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差陽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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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差陽錯
赫琉下樓到前臺登記時，木枝還是癡癡的，好似被什麽迷了眼，一副理智喪失的模樣。
看到赫琉疑惑的表情，木枝忍不住哂笑：“嘿嘿，剛才來了個遠近有名的大帥哥～”
“哎呀，也不是說你不帥，類型不同，類型不同。”木枝嬌羞地擺了擺手，掩蓋什麽似的，想起自己先前在刻奧希面前的表現，小聲自說自話，“太笨了我……果然幹不好商會的……”
不清楚發生了什麽的赫琉只看到少女興奮過後莫名陷入低落，他不太懂對方“帥不帥”的評價，卻抓住了輕飄飄的後半句話。
想了想，赫琉拿出寫字板：“接待的工作很辛苦，你能認真熱情地幹兩年，那商會應該也能經營。”
兩年前赫琉第一次來冒險家協會，看到的接待員也是木枝。
赫琉望著怔住的木枝：“重要的是想做的心，你很認真，而且能長久地幹一件事，這是很好的品質。”
赫琉有些局促地補充寫：“有些冒犯……希望我沒有說錯話。”
木枝連忙搖頭：“不不，額，謝謝、真的謝謝。”
驟然的誇讚讓她心裏輕飄飄的，不禁又想起許多事：“我很少在工作時講自己的事，你知道，冒險家大多是大老粗，只關心自己的委托。有你這樣的人成為冒險家真是太好啦。”
“簡直是一股清流。”她已然整理好情緒，俏皮地憨笑。
“不過，杜佛忒果然讓你合格了啊。”木枝感慨。
赫琉有點疑惑。他的神情再次被木枝捕捉。
木枝邊拿出紙筆登記協會新會員，邊解釋：“你也看到了，他那只眼睛，怪嚇人的，對吧？你應該明白，這種特殊在刻薄的委托人眼裏有多刺眼，他剛當冒險家那會，可沒少受冷眼。那樣的杜佛忒應該對你想當冒險家的心意，再清楚不過了吧。”
原來還有這麽一回事。赫琉嘴唇微張，一時沒法把剛在幻境裏勢不可擋的戰士跟木枝話裏的可憐人聯系起來。
一個猜測冒出心頭。或許正因為曾受過難，所以才要在一開始為難？
“不過那些舊事已經變成杜佛忒的傳奇故事了——他有沒有跟你講啊？說自己是中級戰士什麽的。”
見到赫琉表情，木枝立刻笑起來：“果然講了。我告訴你哦，都是騙人的，他可不止中級，來這個小地方當考官還算養老哩！”
講到這裏少女忽然一個激靈，左右警惕看了看，像只預警狀態的狐獴。確認只有幾個閑散的冒險家在大廳後，才對著赫琉放松地嘆氣：“不好意思，這是不能說的事。你不會告訴別人吧……哎呀，我忘了你不能說話了，都怪你給人的感覺太親和了！”
赫琉知道木枝在講玩笑話，沒有帶半分惡意，反而有些喜愛在裏面。
他笑起來點頭，表示自己一定不透露。木枝立刻激動地臉紅了：“有沒有人說過你這樣很容易被人拐走的！”
雖說扯著閑話，木枝動作卻利索。記錄好新會員的各種信息後，她又熱心地問赫琉：“杜佛忒有沒有指點你怎麽在協會發展？”
杜佛忒面相兇，卻沒少熱心指導新人。木枝很是了解，那人就嘴巴硬一點。
她這麽說的意思，是願意幫忙了。方才的短短交流已經讓她對赫琉的好感大增。
“杜佛忒先生說，他推薦我加入冒險團。”
“這樣啊，我這兒有不少冒險團的門路……等等。”
木枝忽然停頓，緊接著擺出一份剛擬出來的招募告示。
“烙痕冒險團，聽說過沒有？今天剛好，他們的一名成員退團了，團長招人公示還沒貼出去。他們是有名的大冒險團，應該是你的最優選擇……”
“就算不能加入，去見他們一面也很值得！而且，在其他人之前接觸他們的話，我覺得你加入的概率還挺大！”木枝壓低聲音，“聽說他們團主要靠團長一個人，就是我剛才講的那個大帥哥，你和他相處好了，留個好印象，不出意外就能進！”
“那團長叫刻奧希，是那個蘭斯家族的幼子，魔法師貴族階層的頂端！”
赫琉心臟忽的一動，紅色的影子又在腦海燒起來。
“現在是你走運了，這告示還沒貼出去，而且放假協會人不多，不然協會門檻都得被踩破了。我提前告訴你啊，刻奧希在附近的無郁森林裏訓練，周圍應該有其他團員。”
實際上，刻奧希走的時候並沒有透露自己的動向，並且給木枝說的正式招人時間是明天。木枝是憑借刻奧希走時周身忽然暴漲的魔力以及他離開的方向判斷的。
那樣溢出的魔力，肯定是要練習大型魔法。刻奧希離開的方向更加肯定了木枝的判斷：無郁森林，附近獵人打獵都很少去的魔獸盤踞之地。基於此，木枝猜刻奧希的團員應該也在一起，練習配合、看著團長施法或者狩獵魔獸什麽的。
總不可能是什麽先天魔力障礙癥長期未經疏導引發的魔力暴動吧哈哈哈！
刻奧希做冒險家瞞病情瞞得挺好。他自己控制病情的程度十分變態也是一回事。木枝萬萬沒想到，她舔顏值舔了那麽久的，大名鼎鼎的烙痕團長竟然是先天魔障患者！
任何一個正常人，光看表現和做的事，都絕不會把“魔力障礙癥”跟刻奧希聯系在一起。
所以在符合刻奧希離開時外顯魔力形態特征的兩種解釋之間，她毫不猶豫選擇了“馬上要去練習大型魔法”的那個，並且深信不疑。
十分科學，十分合理。人人都知道烙痕團長醉心魔法技藝提升，假期也去卷再正常不過。
“你現在去，保準第一個！”木枝信誓旦旦攛掇赫琉道。
而赫琉，捏著剛到手的初級冒險家徽章，心潮澎湃。
他靛青的眼睛裏盈滿期待和喜悅，很重地點頭，隱忍地壓著嗓子，發出一聲短促有力的“嗯”。
*
仲秋，無郁森林的地面鋪滿葉片，一層又疊一層，如同自然的地毯。紅色夾雜著黃色，常青樹的綠影在高處俯視身形修長的啞巴少年。
赫琉撿了一根樹枝，邊走邊用樹枝探路。
冒險家協會在森林路口設警告標識，本地雇來的看守提醒赫琉前方魔獸盤踞，見過他的冒險家徽章後才放行。
被問到今天來森林的魔法師，看守想了想：“是有個紅發的魔法師，氣勢很強……其他人？不，只有他一個人進去。”
赫琉冒出疑惑。沒有其他團員嗎？
看守忍不住再次提醒：“天快黑了，你一個人太危險，要找人的話不如等明天。”
赫琉搖頭。他很相信木枝的話，等明天刻痕招募團員的告示出來，自己加入刻痕的概率絕對會歸零！
而且，他還有自己的理由。
“榮禮旦血案”的兇手是魔力障礙癥。
除了去警察廳詢問，這幾天赫琉也沒閑著。雖說阿道爾不讓他主動接觸案件，但案件相關消息自己飛進他的耳朵，也不怪他吧？
至於他現在找刻奧希的行為，這是和未來發展相關的，赫琉義正辭嚴。
哪怕進不了冒險團，就問一下魔力障礙癥，也不是大問題……吧？
見赫琉十分堅定，看守無奈嘆氣：“冒險家一個個都這樣……攔不了！根本攔不了！你進去往南面去，痕跡應該還在，找到了跟著走就行。回來的時候靈澤鎮燈塔常亮。”
“跟著光走。”
“嗯。”赫琉應。
時間回到現在，赫琉撥開一片膝蓋高的灌木，發現枝葉處有許多斷折。
他頓了頓，跟著越來越多的痕跡走。
後來，連樹枝也不需要了。一股極其強大的魔力霸道地占據赫琉的魔力感知器官，無形威懾著附近的魔獸，連不具備魔力感知的小動物都四散而逃。
不對勁。脈搏在皮膚下緊繃跳動。
直覺在警告著赫琉，不要再前進了。又像是叫囂，快過去。
未知的恐懼和好奇並行。
赫琉吞了吞口水，松開樹枝任其掉落在地，跟著那股散發著瘋狂氣息的魔力前進。
溫度在升高，供人活動的空間擴大，幾片葉子蔫蔫地在異常的空氣中低頭。
赫琉的小靴子踩在陰燃的落葉上，他嚴肅地用魔法給它們滅火。再往前走一段距離，樹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巨石林。
狂躁的魔力從石間縫隙湧出。赫琉把手放在一塊兩米高的怪石上，溫熱的觸感如同石頭有了生命。
赫琉知道，那是火元素魔力賦予的“生命”。
他側身擠過兩塊巨石間的縫隙，不出意外地在層層巖石包圍中找到了盤腿坐在空地當中的火元素魔法師。
刻奧希察覺來人，看清對方樣貌的一瞬間眼中閃過訝異，接著他按耐著體內躁動低吼：“別過來！”
周圍異樣的魔力場隨著他這句話再起波瀾，熱浪拂過赫琉的臉頰。
看到這裏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赫琉就白在息襄讀了那麽多年書了。
這是先天魔力障礙癥發作的魔力暴動。
正常魔障患者的癥狀是魔力調動不自然，釋放魔法失敗的可能性比非患者高，並且病情惡化有魔法失控的可能性，但概率極低。除了限制患者的魔法事業上限外，危害並不大。息襄建立以後，眾魔法學院逐漸鋪開，當代魔力障礙癥已經很少。
先天魔力障礙癥卻是另一種情況了。魔力場層面產生的病癥在最開始就影響了患者的體內魔力回路，讓他們釋放所有魔法都比正常人困難幾倍。患者感知魔力的形式和普通人不同，也讓他們更難被教導魔法。
異常的魔力回路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失控，把這段時間患者釋放的所有魔法在體內重新走一遍，這一刻患者的身體就是一臺崩潰的機器。
魔法太亂，體內魔力回路走不完怎麽辦？
那就外洩。
因此，先天魔力障礙癥是眾所周知的魔法禁忌者。不學魔法什麽事也沒有，一旦學會魔法就是行走的災難。
這些都是在聽說了父母死因後，赫琉翻書偶然了解到的。
若非刻奧希來自蘭斯，若非他學魔法的念想如此堅不可摧，若非他十九年來從沒鬧過一起事故，若非……若非……
若非他不是那個奇跡，刻奧希不可能以先天魔障之身，學習了那麽多魔法還活到現在。
現在，赫琉面前的就是一頭野獸。
天才魔法師最狼狽、最不堪的樣子，陰差陽錯之間，被赫琉盡收眼底。
被那雙如同野獸的橙色瞳孔鎖定，說不害怕肯定是假的。
可是，赫琉還是和隧星禮祭那晚待在裝飾平臺上一樣，感到很暖和。
赫琉辨認出，這是經過控制的魔力。刻奧希在很努力地控制自己不要傷害別人。
他經歷了什麽，要付出多少才能以這種身體，當上高級魔法師？
刻奧希的紅色長發淩亂地拖到地上，少年的神情既痛苦，又兇戾、哀傷，手指緊緊攥在一起埋入土壤，仿佛無聲哀求著：
快走吧，別管我，別讓我引以為傲的魔法變得骯臟。
可是赫琉怎麽能不管刻奧希？
赫琉不知道刻奧希是什麽時候發作的，但想必他在冒險家協會發布委托的時候還沒有露出明顯異常，才讓木枝以為他是去訓練——
而病情發作得太快，刻奧希無路可走，這才到最近最荒僻的無郁森林，試圖自己熬過去。
他甚至自己把自己關在了巨石陣裏。
如果赫琉沒有發現刻奧希，他是不是就打算讓魔力暴動在身體內橫沖直撞一晚上，直到後半夜再傷痕累累、偷偷摸摸出去，裝作什麽也沒有發生過？
可是這是不可能的。赫琉抿起唇。他來的路上有不少陰燃的落葉，如果不是他一一滅掉，放著不管很容易燒起來。而這裏是森林。
逞強是不好的。赫琉的靛青色眼睛直直註視刻奧希，那雙眼睛傳遞的意思，很奇妙地被刻奧希直接接收到了。
刻奧希一時心悸，慌忙道：“你離開這裏，喊幾個會封印術的魔法師過來幫忙……”
“好麽？”
他忽然放緩了語氣。
這種可憐的樣子出現在驕傲的刻奧希臉上，換一個人來說不定就要覺得很真誠有理，急匆匆地照辦了。
赫琉的神情卻更嚴厲了。
這片大陸不存在封印術這種東西，也沒有結界。魔力伴隨著生命的呼吸無處不在，封印魔力跟剝離星球大氣層一樣離譜。
讓赫琉去找會封印術的魔法師？然後一無所獲，等著看無郁森林和刻奧希本人一起燒起來嗎？
赫琉荒謬地看著刻奧希，對這個在擂臺上驚艷到自己的家夥的倔強程度有了嶄新的認知。
都到這種時候了，他還想著能靠自己硬生生熬過去！
赫琉一邊腹誹，一邊展開了魔法防護。
刻奧希緊張地見有過單向一面之緣的啞巴魔法師越靠越近，幾乎要站起來逃離了。
可他做不到。
暴動的魔力在體內回路裏獰笑著流竄，撐得他每一條血管都無比脹痛、灼燒！刻奧希動彈不得。
自從五歲開始學魔法，家族醫療師就常伴刻奧希身邊，直到拉芙萊特的出現大大緩解了他的病情，魔力暴動三個月才出現一次，程度也很輕。
突如其來的事件讓拉芙萊特被禁足了，隧星禮祭上的亂來提前了魔力暴動，也讓這次暴動前所未有的恐怖。
“快走啊！你看不到嗎？！你現在很危險！”刻奧希瞳孔微縮，剛放緩的語氣又兇起來。
他緊緊註視黑發少年的一舉一動。
似乎是聽進了刻奧希的話，赫琉到距離刻奧希五米遠的地方停下來。
赫琉迅速摸進空間環，在躁動魔力場的幹擾下專註搜索。
他的空間手環裏存放繪畫用具、一些便利生活用品和幾幅自家放不下的法術畫。法術畫影響家附近的魔力場，聚集不當有安全隱患，所以赫琉把放不下的塞進空間環。
除了多餘的法術畫外，空間環還放著赫琉多年前“沒法給人看”的初期作品。
穩定特性、引導特性……赫琉尋找能抑制當下刻奧希引發的魔力場暴動的法術畫。
這世界沒有封印術和結界，卻有一群多才多藝的繪法師。
刻奧希自己的魔力暴動赫琉暫時沒辦法，但他誘發的魔力場暴動卻能靠法術畫抑制。魔法師和魔力的互動十分奇妙，壓住魔力場極有可能幫助刻奧希穩定狀況。
沒有浪費時間，赫琉找到了合適的法術畫，但他也在同時皺起眉頭。
那是他初期的畫作，繚亂，詭異的生機勃勃。然而以赫琉專業繪法師的目光，這些畫就是最匹配此刻魔力場暴動的畫作。
未作猶豫，赫琉把阿道爾“不許把那些畫放出來”的警告拋之腦後，取出第一幅畫擺在他看好的巨石陣眼。
時刻註意赫琉舉動的刻奧希只看到斜對他放置的一塊灰色，針刺一般引得他渾身一激靈。
如果那幅畫正對刻奧希，並且刻奧希還沒有精神緊繃到視野模糊的話，他會看到俯視視角下的大片塊狀灰色形體，層次分明卻辯不出形狀，輪廓模糊扭曲，又像是某種鱗次櫛比的高層奇怪建築，冷酷森嚴。
法術畫在特殊的場合被立刻觸發，經過赫琉塑造的魔法和暴動魔力場糾纏在一起。
魔力暴動仿佛受到威脅一般，從刻奧希體內竄出來！但與此同時，刻奧希本人的壓力卻明顯驟降。
一朵失控的焰火沖向鋼灰色的畫作。赫琉早有準備地用魔杖一引一拉——刻奧希的魔法強度還是高，他的防護魔法只護住了一半，赫琉發出一聲悶哼。
赫琉為考試準備的法師袍被燒穿了。有熱意在腰間滾動。
剛喘了口氣的刻奧希提起心臟，咽下喉間的血塊猛然大喊：“別管我了！你受傷了！”
赫琉很煩躁，他也想朝刻奧希喊一聲“你別管我！我心裏有數！！”
可是他失語。
但一肚子窩火不發洩又十分不爽。破罐子破摔的，赫琉扯破嗓子喊了一聲。
“哈啊！！！”
只是一個破音的音節，啞巴盡全力也只能拉長“a”的音，試圖傳達自己的決意。
像只炸毛的貓。
可憐又可愛，還動人。
刻奧希被那雙閃著灼光的靛青色瞳孔卡住喉嚨。那雙初見時他就覺得十分漂亮的眼睛裏面裝著執拗的堅定，和純粹的……一些他暫時還看不懂的東西。
他是很認真在救他。
刻奧希表情怔楞，喘息幾秒，什麽話也說不出來了。
成功阻斷了幹擾的赫琉快步跑到下一個陣眼，取出另一幅初期畫作，接著是下一幅……
五幅畫作。冷酷的灰色城市，臟棕的荒蕪曠野，暗金的混沌人潮，猩紅的糜爛花朵和熒光藍的數據網絡。
全部陣眼的法術畫放置到位後，刻奧希頓感身上一松，猶如西西弗斯的苦難忽然被眾神赦免。
紅色的發絲垂落，刻奧希近乎饑渴地暢快呼吸著不那麽滾燙的空氣。
他依然凝視黑發少年，五味陳雜地看著他向他走過來。
忽然刻奧希臉色驟變：“小心！”
垂死掙紮的魔力暴動為猝不及防的赫琉蒙上一層流火輕紗幔。
柔和的飄搖殺意。
這一招在擂臺上擊退了無數挑戰者，卻要在這裏傷害這個少年嗎？！刻奧希喉間發緊，心速飆升。
赫琉神色空白地揮動魔杖。
一筆白色撕裂了流火紗幔。不甘的火星落在光禿禿的地面上，隱沒於塵土。
回過神來的赫琉輕輕抿唇。近距離接觸自己初期畫作的赫琉也有些被影響到，這次反擊幾乎沒有經過任何思考。
赫琉走近滿面汗珠、仍在緊繃喘氣的刻奧希，在他面前蹲下，略局促地端起手寫板：“你的情況應該穩定些了，以防萬一，我想你再看一幅法術畫，也許能幫你調解魔力暴動。”
思考剛剛經過大起大落的刻奧希只做了個吞咽的動作，僵硬地點頭。
靛青色的眼睛輕飄飄地掃了他一眼，似乎在計量他的身體狀況。刻奧希卻不禁想起之前這雙眼睛裏凝著怎樣的執拗，喉間又是一緊。
刻奧希沒問任何多餘的事，乖巧地等待赫琉從空間環掏出一幅藍與金交織的畫作。
一股洶湧、動蕩的藍紫色在夜空卷曲，漩渦狀的金色點綴在離奇的暗色當中，無端令畫面顯得活躍而和諧。渺遠的村莊輪廓迷離而平和，在詭妙的星雲之下，構成一幅幻景。
這種感覺……好熟悉。仿佛前不久才看過。那是阿比阿布帶著他去的學生畫展，有一幅畫他印象很深刻。
那種流動的藍，和眼前的渦流的金十分相似。只是他沒有記住畫家的名字。
刻奧希擡頭註視正專註看他的黑發少年，想要記住這張面孔。是你。
刻奧希的情緒隨著金色渦流起伏，眼眸裏的熾白越來越亮。或許不只有情緒，暴躁的魔力也隨著刻奧希狀況的穩定重新歸於堅固牢籠。
刻奧希深深地吐氣。剛鬧過動亂的精神世界裏，他像是典獄長一樣，面色高傲冷酷地重新鎖上監獄的大門，透過鋼條睨視濃厚的黑暗裏的另一個自己。
“刻奧希”無聲裂唇：再見。
刻奧希冷漠：“永別。”
拉芙萊特之外，另一個能直接緩解他的魔力暴動的人，出現了。
自刻奧希誕生以來，厄運和好運如影隨形，不分彼此。他直面厄運，極度渴求著親手扼住命運的喉嚨；他珍愛好運，從來不肯令任何對他展露好意的人失望。
不知過了多久，現實世界的刻奧希睜開眼睛。他示意赫琉可以收起畫了，緊接著站了起來。
刻奧希低下頭，紅色的長發瀑布一樣傾瀉，向赫琉深深鞠躬。
擡起頭，他在金色的黃昏裏微笑，霞光從巨石縫隙裏乍洩，淩亂的紅色發絲燦爛地閃著光。
“你好，謝謝你的幫助。讓你見醜了。”
“還沒有正式介紹過自己，我是刻奧希，刻奧希·蘭斯。”
“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嗎？”
赫琉心臟漏了一拍。他輕輕“啊”了一聲，然後換出寫字板，像是7歲時那樣，緩慢地寫起自己的名字。
“赫琉。”刻奧希垂首立正，以右手捧起赫琉松松握著魔杖的手，俯首將自己緊閉的嘴唇貼上白皙的指背，“向你致以最真摯的謝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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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琉下樓到前臺登記時，木枝還是癡癡的，好似被什麽迷了眼，一副理智喪失的模樣。
看到赫琉疑惑的表情，木枝忍不住哂笑：“嘿嘿，剛才來了個遠近有名的大帥哥～”
“哎呀，也不是說你不帥，類型不同，類型不同。”木枝嬌羞地擺了擺手，掩蓋什麽似的，想起自己先前在刻奧希面前的表現，小聲自說自話，“太笨了我……果然幹不好商會的……”
不清楚發生了什麽的赫琉只看到少女興奮過後莫名陷入低落，他不太懂對方“帥不帥”的評價，卻抓住了輕飄飄的後半句話。
想了想，赫琉拿出寫字板：“接待的工作很辛苦，你能認真熱情地幹兩年，那商會應該也能經營。”
兩年前赫琉第一次來冒險家協會，看到的接待員也是木枝。
赫琉望著怔住的木枝：“重要的是想做的心，你很認真，而且能長久地幹一件事，這是很好的品質。”
赫琉有些局促地補充寫：“有些冒犯……希望我沒有說錯話。”
木枝連忙搖頭：“不不，額，謝謝、真的謝謝。”
驟然的誇讚讓她心裏輕飄飄的，不禁又想起許多事：“我很少在工作時講自己的事，你知道，冒險家大多是大老粗，只關心自己的委托。有你這樣的人成為冒險家真是太好啦。”
“簡直是一股清流。”她已然整理好情緒，俏皮地憨笑。
“不過，杜佛忒果然讓你合格了啊。”木枝感慨。
赫琉有點疑惑。他的神情再次被木枝捕捉。
木枝邊拿出紙筆登記協會新會員，邊解釋：“你也看到了，他那只眼睛，怪嚇人的，對吧？你應該明白，這種特殊在刻薄的委托人眼裏有多刺眼，他剛當冒險家那會，可沒少受冷眼。那樣的杜佛忒應該對你想當冒險家的心意，再清楚不過了吧。”
原來還有這麽一回事。赫琉嘴唇微張，一時沒法把剛在幻境裏勢不可擋的戰士跟木枝話裏的可憐人聯系起來。
一個猜測冒出心頭。或許正因為曾受過難，所以才要在一開始為難？
“不過那些舊事已經變成杜佛忒的傳奇故事了——他有沒有跟你講啊？說自己是中級戰士什麽的。”
見到赫琉表情，木枝立刻笑起來：“果然講了。我告訴你哦，都是騙人的，他可不止中級，來這個小地方當考官還算養老哩！”
講到這裏少女忽然一個激靈，左右警惕看了看，像只預警狀態的狐獴。確認只有幾個閑散的冒險家在大廳後，才對著赫琉放松地嘆氣：“不好意思，這是不能說的事。你不會告訴別人吧……哎呀，我忘了你不能說話了，都怪你給人的感覺太親和了！”
赫琉知道木枝在講玩笑話，沒有帶半分惡意，反而有些喜愛在裏面。
他笑起來點頭，表示自己一定不透露。木枝立刻激動地臉紅了：“有沒有人說過你這樣很容易被人拐走的！”
雖說扯著閑話，木枝動作卻利索。記錄好新會員的各種信息後，她又熱心地問赫琉：“杜佛忒有沒有指點你怎麽在協會發展？”
杜佛忒面相兇，卻沒少熱心指導新人。木枝很是了解，那人就嘴巴硬一點。
她這麽說的意思，是願意幫忙了。方才的短短交流已經讓她對赫琉的好感大增。
“杜佛忒先生說，他推薦我加入冒險團。”
“這樣啊，我這兒有不少冒險團的門路……等等。”
木枝忽然停頓，緊接著擺出一份剛擬出來的招募告示。
“烙痕冒險團，聽說過沒有？今天剛好，他們的一名成員退團了，團長招人公示還沒貼出去。他們是有名的大冒險團，應該是你的最優選擇……”
“就算不能加入，去見他們一面也很值得！而且，在其他人之前接觸他們的話，我覺得你加入的概率還挺大！”木枝壓低聲音，“聽說他們團主要靠團長一個人，就是我剛才講的那個大帥哥，你和他相處好了，留個好印象，不出意外就能進！”
“那團長叫刻奧希，是那個蘭斯家族的幼子，魔法師貴族階層的頂端！”
赫琉心臟忽的一動，紅色的影子又在腦海燒起來。
“現在是你走運了，這告示還沒貼出去，而且放假協會人不多，不然協會門檻都得被踩破了。我提前告訴你啊，刻奧希在附近的無郁森林裏訓練，周圍應該有其他團員。”
實際上，刻奧希走的時候並沒有透露自己的動向，並且給木枝說的正式招人時間是明天。木枝是憑借刻奧希走時周身忽然暴漲的魔力以及他離開的方向判斷的。
那樣溢出的魔力，肯定是要練習大型魔法。刻奧希離開的方向更加肯定了木枝的判斷：無郁森林，附近獵人打獵都很少去的魔獸盤踞之地。基於此，木枝猜刻奧希的團員應該也在一起，練習配合、看著團長施法或者狩獵魔獸什麽的。
總不可能是什麽先天魔力障礙癥長期未經疏導引發的魔力暴動吧哈哈哈！
刻奧希做冒險家瞞病情瞞得挺好。他自己控制病情的程度十分變態也是一回事。木枝萬萬沒想到，她舔顏值舔了那麽久的，大名鼎鼎的烙痕團長竟然是先天魔障患者！
任何一個正常人，光看表現和做的事，都絕不會把“魔力障礙癥”跟刻奧希聯系在一起。
所以在符合刻奧希離開時外顯魔力形態特征的兩種解釋之間，她毫不猶豫選擇了“馬上要去練習大型魔法”的那個，並且深信不疑。
十分科學，十分合理。人人都知道烙痕團長醉心魔法技藝提升，假期也去卷再正常不過。
“你現在去，保準第一個！”木枝信誓旦旦攛掇赫琉道。
而赫琉，捏著剛到手的初級冒險家徽章，心潮澎湃。
他靛青的眼睛裏盈滿期待和喜悅，很重地點頭，隱忍地壓著嗓子，發出一聲短促有力的“嗯”。
*
仲秋，無郁森林的地面鋪滿葉片，一層又疊一層，如同自然的地毯。紅色夾雜著黃色，常青樹的綠影在高處俯視身形修長的啞巴少年。
赫琉撿了一根樹枝，邊走邊用樹枝探路。
冒險家協會在森林路口設警告標識，本地雇來的看守提醒赫琉前方魔獸盤踞，見過他的冒險家徽章後才放行。
被問到今天來森林的魔法師，看守想了想：“是有個紅發的魔法師，氣勢很強……其他人？不，只有他一個人進去。”
赫琉冒出疑惑。沒有其他團員嗎？
看守忍不住再次提醒：“天快黑了，你一個人太危險，要找人的話不如等明天。”
赫琉搖頭。他很相信木枝的話，等明天刻痕招募團員的告示出來，自己加入刻痕的概率絕對會歸零！
而且，他還有自己的理由。
“榮禮旦血案”的兇手是魔力障礙癥。
除了去警察廳詢問，這幾天赫琉也沒閑著。雖說阿道爾不讓他主動接觸案件，但案件相關消息自己飛進他的耳朵，也不怪他吧？
至於他現在找刻奧希的行為，這是和未來發展相關的，赫琉義正辭嚴。
哪怕進不了冒險團，就問一下魔力障礙癥，也不是大問題……吧？
見赫琉十分堅定，看守無奈嘆氣：“冒險家一個個都這樣……攔不了！根本攔不了！你進去往南面去，痕跡應該還在，找到了跟著走就行。回來的時候靈澤鎮燈塔常亮。”
“跟著光走。”
“嗯。”赫琉應。
時間回到現在，赫琉撥開一片膝蓋高的灌木，發現枝葉處有許多斷折。
他頓了頓，跟著越來越多的痕跡走。
後來，連樹枝也不需要了。一股極其強大的魔力霸道地占據赫琉的魔力感知器官，無形威懾著附近的魔獸，連不具備魔力感知的小動物都四散而逃。
不對勁。脈搏在皮膚下緊繃跳動。
直覺在警告著赫琉，不要再前進了。又像是叫囂，快過去。
未知的恐懼和好奇並行。
赫琉吞了吞口水，松開樹枝任其掉落在地，跟著那股散發著瘋狂氣息的魔力前進。
溫度在升高，供人活動的空間擴大，幾片葉子蔫蔫地在異常的空氣中低頭。
赫琉的小靴子踩在陰燃的落葉上，他嚴肅地用魔法給它們滅火。再往前走一段距離，樹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巨石林。
狂躁的魔力從石間縫隙湧出。赫琉把手放在一塊兩米高的怪石上，溫熱的觸感如同石頭有了生命。
赫琉知道，那是火元素魔力賦予的“生命”。
他側身擠過兩塊巨石間的縫隙，不出意外地在層層巖石包圍中找到了盤腿坐在空地當中的火元素魔法師。
刻奧希察覺來人，看清對方樣貌的一瞬間眼中閃過訝異，接著他按耐著體內躁動低吼：“別過來！”
周圍異樣的魔力場隨著他這句話再起波瀾，熱浪拂過赫琉的臉頰。
看到這裏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赫琉就白在息襄讀了那麽多年書了。
這是先天魔力障礙癥發作的魔力暴動。
正常魔障患者的癥狀是魔力調動不自然，釋放魔法失敗的可能性比非患者高，並且病情惡化有魔法失控的可能性，但概率極低。除了限制患者的魔法事業上限外，危害並不大。息襄建立以後，眾魔法學院逐漸鋪開，當代魔力障礙癥已經很少。
先天魔力障礙癥卻是另一種情況了。魔力場層面產生的病癥在最開始就影響了患者的體內魔力回路，讓他們釋放所有魔法都比正常人困難幾倍。患者感知魔力的形式和普通人不同，也讓他們更難被教導魔法。
異常的魔力回路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失控，把這段時間患者釋放的所有魔法在體內重新走一遍，這一刻患者的身體就是一臺崩潰的機器。
魔法太亂，體內魔力回路走不完怎麽辦？
那就外洩。
因此，先天魔力障礙癥是眾所周知的魔法禁忌者。不學魔法什麽事也沒有，一旦學會魔法就是行走的災難。
這些都是在聽說了父母死因後，赫琉翻書偶然了解到的。
若非刻奧希來自蘭斯，若非他學魔法的念想如此堅不可摧，若非他十九年來從沒鬧過一起事故，若非……若非……
若非他不是那個奇跡，刻奧希不可能以先天魔障之身，學習了那麽多魔法還活到現在。
現在，赫琉面前的就是一頭野獸。
天才魔法師最狼狽、最不堪的樣子，陰差陽錯之間，被赫琉盡收眼底。
被那雙如同野獸的橙色瞳孔鎖定，說不害怕肯定是假的。
可是，赫琉還是和隧星禮祭那晚待在裝飾平臺上一樣，感到很暖和。
赫琉辨認出，這是經過控制的魔力。刻奧希在很努力地控制自己不要傷害別人。
他經歷了什麽，要付出多少才能以這種身體，當上高級魔法師？
刻奧希的紅色長發淩亂地拖到地上，少年的神情既痛苦，又兇戾、哀傷，手指緊緊攥在一起埋入土壤，仿佛無聲哀求著：
快走吧，別管我，別讓我引以為傲的魔法變得骯臟。
可是赫琉怎麽能不管刻奧希？
赫琉不知道刻奧希是什麽時候發作的，但想必他在冒險家協會發布委托的時候還沒有露出明顯異常，才讓木枝以為他是去訓練——
而病情發作得太快，刻奧希無路可走，這才到最近最荒僻的無郁森林，試圖自己熬過去。
他甚至自己把自己關在了巨石陣裏。
如果赫琉沒有發現刻奧希，他是不是就打算讓魔力暴動在身體內橫沖直撞一晚上，直到後半夜再傷痕累累、偷偷摸摸出去，裝作什麽也沒有發生過？
可是這是不可能的。赫琉抿起唇。他來的路上有不少陰燃的落葉，如果不是他一一滅掉，放著不管很容易燒起來。而這裏是森林。
逞強是不好的。赫琉的靛青色眼睛直直註視刻奧希，那雙眼睛傳遞的意思，很奇妙地被刻奧希直接接收到了。
刻奧希一時心悸，慌忙道：“你離開這裏，喊幾個會封印術的魔法師過來幫忙……”
“好麽？”
他忽然放緩了語氣。
這種可憐的樣子出現在驕傲的刻奧希臉上，換一個人來說不定就要覺得很真誠有理，急匆匆地照辦了。
赫琉的神情卻更嚴厲了。
這片大陸不存在封印術這種東西，也沒有結界。魔力伴隨著生命的呼吸無處不在，封印魔力跟剝離星球大氣層一樣離譜。
讓赫琉去找會封印術的魔法師？然後一無所獲，等著看無郁森林和刻奧希本人一起燒起來嗎？
赫琉荒謬地看著刻奧希，對這個在擂臺上驚艷到自己的家夥的倔強程度有了嶄新的認知。
都到這種時候了，他還想著能靠自己硬生生熬過去！
赫琉一邊腹誹，一邊展開了魔法防護。
刻奧希緊張地見有過單向一面之緣的啞巴魔法師越靠越近，幾乎要站起來逃離了。
可他做不到。
暴動的魔力在體內回路裏獰笑著流竄，撐得他每一條血管都無比脹痛、灼燒！刻奧希動彈不得。
自從五歲開始學魔法，家族醫療師就常伴刻奧希身邊，直到拉芙萊特的出現大大緩解了他的病情，魔力暴動三個月才出現一次，程度也很輕。
突如其來的事件讓拉芙萊特被禁足了，隧星禮祭上的亂來提前了魔力暴動，也讓這次暴動前所未有的恐怖。
“快走啊！你看不到嗎？！你現在很危險！”刻奧希瞳孔微縮，剛放緩的語氣又兇起來。
他緊緊註視黑發少年的一舉一動。
似乎是聽進了刻奧希的話，赫琉到距離刻奧希五米遠的地方停下來。
赫琉迅速摸進空間環，在躁動魔力場的幹擾下專註搜索。
他的空間手環裏存放繪畫用具、一些便利生活用品和幾幅自家放不下的法術畫。法術畫影響家附近的魔力場，聚集不當有安全隱患，所以赫琉把放不下的塞進空間環。
除了多餘的法術畫外，空間環還放著赫琉多年前“沒法給人看”的初期作品。
穩定特性、引導特性……赫琉尋找能抑制當下刻奧希引發的魔力場暴動的法術畫。
這世界沒有封印術和結界，卻有一群多才多藝的繪法師。
刻奧希自己的魔力暴動赫琉暫時沒辦法，但他誘發的魔力場暴動卻能靠法術畫抑制。魔法師和魔力的互動十分奇妙，壓住魔力場極有可能幫助刻奧希穩定狀況。
沒有浪費時間，赫琉找到了合適的法術畫，但他也在同時皺起眉頭。
那是他初期的畫作，繚亂，詭異的生機勃勃。然而以赫琉專業繪法師的目光，這些畫就是最匹配此刻魔力場暴動的畫作。
未作猶豫，赫琉把阿道爾“不許把那些畫放出來”的警告拋之腦後，取出第一幅畫擺在他看好的巨石陣眼。
時刻註意赫琉舉動的刻奧希只看到斜對他放置的一塊灰色，針刺一般引得他渾身一激靈。
如果那幅畫正對刻奧希，並且刻奧希還沒有精神緊繃到視野模糊的話，他會看到俯視視角下的大片塊狀灰色形體，層次分明卻辯不出形狀，輪廓模糊扭曲，又像是某種鱗次櫛比的高層奇怪建築，冷酷森嚴。
法術畫在特殊的場合被立刻觸發，經過赫琉塑造的魔法和暴動魔力場糾纏在一起。
魔力暴動仿佛受到威脅一般，從刻奧希體內竄出來！但與此同時，刻奧希本人的壓力卻明顯驟降。
一朵失控的焰火沖向鋼灰色的畫作。赫琉早有準備地用魔杖一引一拉——刻奧希的魔法強度還是高，他的防護魔法只護住了一半，赫琉發出一聲悶哼。
赫琉為考試準備的法師袍被燒穿了。有熱意在腰間滾動。
剛喘了口氣的刻奧希提起心臟，咽下喉間的血塊猛然大喊：“別管我了！你受傷了！”
赫琉很煩躁，他也想朝刻奧希喊一聲“你別管我！我心裏有數！！”
可是他失語。
但一肚子窩火不發洩又十分不爽。破罐子破摔的，赫琉扯破嗓子喊了一聲。
“哈啊！！！”
只是一個破音的音節，啞巴盡全力也只能拉長“a”的音，試圖傳達自己的決意。
像只炸毛的貓。
可憐又可愛，還動人。
刻奧希被那雙閃著灼光的靛青色瞳孔卡住喉嚨。那雙初見時他就覺得十分漂亮的眼睛裏面裝著執拗的堅定，和純粹的……一些他暫時還看不懂的東西。
他是很認真在救他。
刻奧希表情怔楞，喘息幾秒，什麽話也說不出來了。
成功阻斷了幹擾的赫琉快步跑到下一個陣眼，取出另一幅初期畫作，接著是下一幅……
五幅畫作。冷酷的灰色城市，臟棕的荒蕪曠野，暗金的混沌人潮，猩紅的糜爛花朵和熒光藍的數據網絡。
全部陣眼的法術畫放置到位後，刻奧希頓感身上一松，猶如西西弗斯的苦難忽然被眾神赦免。
紅色的發絲垂落，刻奧希近乎饑渴地暢快呼吸著不那麽滾燙的空氣。
他依然凝視黑發少年，五味陳雜地看著他向他走過來。
忽然刻奧希臉色驟變：“小心！”
垂死掙紮的魔力暴動為猝不及防的赫琉蒙上一層流火輕紗幔。
柔和的飄搖殺意。
這一招在擂臺上擊退了無數挑戰者，卻要在這裏傷害這個少年嗎？！刻奧希喉間發緊，心速飆升。
赫琉神色空白地揮動魔杖。
一筆白色撕裂了流火紗幔。不甘的火星落在光禿禿的地面上，隱沒於塵土。
回過神來的赫琉輕輕抿唇。近距離接觸自己初期畫作的赫琉也有些被影響到，這次反擊幾乎沒有經過任何思考。
赫琉走近滿面汗珠、仍在緊繃喘氣的刻奧希，在他面前蹲下，略局促地端起手寫板：“你的情況應該穩定些了，以防萬一，我想你再看一幅法術畫，也許能幫你調解魔力暴動。”
思考剛剛經過大起大落的刻奧希只做了個吞咽的動作，僵硬地點頭。
靛青色的眼睛輕飄飄地掃了他一眼，似乎在計量他的身體狀況。刻奧希卻不禁想起之前這雙眼睛裏凝著怎樣的執拗，喉間又是一緊。
刻奧希沒問任何多餘的事，乖巧地等待赫琉從空間環掏出一幅藍與金交織的畫作。
一股洶湧、動蕩的藍紫色在夜空卷曲，漩渦狀的金色點綴在離奇的暗色當中，無端令畫面顯得活躍而和諧。渺遠的村莊輪廓迷離而平和，在詭妙的星雲之下，構成一幅幻景。
這種感覺……好熟悉。仿佛前不久才看過。那是阿比阿布帶著他去的學生畫展，有一幅畫他印象很深刻。
那種流動的藍，和眼前的渦流的金十分相似。只是他沒有記住畫家的名字。
刻奧希擡頭註視正專註看他的黑發少年，想要記住這張面孔。是你。
刻奧希的情緒隨著金色渦流起伏，眼眸裏的熾白越來越亮。或許不只有情緒，暴躁的魔力也隨著刻奧希狀況的穩定重新歸於堅固牢籠。
刻奧希深深地吐氣。剛鬧過動亂的精神世界裏，他像是典獄長一樣，面色高傲冷酷地重新鎖上監獄的大門，透過鋼條睨視濃厚的黑暗裏的另一個自己。
“刻奧希”無聲裂唇：再見。
刻奧希冷漠：“永別。”
拉芙萊特之外，另一個能直接緩解他的魔力暴動的人，出現了。
自刻奧希誕生以來，厄運和好運如影隨形，不分彼此。他直面厄運，極度渴求著親手扼住命運的喉嚨；他珍愛好運，從來不肯令任何對他展露好意的人失望。
不知過了多久，現實世界的刻奧希睜開眼睛。他示意赫琉可以收起畫了，緊接著站了起來。
刻奧希低下頭，紅色的長發瀑布一樣傾瀉，向赫琉深深鞠躬。
擡起頭，他在金色的黃昏裏微笑，霞光從巨石縫隙裏乍洩，淩亂的紅色發絲燦爛地閃著光。
“你好，謝謝你的幫助。讓你見醜了。”
“還沒有正式介紹過自己，我是刻奧希，刻奧希·蘭斯。”
“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嗎？”
赫琉心臟漏了一拍。他輕輕“啊”了一聲，然後換出寫字板，像是7歲時那樣，緩慢地寫起自己的名字。
“赫琉。”刻奧希垂首立正，以右手捧起赫琉松松握著魔杖的手，俯首將自己緊閉的嘴唇貼上白皙的指背，“向你致以最真摯的謝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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