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級冒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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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級冒險家
靈澤鎮的冒險家協會分部是座兩層磚屋，比起息襄主教學區隨處可見的，讓南境人一見就驚掉下巴的高樓，這種傳統的矮樓才是如今社會的主流。
好歹是大名鼎鼎的冒險家協會，鎮裏唯一的排面建築，雖說沒有息襄特有的奢侈魔法支撐，做不成高樓，但多花些金尼把支柱拔高，讓內裏更寬敞，還是輕而易舉的。
赫琉僅有幾次來到這裏，第一次充滿了緊張。他是來考初級冒險家徽章的。
赫琉住在靈澤鎮，卻很少來這邊。
一是因為冒協分部地理位置上跟自家隔了一個對角線的距離，實在太遠，過來得找找馬車載他一程。二是因為，冒險家們的地盤，人員魚龍混雜，治安上遠不如赫琉居住的區域。打著算盤的奸商、鬼祟的盜賊、亡命的傭兵……這些人或許在息襄的影響下，較遠離息襄的地方要少些，但永遠不會消失。
赫琉三年前，第一次懷著憧憬到這兒的時候，就被一個覬覦他佩戴的空間手環的竊賊綁架了。
對方看他年幼，樣貌白凈，卻渾身是寶，還是個啞巴，料定赫琉出自某個粗心的貴族家庭，打著綁架要挾、幹完這票就遠走高飛的主意。
顯然，這位竊賊行走江湖的經驗還不夠豐富。
要真是這等便宜，怎會好運地被他給撿了漏？
竊賊被精靈空間魔法師冷著臉五花大綁，纏了幾十條無形的空間束帶倒立浮在空中上吐下瀉的時候，無比痛恨地反省自己的僥幸。
在那次經歷後，盡管沒怎麽被阿道爾教訓，赫琉也不來這塊區域了。
他逐漸接受自己就是世人認知的弱勢群體這一點。
他學會等待。
而現在，他要重新取回自由行走的權利。
赫琉的心跳微微加快。他耐心而堅定地邁上冒險家協會的昂貴地板，到女性招待員面前表達自己的訴求。
木枝看到手寫板很驚訝，認出文字內容更驚訝。她的局促通過肢體、神態清晰地傳遞給赫琉，而赫琉對此，習以為常。
赫琉微笑。
對方忽然鎮定下來，嘟噥著讓考試官自個判斷吧，便不知在厚重衣服的哪個旮旯角掏出一串鑰匙，招呼赫琉過來。
赫琉跟上木枝，踩上了之字形樓梯。
木枝用鑰匙開了門，朝裏呼喚道：“杜佛忒！有個啞巴要考冒險家！”
門內坐著一個男人，50歲左右的模樣。他右眼蒙著黑色眼罩，發際線很高，額角突出，一副兇戾相，聞聲探看過去，對上木枝“交給你了”的眼神。
並未多言，他招招手。木枝關上門，把空間留給二人。
於是赫琉坐在了胡子拉碴的大叔跟前，雙手放在膝蓋上，一副乖乖學生的單純模樣。
杜佛忒看了卻只擔心他被不知哪冒出來的狼給叼走了。
“你知道嗎，協會20年前是只要登個記就能拿個初級徽章的。現在安排了大陸各地魔物分布、武器常識的考試，還特地雇我這種人面對面比試武力，為的是什麽，你知道嗎？”
“……小啞巴？”杜佛忒抽了口煙，“協會的分成沒那麽好拿，比起一個月一枚銀尼的雞毛小錢，還是先關照好自己的生活吧。”
“冒險家是跟麻煩打交道的活計。”杜佛忒縮頭，輕蔑的下巴肉蹦出來。考試官挑起完好的那只眼睛上方的眉毛，獨眼裏寫著“你自己的麻煩就夠大了”的不信任。
煙味讓赫琉皺起眉。
意料之中的為難並沒有打亂赫琉的陣腳。為難說明面前的考試官有足夠的責任心。
說明杜佛忒具備為赫琉的“成年禮”授勳的資格。
赫琉不慌不忙地從手環取出魔杖和魔法師證章，規矩地擺在桌上展示給杜佛忒。
“中級魔法師？哦，你是息襄的學生。”杜佛忒不以為意地拿起證章，湊到眼前細看證章上的紋路，“繪法師？”
“這是很古老的職階了，如果我沒記錯，上一個能應對正面作戰，在各類敵人面前來去自如的繪法師，是【繪心】千玨。”
“而他，百年前就失蹤不見了。”杜佛忒攤手，“你想用繪法師的身份證明自己具備成為冒險家的能力，這不可能。”
杜佛忒打量赫琉的身板，做出“有好好鍛煉，但骨架還沒長開”的判斷。
“孩子，回去吧。你是繪法師，生存的法子到處都是，沒必要跟冒險家這個行當死磕。”
赫琉的瞳孔微微顫抖。那些好不容易驅散的緊張和不安又回來了，卻並非完全因為面前考官的否定。
他在想，如果連見多識廣的考官，也在第一時刻否認他，那麽當他踏上真正的旅途，會有多少人願意對一個啞巴付出信任？
杜佛忒把眼前少年的動搖盡收眼底。他翹起二郎腿，專註的目光重新落在桌上的大陸地圖，完全一副等著赫琉自行離開的架勢了。
面對這種冷淡的漠視，赫琉卻忽然冷靜下來。
他沒有想，如果杜佛忒一開始就下定決心趕他走，為什麽還要在木枝面前放他進來。他沒有想，這會不會是初級冒險家的另一種形式的考核：度量考生的勇氣和毅力。
他只是突如其來的，跟隨杜佛忒的目光，看向大叔所註視的地圖。
薄薄的一張紙，畫著一整塊三角形的大陸，地圖邊緣朦朧，北方的大塊區域沒有任何細致的線條，南方的再南邊，廣袤的海域微縮在窄小的，代表“尚未探索”的空白當中。
赫琉想起靈澤鎮中心的大樹，金色的細長枝葉密密麻麻，在風中絲帶一樣飄舞。從葉隙望去，息襄的高樓在遠方澄澈天空的映襯下顯得渺小又宏大。
畫家踏遍狹小活動範圍內的每一寸土地，走出靈澤鎮，來到一處矮小的土坡，站定在雜草掩映的兔子洞前。
他在冷風裏打了個寒戰，不敢再走遠。多走幾步說不定會觸發阿道爾老師的空間禁制，但在那之前，赫琉的心先一步組止他上前。
裝載著販賣商品的馬車骨碌碌地行駛在幾米開外的道路。赫琉跑過去揮手，希望馬車能載他回去。
忙碌的車夫耳朵堵著呼嘯的風聲，視線緊緊正視前方，沒有註意道路旁蹦跳揮手求助的少年。
赫琉看著車慢慢遠了。車轍切割了道路，一邊站著赫琉，一邊站著內裏吵鬧的城市的縮影。
赫琉看見地圖模糊的剪影變得立體。
他把寫字板推到杜佛忒眼前，蔥白的指尖壓得很緊，邊沿浮起淺紅，沈靜的藍眸凝視擡起頭來重新註視他的杜佛忒。
有些人的眼睛會說話。
杜佛忒沒有看寫字板一眼，嘴角勾起自得的笑：“決心這塊，你合格了。”
杜佛忒起身到櫃門前取試卷，邊說：“別怪我為難你，你遲早要面對更難堪的情況。”
“旁人評判一個人，用的是眼皮，不是眼珠子。”杜佛忒輕嗤一聲，“和平年代處久了，就忘了當年是哪些又殘又慘的人為他們拼命——”
“啊。忘了吧。現在的委托人通常情況下還挺好相處的。”
杜佛忒把一張試卷拍到桌上：“但你得先過了常識這關。就跟我之前說的那樣，現在不是放蕩跋扈的人隨便登個記就能扯證的年代了。”
他沈吟：“不過，你看上去不是那種人。”
露出一口白牙，杜佛忒的獨眼瞇起：“嘛，走個程序~之後的實戰考核之後再說。”
赫琉提起的心放下，拿起魔杖——
“不不，別用魔杖寫，那東西留到實戰再用吧。”
應該是為了防止有人用施了法的物件作弊。赫琉從善如流地換上放在試卷一旁的普通羽毛筆。
試卷考察大陸基本地理、政治和歷史，題目以簡答題居多，其中摻雜幾道倫理道德類的問答題，像是“你目擊貴族馬車傷人逃竄，仆人找上門來給予封口費，如何采取措施”“被困巖洞食物匱乏，洞內屍骸骨粉受環境作用可供食用，如何行動”等等……
赫琉一不留神就陷入了各種題設情景，一對秀眉不自覺顰起細微的弧度。
所有題目做完，已是一個多小時後了。杜佛忒掐著表喊停，當場批改試卷。
說是批改也不恰當，因為杜佛忒根本沒用筆，只是一個字一個字瀏覽——
沒有標準答案的題目，由考官自行判斷答案正誤。能獲得這份裁定權的杜佛忒，想必一定在冒險家協會深受信任。
“合格。”考官言簡意賅。
赫琉立起寫字板：“我能知道第7題，您的答案嗎？”
第七題就是貴族馬車肇事逃逸的題目。赫琉有些好奇，北境法律系統不完善不是一年兩年的事，大陸歷開始北境就處於動態平衡的無政府狀態，零散的村鎮和遺落貴族領構成這片凍土上的當代文明。
荒蠻，野性，生機勃勃，也動蕩不安。
這個條件下，肇事貴族不會有任何麻煩。頂多馬車撞壞了需要修，一些不長眼的報紙膽肥了要敲打罷了。
像是題目裏，前來封口的仆人，在現實案例裏大概率不會有。
有誰會膽大妄為到拔老虎的胡須呢？為此派出一個仆人去給封口費，任何一個自信於家族底蘊的貴族都會以此為恥。
多此一舉，反倒讓自己在交際宴會上被人笑話，降低家族格調。
赫琉熟悉那些披著光鮮外皮、內裏腐朽潰爛的家夥。
所以他很好奇，代表冒險家協會的考官會怎麽應對。
杜佛忒的笑容裏帶輕蔑：“當然是去找冒險家協會發布委托啊。”
“這等大麻煩，個人肯定處理不了，但發布委托給冒險家協會，那就意味著這件事的麻煩會轉移到協會頭上——協會有責任保護委托未完成的委托人，對委托內容負責。發布‘替我行使正義’的委托，冒險家協會就會處理好一切。甚至會因為情況特殊，給予委托費的優惠。”
說到這，杜佛忒眨眨眼睛。一只眼睛做這種動作，有些喜感。
“至於封口費，收不收都可以，誰都不會要求一個被卷進麻煩的凡人道德完美無瑕。”
“契約既定，為一切不可為之事，索大地全部凡與超凡。這就是冒險家協會的宗旨。”
赫琉的眼睛閃閃發亮。
杜佛忒哈哈笑了兩聲：“知道你想當冒險家！但是先過最後實戰關吧，來，站過來。”
杜佛忒不知什麽時候拖出來一張畫滿了奇妙符號的羊皮紙，示意赫琉站到上面。
羊皮紙上除了那些符號外，留出了兩個不規整的圓形空白區域。赫琉站到其中一個圓裏，杜佛忒站到另一個圓。
“百年前的幻術師留下的東西，能模擬真實場景。”杜佛忒解釋道，“接下來你會和我一起進入空曠的室外平地，最適合大部分冒險家發揮的地形，你的任務是在5分鐘之內，有效攻擊到我一次。至於合不合格，我會自行判斷。這是幻術，所以可以放開手腳……”
羊皮紙發出金紅色的光。
杜佛忒咧開嘴角：“別怪我不留手哦。溫馨提示，本人是中級戰士。”
“善使斧。”一把猙獰的巨斧憑空出現在杜佛忒手中。
赫琉環顧四周，翠綠的樹林無風自動，遠處的天空迷離又模糊。
已經身處於幻術之中了嗎。
赫琉試探著像杜佛忒一樣召喚武器。一根小小的魔杖出現在手中，形態紋路跟赫琉放在考試的桌子上的那根獨特的魔杖一模一樣。
“不錯嘛，不用我教了。”杜佛忒後退幾步，跟赫琉拉開距離，“戰鬥，也不用我教你吧。準備好了就告訴我，你的攻擊是我開始計時的依據。”
赫琉點點頭，細細打量面前的男人。
不高，中等的個頭，卻能輕松舉起一把巨斧。臨近冬日，杜佛忒穿得厚重，赫琉不難想象他毛呢大衣下是怎樣健碩有力的□□。
淡淡的魔力穩定地凝結在杜佛忒周圍，以戰士特有的方式。赫琉放松魔力感知器官，心情沈重些許。
對方不像大部分疏於魔力鍛煉的戰士，魔力掌控很熟練，這就意味著一般的攻擊不可能突破他加持過魔力的防禦。
魔法師往往體弱，是有根據在的。他們將空氣中的魔力引入身體以便隨時調動，釋放魔法，卻也讓這些流竄在體內的魔力阻滯身體力量的調用。
同樣的事情，對戰士也是一樣。淬煉身體過多，就很難順滑地調動魔力，身體的慣性會下意識反抗陌生力量的侵入。
但眼前的戰士不一樣。
顯然，杜佛忒魔武雙修。
無論是戰士還是魔法師都需要相當的才能，這在百年前甚至是求生必備的素質。現今世界基本和平，不再需要那麽多的具備戰鬥素養的家夥，魔法師和戰士愈發涇渭分明。
能夠將兩種技藝融會貫通的人，少之又少。
萬幸，赫琉的實戰老師廖欣，就是一位魔武雙修的獸人。
她的武源自獸性本能，她的魔來自純粹心性。
那是個暴烈又讓人感到詭異崇敬的人。
赫琉沒有選擇使用魔法，彎都不拐一個的，直直朝杜佛忒沖去！
手握巨斧的戰士在短暫的驚訝後，心中嘆息。
雖然你很聰明地避免使用魔法攻擊，但比物理攻擊更贏不了啊！而且還是用這種莽撞的方式！
在戰士敏銳的視野中，赫琉的動作緩慢又破綻百出，只需一個揮斧便能輕松將其腰斬。
杜佛忒說過，他不會留手。所以他當真那樣揮斧了，反正一秒過後，幻境會重新覆現赫琉的身體。
隨著赫琉死亡次數的增多，這個覆現的時間會越來越長。
然而，正當杜佛忒手臂使勁擡起斧頭的時候，他註意到赫琉拉進距離的同時，手中的魔杖有一個微小的橫向位移。
魔法？不，對方念不了咒語，無需咒語瞬發的魔法攻擊性又很弱。
大部分魔法是需要念咒的，簡單魔法跟元素魔法除外。其中，使用古老語言念咒的魔法又單獨被劃分一類，稱為咒術。只有精靈能夠完全拋棄魔杖和咒語的輔助，釋放無聲的法術。
不過魔杖依然是魔法師鐘愛的武器。一根好用的魔杖能大幅增強魔法師調用魔力的效率。
難不成那不是魔杖，而是存儲了魔法的道具？不不，杜佛忒立即否定了這個猜測。
這個幻術只能模擬基礎武器，模擬存儲魔法的道具，那是不可能的。
從哪邊看，赫琉的這個動作都不足為懼，但杜佛忒的戰士直覺在警告！
杜佛忒選擇相信救了自己幸存的眼睛的直覺。
他改變架勢將身一轉，巨斧跟著挪移，由進攻態轉為防禦，牢牢護住他身體的大部分弱點。就在這時，一抹銳利的紅色從無到有，如同一道劍氣自下往上，斜斜劈去杜佛忒原來的站位！
凝實的色彩只存在了一秒便消散了，好似杜佛忒的幻覺一般。
可杜佛忒知道這絕不是幻覺！
他驚疑不定地望著赫琉：“近戰術繪？！”
那是失蹤的法聖【繪心】千玨的頂級技藝，能夠化畫技為戰技，魔杖即畫筆，畫出的每一筆都能夠直接調動空氣中的魔力，凝實成高純度魔素對敵人造成攻擊。比元素魔法更精純，比近戰武器更自如，色彩變成殺意的延伸，這就是曾經赫赫有名的近戰術繪。
要不是杜佛忒飽讀書籍，這會兒都認不出這門早已消失在歷史中的技法！
赫琉羞赧地笑了笑，沒點頭也沒搖頭。
他的術繪還沒有到那種層次，只是略顯拙劣的模仿。千玨所用的近戰術繪，潑出去的每一筆都不會消失，而是留在戰場上等待與其他筆跡構成圖案，出其不意地打擊根本想不出如何防備的敵人。
我現在也只能在魔素撒出去的一秒內造成有效攻擊罷了。
廖欣說，這樣能節省魔力。
老實說，杜佛忒能防備到這一擊並且認出他的技巧源頭這點，讓赫琉非常驚訝。
越是強大的戰士，越容易在微末之處栽跟頭。或者用廖欣的話來說，只會在微末處敗北。
所以赫琉才像個楞頭青一樣直沖上去，就是要杜佛忒大意。
然而杜佛忒防了，防得很成功。紅色的邊緣灑到了斧頭上，割下一道淺痕，像是被某種溫度很高、更加鋒利的東西劃破。杜佛忒借力拉到了更遠處。有了防備，下個機會就不會那麽簡單來了。
您是位強大的戰士。赫琉很想這麽誇讚對方，可惜他說不了話。
“實在讓人驚訝……”杜佛忒終於明白了赫琉揚言要做冒險家的底氣。
杜佛忒更加謹慎。面對未知的招式，盡管只是一場戰力檢驗，他也嚴陣以待。
這可是能夠和近戰術繪武技的掌握者對戰的機會！
發現對方的動作明顯由進攻轉向防禦，赫琉放棄迂回拉扯。他輕快地跑動起來，動作不覆先前的笨重。
之前莽撞的一擊果然是藏拙。
杜佛忒躲閃著小魔杖劃出的筆跡，順道仔細觀察起赫琉的動作。
外表看不出來，身體素質挺不錯的，雖然戰鬥技巧不夠熟練，但勝在天賦優秀。對杜佛忒來說，一旦習慣了赫琉的攻擊方式，很快就能避開大部分筆跡。
赫琉的武技十足罕見，遇到危險能發揮出其不意的效果，但是他的身體動作跟不上優異的技巧，往往揮出魔杖之前，對手就能反應過來，做出應對。
赫琉唇線繃直。他知道，自己最初的意圖暴露後，很難再有機會打中杜佛忒，卻沒想到對方適應得這麽快。
不過三分鐘，赫琉和杜佛忒就輾轉了幾百個身位。移形換影之間，不同顏色的魔素揮灑出去，頃刻便被杜佛忒或用斧擋開，或迅速躲避。
經驗豐富的魔戰士真是可怕。
自己的一切行動全被看穿，時間在一點點流逝，冷汗浮現在赫琉額頭。
杜佛忒依然是那副樣子，從表情上看不出想法，赫琉無從判斷自己的表現到底合不合格，只能咬牙逼自己再快一點……
更快、更集中、更……
幻境的空氣發生了些微的搖晃，專註對戰的兩人沒有一個發現。
巨斧在頭頂閃現，煌煌利刃壓來一道筆直的陰影，電光火石之間，赫琉粗重的呼吸被拉長——
少年腦子一片空白。
躲不開的話，會死。
這種強烈的感覺攫住赫琉的心臟，恐懼濕冷地爬上背脊，嘶嘶地吐著信子。
放棄比掙紮更容易，考官說幻境裏死了還能覆活……覆活了說不定能重振旗鼓……不用忍受肌肉酸痛、韌帶脹疼，從魔力消耗的枯竭裏緩一口氣。
看起來接受這道刃鋒性價比更高。
赫琉幾乎要靜止不動地等待“死亡”來臨。他靛青的眸子暗淡幾分，好似融進了黑夜的碎片，變得更加深邃、虛渺。
赫琉緊握著魔杖的手指泛白。眼裏倒映的斧尖忽然模糊了。
他想起擂臺賽血戰到底的刻奧希。他想起那雙燃著不滅戰意的橙色眼眸。冰凍、刺穿、砍傷……無論怎樣的傷勢都沒有動搖刻奧希的精神。
這一剎那，勇氣再度覆蘇。
淺白色的亮紋順著纖細的魔杖蜿蜒而上，集中一點。
赫琉的神色前所未有的平靜，平靜到不像是正在和壓迫感拉滿的魔戰士對戰，仿佛意識不到斧頭從脖側劈進上半身的痛楚。
杜佛忒瞪大了眼睛。劇烈的魔力波動從對方的魔杖迸現！
太快了！躲不了！
杜佛忒完全沒想到歷經死亡威脅的赫琉還能反擊！
他不是還在上學嗎？？
杜佛忒的疑惑淹沒在明亮的顏色當中。
那是恍若從高天降下的聖光神罰。
熾紅的月牙筆跡橫沖直撞地飛向杜佛忒的板甲，高濃度的魔素簇不費吹灰之力地撕開戰士的防禦。同時，杜佛忒的斧頭深埋進赫琉的胸膛，在砍穿少年上半身前，因主人受擊退出了赫琉身體。
鮮血順著兩人的傷口嘩嘩外流。不一會兒，赫琉便觸發幻境的死亡保護機制，散作白光消失幾秒鐘後重新化作完好的軀體。
杜佛忒喘息了一陣。為了考驗考生的生理耐受，幻境的疼痛感知是拉滿的。
杜佛忒已經很久沒在實戰考核裏受過傷了。
他哼笑兩聲，接著也化作白光消失掉了。
赫琉的這一擊，比先前他釋放的任何一擊都要強上十倍有餘。不論是速度還是破壞力都可稱癲狂。
“你合格了！”杜佛忒豪放地宣判。
純粹的喜悅飛上赫琉的面頰。“死亡”的後遺癥都激動沒了。
赫琉舌尖輕抵上顎，發出悶悶的一聲“嗯！”。
再次回到冒險家協會的二樓，杜佛忒爽快地在“初級冒險家考試檢驗報告”上簽了名，遞出標志冒險家身份的皮質徽章。
“拿去吧，今天起你就是冒險家協會的正式會員了，每個月憑徽章到協會領取分成，協會交易所有商品優惠，冒險所得素材可以在交易所售賣。協會不會虧待你們。”
面對嶄新出爐的後輩，杜佛忒不吝嗇指點：“你的情況特殊，可以選擇慢慢積累資歷，但我推薦你加入冒險團。息襄畢業生有不少是冒險團成員，找找關系加入不難。”
冒險家協會作為委托人和冒險家之間的中介組織，會判斷委托內容並交付給合適的冒險家。冒險家也可以主動在協會大廳的委托公示牌上選擇委托。冒險團能夠處理更加覆雜困難的委托，資深的冒險團幾乎能接取到所有類型的委托。
赫琉舉起寫字板：“我明白了，謝謝！”
杜佛忒點點頭：“回去吧，還有什麽問題可以問樓下接待員。”
“最後祝你冒險旅途順利，小啞巴。”他露出一口白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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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澤鎮的冒險家協會分部是座兩層磚屋，比起息襄主教學區隨處可見的，讓南境人一見就驚掉下巴的高樓，這種傳統的矮樓才是如今社會的主流。
好歹是大名鼎鼎的冒險家協會，鎮裏唯一的排面建築，雖說沒有息襄特有的奢侈魔法支撐，做不成高樓，但多花些金尼把支柱拔高，讓內裏更寬敞，還是輕而易舉的。
赫琉僅有幾次來到這裏，第一次充滿了緊張。他是來考初級冒險家徽章的。
赫琉住在靈澤鎮，卻很少來這邊。
一是因為冒協分部地理位置上跟自家隔了一個對角線的距離，實在太遠，過來得找找馬車載他一程。二是因為，冒險家們的地盤，人員魚龍混雜，治安上遠不如赫琉居住的區域。打著算盤的奸商、鬼祟的盜賊、亡命的傭兵……這些人或許在息襄的影響下，較遠離息襄的地方要少些，但永遠不會消失。
赫琉三年前，第一次懷著憧憬到這兒的時候，就被一個覬覦他佩戴的空間手環的竊賊綁架了。
對方看他年幼，樣貌白凈，卻渾身是寶，還是個啞巴，料定赫琉出自某個粗心的貴族家庭，打著綁架要挾、幹完這票就遠走高飛的主意。
顯然，這位竊賊行走江湖的經驗還不夠豐富。
要真是這等便宜，怎會好運地被他給撿了漏？
竊賊被精靈空間魔法師冷著臉五花大綁，纏了幾十條無形的空間束帶倒立浮在空中上吐下瀉的時候，無比痛恨地反省自己的僥幸。
在那次經歷後，盡管沒怎麽被阿道爾教訓，赫琉也不來這塊區域了。
他逐漸接受自己就是世人認知的弱勢群體這一點。
他學會等待。
而現在，他要重新取回自由行走的權利。
赫琉的心跳微微加快。他耐心而堅定地邁上冒險家協會的昂貴地板，到女性招待員面前表達自己的訴求。
木枝看到手寫板很驚訝，認出文字內容更驚訝。她的局促通過肢體、神態清晰地傳遞給赫琉，而赫琉對此，習以為常。
赫琉微笑。
對方忽然鎮定下來，嘟噥著讓考試官自個判斷吧，便不知在厚重衣服的哪個旮旯角掏出一串鑰匙，招呼赫琉過來。
赫琉跟上木枝，踩上了之字形樓梯。
木枝用鑰匙開了門，朝裏呼喚道：“杜佛忒！有個啞巴要考冒險家！”
門內坐著一個男人，50歲左右的模樣。他右眼蒙著黑色眼罩，發際線很高，額角突出，一副兇戾相，聞聲探看過去，對上木枝“交給你了”的眼神。
並未多言，他招招手。木枝關上門，把空間留給二人。
於是赫琉坐在了胡子拉碴的大叔跟前，雙手放在膝蓋上，一副乖乖學生的單純模樣。
杜佛忒看了卻只擔心他被不知哪冒出來的狼給叼走了。
“你知道嗎，協會20年前是只要登個記就能拿個初級徽章的。現在安排了大陸各地魔物分布、武器常識的考試，還特地雇我這種人面對面比試武力，為的是什麽，你知道嗎？”
“……小啞巴？”杜佛忒抽了口煙，“協會的分成沒那麽好拿，比起一個月一枚銀尼的雞毛小錢，還是先關照好自己的生活吧。”
“冒險家是跟麻煩打交道的活計。”杜佛忒縮頭，輕蔑的下巴肉蹦出來。考試官挑起完好的那只眼睛上方的眉毛，獨眼裏寫著“你自己的麻煩就夠大了”的不信任。
煙味讓赫琉皺起眉。
意料之中的為難並沒有打亂赫琉的陣腳。為難說明面前的考試官有足夠的責任心。
說明杜佛忒具備為赫琉的“成年禮”授勳的資格。
赫琉不慌不忙地從手環取出魔杖和魔法師證章，規矩地擺在桌上展示給杜佛忒。
“中級魔法師？哦，你是息襄的學生。”杜佛忒不以為意地拿起證章，湊到眼前細看證章上的紋路，“繪法師？”
“這是很古老的職階了，如果我沒記錯，上一個能應對正面作戰，在各類敵人面前來去自如的繪法師，是【繪心】千玨。”
“而他，百年前就失蹤不見了。”杜佛忒攤手，“你想用繪法師的身份證明自己具備成為冒險家的能力，這不可能。”
杜佛忒打量赫琉的身板，做出“有好好鍛煉，但骨架還沒長開”的判斷。
“孩子，回去吧。你是繪法師，生存的法子到處都是，沒必要跟冒險家這個行當死磕。”
赫琉的瞳孔微微顫抖。那些好不容易驅散的緊張和不安又回來了，卻並非完全因為面前考官的否定。
他在想，如果連見多識廣的考官，也在第一時刻否認他，那麽當他踏上真正的旅途，會有多少人願意對一個啞巴付出信任？
杜佛忒把眼前少年的動搖盡收眼底。他翹起二郎腿，專註的目光重新落在桌上的大陸地圖，完全一副等著赫琉自行離開的架勢了。
面對這種冷淡的漠視，赫琉卻忽然冷靜下來。
他沒有想，如果杜佛忒一開始就下定決心趕他走，為什麽還要在木枝面前放他進來。他沒有想，這會不會是初級冒險家的另一種形式的考核：度量考生的勇氣和毅力。
他只是突如其來的，跟隨杜佛忒的目光，看向大叔所註視的地圖。
薄薄的一張紙，畫著一整塊三角形的大陸，地圖邊緣朦朧，北方的大塊區域沒有任何細致的線條，南方的再南邊，廣袤的海域微縮在窄小的，代表“尚未探索”的空白當中。
赫琉想起靈澤鎮中心的大樹，金色的細長枝葉密密麻麻，在風中絲帶一樣飄舞。從葉隙望去，息襄的高樓在遠方澄澈天空的映襯下顯得渺小又宏大。
畫家踏遍狹小活動範圍內的每一寸土地，走出靈澤鎮，來到一處矮小的土坡，站定在雜草掩映的兔子洞前。
他在冷風裏打了個寒戰，不敢再走遠。多走幾步說不定會觸發阿道爾老師的空間禁制，但在那之前，赫琉的心先一步組止他上前。
裝載著販賣商品的馬車骨碌碌地行駛在幾米開外的道路。赫琉跑過去揮手，希望馬車能載他回去。
忙碌的車夫耳朵堵著呼嘯的風聲，視線緊緊正視前方，沒有註意道路旁蹦跳揮手求助的少年。
赫琉看著車慢慢遠了。車轍切割了道路，一邊站著赫琉，一邊站著內裏吵鬧的城市的縮影。
赫琉看見地圖模糊的剪影變得立體。
他把寫字板推到杜佛忒眼前，蔥白的指尖壓得很緊，邊沿浮起淺紅，沈靜的藍眸凝視擡起頭來重新註視他的杜佛忒。
有些人的眼睛會說話。
杜佛忒沒有看寫字板一眼，嘴角勾起自得的笑：“決心這塊，你合格了。”
杜佛忒起身到櫃門前取試卷，邊說：“別怪我為難你，你遲早要面對更難堪的情況。”
“旁人評判一個人，用的是眼皮，不是眼珠子。”杜佛忒輕嗤一聲，“和平年代處久了，就忘了當年是哪些又殘又慘的人為他們拼命——”
“啊。忘了吧。現在的委托人通常情況下還挺好相處的。”
杜佛忒把一張試卷拍到桌上：“但你得先過了常識這關。就跟我之前說的那樣，現在不是放蕩跋扈的人隨便登個記就能扯證的年代了。”
他沈吟：“不過，你看上去不是那種人。”
露出一口白牙，杜佛忒的獨眼瞇起：“嘛，走個程序~之後的實戰考核之後再說。”
赫琉提起的心放下，拿起魔杖——
“不不，別用魔杖寫，那東西留到實戰再用吧。”
應該是為了防止有人用施了法的物件作弊。赫琉從善如流地換上放在試卷一旁的普通羽毛筆。
試卷考察大陸基本地理、政治和歷史，題目以簡答題居多，其中摻雜幾道倫理道德類的問答題，像是“你目擊貴族馬車傷人逃竄，仆人找上門來給予封口費，如何采取措施”“被困巖洞食物匱乏，洞內屍骸骨粉受環境作用可供食用，如何行動”等等……
赫琉一不留神就陷入了各種題設情景，一對秀眉不自覺顰起細微的弧度。
所有題目做完，已是一個多小時後了。杜佛忒掐著表喊停，當場批改試卷。
說是批改也不恰當，因為杜佛忒根本沒用筆，只是一個字一個字瀏覽——
沒有標準答案的題目，由考官自行判斷答案正誤。能獲得這份裁定權的杜佛忒，想必一定在冒險家協會深受信任。
“合格。”考官言簡意賅。
赫琉立起寫字板：“我能知道第7題，您的答案嗎？”
第七題就是貴族馬車肇事逃逸的題目。赫琉有些好奇，北境法律系統不完善不是一年兩年的事，大陸歷開始北境就處於動態平衡的無政府狀態，零散的村鎮和遺落貴族領構成這片凍土上的當代文明。
荒蠻，野性，生機勃勃，也動蕩不安。
這個條件下，肇事貴族不會有任何麻煩。頂多馬車撞壞了需要修，一些不長眼的報紙膽肥了要敲打罷了。
像是題目裏，前來封口的仆人，在現實案例裏大概率不會有。
有誰會膽大妄為到拔老虎的胡須呢？為此派出一個仆人去給封口費，任何一個自信於家族底蘊的貴族都會以此為恥。
多此一舉，反倒讓自己在交際宴會上被人笑話，降低家族格調。
赫琉熟悉那些披著光鮮外皮、內裏腐朽潰爛的家夥。
所以他很好奇，代表冒險家協會的考官會怎麽應對。
杜佛忒的笑容裏帶輕蔑：“當然是去找冒險家協會發布委托啊。”
“這等大麻煩，個人肯定處理不了，但發布委托給冒險家協會，那就意味著這件事的麻煩會轉移到協會頭上——協會有責任保護委托未完成的委托人，對委托內容負責。發布‘替我行使正義’的委托，冒險家協會就會處理好一切。甚至會因為情況特殊，給予委托費的優惠。”
說到這，杜佛忒眨眨眼睛。一只眼睛做這種動作，有些喜感。
“至於封口費，收不收都可以，誰都不會要求一個被卷進麻煩的凡人道德完美無瑕。”
“契約既定，為一切不可為之事，索大地全部凡與超凡。這就是冒險家協會的宗旨。”
赫琉的眼睛閃閃發亮。
杜佛忒哈哈笑了兩聲：“知道你想當冒險家！但是先過最後實戰關吧，來，站過來。”
杜佛忒不知什麽時候拖出來一張畫滿了奇妙符號的羊皮紙，示意赫琉站到上面。
羊皮紙上除了那些符號外，留出了兩個不規整的圓形空白區域。赫琉站到其中一個圓裏，杜佛忒站到另一個圓。
“百年前的幻術師留下的東西，能模擬真實場景。”杜佛忒解釋道，“接下來你會和我一起進入空曠的室外平地，最適合大部分冒險家發揮的地形，你的任務是在5分鐘之內，有效攻擊到我一次。至於合不合格，我會自行判斷。這是幻術，所以可以放開手腳……”
羊皮紙發出金紅色的光。
杜佛忒咧開嘴角：“別怪我不留手哦。溫馨提示，本人是中級戰士。”
“善使斧。”一把猙獰的巨斧憑空出現在杜佛忒手中。
赫琉環顧四周，翠綠的樹林無風自動，遠處的天空迷離又模糊。
已經身處於幻術之中了嗎。
赫琉試探著像杜佛忒一樣召喚武器。一根小小的魔杖出現在手中，形態紋路跟赫琉放在考試的桌子上的那根獨特的魔杖一模一樣。
“不錯嘛，不用我教了。”杜佛忒後退幾步，跟赫琉拉開距離，“戰鬥，也不用我教你吧。準備好了就告訴我，你的攻擊是我開始計時的依據。”
赫琉點點頭，細細打量面前的男人。
不高，中等的個頭，卻能輕松舉起一把巨斧。臨近冬日，杜佛忒穿得厚重，赫琉不難想象他毛呢大衣下是怎樣健碩有力的□□。
淡淡的魔力穩定地凝結在杜佛忒周圍，以戰士特有的方式。赫琉放松魔力感知器官，心情沈重些許。
對方不像大部分疏於魔力鍛煉的戰士，魔力掌控很熟練，這就意味著一般的攻擊不可能突破他加持過魔力的防禦。
魔法師往往體弱，是有根據在的。他們將空氣中的魔力引入身體以便隨時調動，釋放魔法，卻也讓這些流竄在體內的魔力阻滯身體力量的調用。
同樣的事情，對戰士也是一樣。淬煉身體過多，就很難順滑地調動魔力，身體的慣性會下意識反抗陌生力量的侵入。
但眼前的戰士不一樣。
顯然，杜佛忒魔武雙修。
無論是戰士還是魔法師都需要相當的才能，這在百年前甚至是求生必備的素質。現今世界基本和平，不再需要那麽多的具備戰鬥素養的家夥，魔法師和戰士愈發涇渭分明。
能夠將兩種技藝融會貫通的人，少之又少。
萬幸，赫琉的實戰老師廖欣，就是一位魔武雙修的獸人。
她的武源自獸性本能，她的魔來自純粹心性。
那是個暴烈又讓人感到詭異崇敬的人。
赫琉沒有選擇使用魔法，彎都不拐一個的，直直朝杜佛忒沖去！
手握巨斧的戰士在短暫的驚訝後，心中嘆息。
雖然你很聰明地避免使用魔法攻擊，但比物理攻擊更贏不了啊！而且還是用這種莽撞的方式！
在戰士敏銳的視野中，赫琉的動作緩慢又破綻百出，只需一個揮斧便能輕松將其腰斬。
杜佛忒說過，他不會留手。所以他當真那樣揮斧了，反正一秒過後，幻境會重新覆現赫琉的身體。
隨著赫琉死亡次數的增多，這個覆現的時間會越來越長。
然而，正當杜佛忒手臂使勁擡起斧頭的時候，他註意到赫琉拉進距離的同時，手中的魔杖有一個微小的橫向位移。
魔法？不，對方念不了咒語，無需咒語瞬發的魔法攻擊性又很弱。
大部分魔法是需要念咒的，簡單魔法跟元素魔法除外。其中，使用古老語言念咒的魔法又單獨被劃分一類，稱為咒術。只有精靈能夠完全拋棄魔杖和咒語的輔助，釋放無聲的法術。
不過魔杖依然是魔法師鐘愛的武器。一根好用的魔杖能大幅增強魔法師調用魔力的效率。
難不成那不是魔杖，而是存儲了魔法的道具？不不，杜佛忒立即否定了這個猜測。
這個幻術只能模擬基礎武器，模擬存儲魔法的道具，那是不可能的。
從哪邊看，赫琉的這個動作都不足為懼，但杜佛忒的戰士直覺在警告！
杜佛忒選擇相信救了自己幸存的眼睛的直覺。
他改變架勢將身一轉，巨斧跟著挪移，由進攻態轉為防禦，牢牢護住他身體的大部分弱點。就在這時，一抹銳利的紅色從無到有，如同一道劍氣自下往上，斜斜劈去杜佛忒原來的站位！
凝實的色彩只存在了一秒便消散了，好似杜佛忒的幻覺一般。
可杜佛忒知道這絕不是幻覺！
他驚疑不定地望著赫琉：“近戰術繪？！”
那是失蹤的法聖【繪心】千玨的頂級技藝，能夠化畫技為戰技，魔杖即畫筆，畫出的每一筆都能夠直接調動空氣中的魔力，凝實成高純度魔素對敵人造成攻擊。比元素魔法更精純，比近戰武器更自如，色彩變成殺意的延伸，這就是曾經赫赫有名的近戰術繪。
要不是杜佛忒飽讀書籍，這會兒都認不出這門早已消失在歷史中的技法！
赫琉羞赧地笑了笑，沒點頭也沒搖頭。
他的術繪還沒有到那種層次，只是略顯拙劣的模仿。千玨所用的近戰術繪，潑出去的每一筆都不會消失，而是留在戰場上等待與其他筆跡構成圖案，出其不意地打擊根本想不出如何防備的敵人。
我現在也只能在魔素撒出去的一秒內造成有效攻擊罷了。
廖欣說，這樣能節省魔力。
老實說，杜佛忒能防備到這一擊並且認出他的技巧源頭這點，讓赫琉非常驚訝。
越是強大的戰士，越容易在微末之處栽跟頭。或者用廖欣的話來說，只會在微末處敗北。
所以赫琉才像個楞頭青一樣直沖上去，就是要杜佛忒大意。
然而杜佛忒防了，防得很成功。紅色的邊緣灑到了斧頭上，割下一道淺痕，像是被某種溫度很高、更加鋒利的東西劃破。杜佛忒借力拉到了更遠處。有了防備，下個機會就不會那麽簡單來了。
您是位強大的戰士。赫琉很想這麽誇讚對方，可惜他說不了話。
“實在讓人驚訝……”杜佛忒終於明白了赫琉揚言要做冒險家的底氣。
杜佛忒更加謹慎。面對未知的招式，盡管只是一場戰力檢驗，他也嚴陣以待。
這可是能夠和近戰術繪武技的掌握者對戰的機會！
發現對方的動作明顯由進攻轉向防禦，赫琉放棄迂回拉扯。他輕快地跑動起來，動作不覆先前的笨重。
之前莽撞的一擊果然是藏拙。
杜佛忒躲閃著小魔杖劃出的筆跡，順道仔細觀察起赫琉的動作。
外表看不出來，身體素質挺不錯的，雖然戰鬥技巧不夠熟練，但勝在天賦優秀。對杜佛忒來說，一旦習慣了赫琉的攻擊方式，很快就能避開大部分筆跡。
赫琉的武技十足罕見，遇到危險能發揮出其不意的效果，但是他的身體動作跟不上優異的技巧，往往揮出魔杖之前，對手就能反應過來，做出應對。
赫琉唇線繃直。他知道，自己最初的意圖暴露後，很難再有機會打中杜佛忒，卻沒想到對方適應得這麽快。
不過三分鐘，赫琉和杜佛忒就輾轉了幾百個身位。移形換影之間，不同顏色的魔素揮灑出去，頃刻便被杜佛忒或用斧擋開，或迅速躲避。
經驗豐富的魔戰士真是可怕。
自己的一切行動全被看穿，時間在一點點流逝，冷汗浮現在赫琉額頭。
杜佛忒依然是那副樣子，從表情上看不出想法，赫琉無從判斷自己的表現到底合不合格，只能咬牙逼自己再快一點……
更快、更集中、更……
幻境的空氣發生了些微的搖晃，專註對戰的兩人沒有一個發現。
巨斧在頭頂閃現，煌煌利刃壓來一道筆直的陰影，電光火石之間，赫琉粗重的呼吸被拉長——
少年腦子一片空白。
躲不開的話，會死。
這種強烈的感覺攫住赫琉的心臟，恐懼濕冷地爬上背脊，嘶嘶地吐著信子。
放棄比掙紮更容易，考官說幻境裏死了還能覆活……覆活了說不定能重振旗鼓……不用忍受肌肉酸痛、韌帶脹疼，從魔力消耗的枯竭裏緩一口氣。
看起來接受這道刃鋒性價比更高。
赫琉幾乎要靜止不動地等待“死亡”來臨。他靛青的眸子暗淡幾分，好似融進了黑夜的碎片，變得更加深邃、虛渺。
赫琉緊握著魔杖的手指泛白。眼裏倒映的斧尖忽然模糊了。
他想起擂臺賽血戰到底的刻奧希。他想起那雙燃著不滅戰意的橙色眼眸。冰凍、刺穿、砍傷……無論怎樣的傷勢都沒有動搖刻奧希的精神。
這一剎那，勇氣再度覆蘇。
淺白色的亮紋順著纖細的魔杖蜿蜒而上，集中一點。
赫琉的神色前所未有的平靜，平靜到不像是正在和壓迫感拉滿的魔戰士對戰，仿佛意識不到斧頭從脖側劈進上半身的痛楚。
杜佛忒瞪大了眼睛。劇烈的魔力波動從對方的魔杖迸現！
太快了！躲不了！
杜佛忒完全沒想到歷經死亡威脅的赫琉還能反擊！
他不是還在上學嗎？？
杜佛忒的疑惑淹沒在明亮的顏色當中。
那是恍若從高天降下的聖光神罰。
熾紅的月牙筆跡橫沖直撞地飛向杜佛忒的板甲，高濃度的魔素簇不費吹灰之力地撕開戰士的防禦。同時，杜佛忒的斧頭深埋進赫琉的胸膛，在砍穿少年上半身前，因主人受擊退出了赫琉身體。
鮮血順著兩人的傷口嘩嘩外流。不一會兒，赫琉便觸發幻境的死亡保護機制，散作白光消失幾秒鐘後重新化作完好的軀體。
杜佛忒喘息了一陣。為了考驗考生的生理耐受，幻境的疼痛感知是拉滿的。
杜佛忒已經很久沒在實戰考核裏受過傷了。
他哼笑兩聲，接著也化作白光消失掉了。
赫琉的這一擊，比先前他釋放的任何一擊都要強上十倍有餘。不論是速度還是破壞力都可稱癲狂。
“你合格了！”杜佛忒豪放地宣判。
純粹的喜悅飛上赫琉的面頰。“死亡”的後遺癥都激動沒了。
赫琉舌尖輕抵上顎，發出悶悶的一聲“嗯！”。
再次回到冒險家協會的二樓，杜佛忒爽快地在“初級冒險家考試檢驗報告”上簽了名，遞出標志冒險家身份的皮質徽章。
“拿去吧，今天起你就是冒險家協會的正式會員了，每個月憑徽章到協會領取分成，協會交易所有商品優惠，冒險所得素材可以在交易所售賣。協會不會虧待你們。”
面對嶄新出爐的後輩，杜佛忒不吝嗇指點：“你的情況特殊，可以選擇慢慢積累資歷，但我推薦你加入冒險團。息襄畢業生有不少是冒險團成員，找找關系加入不難。”
冒險家協會作為委托人和冒險家之間的中介組織，會判斷委托內容並交付給合適的冒險家。冒險家也可以主動在協會大廳的委托公示牌上選擇委托。冒險團能夠處理更加覆雜困難的委托，資深的冒險團幾乎能接取到所有類型的委托。
赫琉舉起寫字板：“我明白了，謝謝！”
杜佛忒點點頭：“回去吧，還有什麽問題可以問樓下接待員。”
“最後祝你冒險旅途順利，小啞巴。”他露出一口白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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