麽,跟我說說。”

“還沒開始畫!”

赫琉又笑了笑。他舞動起畫筆。

然而那畫布在剛接觸畫筆的一瞬破碎了,濺了赫琉一身詭異的紅藍混合顏料。

夫婦為看畫離畫布很近,他連忙轉過身去看——

“說了,你天真到愚不可及。”厄斯達比平時還要冷漠的聲音變得遙遠了。

消失在一片耳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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