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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盞油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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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盞油燈

“孟總,年少有為啊,這個年紀就拉扯起一家公司,將來不可估量!”

“過獎!貴企能占據如今的市場份額,您的努力功不可沒,我還得多向您學習呢!”孟鳩維持著商業微笑。

對面大腹便便的男人呵呵笑了兩聲,爽快地在合作協定上簽署了自己的姓名。

“合作愉快。”孟鳩握上對方粗糙的手掌。

“合作愉快。”

孟鳩眸中的暗沈含蓄,靜靜倒映男人浮誇的神色。

男人面目上的虛偽是孟鳩的勳章。唯有值得虛與委蛇者,可見人世種種京劇變臉般的戲劇。

孟鳩推開辦公室擦得潔凈的玻璃門,見到事先通過手機聯系好的職員站在他的辦公桌前,朝他問聲好。

他眼裏的敬畏,以及隱藏得很好的敷衍,都像是雪地上的泥爪印、園藝植物叉生的雜枝。

“今天起,你去擔任你們項目組的組長。”

和他年齡差不多的職員十分驚訝。情緒外露,初出茅廬,經驗不足,態度微瑕,但勝在有能力有膽識。

“我期待你未來的表現。”孟鳩微笑。

幾年過去,公司搬進市中心的高樓,分公司開進了海外。從落地玻璃窗俯瞰道路上灰色的鋼鐵洪流,孟鳩心中是一片野望。

他已近不惑之年,卻也不過不惑之年。皺紋爬上他的眼角,卻也讓他鮮活的野心能借由它們自由地擴張。

曾經的小職員、如今的總經理敲門而入,奉上這季度的工作匯報,言談舉止已經像模像樣。他的眼裏,是格外真摯的尊重和崇拜。

“董事長,公司下一步該怎麽走?”

正如多年前孟鳩判斷的那樣,這個大膽的男人當面問出這個問題。

也正如總經理這些年來目睹的那樣,這位科技經濟領域的大拿露出他標牌的“贏家之笑”。

孟鳩說:“我們欠缺的不過沈澱而已。好好幹。”

他輕輕拍了拍屬下的肩膀。

所有藍圖早已擘畫,所有行動都是給未來奠基,孟鳩一旦認定一件事,就會死心塌地、不顧一切地執棋落子。

他有“鳩占鵲巢”的狡猾和該有的手段,因他膽寒者罵他名字該改成那個形近字“鴆”。

這些吃過他虧的人罵他是毒酒。孟鳩當其為稱讚。他願在功成名就際、死神蹀躞來時,自飲下名字裏藏的毒酒,愉悅地回望這波瀾壯闊有舍有得的一生。

而一切信念和規劃都崩塌在一個春天的早上。

皮革方向盤中的黑從視野裏蔓延開來,吞沒掉孟鳩的意識。孟鳩在低調的豪車裏,昏昏沈沈。

這麽多年來,他還是習慣自己開車,如同他鐘愛為公司所有的大項目掌舵。

孟鳩最後的神識留在遠處電子屏幕上:又一次峰會正在召開、光鮮的明星搔首弄姿為商品代言、數碼技術突破的裏程碑式產品首發、4億投資的國產大電影海外屢創佳績……

這個好時代裏,他還沒有做很多事!

毒酒潑灑開來,苦極。

也恨極。

再度醒來,他看到古樸的木質天花板上橫亙的蜘蛛網,聽見耳邊女人顫抖的恐懼的氣音。他的視野逐漸連接起意識。

女人穿得很奇怪,古歐洲的婦人打扮,不消多思考就能看出貧窮和窘迫,懷裏抱著一個瘦弱的、眼裏眨巴著淚水的女孩。兩雙相似的棕綠色眼瞳裏充斥恐懼、憤怒和憎惡。

懼多,恨怒少,破了皮的靴子旁邊散落著玻璃碎片。

孟鳩看到“自己”手裏握著半截酒瓶。

他的腦子一片混亂,幾幅影視劇畫面閃回,卻完全沒被孟鳩抓住信息。

另一種強烈的痛苦裹挾住他。

虛弱身體的不適應倒是其次。更致命、更讓孟鳩爆發強烈生存欲的是……

有毒的空氣。

火星子一樣,從鼻子裏進入,灼燒脆弱的鼻腔,進入氣管。緊接著,這不亞於淩遲的痛苦擴散到皮膚、血管、心臟,制造出足以立刻使人暈厥的劇痛。

他眼睛翻過去,倒下。

女人疑惑又驚訝,小心翼翼地看過去。那個可怕的男人好像已經失去意識,後腦勺磕到床腳,流了一些血。

“女神在上……我該為這個惡魔找來醫療師嗎?”她喃喃,自言自語,更抱緊被嚇得說不出話的女兒。

她沒想到男人竟然還有餘力呻吟。

“救命……”

奎娜沈默,女兒蜜米琳捏了捏她的手指。

再度醒來,孟鳩聽到附近的說話聲。他總算意識到,那是完全陌生的語言。無論是他暈厥前聽到的女人模糊的言語還是他下意識出口的求救,都不是他最熟悉的漢語。

年邁的醫療師有些大舌頭:“他的情況我前所未見,這是荒謬到難以置信的癥狀,看上去簡直像是他對魔力過了敏!不,還要更嚴重!像是魔力讓他中毒了!我沒有治療的辦法,你們自求多福吧!”

奎娜低聲哀求:“您是鎮上唯一的醫療師,連您的治愈魔法都無能為力,我該怎麽辦呢……要怎麽辦呢……”

她細小的哭泣音,如同蚊子叫一樣。

“唉……奎娜,你來我這這麽多次,這次輪到他半死不活,你卻還這樣傷心……”

女人卻軟軟地講出近乎冷酷的言語:“不,我不為他傷半點心,我只是為蜜米琳難過,為自己難過。他好歹是個初級冒險家,而我什麽也不是。”

醫療師說:“你是個堅強的女人……”

老人嘆氣:“我也說不出他到底還能活多久,早做打算吧。”

奎娜點頭,眼裏還含著一層薄淚。

醫療師合上木門,發出吱呀的聲音。

孟鳩突然抓住女人的手腕,一雙深紅色的眼睛在布滿繃帶的腦袋裏緊緊鎖定面露驚惶的奎娜。

“你醒了?!怎麽可能、什麽時候——”

男人發出沙啞的聲音。

奎娜聽不清,手腕上的力道很松,專屬於將死之人。她猶豫。

但男人此刻的眼神是那樣陌生——淩厲、執拗,而非虛浮、麻木,簡直像是換了個人一樣,陌生得要命。

和男人過活了10年的奎娜不會認錯。無數個暗自哭泣的夜裏,她憎恨的就是那樣一張面孔。

可如今,那些令人作嘔的氣息都從這雙熟悉又陌生的紅色眼睛裏褪去了,令她隱隱有了詭異的期喜。

女神在上啊,一個魔力中毒的怪物,活該被聖火焚燒……

她把耳朵貼近沾滿了血液的繃帶,聽清那沙啞的聲音重覆的言語:

“救救我,拜托。救救我,拜托。”

如孟鳩所料,願意為他這個顯而易見的仇人叫來“醫生”的女人仍存仁善。

他計算著她的善良。孟鳩算得很準。

她為他清洗身體,端上吃食,審視的目光像是等待著他的死亡一樣冰冷,似乎做了這些事的她就不必為這個飽受折磨的人的死去負半點責任和愧疚心。

但在目睹孟鳩身上的傷痕漸漸褪去,每日流的血越來越少之後,她開始給孟鳩講幻想故事。

魔力、魔法、豐富的魔法道具、聞所未聞的奇幻生物跟藥植、分割南北境的奇妙大河、那些充斥傳說的奇景偉境、北境瘋狂的對魔物戰爭、南境混亂的多國割據、隱居的精靈、神秘的幽靈、野蠻的獸人、靠學習在魔法世界站穩腳跟的人類國度……

孟鳩逐漸意識到,這個自我介紹為奎娜的女人並不是在講故事。

他也慢慢把自身的處境跟偶然在食堂聽到的職工閑聊的只言片語聯系起來——

穿越。

指甲紮破了手心,疼痛卻早已麻木。孟鳩死死瞪視窗邊的煤油燈。昏暗的光,似酒中的倒影。

他的目光淬毒,無意中見到光突兀地跳動起來,像是敵不過黑暗一般,被液態石油一樣的凝實的東西遮蔽掉。緊接著,煤油燈墜地。

來察看情況的奎娜連忙提起煤油燈。劣質燈密封得不嚴實,難保不會讓火燒出來。

她發現了什麽。

孟鳩對上她震驚、狂喜的眼睛。他曾在彩票中獎的職工身上見過這種眼神。

於是他也艱難地扯動臉部肌肉,極慢極慢地笑了。

*

魔力檢察官江若芮睡不著覺。

她今年八十二,正值魔力檢察官這行的黃金退休年齡,奈何鐵疙瘩似的頂在魔法側跟科學刑偵中間的行當不好做,拿著最高昂的報酬幹半步天堂半步地獄的活計,偶爾被當塊面皮在法協跟樞機院之間瘋狂拉扯,後繼無人到只能指望自己的孫子子承祖母業,不幸孫子能力還沒強到讓她放心撒手不幹,更不幸她碰巧有那麽一點點理想主義跟正義感。

所以,淩晨一點她從鉑金帝國進口的覆合絲絨床墊上彈起來,一頭爆炸短發配上厚眼袋活似蒸汽朋克老奶奶,鎮定且熟練地按下自家老頭迷迷糊糊的罵聲,然後在他重新響起的呼嚕聲裏頂著北方仲秋的冷風來到書房。

“有什麽東西我忽略掉了……絕對有……”江若芮翻找起南境脫銷的相機裏記錄的現場照片。

這玩意不好到手,近來層出不疊的“科技新貴”鼓搗出來的流行物,報紙頻頻猜測這背後是否摻了魔法。

江若芮知道他們宣傳得不假,的確沒有。她就是幹這行的,因此也喜歡收藏和追求南境新出的那些“科技”產品。她這樣的人在北境很少見,畢竟北境出了名的依賴魔法。

不過,也正因什麽都依賴魔法,總有沾了魔法的麻煩事需要所謂科學的檢查方案,在實際上完全不能以科學手段量化的情況下,要求得到一份普通人能廣泛理解和接受的解釋。魔法師聯合協會的一些老頑固怒斥江若芮這樣的魔力檢察官是在褻瀆魔法的神聖,而江若芮認為,她不過是在做一些必要的翻譯工作。

像是搭橋,耐心地溝通起兩個不同的地域。橋的一邊是玩弄奇跡的魔法師,另一邊是對魔法或多或少存在誤解的普通人。

不是所有人都能看明白《大陸魔法》期刊上繁雜隨性的術語,刑偵這種專業領域也的確稀缺為他們效力的懂魔法的檢察官,總之迫於各種原因,江若芮來了,而且一幹就是幾十年。

手捏著黑白照片的一角,江若芮瞇著眼睛在火光中察看:“古怪……但到底是哪裏古怪?”

每個正常的大陸人都有一套精密的魔力感知器官,以覆雜魔力簇的形式夾在額心。它讓普通人也能感知到強大魔法師的威壓,讓獵人追蹤肉質鮮美的魔獸,在生命跟生命之間傳遞各式各樣的信息。江若芮憑借敏銳常人三倍的魔力感知器官破獲過多起涉魔兇殺案。

世人常常有魔法犯案無跡可尋的印象,實際上基本也是那樣,就連江若芮,這麽多年下來也沒法精準判斷每道魔力痕跡都代表了什麽。涉魔案件仍舊是難破的,但到底,魔力檢察官還是可以從蛛絲馬跡中給出有用的信息,不然這個職業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越是粗劣的魔法師越是妄自尊大,這點在魔法犯罪者身上體現得尤為明顯。當一個自以為不露破綻的魔法師粗心地使用元素魔法或者符文犯罪時,老道的魔力檢察官將愉悅地拿下又一個戰績。

但倘若犯人使用的是更為覆雜的魔法,比如用古老語言號令魔力的咒術,以及用精神力構想魔力的幻術,江若芮大概就無能為力了。這很罕見,畢竟都會咒術和幻術了,誰還想不開去犯罪啊?!但這種情況也不是沒有。

任何情況下都不要高估人們的道德,這是江若芮很早學會的道理。

經過漫長的現場勘察過後,江若芮本以為這個“榮禮旦血案”又是一個註定送進懸案庫的案子。

原因很單純,她看不出犯人使用的是什麽魔法,就這麽簡單。

魔力檢察官需要具備很高的魔法素養,不僅基礎魔法知識要了解得清楚,進階的各類分支也得如數家珍。

盡管這樣,江若芮也不能保證她認得出每種魔法。大陸太大了,而魔法取決於使用者對魔力的想象力,後者是比前者廣闊無數遍的天地。

資深如江若芮,在見到現場慘烈的那一刻也在心頭冒出一句:哦豁,這個魔法我不會。

看那些直接調動空間內魔力、疑似還封閉了整個房間的痕跡,像是元素魔法,可風雷水火冰元素沒一個有異常大量減少。往符文上猜,也沒在房間裏的魔法道具之外見到可疑的符文。幻術更是連考慮都不用,那種程度的魔力調動,普通人都能感覺到,幻術的痕跡她只是看不懂而非看不見。

所以江若芮很快對負責和她交接的年輕警官顧景攤手,直接表示,我能檢查出來的就這些,兇手是個魔法師,沒搞符文和幻術,沒了。

顧景也只能抽動眼角,無奈地接受這個基本沒用的消息,並向深夜趕來上班的江若芮道謝。

直到第二天夜裏,江若芮拔然而起!

她的相機改裝了點魔法手段,嵌了塊刻蝕過符文的天然魔法水晶,能使拍出的照片附帶從拍攝的那點看過去的魔力痕跡。

這會,火光下那些蛇一樣的痕跡在江若芮的視網膜上游蕩。

她靈機一動,跟隨那些痕跡,嘗試覆刻這調動魔力的方式。

書房裏掛著江若芮跟魔法師聯合協會副會長妮可那維奇的合照,背景是一所熱鬧的酒館,她中級魔法師的證章掛在合照突出的邊角上,金屬證章邊沿上“雷元素法師”的凹陷印記落了些灰塵。

青色的雷光在書房中閃爍。

一道、兩道、三道……雷光起起伏伏,讓個21世紀的人過來看指不定以為在搞電焊。

江若芮平常的表情在前200道雷光釋放的過程中沒有任何變化,甚至慢慢染上了失望。

似乎這其中並沒有什麽她設想的犯人可能存在的個性施法特征,她的多疑不過是老年人犯了糊塗,該立刻回去打個盹消磨消磨過剩的精力。

但是一股子執拗勁兒阻止了她那樣做。

她幫不了的案子還不夠多嗎?不過多做一點點嘗試,於一個遠遠稱不上遲暮的魔法師來說,算不了多大的麻煩。

一顆赤紅的心臟好好地在江若芮胸膛跳動。她聽得到那聲音。

砰砰,砰砰。

在雷光閃過千道之後,她開始感到疲憊。

但經驗立刻讓江若芮感到這股疲憊的不一般——夾雜著些微的別扭,像是右撇子突然用左手寫了一會字。

於是她繼續嘗試。

終於,在閃過2403次雷光後,江若芮顫抖的手一陣哆嗦,手中的魔杖便掉到雜亂地排開在地面的黑白照片中央。

她叫起來:“咿呀!這家夥有魔力障礙癥!魔力障礙癥!”

早就被門縫漏進來的雷光閃醒,還給書房添了2次燈油的老頭連忙上前給她披上毛毯。之前沒披,怕打擾愛人專註施法,他添燈油的動作都靜悄悄的。

江若芮拍了下他的手:“你怎麽起來了?”

老頭佯怒瞪大眼睛,捏了捏她的鼻子:“某個頑童半夜打閃光戰,還忘了關緊臥室門!”

“有什麽發現?”他撅著嘴問。

江若芮哼笑兩聲,神情是說不出的得意:“可被我給找到了……魔力障礙,魔力障礙,殺人的家夥鐵定沒想到自己這點習慣都能被發現,還得是我!博朗多那小子要替我的班還差得遠呢!”

老頭啞然:“你前天才說不幹了要退休!”

拉緊了身上的毛毯,江若芮隨手撚起桌上的一張紙,吹出一只信鴿來,紅色的“白鳥速遞”魔法印記在紙鴿蓬蓬的胸口上閃了兩下,表示這張刻了專利符文的信紙已經記錄了用戶寫入的魔法訊息。

“——致息襄綜合魔法學院主教學區學則路1號顧景。搞定。”

信鴿飛出窄高的窗,往遠處去。

“這下那群警察得高興死。”江若芮擁抱了老頭一下,被他趁機拉扯著回到臥室睡回籠覺,她慵懶地嘆道,“魔力障礙癥,現在可不多見呢~”

“更別提控制得還這樣好,範圍小到白天公布嫌疑人我都不意外。”

“睡覺咯。”她舒心地蓋緊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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