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不滅的校長

關燈
不滅的校長

息襄廣場位於主教學樓正前方。穿過一片星羅棋布著園藝花卉、景觀設計的平地,目之所及處,無人能夠忽視高聳的法術尖塔。

赫琉擡頭望。

塔算不上高,不過四米而已,氣勢上卻冠絕周遭所有建築。

和息襄的大部分建築一樣,這座塔同樣在校長糟糕的取名品味輻射範圍內。它更慘,甚至沒有名字,任由大家“那塔”“廣場塔”的隨意稱呼著。

沈郁的黑上攀附著白色的環,魔法紋路森嚴地圍住這座細高的尖塔,時刻散發出魔力威懾,高調宣告自己的不凡。然而這麽多年過去,它一直沒被啟動過,已經變成了旅人拍照打卡的地方。

“校長為什麽非要在廣場獻詞啊?連凳子都沒。”有廣場上等待的一年級學生問同伴。

旁邊的老生悠哉答:“嘿,一看就是新來的,不知道這地方對息襄的特殊。”

被問話的同伴索性問起學姐:“有什麽特殊的……我覺得禮堂是真好,新生入學典禮在那邊開,法術保護做得可好——表演的魔法都濺到我面前了,結果我領子都沒擦到一下!”

“而且豪華,而且舒服!”

學姐環顧四周。密密麻麻的人頭,有儀式感的還穿著學院制服,更多就披著日常服裝過來了,看書的看書,聊天的聊天,都站在10月料峭的寒風裏,小臉凍得發紅,突出一個亂字。

“哎,校長講不了多久的,忍忍也就過去了。”學姐解釋道,“塔建校之初就在這了。因為……眾所周知嘛,那個年代亂的很,息襄能建起來不容易,這塔也是防著有人搗亂,第一個建起來的建築。現在這廣場魔力親和度很高,我們符文院的經常申請這兒畫陣……”

“原來還有這種緣故!”

“那是,聽說校長也參與了這座塔的法術設計呢!”

赫琉把幾人的交流盡收耳中。

他睡到10點才起,吃完飯剛好趕上校長獻詞。淩晨換個地方睡還是太傷生物鐘了。所幸過度睡眠保證了他可以完整看完隧星帶的出現和消失——那是淩晨的景象,標志榮禮旦這天的結束。

今天赫琉穿了一身類學院制服的長袍,裹了一條棕圍巾,罩住一整個下巴,在人群裏很是低調。他無意站在前排,就跟著人群推推搡搡,等待間隙聽了不少沒了解過的知識。

赫琉一直以為息襄的成立是眾望所歸,畢竟120年前,大陸仍處在萬年戰爭結束的喘息期裏,一所綜合魔法學院能成為各方勢力聯合,進而重振旗鼓的契機。

歷史也的確是那麽進行的。息襄的建立發展吹響了大陸整合有生力量的號角。

這是第一次,赫琉聽說息襄當年的建立“不容易”。也可能是他歷史課總打瞌睡的緣故。

人群突然一陣騷動。赫琉隨之擡頭望去。

黑色尖塔上方浮現一個白色的影子——銀色的發絲,白色的睫毛跟瞳孔,仿佛要立刻消失的慘白膚色,若隱若現的灰色敞口外套披在典雅的息襄禮服上,寡淡的表情,眼角一垂眉梢一松之間,一個似乎浮在水面上的憂郁微笑出現在“不滅的那位校長閣下”臉上。

閃現在空中的【不朽幽靈】都朋向人群打招呼:“你們好呀……今年我又來致辭了……”

他發虛的嗓音引得年輕的學生們一陣輕笑。一向沒什麽架子的校長經常出現在學生們的玩笑話裏,其親切的作風往往在別人因他法聖的頭銜感到震懾前,就先把他這個人,哦不,這個靈介紹了出去。

幽靈,和精靈類似,在這片大陸上算是少數種族。不像人類、獸人和矮人那樣幾乎每座城鎮都能見到他們的身影,幽靈在被正式承認在教科書上之前,只在口口相傳的恐怖傳說裏屢屢出現。

而且,因為過於難以理解的種族特性,也不怎麽受大眾待見。

矮人、獸人還有精靈等,雖說個個都具備明顯的種族特征,但至少外表上還是和人類相似的肉體凡胎。幽靈就不同了,他們沒有進食那樣的生理需求,如果他們願意,別人手伸進他們的頭顱裏感覺到的跟手放在空氣裏沒什麽兩樣。

一直都有的那些“幽靈仇恨者”常常以此來說明對這個種族的反感:“那樣很惡心啊。”

直到為人們稱道的“七聖賢”法聖中的一席劃給了一個幽靈——【不朽幽靈】都朋,坊間對該種族的態度才逐漸和緩。而那也是80年前的事情了。

如今的都朋以一人之力撐起一個種族的門面,性格是出了名的好,魔法師又普遍慕強。

因此,這位聲譽極佳的法聖校長一出現在人群上方就引來接連喝彩。

忽然在一片歡呼聲中,幾個小型魔法陣從地面上騰空而起。赫琉記得那裏原本什麽都沒有。

人群驚詫的剎那,部分魔法師下意識拿出了魔杖——下午就是擂臺賽,不少人還是帶著魔杖的。何況逛節日興致上頭的時候哪有人能拒絕放幾個無害安全的魔術禮花?

然而他們的警惕註定無法變現。

那幾個光彩熠熠的魔法陣升到都朋所在的高度,立刻化作幾個大字:“榮禮旦快樂!”

逸散的魔力還在都朋身旁旋轉,要流連個三分鐘才會完全消失。

一群符文院的學生分散在人群當中,露出興奮的笑容來。始作俑者昭然若揭。

都朋臉上的微笑一點沒變,甚至掏出魔杖來給馬上要消散的文字加固了一下,好讓它們留得更久:“看來這屆符文院的學生很活潑,這很好!我可不希望學院的符文師畢業了只待在房間裏不斷寫寫畫畫……我們的校訓一直如此——”

息襄綜合魔法學院的校長張了張口,下方的學生先一步喊出來:

“生機流轉,希望正在其中!(to grow and to live,twilight within)”

都朋欣慰地莞然一笑。

擡手壓了壓,人群配合地安靜下來,都知道正式獻詞要來了。

“榮禮旦,一個光榮的節日。”

“曾經,大陸上魔物橫行,曾經,魔法師們一無所有,曾經,許多有著魔法天賦的孩子跪在大領主的城堡前,為他們所謂的邪惡贖罪。”

“我曾親眼見證這一切。”

都朋的神色淡然,像是回憶一個許久未曾講述的故事。

“哪怕魔法如此純粹地、平等接納所有種族的生靈,種族間的隔閡、不同階級理解天塹,饑餓、天災、弱小依舊殘酷地、暴虐地向祈求安然者施加命運的嘲弄。”

“不過那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幽靈嘴角翹起。

“如今,我們見魔王已逝,你我周圍,不同種族的朋友們站在一起,我們彼此理解,以相似的方式揮舞魔杖,符文賦器物以神奇,幻術賦生命以創想,咒術賦語言以偉力,魔力的洪流溝通大地。我們的歷史與魔法同行,我們的未來……”

“就在這裏。”

廣場上響起掌聲。按照傳統,來聽校長獻詞的多是學生,他們來到息襄或許因為名氣、家族、理想或者更直接的利益,但都為這番話而感動。

因為飄在他們上方的,正是這段歷史的親歷者,息襄從建立一直到現在從來沒有更換過校長。一直是都朋、只是都朋、正因是都朋。

人們踏著他開辟的道路前進。

“謝謝你們。”都朋繼續講述,“我們的這座樂園建於大陸歷四年,那天夜晚,隧星帶第一次出現在這座尖塔的上方。當時我就坐在塔下,長久地思考那些現在我還在思考的問題。”

“魔法究竟要帶領我們到何方?”

“是重新塑造一個新的階級,讓他們像曾經的貴族一樣無止境地壓榨無權無勢的人們,還是讓魔法真正高貴,為我們的世界帶來和平、進步與希望?我的思考持續至今,而榮禮旦成為了兩年一度的校慶,隧星帶今晚將一如往常地飛越息襄,把不同命運的魔法師們聯系在一起。”

“我想。共同生活在這種奇景眷顧下的我們,應當一起思索這個問題。就當幫幫你們愚鈍的校長一個忙。”都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學生們發出幾聲笑。

赫琉聽到身邊有人低語,那是個佩戴家徽的貴族子弟。他攥著家徽仰頭看向那位幽靈,說的話聲音很小,但赫琉聽得清楚。

他說:“貴族之所以是貴族,是因為他們真正高貴,才配得上稱作貴族。我們貴族魔法師要始終真正高貴!”

高空中的校長仍在獻詞。

“慶賀吧,我親愛的、不凡的、真正高貴的魔法師們!你們有如此天賦,你們來到這裏,就註定代表奇跡。”

“現在的世界沒有那麽多紛爭,故也沒有對你們必須為魔法界、為世界做出什麽的強求。但是,你們須記住一點——”

“在你們的有生之年,盡己所能地探索這片大地。無論是極北的未知,還是明早的燕麥牛奶,感受世界,探索世界,擁抱它,就像擁抱自己一樣。”

“只要隧星帶依然在凝固的記憶裏閃耀,這個節日就永遠為你們而設。”

“再次祝福你們,榮禮旦快樂。”

都朋鞠了一躬,他銀白的長發在腳邊漂浮,歡送他的是震耳的掌聲與歡呼。赫琉手掌通紅,他也有些激動了。

都朋轉身消失之前,赫琉朝都朋眨眨眼,放了一個小型魔法。

“都朋、老師。我想問您點事。”

“好。”幽靈用法術回道,“待會見。”

他留下一個法術標記。

幽靈就像來時一樣,以幽靈的方式離開了。廣場上人們說說笑笑,陸續離開,有的已經說起了準備去食堂吃什麽,有的直奔訓練場,打算為下午兩點開場的擂臺賽作準備。

“這個幽靈,還是那麽會說話啊……平時遇見的時候看起來無精打采,重要場合卻一直可靠得不行呢。”阿比阿布朝刻奧希擺了擺手,“你要去訓練場吧?我就不去了。”

“隨你。晚上記得用幻術記錄一下這次隧星帶的模型,我拿去給母親當生日禮物。”

隧星帶夜間出現時,整個息襄都會籠罩在盛大景象下,阿比阿布就算在宿舍也能輕而易舉地捕捉法術波動進而建造幻術模型。

那會是很棒的工藝品。

“好嘞~不送!”阿比阿布歡脫地走了。

刻奧希含笑看著舍友走開。阿比阿布不喜參與活動,這他一直是知道的,而他一直是個活動瘋狂分子。兩人習慣愛好完全不合,卻意外相處得融洽,不得不說也是奇事。

剛走出去兩步,刻奧希就被一個學弟攔下。

參加活動的影響之一,就是很多人都會認識他,眼前有些羞澀的學弟正是其中之一。

“刻奧希學長您好!!我參加過上學期的元素魔法構建技巧課,對您的課堂展示很有印象!”

哦,這次是上課認識的。

盡管自己不認識眼前的人,刻奧希也欣賞對方上前搭話的勇氣。在不熟悉他的人面前,他一直表現得開朗活潑,這次自然也不會冷臉待人。

“哦?那個課我記得是選修,願意上那種課,你很好學?”刻奧希彎眼。

效果很好,學弟被震得臉都紅了。

“是的!我一直夢想成為像你一樣的出色的大魔法師和冒險者,為北境的和諧做出一點貢獻!和大家說的不一樣,我覺得學長很厲害,是真的很厲害!”

刻奧希點頭,沒在意他話裏提到的“大家說的”:“很好的願望。你學的什麽元素?”

“水。”學弟伸出手,掌心上方凝結成一團水球,在陽光下顯得很漂亮。

刻奧希將手指放在水球上方,一縷絲線般的火焰探出,繞著水球一圈又一圈……最終一個半透明的火罩完整地把水球納在其中。

沒有水蒸氣出現。

刻奧希說:“形態、路徑、溫度、魔力量,元素是魔力的分支,能做到的不輸於符文。”

學弟已經看得呆了,近乎崇拜地看著刻奧希。

刻奧希心裏有些好笑,但還是指導道:“你的水球很明顯來自於課程教學,沒有多少自己的痕跡。記住,魔法由你釋放,就只屬於自己,你掌控它,像是掌控自己的手指。多了解你的魔法天賦,你會收獲更多。”

“謝謝學長指點!”

敢於當面攔人的學生自然不會是爛泥之輩,僅僅幾句話就懂得了刻奧希想表達的意思,心滿意足地捧著“水火球”離去了。

刻奧希本來不打算再註意他,奈何學弟走出去沒兩步就又攔了一個人,表情是同樣的激動和崇拜。

刻奧希挑了挑眉。

好吧,情理之中。崇拜的情緒能給出一次,自然能給出第二次。那不是有著專屬標簽的東西。

處於微妙的比較心理,刻奧希眺望起那邊來。

二次被攔的人一頭墨色頭發,眼睛是很有神的靛青色,容貌很亮眼,被貿然打擾也沒有顯出無措或者不耐,只是小幅度地點頭,似乎在認真傾聽學弟的話。

讓刻奧希感到罕見的驚訝的是,沒過多久,這位繼承了他的位置的人掏出一塊寫字板——刻奧希眼尖,看出他使用了隱藏在衣物中的空間魔法。最基礎的空間魔法對在校生來說都是高難魔法,連刻奧希自己都沒學會,只能佩戴空間手環。

黑發青年拿著魔杖在寫字板上書寫——同樣的,刻奧希認出那是根長得很像筆的魔杖,距離隔得有點遠看不清品質,大概是和寫字板適配的涉魔便民物品——普通魔法師的正常魔杖並不會做成那般大小。

赫琉寫道:“謝謝你喜歡我的畫。簽名是可以的。”

學弟眼睛亮晶晶的,先把那顆引人註目的水火球收起來,才掏出一塊手帕:“麻煩簽在這裏!”

那邊,不遠處二人一人說一人寫的交流方式小小驚訝到刻奧希。

刻奧希認出這是位患有語言障礙的魔法師。

意味著,他會天然失去使用咒術類魔法的優勢,短其他綜合魔法師一截。然而即便如此,他似乎已經走到被人崇拜的地位。

是個很優秀的人。並未深入了解,刻奧希做出判斷。

思緒繞了幾圈,刻奧希轉身前往訓練場。

他當然無意打擾。小小的好奇和驚訝並不能改變什麽,就跟他不久前看到的那幅讓他感到驚艷的畫作一樣。

他可以欣賞,可以記住,但他有自己的事要做。

刻奧希會在隧星禮祭擂臺賽上站到最後,向世人證明自己:

即使罹患魔力障礙癥,他依舊是新生代那個最強大的元素魔法師。

紅色的影子離開了。

赫琉的餘光捕捉到那抹紅色,藝術家的嗅覺悄然感知到澎湃的靈感,但在熱情的學長粉絲面前,赫琉並未察覺靈感觸角的提示。

有同校的學生喜歡他的畫,這點讓赫琉有點高興。他畫畫已有9年整,積累的畫作足夠撐起一屋的畫展,過去也辦過幾次,基本都是阿道爾和他的朋友們支持的,都辦在遠離息襄的城鎮裏。

等到他靠自己賣畫就能養活自己後,阿道爾沒再主動提出給赫琉辦畫展,意思是後面的一切就由赫琉自己做主了。

所以距離赫琉的上一次畫展已有很長時間,這種情況下遇到同校的粉絲——真愛粉無疑。

赫琉雀躍地跟學長聊了幾分鐘,給學長簽完名後,才走到廣場附近的一座偏僻小亭——法術標記指引的地點。

小亭有潔凈的符文魔法,雖說也需要定期維護,但在榮禮旦當天,它就是一個纖塵不染的幹凈去處,赫琉想在亭子裏就地躺倒睡覺都行。

赫琉在亭中坐下,心情慢慢恢覆平靜。

赫琉在等人。

他等的人不會讓人多等。

只一踏入亭子,白色的影子就浮現在赫琉坐下的位置旁邊。

【不朽幽靈】都朋關註著身體和座位平面的相對位置,最終控制著成功“入座”,實際上對幽靈來說,那只是相當於在空中擺出了一個類似於紮馬步的姿勢。

赫琉確認都朋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才熟練地舞動起手臂和手指。

“都朋老師,您可以按您舒服的來……”

“誒……我這樣挺舒服的。”幽靈拉長聲音。

“……那你高興就好。”

赫琉露出一個弧度很小的微笑,讓人聯想到清晨的霧,幹凈又朦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