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靈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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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靈故事
轟隆隆巨響如同樂章裏跳躍的音符，隔著固定的間隔在遺跡內部響起。團內唯一具備足夠身體強度的巴裏破墻時間固定，刻奧希驅散騷擾的光影魔法後再沒有“白光炸彈”的草船借箭把戲，於是四人暴力探索遺跡的步伐就又慢了下來——相對而言。
因為刻奧希探遺跡速度快到飛起！
每進入一個新的空間，火焰便掃過所有角落，緊跟著是橙色眼睛的巡視。他有意尋找能承載信息的媒介，不放過一本魔法書、一張羊皮紙、一塊石板，但每次只是匆匆一掃而過，就又讓急促的腳步延伸到下一堵墻壁後的房間。
剛開始刻奧希還會解釋。遺跡的結構發生了超自然變化，整座遺跡內部的魔法被某人當作了困住他們的工具，以至於本應存在的聯通各個房間的通道消失，墻和墻以一種建築師看了要直呼神經的方式卷連在一起。
破墻是脫困的最快辦法。
但似乎刻奧希覺得還不夠快。他停止了多餘的口舌說明，凝著臉轉過一個又一個房間，魔杖一刻不停地揮動，敕令火元素把稀薄空氣裏殘餘的魔力信息帶回。
刻奧希看向一臉欲說還休的三人，只一眼，就讓他們收回了無意義的疑問。
“情況很急。你們也能感受到魔力場的動蕩，有什麽我們掌控不了的事態正在發生。之後解釋也來得及，現在跟著我就好了。”
“不要打擾我的思考。”
赫琉來之前，這就是烙痕的行動模式：刻奧希同時是軍師跟將軍，其他人都是他的執旗手、傳令兵，或者打雜的。
這個強悍到詭異的魔法師就能讓旁人對此提不出半點意見，就連親歷這種主動權被奪走的強令的烙痕一眾也沒法生出多少負面情緒。
法米爾卻在此時開了口：“老大，你該告訴我們你在找什麽。”
他在團隊內一直扮演著和事佬的角色。艾菲會情緒不穩，巴裏會犯倔，拉芙萊特會無動於衷，只有法米爾會溫和地提出對團隊眾人都有利的意見。
刻奧希張嘴欲言，被法米爾打斷：“巴裏砸開這堵墻還要點時間，你現在跟我們說，我們會派上用場的。”
“我總是覺得，你的年紀在我們這群人當中最小，實力卻最強，讓讓你沒什麽不好，你就是這麽個性格。可直到更小的人出現了，我才意識到，”法米爾噗嗤一笑，他在刻奧希沈重的目光下故作輕松，拼命創造屬於自己的談話空間，“你也是會照顧別人的。我在說什麽鬼話？你本來就會，一直會，只不過我們從來沒講清楚過。”
“別人以為是你太能幹，團隊裏的其他人都是拖油瓶。但其實，只是因為我們太信任你了，信任到決定放任你膨脹的掌握一切的欲望。畢竟，最後你總是會把所有事情處理好。”
“但，赫琉處在危險當中，在你的眼皮子底下被那個……魔王軍將領擄走了。這說明，你其實也沒那麽無所不能。”
艾菲替法米爾狠狠捏一把汗。
刻奧希的聲音凍得掉渣：“繼續。”
他承認是自己的失誤讓赫琉遭受危險。如果他放在那人身上的目光再多一些……如果他沒有因為光影魔法曾是蘭斯家研習過的魔法而產生大意……如果他沒有因為習慣了赫琉黑暗裏的安靜而忽視他的存在，哪怕這忽視僅是和別人說話的短短五分鐘……
刻奧希的確並非無所不能。盡管他大部分人生都在超脫魔障無所不能，可其實刻奧希自己心裏最清楚，他不是。
所以他會感到害怕。
此時此刻，安放在冷靜思考旁邊脹痛的心情，是對赫琉發生意外的恐懼。
這恐懼，讓他沒有在法米爾掏心窩子講戳心話時打斷他，讓他難得伸出向他人求援的手——繼續二字出口，只這一點跡象，令法米爾欣喜若狂。
法米爾直視刻奧希的眼睛：“我們知道遺跡曾經是個祭壇，萬年戰爭時期的古老魔法，已經不是這代魔法師能追溯的對象，因此無從通過遺跡裏可能存在的魔法書，和一個在遺跡躲了不知道多久的魔王軍將領比拼古老魔法的學習能力，雖然那些知識肯定能幫助我們更快找到所謂覆活魔王的儀式中心，也就是赫琉現在最有可能在的地方。”
“魔法書於我們無用，所以老大，你到底在找什麽東西？”
“這回，也信任我們一回吧。”
“我們也不想失去小赫琉。”艾菲也加入了談話，她瞪著眼鄭重看著刻奧希。
刻奧希像是重新認識了自己的團員一樣，覆雜的表情變換幾番，還是說道：“冒險家日志……探險記錄……或者遺書一類的東西。”
他看了幾人一眼，果不其然，都是迷惑不解。
“你們沒有確認過受害人回收的屍首和真正失蹤的人的數量。我在傷兵營那也確認過，不僅有幾個商隊裏的扈從、膽大的冒險者沒找到遺體，還有士兵。”
“他們的遺骨只能還留在這座遺跡，而據我們一路探過來，遺跡內部的魔物反而沒有外面多。”
“這些人大概率能在遺跡裏活上一段時間。”刻奧希言簡意賅，“而那時候，藏匿於此的魔王軍餘孽還沒有徹底接手這座遺跡。”
“他們留下的遺言，會是我們解決眼下困境的鑰匙。”
艾菲依然疑惑。遺言……就算真有那些東西，又怎麽可能跟他們現在找不到赫琉的情況有關系？
刻奧希閉眼，心裏的煩躁愈盛。路過的屍骨都是腐爛態，還沒有化為白骨，這些人在遺跡裏生存了很長一段時間。這已經能說明問題，但沒有一個團員能厘清裏面的門道。
“我們明白了。”
柔和的聲音響起，在一片砸墻的隆隆聲當中離奇的清晰。
法米爾攬過發楞的艾菲：“找能成為遺書的東西，對吧？這的確不費什麽功夫，只你一人轉一轉也能搞定，但是——”
“可別小看了混了江湖多少年的冒險家啊！”他朝刻奧希挑眉，“臨死前的人會把遺言留在什麽地方，可不是你這種象牙塔裏的天驕隨隨便便就懂的。”
艾菲也很快反應過來。他們跟不上刻奧希的思路是既定事實，但他們仍有能幫得上忙的地方！
“對！我最知道兄弟姐妹會把兔子洞挖在哪裏！！”
“哎呀。”艾菲羞紅了臉，“總之！老大放心！我們會盡全力幫忙找的！”
墻體一聲震響，巴裏讓開身子，脫力倒在地上，露出身後新的房間。趁法米爾急忙釋放治愈魔法的間隙，艾菲飛快溜進剛出現的大洞，左一探右一探地四處尋找，十分像模像樣。
刻奧希忽然感到疲憊總算從緊繃的精神外湧來。放松下來，才會感到真正的疲憊。
他微笑了一下，然後再次打起精神，邁出堅定而緊促的步伐。
赫琉，我不會讓你有事，絕對不會。
賭上蘭斯之名。
*
前往港口的商道離遺跡距離不遠，卻也絕非能讓人慌不擇路跑進遺跡。
那些人只可能是主動跳入遺跡。什麽迫使他們主動？
結合遺跡內死亡時間相差無幾的“新鮮”遺體，刻奧希有理由猜測在那個魔王軍將領接受遺跡魔法控制權之前，這所前身是魔法祭壇的遺跡能夠保護其中的人類。
無論這保護是覬覦人類完整的靈魂還是單純因曾經的建造者仍心存良善，它都讓這些人在遺跡裏生存了相當長一段時間，長到刻奧希有十足把握說，他們一定會發現部分遺跡未改變時的特殊信息，比如遺跡原本的構造、指引或幫助他們生存的魔法……
普通人都能領會的信息，即使在遺跡改造後，也能使冒險家得益。
刻奧希探索新開辟道路時，法米爾和艾菲重返故路，尋找可能被刻奧希遺落的線索。
他們找到了。一處隱蔽的角落，緊緊壓在灰撲撲的石板後，有一本誰人留下的日志。
“我知道你不會想讓它被老鼠啃食的……願安息。”法米爾垂眼，打開這本沾著暗黑汙濁的日志。
“……房間外的道路在變窄，魔植瘋長，快要堵住幾條路口了，我有不好的預感。”
“媽的，那什麽影子怎麽在擋上頭的標記！！它不是幫我們躲魔物的嗎？這座遺跡什麽養出殺人的魔法了！”
“我們迷失了方向，我不知道，影子不給我們帶食物了。好餓……有點冷。”
“我可沒想和摳門得要死的老板死在一塊，見鬼，他連口糧都不肯換成黑曜的，非要吃那啥翡翠之心。老鼠肉都比那東西有滋味！唉，希望死後風水輪流轉，我能給他塞黑暗料理吧。再見，莉莉。”
法米爾立刻大喊：“老大！快來看！”
火焰掃過天花板，偽裝成石板強撐著躲過刻奧希第一次粗略探索的光影魔法灰溜溜逃走，露出所有息襄學生又愛又恨的符號——古老語言。
刻奧希哼笑：“我該慶幸我們的初版教學大綱來自一個幽靈老怪物。”
古老語言是息襄的必修課，非咒術系學生也強制要求學習。
“老大，看得懂？”法米爾盯著頭頂圖案，只能看到若是若非的指引箭頭。也許在遺跡待久了能更理解其中含義，但烙痕沒有時間。
刻奧希沒答，喚巴裏：“開我左手邊的墻。”
“右邊。”
“正前方。”
……
一路盤曲前行，趴伏在墻邊、石板縫隙內的屍體越來越多，有的穿著便服，有的衣著華貴，有的披盔戴甲，或作蜷縮姿態，或與同伴擁抱，或伸手探向幻覺裏的逃路。他們的頭顱全都朝向同一個方向。
刻奧希擡頭看向火焰照亮的天花板——不，此刻稱作它為浮雕更合適。
【眾魂歸處，偉大的存在予以垂憐。】
最後的墻壁被破開，露出墻後廣闊的不似地底的廳堂。幾根立柱鍍時光吞噬燦金後吐出的灰黃色，被雕刻成惡魔樣貌的塑像朝一個中心點伸出彎曲幹癟的爪，簇擁中央一座宏偉的石臺。
整個昏暗詭異的視界裏，一縷銀白超脫了躺在石臺上的祭品、米白色頭發的魔物，搶奪所有人的註意力。
那是及地長度的銀白色頭發，無風而自動，無光而閃爍，與主人宣揚其特殊身份的象牙白色制服相得益彰，竟給人以照亮整座大廳之感。
他的身形發虛，或許正因特殊的生理構造，才成為唯一的光源。
都朋垂下銀白色的眼睫，嘴角掛著一貫虛浮的微笑，居高臨下看向闖入廳堂的幾人。
那一眼，帶著令人遍體生寒的審視。
伏露爾的脖子被他鉗制在手中，整個身子懸空，一雙異形的獸腿無力地想要蹬地，卻只在快要觸地時被絕望地再提高一點。她的爪用力抓著幽靈的手，卻探進水流一般，無法對“流體”造成任何傷害。
那讓人膽寒的審視在看清來人後迅速消失了，都朋瞇起眼，收起萬年閱歷積累的壓迫感，換上刻奧希熟悉的浮在水面上的、憂郁卻親切的笑容。
“刻奧希？還有成人教育的艾菲，我可愛的學生們，很高興在這裏見到你們，不知你們能不能幫幫校長看住這個魔物呢……”
都朋的嗓音像含著一口氣，虛得像病人，卻一把將手裏的伏露爾甩到刻奧希身前。伏露爾怦然墜地，慘烈地咳嗽著，身體發著抖縮成一團。
刻奧希給巴裏拋個眼神，戰士很快上前按住伏露爾。感覺沒必要按，魔物已經近乎奄奄一息了。
“校長……您怎麽在這裏？”刻奧希問。
都朋微笑著在嘴前豎起一根手指，接著指了指祭壇上的赫琉。
“我特別關註的好學生出了點‘幽靈狀況’。”他靠近浮現著黑光的祭壇，手剛放上石臺就被黑光纏繞，擺脫黑光時顏色暗淡許多，更加像靈體了，於是都朋轉而把手放到赫琉皺起的眉頭上，試著撫平那些痛苦的痕跡，“如你所見，來到這裏的我只是一小部分，做不到太多……”
你管秒殺一位魔王軍將領叫“做不到太多”？刻奧希抿唇，不知道該不該在此時上前查看赫琉的狀況。一個明顯和赫琉關系甚密的長輩在場，刻奧希沒有這個優先權。
“過來吧，刻奧希。”都朋卻在此時呼喚他，白色的眼瞳投來註視，刻奧希感受到一種壓力，“不要想太多，來，你的新團員需要你的幫助。”
校長……為什麽會知道赫琉是他的團員？他為什麽會對一個普通學生給予這種程度的關註？以至於在赫琉危急時，幾乎是同時分出一部分靈體出現在離息襄千裏之外的黑曜？
但是，“不要想太多”。
“好的。”刻奧希上前去。
“不要碰到這個臺子，把你的額頭靠上赫琉的……”
還想解釋什麽，卻發現刻奧希毫不猶豫地照做，都朋有些驚訝。
幾秒後表情恢覆，都朋還是補上解釋：“他的靈魂還在獻祭儀式中，我現在沒法直接介入終止獻祭，這儀式指向的是個大家夥，我們都知道他，魔王厄斯達。赫琉的靈魂正和厄斯達纏鬥，只要他有些許放松，厄斯達就能奪取赫琉的靈魂，借此覆活，而赫琉不會再醒來。我們不清楚他們的靈魂在哪個靈域裏，我本體能暴力把赫琉拉出儀式，但在這兒的只是分身。”
“但是你可以試試，我會在旁邊施術，找到那片靈域，把你投入進去，讓你幹涉赫琉的獻祭過程。為了完成這個進程，或許你需要被我的這個分身借用一下身體。放心，幽靈附身是無害的！進入靈域，你會同時和赫琉、厄斯達的靈魂直接對壘，你不用打倒厄斯達，魔王的靈魂不朽不滅……只需要找到赫琉，然後把他帶回來。”
赫琉的額頭很涼，他近在咫尺的痛苦似乎通過額頭相貼處傳遞過來。刻奧希感到心臟微疼，同時也無法忽視自己再次見到赫琉時，那強烈到不容忽視的安心與喜悅。
他總算明白鼓脹在心裏的對赫琉的感情名為什麽了。他只是要強到不願承認，法米爾說得對，他就是個自我中心的混蛋。
這樣的混蛋能否貪婪地獨占一個純粹而美麗的靈魂呢？
“……怎麽帶回來？”
“呵呵。”都朋笑了兩聲，“讓他產生自己正在回歸現實世界的感覺就行了，這應該很簡單——帶回自己的團員是團長的責任，我說的沒錯吧？”
刻奧希橙色的眼眸凝視赫琉緊閉的眼瞼，緩緩閉了閉。“嗯。”他只答。
一陣陰寒裹上他的身體，像沈入冰涼的池水。最後的呼吸被掠奪那刻，他的神識在一座灰色的密林裏蘇醒。
另一邊，息襄1號綜合樓某個富麗堂皇的頂層房間，名字是“討論大事的會議室”卻從不被人提及該名字的地方，冒險家協會會長芒女士向位於座首的幽靈提出問候：
“不朽閣下，您是否在分神？請允許我提出，商討統一北境這種大事的場合，我們並不願意見到一個同時在處理其他‘重要’事項的您。當然您或許只是忘了收回您放在在北境許多的地方的眾多分神，我們能夠理解，誰都有健忘的時候。”
魔法師聯合協會會長洛貝多哼了一聲：“他這種幽靈的爛癖，把陰魂不散這個俗語變成了真正意義上的，哼，鬼故事。”
冒協委員長費齊瀚推了下單邊眼鏡：“無名閣下，稍安勿躁。我們知道態度強硬的鉑金王室忽然打算松口對法案亮綠牌確實詭異，傳話人的態度也告訴我們有什麽事情在我們的視野外發生了——事關重大，任何超出預料的狀況都需慎重以待，卻並不意味著焦急能盡快給我們帶回安定。耐心點，這個會還很長。”
魔法師貴族的代表、蘭斯家族的話事人刻裏瑪婭冷聲道：“這個會的確已經開了太長時間，卻還未有可喜的成果出現。為什麽冒協未出席的四位委員長之二至今仍未到來？如果我沒有記錯，他們二人分別是黑曜和翡翠的委員長，芒女士，我是否可以認為冒協仍有關於黑曜和翡翠的消息沒有同我們分享？”
一個球轉了一圈，最終回到了一開始打破眾人思緒的人手中。
“您誤會了，蘭斯小姐。我剛剛接到消息，他們很快就會到席，絆住他們的事情總算在最近得到解決，但是交通需要時間，請原諒，冒險家協會的確不如蘭斯一樣擁有大型空間傳送陣的控制權。”芒微笑著。
都朋在這時忽然開口，他的嗓音仍是眾人熟悉的虛浮樣，面容平靜如同萬年不動的鏡湖。
“幽靈故事，洛貝多。”都朋先是幽默地指正洛貝多的“鬼故事”說法，得到洛貝多意義不明的笑聲回應後才嚴肅了神情，看向在座的北境巨擘們，“我為我的分神道歉，各位。但是有個新鮮出爐的好消息要告訴大家……”
“唔，不必等黑曜和翡翠的委員長們過來了，我想我或許提前知曉了他們即將帶來的消息。”
代表矮人種族的法聖【淬火】布朗西：“你和你在黑曜、翡翠的分神同步了？”
“一半一半，淬火閣下。”
都朋接著說：“這個正在快馬上飛馳而來的消息——”
“說重點，我們都沒有太多時間。”布朗西抱手，雖未看向其他人，但是剛才發言的人多多少少感到了一點含沙射影。
“沒有問題。黑曜一直在北境建國上態度模糊，大公們對法案模棱兩可，我們都知道，得到他們的支持是我們以往的工作重心——翡翠近日往那位莫靈頓大公的領地派入大量有多名魔法師的冒險團，我想這就是那個消息。”
“這和黑曜的態度轉變有什麽關系？”妮可那維奇撐著臉問。
“不僅和這個問題有關，還和……”都朋看向冰山臉的刻裏瑪婭，又指了指自己，“蘭斯家、息襄有關。我們都知道這兩個名號代表了魔法界的太多。”
“莫靈頓大公盛情邀請翡翠的冒險團解決領土內的問題，就算這些冒險團裏魔法師含量極高，也不能向其他大公傳遞態度。至少其他大公會自遮雙目，絕不會輕易為此易旗。”
不通魔法技藝的國家請點外國魔法外援，走的是正經途徑，而且那些冒險團又沒有可疑地完璧歸趙，都是死了些人的，多正常啊是不是？
其他黑曜大公會如此說服自己。
“但是我剛剛分神得到的消息告訴我，莫靈頓大公的手下們在四處散播消息，說那位大公又請了一個冒險團。”
“其中有個蘭斯家的小子，還有個息襄的繪法師。”都朋蒼白的微笑立在眾人驟然嚴肅而驚駭的神情當中。
刻裏瑪婭神情未變：“幼弟一向熱愛冒險。”
她默認了！
“繪法師……”布朗西低吟，“單獨繪法師出現在黑曜不稀奇，可莫靈頓大公刻意放出的消息提到這個職階。”
“那麽這就是說明？！”妮可那維奇激動地拍案而起。
“沒錯，各位。”都朋笑，“黑曜的莫靈頓大公選擇了站在我們這一邊。他同翡翠聯合的表態一開始並沒有取得相應的效果，但這次，就連最守舊的黑曜大公都無法忽視一個蘭斯和息襄的繪法師被莫靈頓大公如此禮遇，在這個特殊的時期。”
眾人驚喜的表情還沒有冷卻，就聽都朋又補上一句：“不過，還有一個大問題極有可能荒廢掉莫靈頓大公的努力。”
“請說，不朽閣下。”刻裏瑪婭冷靜道。一點點不安隱匿在冰凍的面孔下。
“那個同時擁有一個蘭斯和一個繪法師的冒險團，在莫靈頓大公發布的委托中遭遇了狀況之外的危急情景——”
都朋慢慢講述起赫琉一行人在遺跡裏得知的驚駭事實。幽靈講得很慢，這是他習慣的說話方式，換在所有人分外焦慮的十分鐘前怕是早就有人（特指某被都朋踢出陪議團的法聖）不滿地嚷嚷起來了。
但此時，無一人躁動。所有人都保持了安靜，聚精會神地理解起不朽幽靈傳達的信息——
魔王可能覆活，同時這支向其他黑曜大公表態的冒險團可能全軍覆沒。屆時，得到消息的黑曜大公們將如何反應已不是他們要考慮的問題！
因為整個南境都會陷入魔物卷土重來的巨大恐懼當中！
嶄新的政權只會在人民生活安定下來後被擁立，逼迫下的新政不是在座任何一個人願意看到的境況。那時，就算北境成功建國，也只會處處受人鉗制。
各懷心事的幾人面色都不好起來。
洛貝多說：“你說的這個冒險團，他們現在在哪？”
顯然任性妄為的【無名】想要直接飛過去救火了。
都朋伸出一根手指擺了擺：“無名閣下，幽靈故事，幽靈故事。”
“事情危急，涉及靈魂的事，就讓我這個幽靈去解決吧。”
“現在就讓我們先吃個飯？”他不知從什麽地方掏出一盤菜，幾塊裹著醬的肉塊十足讓饑腸轆轆的參會者們垂涎，“蘭斯小姐說得對，這個會開了太久了，現在就讓我們放松一下吧。反正……唔嗯，挺好吃。”
他的轉折沒有下言，所有人卻都知道他的意思。
反正……除了等待他們什麽都做不到。莫靈頓大公為了越過鉑金王國的監視，和翡翠的接洽手段太過隱蔽，以至於沒有一個人事先意識到，也失去了及時援助的機會。
就算洛貝多耗光他的魔力，動用一位人類法聖全部的魔法庫存，也不可能在一個小時內趕到現場。
現在能跨越千裏及時控制事態的人，只有現在這個在主座上吃起東西的、存在形式和眾人迥異、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怪物幽靈！
他們能有什麽別的選擇呢？只有相信都朋了，似乎從百年前就總是如此發展呀……
妮可那維奇在心裏嘆氣，第一個對都朋的就餐邀請作出回應：“老不死的，你吃的是什麽？給我帶一份！”
且不論“討論大事的會議室”裏將要滿溢飯香，遺跡裏的都朋垂下眼睫，輕輕嘆了口氣。
他分出一部分附身刻奧希，身形更加透明。都朋能感受到刻奧希冒險團裏的其他人的好奇和恐懼；動蕩的靈魂，疑惑的靈魂，焦急的靈魂，絕望的靈魂，這個地方的靈魂數量多到讓他想起自己起源的故鄉。
但特殊的那兩個依舊在如此數量的靈魂中脫穎而出。都朋不會忘記這些靈魂的形狀。
永遠不會。
幽靈在赫琉旁邊坐下來。附身刻奧希讓此刻的他在黑光眼裏失去了威脅，於是黑光不再纏繞他，讓他得以牽起赫琉的手。
某人曾對他吟唱的一首歌出現在腦海。他還是不會那種語言，但記住了每個音節，每個旋律。
於是他唱：【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隨……】
【蟲兒飛，花兒睡，一對又一對才美。】
【不怕天黑，只怕心碎，不管累不累，也不管東南西北……】
我會一次又一次來到你的身邊，只為踐行曾經的誓言。都朋溫柔地握著畫家的手。
少年緊皺的眉頭在舒緩的歌聲裏慢慢松下來。而不遠處的伏露爾已是淚流滿面，張口不知何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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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隆隆巨響如同樂章裏跳躍的音符，隔著固定的間隔在遺跡內部響起。團內唯一具備足夠身體強度的巴裏破墻時間固定，刻奧希驅散騷擾的光影魔法後再沒有“白光炸彈”的草船借箭把戲，於是四人暴力探索遺跡的步伐就又慢了下來——相對而言。
因為刻奧希探遺跡速度快到飛起！
每進入一個新的空間，火焰便掃過所有角落，緊跟著是橙色眼睛的巡視。他有意尋找能承載信息的媒介，不放過一本魔法書、一張羊皮紙、一塊石板，但每次只是匆匆一掃而過，就又讓急促的腳步延伸到下一堵墻壁後的房間。
剛開始刻奧希還會解釋。遺跡的結構發生了超自然變化，整座遺跡內部的魔法被某人當作了困住他們的工具，以至於本應存在的聯通各個房間的通道消失，墻和墻以一種建築師看了要直呼神經的方式卷連在一起。
破墻是脫困的最快辦法。
但似乎刻奧希覺得還不夠快。他停止了多餘的口舌說明，凝著臉轉過一個又一個房間，魔杖一刻不停地揮動，敕令火元素把稀薄空氣裏殘餘的魔力信息帶回。
刻奧希看向一臉欲說還休的三人，只一眼，就讓他們收回了無意義的疑問。
“情況很急。你們也能感受到魔力場的動蕩，有什麽我們掌控不了的事態正在發生。之後解釋也來得及，現在跟著我就好了。”
“不要打擾我的思考。”
赫琉來之前，這就是烙痕的行動模式：刻奧希同時是軍師跟將軍，其他人都是他的執旗手、傳令兵，或者打雜的。
這個強悍到詭異的魔法師就能讓旁人對此提不出半點意見，就連親歷這種主動權被奪走的強令的烙痕一眾也沒法生出多少負面情緒。
法米爾卻在此時開了口：“老大，你該告訴我們你在找什麽。”
他在團隊內一直扮演著和事佬的角色。艾菲會情緒不穩，巴裏會犯倔，拉芙萊特會無動於衷，只有法米爾會溫和地提出對團隊眾人都有利的意見。
刻奧希張嘴欲言，被法米爾打斷：“巴裏砸開這堵墻還要點時間，你現在跟我們說，我們會派上用場的。”
“我總是覺得，你的年紀在我們這群人當中最小，實力卻最強，讓讓你沒什麽不好，你就是這麽個性格。可直到更小的人出現了，我才意識到，”法米爾噗嗤一笑，他在刻奧希沈重的目光下故作輕松，拼命創造屬於自己的談話空間，“你也是會照顧別人的。我在說什麽鬼話？你本來就會，一直會，只不過我們從來沒講清楚過。”
“別人以為是你太能幹，團隊裏的其他人都是拖油瓶。但其實，只是因為我們太信任你了，信任到決定放任你膨脹的掌握一切的欲望。畢竟，最後你總是會把所有事情處理好。”
“但，赫琉處在危險當中，在你的眼皮子底下被那個……魔王軍將領擄走了。這說明，你其實也沒那麽無所不能。”
艾菲替法米爾狠狠捏一把汗。
刻奧希的聲音凍得掉渣：“繼續。”
他承認是自己的失誤讓赫琉遭受危險。如果他放在那人身上的目光再多一些……如果他沒有因為光影魔法曾是蘭斯家研習過的魔法而產生大意……如果他沒有因為習慣了赫琉黑暗裏的安靜而忽視他的存在，哪怕這忽視僅是和別人說話的短短五分鐘……
刻奧希的確並非無所不能。盡管他大部分人生都在超脫魔障無所不能，可其實刻奧希自己心裏最清楚，他不是。
所以他會感到害怕。
此時此刻，安放在冷靜思考旁邊脹痛的心情，是對赫琉發生意外的恐懼。
這恐懼，讓他沒有在法米爾掏心窩子講戳心話時打斷他，讓他難得伸出向他人求援的手——繼續二字出口，只這一點跡象，令法米爾欣喜若狂。
法米爾直視刻奧希的眼睛：“我們知道遺跡曾經是個祭壇，萬年戰爭時期的古老魔法，已經不是這代魔法師能追溯的對象，因此無從通過遺跡裏可能存在的魔法書，和一個在遺跡躲了不知道多久的魔王軍將領比拼古老魔法的學習能力，雖然那些知識肯定能幫助我們更快找到所謂覆活魔王的儀式中心，也就是赫琉現在最有可能在的地方。”
“魔法書於我們無用，所以老大，你到底在找什麽東西？”
“這回，也信任我們一回吧。”
“我們也不想失去小赫琉。”艾菲也加入了談話，她瞪著眼鄭重看著刻奧希。
刻奧希像是重新認識了自己的團員一樣，覆雜的表情變換幾番，還是說道：“冒險家日志……探險記錄……或者遺書一類的東西。”
他看了幾人一眼，果不其然，都是迷惑不解。
“你們沒有確認過受害人回收的屍首和真正失蹤的人的數量。我在傷兵營那也確認過，不僅有幾個商隊裏的扈從、膽大的冒險者沒找到遺體，還有士兵。”
“他們的遺骨只能還留在這座遺跡，而據我們一路探過來，遺跡內部的魔物反而沒有外面多。”
“這些人大概率能在遺跡裏活上一段時間。”刻奧希言簡意賅，“而那時候，藏匿於此的魔王軍餘孽還沒有徹底接手這座遺跡。”
“他們留下的遺言，會是我們解決眼下困境的鑰匙。”
艾菲依然疑惑。遺言……就算真有那些東西，又怎麽可能跟他們現在找不到赫琉的情況有關系？
刻奧希閉眼，心裏的煩躁愈盛。路過的屍骨都是腐爛態，還沒有化為白骨，這些人在遺跡裏生存了很長一段時間。這已經能說明問題，但沒有一個團員能厘清裏面的門道。
“我們明白了。”
柔和的聲音響起，在一片砸墻的隆隆聲當中離奇的清晰。
法米爾攬過發楞的艾菲：“找能成為遺書的東西，對吧？這的確不費什麽功夫，只你一人轉一轉也能搞定，但是——”
“可別小看了混了江湖多少年的冒險家啊！”他朝刻奧希挑眉，“臨死前的人會把遺言留在什麽地方，可不是你這種象牙塔裏的天驕隨隨便便就懂的。”
艾菲也很快反應過來。他們跟不上刻奧希的思路是既定事實，但他們仍有能幫得上忙的地方！
“對！我最知道兄弟姐妹會把兔子洞挖在哪裏！！”
“哎呀。”艾菲羞紅了臉，“總之！老大放心！我們會盡全力幫忙找的！”
墻體一聲震響，巴裏讓開身子，脫力倒在地上，露出身後新的房間。趁法米爾急忙釋放治愈魔法的間隙，艾菲飛快溜進剛出現的大洞，左一探右一探地四處尋找，十分像模像樣。
刻奧希忽然感到疲憊總算從緊繃的精神外湧來。放松下來，才會感到真正的疲憊。
他微笑了一下，然後再次打起精神，邁出堅定而緊促的步伐。
赫琉，我不會讓你有事，絕對不會。
賭上蘭斯之名。
*
前往港口的商道離遺跡距離不遠，卻也絕非能讓人慌不擇路跑進遺跡。
那些人只可能是主動跳入遺跡。什麽迫使他們主動？
結合遺跡內死亡時間相差無幾的“新鮮”遺體，刻奧希有理由猜測在那個魔王軍將領接受遺跡魔法控制權之前，這所前身是魔法祭壇的遺跡能夠保護其中的人類。
無論這保護是覬覦人類完整的靈魂還是單純因曾經的建造者仍心存良善，它都讓這些人在遺跡裏生存了相當長一段時間，長到刻奧希有十足把握說，他們一定會發現部分遺跡未改變時的特殊信息，比如遺跡原本的構造、指引或幫助他們生存的魔法……
普通人都能領會的信息，即使在遺跡改造後，也能使冒險家得益。
刻奧希探索新開辟道路時，法米爾和艾菲重返故路，尋找可能被刻奧希遺落的線索。
他們找到了。一處隱蔽的角落，緊緊壓在灰撲撲的石板後，有一本誰人留下的日志。
“我知道你不會想讓它被老鼠啃食的……願安息。”法米爾垂眼，打開這本沾著暗黑汙濁的日志。
“……房間外的道路在變窄，魔植瘋長，快要堵住幾條路口了，我有不好的預感。”
“媽的，那什麽影子怎麽在擋上頭的標記！！它不是幫我們躲魔物的嗎？這座遺跡什麽養出殺人的魔法了！”
“我們迷失了方向，我不知道，影子不給我們帶食物了。好餓……有點冷。”
“我可沒想和摳門得要死的老板死在一塊，見鬼，他連口糧都不肯換成黑曜的，非要吃那啥翡翠之心。老鼠肉都比那東西有滋味！唉，希望死後風水輪流轉，我能給他塞黑暗料理吧。再見，莉莉。”
法米爾立刻大喊：“老大！快來看！”
火焰掃過天花板，偽裝成石板強撐著躲過刻奧希第一次粗略探索的光影魔法灰溜溜逃走，露出所有息襄學生又愛又恨的符號——古老語言。
刻奧希哼笑：“我該慶幸我們的初版教學大綱來自一個幽靈老怪物。”
古老語言是息襄的必修課，非咒術系學生也強制要求學習。
“老大，看得懂？”法米爾盯著頭頂圖案，只能看到若是若非的指引箭頭。也許在遺跡待久了能更理解其中含義，但烙痕沒有時間。
刻奧希沒答，喚巴裏：“開我左手邊的墻。”
“右邊。”
“正前方。”
……
一路盤曲前行，趴伏在墻邊、石板縫隙內的屍體越來越多，有的穿著便服，有的衣著華貴，有的披盔戴甲，或作蜷縮姿態，或與同伴擁抱，或伸手探向幻覺裏的逃路。他們的頭顱全都朝向同一個方向。
刻奧希擡頭看向火焰照亮的天花板——不，此刻稱作它為浮雕更合適。
【眾魂歸處，偉大的存在予以垂憐。】
最後的墻壁被破開，露出墻後廣闊的不似地底的廳堂。幾根立柱鍍時光吞噬燦金後吐出的灰黃色，被雕刻成惡魔樣貌的塑像朝一個中心點伸出彎曲幹癟的爪，簇擁中央一座宏偉的石臺。
整個昏暗詭異的視界裏，一縷銀白超脫了躺在石臺上的祭品、米白色頭發的魔物，搶奪所有人的註意力。
那是及地長度的銀白色頭發，無風而自動，無光而閃爍，與主人宣揚其特殊身份的象牙白色制服相得益彰，竟給人以照亮整座大廳之感。
他的身形發虛，或許正因特殊的生理構造，才成為唯一的光源。
都朋垂下銀白色的眼睫，嘴角掛著一貫虛浮的微笑，居高臨下看向闖入廳堂的幾人。
那一眼，帶著令人遍體生寒的審視。
伏露爾的脖子被他鉗制在手中，整個身子懸空，一雙異形的獸腿無力地想要蹬地，卻只在快要觸地時被絕望地再提高一點。她的爪用力抓著幽靈的手，卻探進水流一般，無法對“流體”造成任何傷害。
那讓人膽寒的審視在看清來人後迅速消失了，都朋瞇起眼，收起萬年閱歷積累的壓迫感，換上刻奧希熟悉的浮在水面上的、憂郁卻親切的笑容。
“刻奧希？還有成人教育的艾菲，我可愛的學生們，很高興在這裏見到你們，不知你們能不能幫幫校長看住這個魔物呢……”
都朋的嗓音像含著一口氣，虛得像病人，卻一把將手裏的伏露爾甩到刻奧希身前。伏露爾怦然墜地，慘烈地咳嗽著，身體發著抖縮成一團。
刻奧希給巴裏拋個眼神，戰士很快上前按住伏露爾。感覺沒必要按，魔物已經近乎奄奄一息了。
“校長……您怎麽在這裏？”刻奧希問。
都朋微笑著在嘴前豎起一根手指，接著指了指祭壇上的赫琉。
“我特別關註的好學生出了點‘幽靈狀況’。”他靠近浮現著黑光的祭壇，手剛放上石臺就被黑光纏繞，擺脫黑光時顏色暗淡許多，更加像靈體了，於是都朋轉而把手放到赫琉皺起的眉頭上，試著撫平那些痛苦的痕跡，“如你所見，來到這裏的我只是一小部分，做不到太多……”
你管秒殺一位魔王軍將領叫“做不到太多”？刻奧希抿唇，不知道該不該在此時上前查看赫琉的狀況。一個明顯和赫琉關系甚密的長輩在場，刻奧希沒有這個優先權。
“過來吧，刻奧希。”都朋卻在此時呼喚他，白色的眼瞳投來註視，刻奧希感受到一種壓力，“不要想太多，來，你的新團員需要你的幫助。”
校長……為什麽會知道赫琉是他的團員？他為什麽會對一個普通學生給予這種程度的關註？以至於在赫琉危急時，幾乎是同時分出一部分靈體出現在離息襄千裏之外的黑曜？
但是，“不要想太多”。
“好的。”刻奧希上前去。
“不要碰到這個臺子，把你的額頭靠上赫琉的……”
還想解釋什麽，卻發現刻奧希毫不猶豫地照做，都朋有些驚訝。
幾秒後表情恢覆，都朋還是補上解釋：“他的靈魂還在獻祭儀式中，我現在沒法直接介入終止獻祭，這儀式指向的是個大家夥，我們都知道他，魔王厄斯達。赫琉的靈魂正和厄斯達纏鬥，只要他有些許放松，厄斯達就能奪取赫琉的靈魂，借此覆活，而赫琉不會再醒來。我們不清楚他們的靈魂在哪個靈域裏，我本體能暴力把赫琉拉出儀式，但在這兒的只是分身。”
“但是你可以試試，我會在旁邊施術，找到那片靈域，把你投入進去，讓你幹涉赫琉的獻祭過程。為了完成這個進程，或許你需要被我的這個分身借用一下身體。放心，幽靈附身是無害的！進入靈域，你會同時和赫琉、厄斯達的靈魂直接對壘，你不用打倒厄斯達，魔王的靈魂不朽不滅……只需要找到赫琉，然後把他帶回來。”
赫琉的額頭很涼，他近在咫尺的痛苦似乎通過額頭相貼處傳遞過來。刻奧希感到心臟微疼，同時也無法忽視自己再次見到赫琉時，那強烈到不容忽視的安心與喜悅。
他總算明白鼓脹在心裏的對赫琉的感情名為什麽了。他只是要強到不願承認，法米爾說得對，他就是個自我中心的混蛋。
這樣的混蛋能否貪婪地獨占一個純粹而美麗的靈魂呢？
“……怎麽帶回來？”
“呵呵。”都朋笑了兩聲，“讓他產生自己正在回歸現實世界的感覺就行了，這應該很簡單——帶回自己的團員是團長的責任，我說的沒錯吧？”
刻奧希橙色的眼眸凝視赫琉緊閉的眼瞼，緩緩閉了閉。“嗯。”他只答。
一陣陰寒裹上他的身體，像沈入冰涼的池水。最後的呼吸被掠奪那刻，他的神識在一座灰色的密林裏蘇醒。
另一邊，息襄1號綜合樓某個富麗堂皇的頂層房間，名字是“討論大事的會議室”卻從不被人提及該名字的地方，冒險家協會會長芒女士向位於座首的幽靈提出問候：
“不朽閣下，您是否在分神？請允許我提出，商討統一北境這種大事的場合，我們並不願意見到一個同時在處理其他‘重要’事項的您。當然您或許只是忘了收回您放在在北境許多的地方的眾多分神，我們能夠理解，誰都有健忘的時候。”
魔法師聯合協會會長洛貝多哼了一聲：“他這種幽靈的爛癖，把陰魂不散這個俗語變成了真正意義上的，哼，鬼故事。”
冒協委員長費齊瀚推了下單邊眼鏡：“無名閣下，稍安勿躁。我們知道態度強硬的鉑金王室忽然打算松口對法案亮綠牌確實詭異，傳話人的態度也告訴我們有什麽事情在我們的視野外發生了——事關重大，任何超出預料的狀況都需慎重以待，卻並不意味著焦急能盡快給我們帶回安定。耐心點，這個會還很長。”
魔法師貴族的代表、蘭斯家族的話事人刻裏瑪婭冷聲道：“這個會的確已經開了太長時間，卻還未有可喜的成果出現。為什麽冒協未出席的四位委員長之二至今仍未到來？如果我沒有記錯，他們二人分別是黑曜和翡翠的委員長，芒女士，我是否可以認為冒協仍有關於黑曜和翡翠的消息沒有同我們分享？”
一個球轉了一圈，最終回到了一開始打破眾人思緒的人手中。
“您誤會了，蘭斯小姐。我剛剛接到消息，他們很快就會到席，絆住他們的事情總算在最近得到解決，但是交通需要時間，請原諒，冒險家協會的確不如蘭斯一樣擁有大型空間傳送陣的控制權。”芒微笑著。
都朋在這時忽然開口，他的嗓音仍是眾人熟悉的虛浮樣，面容平靜如同萬年不動的鏡湖。
“幽靈故事，洛貝多。”都朋先是幽默地指正洛貝多的“鬼故事”說法，得到洛貝多意義不明的笑聲回應後才嚴肅了神情，看向在座的北境巨擘們，“我為我的分神道歉，各位。但是有個新鮮出爐的好消息要告訴大家……”
“唔，不必等黑曜和翡翠的委員長們過來了，我想我或許提前知曉了他們即將帶來的消息。”
代表矮人種族的法聖【淬火】布朗西：“你和你在黑曜、翡翠的分神同步了？”
“一半一半，淬火閣下。”
都朋接著說：“這個正在快馬上飛馳而來的消息——”
“說重點，我們都沒有太多時間。”布朗西抱手，雖未看向其他人，但是剛才發言的人多多少少感到了一點含沙射影。
“沒有問題。黑曜一直在北境建國上態度模糊，大公們對法案模棱兩可，我們都知道，得到他們的支持是我們以往的工作重心——翡翠近日往那位莫靈頓大公的領地派入大量有多名魔法師的冒險團，我想這就是那個消息。”
“這和黑曜的態度轉變有什麽關系？”妮可那維奇撐著臉問。
“不僅和這個問題有關，還和……”都朋看向冰山臉的刻裏瑪婭，又指了指自己，“蘭斯家、息襄有關。我們都知道這兩個名號代表了魔法界的太多。”
“莫靈頓大公盛情邀請翡翠的冒險團解決領土內的問題，就算這些冒險團裏魔法師含量極高，也不能向其他大公傳遞態度。至少其他大公會自遮雙目，絕不會輕易為此易旗。”
不通魔法技藝的國家請點外國魔法外援，走的是正經途徑，而且那些冒險團又沒有可疑地完璧歸趙，都是死了些人的，多正常啊是不是？
其他黑曜大公會如此說服自己。
“但是我剛剛分神得到的消息告訴我，莫靈頓大公的手下們在四處散播消息，說那位大公又請了一個冒險團。”
“其中有個蘭斯家的小子，還有個息襄的繪法師。”都朋蒼白的微笑立在眾人驟然嚴肅而驚駭的神情當中。
刻裏瑪婭神情未變：“幼弟一向熱愛冒險。”
她默認了！
“繪法師……”布朗西低吟，“單獨繪法師出現在黑曜不稀奇，可莫靈頓大公刻意放出的消息提到這個職階。”
“那麽這就是說明？！”妮可那維奇激動地拍案而起。
“沒錯，各位。”都朋笑，“黑曜的莫靈頓大公選擇了站在我們這一邊。他同翡翠聯合的表態一開始並沒有取得相應的效果，但這次，就連最守舊的黑曜大公都無法忽視一個蘭斯和息襄的繪法師被莫靈頓大公如此禮遇，在這個特殊的時期。”
眾人驚喜的表情還沒有冷卻，就聽都朋又補上一句：“不過，還有一個大問題極有可能荒廢掉莫靈頓大公的努力。”
“請說，不朽閣下。”刻裏瑪婭冷靜道。一點點不安隱匿在冰凍的面孔下。
“那個同時擁有一個蘭斯和一個繪法師的冒險團，在莫靈頓大公發布的委托中遭遇了狀況之外的危急情景——”
都朋慢慢講述起赫琉一行人在遺跡裏得知的驚駭事實。幽靈講得很慢，這是他習慣的說話方式，換在所有人分外焦慮的十分鐘前怕是早就有人（特指某被都朋踢出陪議團的法聖）不滿地嚷嚷起來了。
但此時，無一人躁動。所有人都保持了安靜，聚精會神地理解起不朽幽靈傳達的信息——
魔王可能覆活，同時這支向其他黑曜大公表態的冒險團可能全軍覆沒。屆時，得到消息的黑曜大公們將如何反應已不是他們要考慮的問題！
因為整個南境都會陷入魔物卷土重來的巨大恐懼當中！
嶄新的政權只會在人民生活安定下來後被擁立，逼迫下的新政不是在座任何一個人願意看到的境況。那時，就算北境成功建國，也只會處處受人鉗制。
各懷心事的幾人面色都不好起來。
洛貝多說：“你說的這個冒險團，他們現在在哪？”
顯然任性妄為的【無名】想要直接飛過去救火了。
都朋伸出一根手指擺了擺：“無名閣下，幽靈故事，幽靈故事。”
“事情危急，涉及靈魂的事，就讓我這個幽靈去解決吧。”
“現在就讓我們先吃個飯？”他不知從什麽地方掏出一盤菜，幾塊裹著醬的肉塊十足讓饑腸轆轆的參會者們垂涎，“蘭斯小姐說得對，這個會開了太久了，現在就讓我們放松一下吧。反正……唔嗯，挺好吃。”
他的轉折沒有下言，所有人卻都知道他的意思。
反正……除了等待他們什麽都做不到。莫靈頓大公為了越過鉑金王國的監視，和翡翠的接洽手段太過隱蔽，以至於沒有一個人事先意識到，也失去了及時援助的機會。
就算洛貝多耗光他的魔力，動用一位人類法聖全部的魔法庫存，也不可能在一個小時內趕到現場。
現在能跨越千裏及時控制事態的人，只有現在這個在主座上吃起東西的、存在形式和眾人迥異、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怪物幽靈！
他們能有什麽別的選擇呢？只有相信都朋了，似乎從百年前就總是如此發展呀……
妮可那維奇在心裏嘆氣，第一個對都朋的就餐邀請作出回應：“老不死的，你吃的是什麽？給我帶一份！”
且不論“討論大事的會議室”裏將要滿溢飯香，遺跡裏的都朋垂下眼睫，輕輕嘆了口氣。
他分出一部分附身刻奧希，身形更加透明。都朋能感受到刻奧希冒險團裏的其他人的好奇和恐懼；動蕩的靈魂，疑惑的靈魂，焦急的靈魂，絕望的靈魂，這個地方的靈魂數量多到讓他想起自己起源的故鄉。
但特殊的那兩個依舊在如此數量的靈魂中脫穎而出。都朋不會忘記這些靈魂的形狀。
永遠不會。
幽靈在赫琉旁邊坐下來。附身刻奧希讓此刻的他在黑光眼裏失去了威脅，於是黑光不再纏繞他，讓他得以牽起赫琉的手。
某人曾對他吟唱的一首歌出現在腦海。他還是不會那種語言，但記住了每個音節，每個旋律。
於是他唱：【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隨……】
【蟲兒飛，花兒睡，一對又一對才美。】
【不怕天黑，只怕心碎，不管累不累，也不管東南西北……】
我會一次又一次來到你的身邊，只為踐行曾經的誓言。都朋溫柔地握著畫家的手。
少年緊皺的眉頭在舒緩的歌聲裏慢慢松下來。而不遠處的伏露爾已是淚流滿面，張口不知何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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