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靈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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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靈說
都朋是個很特殊的幽靈。
比起他的同類，都朋很高調、出現場所固定。大陸上無人不知世界上最大的魔法學院有位幽靈校長，而且無論在息襄的什麽地方呼喚他，他總會在樂意出面時欣然現身。
但赫琉透過他半透明的身軀洞見的，卻是閃著光的智慧和仿佛一往無前的氣勢。畫家總要比常人多看到一些東西，這才能畫出常人不可及之物。
都朋，和阿道爾是許多年的老友，自然而然地和赫琉有過許多交集。幽靈教過赫琉魔法，也偶爾在赫琉畫畫的時候突然現身——他很喜歡赫琉的畫，指導過赫琉的特殊魔法技巧。那些鞭辟入裏的言語，赫琉印象深刻。
都朋光是學識就足以撐起自己七聖賢之一的門面。
盡管大多數時候，這個幽靈總顯得懶散虛弱，給人一種無業游民的既視感。
“怎麽啦，用法術叫我過來？”都朋垂下白色的睫毛詢問。
在這位熟悉的長輩面前，赫琉自然不會用寫字板交流，他擡起手臂，試圖盡量清晰地傳達自己。
“我丟失的七年裏到底發生了什麽？”
那些夢像釘子一樣紮在心裏，不拔掉總覺得不舒服。能知道多年前他的事的人，赫琉能想到的，除了現在忙得見不著影的阿道爾之外，就是和阿道爾保持深交的都朋了。
都朋看起來有些驚訝：“你已經很久沒問過這個問題了。”
“我問過嗎？”
“噢……我忘了那時候你還沒有完全恢覆過來……不用擔心，那是在阿道爾把你領回來不久，你還很茫然，沒辦法組織思維的時候。”都朋伸出手，實體化的手掌放到赫琉頭頂，“和那時一樣，我知道的不比阿道爾多。”
“不過，或許現在的你能夠知道有關你父母的事情了。”
赫琉心臟一停。父母，那個缺失在他童年裏的存在。
都朋仔細觀察赫琉的表情，沒看到任何猶疑，只有全然的堅定和求知欲。少年用手勢表達“我想知道”。
“「煙灰林案」，現在已經很少有人知道了。曾經有一位出身名門的繪法師，她認識了一個木匠，與他墜入愛河。地位並不匹配的兩人的結合受到繪法師家族成員的極力反對，由此兩人遠走高飛。”
“男人是匠人，也是戰士，能夠在叢林裏精準狩獵野獸的頭顱；女人是強大的繪法師，奇思妙想不斷地裝點他們的愛巢。無人的樹林裏，兩人只有彼此。他們一同在樹林裏生活了十幾年，有了個幼小的孩子。繪法師的身份過於矚目，只有男人會在必要的時候前往附近的城鎮購買必需品。”
赫琉安靜地傾聽這個過去的故事，很奇妙的，他什麽感覺都沒有。他有些疑惑：“人是社會性動物，真的能在那種地方過十多年嗎？”
“能的，赫琉。”都朋有些惆悵地薅著寵愛的學生柔軟的頭發，“對於這兩人而言，對方就是自己的全世界。”
“那是瘋狂的愛情。”
赫琉稍許擡頭，看到幽靈悵惘的神情，感到對方似乎有一段故事。不過“愛情”的提及先一步讓這位畫家腦中浮現諸多浪漫的設想——
“那樣不是挺好的嗎？”他比劃。
都朋大驚失色，幽靈的形體像哈哈鏡一樣扭曲起來：“不不，那太瘋狂了！健康的愛情不是那樣子的！”
“孩子，愛一個人是需要考慮很多事的，一時的激情不會是傳奇，只會是悲劇。”
“但是藝術家是激情的奴隸。要是我也像長輩那樣為激情所控……”
“那我會從你家裏冒出來，揪著你的耳朵叫你冷靜，來一場幽靈式襲擊！”都朋狀若嚴肅，接著笑出來，眉眼變得柔和，“赫琉，真的那樣，你應該花點時間多想想。”
“多想想就好了。”
赫琉若有所思地點頭，聽進了這番話。
“說回你的母親。她幾乎是義無反顧地奔赴了那片瘋狂的愛海。”
“你知道的——”
繪法師的施術過程跟其他魔法師相比，靈性占據重要的地位。情感、思緒甚至是記憶，都可以成為編織一幅畫作的顏料。
也因此，法術畫的效用最接近魔法師眼中的奇跡。盡管有些時候，奇跡與災難等同。
女人在幸福的二人世界裏，靈感以一種恐怖的方式傾瀉在畫裏。男人不得不為此多次擴建木屋，修建地下室來放置愛人的畫作。
男人如此深愛女人，也同樣愛著她的作品。
他湛藍的眼睛裏清晰地倒映著女人的一切——她的激情、她的羞澀、她的活潑、她的恐懼。失控的魔法在醞釀，但這雙迷人的眼睛把一切掩蓋在幸福的港灣裏。
樹林慢慢染成灰色，那是畫作逸散的魔力。
附近的居民逐漸意識到不對勁，但偏遠的村鎮並不存在那麽一位能及時阻止事態進展的魔法師或是有魔法抗性的戰士。
煙灰林變成只進不出的禁地。
男人的眼睛在一次搬運畫作時被迸濺的法術攻擊，讓他再也看不見愛人的面貌。美麗的藍色被骯臟的血玷汙。女人陷入了徹底的瘋狂——她還沒有完全掌握家族祖傳的魔法就匆匆墜入愛河，面對失控的魔法，她無計可施，面對永遠不會再見的湛藍眼眸，她悲痛欲絕。
一切都是靈性的指引，一切都是靈魂的引誘，一切都是命運的安排。女人臥床不起。
男人選擇待在她身邊，每個她在夢魘裏哭泣的時刻，他一遍遍呼喚她的名字。
等到前往調查的魔法師暴力打破一層層由法術畫構建的防護結界，來到木屋前時，兩人已變成一團緊緊糾纏在一起的肉塊。
木屋的防護過於監牢，繪法師的技藝在這十幾年間經過了多次精進，連這位魔法師對此也無能為力。他使用空間魔法轉移了兩人的屍體，卻發現魔物的詛咒蔓延在這對靈魂伴侶的身體上，一旦二人離開木屋，就只能隨著時間逐漸沈入大地。
魔法師簡單埋葬了他們。
他們跟愛情一同死去。
不久後，魔法師發現了在木屋附近躲藏的、饑腸轆轆的孩子。
同時他發現的是，煙灰林不知何時變成了魔物的樂園，似乎是礙於法術畫沒有靠近木屋。無人可知男人如何在這種環境下照顧瘋狂的愛人，兩人淒慘的死狀和魔物、法術畫有沒有關系，一切隨著「煙灰林案」的封卷，終究被逐漸遺忘。
那位處理了煙灰林中泛濫的魔物、帶走兩人遺孤的魔法師，同樣選擇讓一切過去。
“阿道爾帶走了你，他希望你快樂地長大，而這樣的悲劇……”幾秒鐘的停頓。
“我沒事。”赫琉打手語，看到都朋的表情，他再度重覆了一遍動作，“我沒事。”
面對都朋沾著些許憂愁的面龐，赫琉心想，他真的沒事。不如說，他的心情太冷漠了。
任何一個孩子聽見雙親詭異的死亡都不會高興，不說淚流滿面，至少心情抑郁會有一點。
但赫琉，他的情感仿佛跟那消失的七年記憶一起消失了。他好像在聽別人的故事。
這讓赫琉感到困惑。
割裂感，很強的割裂感。
現在的自己，令赫琉感到陌生。
藝術家對於自身情感變化是很敏感的，所以從開始做夢的這幾天，赫琉就開始壓抑自己的心情來達成正常生活的目的。
不然，夢中強烈的虛無感會吞沒他。
不知為何，赫琉有如此預感。
“媽媽她”“為什麽會失控？”兩段話被赫琉停頓的肢體動作切割。
“你的靈魂在顫抖。”都朋說。
幽靈有一些獨特的視角。他看到少年澄清的靈魂像被彈了一下的巨型果凍，左右微晃。
少年的靈魂特別，也因此他的情緒在都朋面前更透明。
憂慮，好奇，同情，還有……一點漠不關心。都朋清楚最後一點來自赫琉的本源。
即使失憶，存在過的事實也不會輕易改變。
都朋面色不變。
白色的幽靈耐心為赫琉解答：“就我個人認為，她應該是得了魔力障礙癥。”
在赫琉的追問下，都朋解釋了個清楚。
魔力障礙癥是只在魔法師上出現的罕見病癥。但在古早時候，沒有系統性施術指導的時候，大部分魔法師都患有或輕或重的魔力障礙癥。這種病癥會影響魔法師施術的穩定性和魔法效果，癥狀輕的時候沒有任何影響，癥狀重卻能夠引發致命事故。
它分為先天和後天兩種類型。後天魔力障礙占目前能發現的魔力障礙癥患者的99.9%，多數是因長期的施術壞習慣引起的。
“你的母親應該是在極端環境裏長期頻繁繪畫，慢慢患上了魔力障礙。你的父親只會一點最簡單的魔法，不能察覺到她的魔力變化，他們偏僻的居住處也讓他們沒法及時得到救助。”
“當然，到現在，真相到底如何我們也無從得知了。”都朋的聲音很平穩，盡力照顧著赫琉的情緒。
赫琉點頭。
他猶豫了一會，還是決定把夢境內容告知都朋。
幽靈皺起其實不存在的眉毛：“回去？”
“一個奇怪的聲音、還有沒見過的文字……一直叫你回去？真是讓幽靈都摸不著頭腦的怪事。”
“理論上，您的確沒有頭腦。”
都朋哈哈大笑。氛圍輕松了很多。
幽靈上下打量赫琉，赫琉覺得精神狀態受到了懷疑——實際上他已經被鄰居問過幾次，無奈打手勢：“我知道，但我的確不存在精神上的隱患，大家對我都很好。”
都朋若有所思：“說不定你需要改變一下自己的生活狀態了……結交新朋友，找個伴侶之類的……”
“別開玩笑了，都朋老師……”
“不，我是說，或許你還是缺少一個真正親密的人分享內心。你沒法說話，這給你的想法表達，給交流都造成了很大麻煩，也許，我只是猜測啊，也許一個願意傾聽和花功夫照顧理解你的一切的家夥會讓一切好起來。”
赫琉瞪大眼睛。
他糾結了一會，盡管很不願意承認，那讓他聽起來像是可憐的幼稚小孩一樣——但他最終還是不情不願地比了個“很有道理”的手勢。
沒有任何證據能說明那些夢不是他一個人的胡思亂想。只是夢而已，生命的精神倒影。
他的確缺少他人的理解。據他所知，理解在人際交往中是奢侈品，大多數談話都不會深入到談“理解”的層次。只是不巧，赫琉正是個貪婪地渴望著理解的人，哪怕他早已習慣不被理解。
所以，胡思亂想的可能性的確有。但赫琉有一種詭異的預感，應該做點什麽。
“哈哈。”都朋被赫琉的樣子逗笑，“玩笑，玩笑，說不準就是要你找回自己的記憶呢。”
“醫生說過了，記憶被魔法毀得一幹二凈，沒有恢覆的可能。”談起這些，赫琉很平靜。
“嗯，我是說，多了解了解崔絲織跟登比爾，你的父親跟母親？我沒法告訴你更多了，我們幽靈總是健忘——可以去煙灰林看看……那裏被封禁了一段時間，但是現在已經正常了，不過我記得，好像還是煙灰色的。”
赫琉點頭：“我會試著多了解的。”
他隱約覺得兩種解決方法都沒接觸到問題本質，那種呼喚……像是來自更遙遠……又親切的地方……
不能細想！
赫琉喝住回憶的大腦。他已經吃夠了教訓，一旦深想，那種強大的虛無感幾乎要把他的腦子擠炸！
為了轉移註意力，赫琉提出另一種方法：“我應該去看看心理醫生嗎？”
都朋幽默答道：“人們總說藝術家不需要看心理醫生，他們的精神疾病往往成為靈感的泉眼。”都朋很了解赫琉對藝術的強烈追求，他也很喜歡赫琉的畫作。
但他很快接著說：“但是孩子，我認為你的想法很好。”
“如果連阿道爾都沒法解決你的問題，那就去看心理醫生吧。”
這話的意思就是讓赫琉先跟家長談談這件事——聊了這麽久幽靈早就看出赫琉還沒跟阿道爾交流過這件事了。
赫琉點頭表示同意。
“都朋老師，就聊到這裏吧，我要去吃飯了，下午或許會在擂臺賽上再看到您？”
“噢，都這個時間了。”都朋不舍得十分明顯，連身體都暗淡了幾分，“拜拜……擂臺賽我在的……噢，以那種我一直都在的形式，不會露面……如果你想再和我聊天的話可以叫我出來哦！”
赫琉不禁覺得有些可憐。他知道幽靈在息襄有多麽無聊，已經位居法聖的席位，魔法上能精進的地方有限，而且息襄發展到這個層次，很多事其實也無需都朋親自處理：
他有一大幫子陪議團，個個都想著爭奪息襄的第二人位置呢。
誒，好像都朋也算是息襄的吉祥物？根本沒人會想著當下一任校長呢，副校長的爭奪倒是腥風血雨。
寂寞是不存在的，長生種都難得寂寞。只會無聊而已，然後造成這種空巢老人既視感……
眼前的幽靈透明度慢慢變高……真的非常緩慢……
心念一動，赫琉打手語問道：“我能知道自己要回哪去嗎？”
都朋一秒凝實，多聊一句話都讓他非常高興：“會的！孩子！噢這讓我想到我們幽靈的一句話——”
“當遇到你的來處，你的靈魂將嗡鳴，帶你到應許之地。”
沒有想到會意外聽到有意思的言論，赫琉眨眨眼，正午的陽光流轉在靛青色眼眸中，如同寶石。
“謝謝，都朋老師。再見。”
“再見~”幽靈心情好起來。
這次他正常地迅速消失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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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朋是個很特殊的幽靈。
比起他的同類，都朋很高調、出現場所固定。大陸上無人不知世界上最大的魔法學院有位幽靈校長，而且無論在息襄的什麽地方呼喚他，他總會在樂意出面時欣然現身。
但赫琉透過他半透明的身軀洞見的，卻是閃著光的智慧和仿佛一往無前的氣勢。畫家總要比常人多看到一些東西，這才能畫出常人不可及之物。
都朋，和阿道爾是許多年的老友，自然而然地和赫琉有過許多交集。幽靈教過赫琉魔法，也偶爾在赫琉畫畫的時候突然現身——他很喜歡赫琉的畫，指導過赫琉的特殊魔法技巧。那些鞭辟入裏的言語，赫琉印象深刻。
都朋光是學識就足以撐起自己七聖賢之一的門面。
盡管大多數時候，這個幽靈總顯得懶散虛弱，給人一種無業游民的既視感。
“怎麽啦，用法術叫我過來？”都朋垂下白色的睫毛詢問。
在這位熟悉的長輩面前，赫琉自然不會用寫字板交流，他擡起手臂，試圖盡量清晰地傳達自己。
“我丟失的七年裏到底發生了什麽？”
那些夢像釘子一樣紮在心裏，不拔掉總覺得不舒服。能知道多年前他的事的人，赫琉能想到的，除了現在忙得見不著影的阿道爾之外，就是和阿道爾保持深交的都朋了。
都朋看起來有些驚訝：“你已經很久沒問過這個問題了。”
“我問過嗎？”
“噢……我忘了那時候你還沒有完全恢覆過來……不用擔心，那是在阿道爾把你領回來不久，你還很茫然，沒辦法組織思維的時候。”都朋伸出手，實體化的手掌放到赫琉頭頂，“和那時一樣，我知道的不比阿道爾多。”
“不過，或許現在的你能夠知道有關你父母的事情了。”
赫琉心臟一停。父母，那個缺失在他童年裏的存在。
都朋仔細觀察赫琉的表情，沒看到任何猶疑，只有全然的堅定和求知欲。少年用手勢表達“我想知道”。
“「煙灰林案」，現在已經很少有人知道了。曾經有一位出身名門的繪法師，她認識了一個木匠，與他墜入愛河。地位並不匹配的兩人的結合受到繪法師家族成員的極力反對，由此兩人遠走高飛。”
“男人是匠人，也是戰士，能夠在叢林裏精準狩獵野獸的頭顱；女人是強大的繪法師，奇思妙想不斷地裝點他們的愛巢。無人的樹林裏，兩人只有彼此。他們一同在樹林裏生活了十幾年，有了個幼小的孩子。繪法師的身份過於矚目，只有男人會在必要的時候前往附近的城鎮購買必需品。”
赫琉安靜地傾聽這個過去的故事，很奇妙的，他什麽感覺都沒有。他有些疑惑：“人是社會性動物，真的能在那種地方過十多年嗎？”
“能的，赫琉。”都朋有些惆悵地薅著寵愛的學生柔軟的頭發，“對於這兩人而言，對方就是自己的全世界。”
“那是瘋狂的愛情。”
赫琉稍許擡頭，看到幽靈悵惘的神情，感到對方似乎有一段故事。不過“愛情”的提及先一步讓這位畫家腦中浮現諸多浪漫的設想——
“那樣不是挺好的嗎？”他比劃。
都朋大驚失色，幽靈的形體像哈哈鏡一樣扭曲起來：“不不，那太瘋狂了！健康的愛情不是那樣子的！”
“孩子，愛一個人是需要考慮很多事的，一時的激情不會是傳奇，只會是悲劇。”
“但是藝術家是激情的奴隸。要是我也像長輩那樣為激情所控……”
“那我會從你家裏冒出來，揪著你的耳朵叫你冷靜，來一場幽靈式襲擊！”都朋狀若嚴肅，接著笑出來，眉眼變得柔和，“赫琉，真的那樣，你應該花點時間多想想。”
“多想想就好了。”
赫琉若有所思地點頭，聽進了這番話。
“說回你的母親。她幾乎是義無反顧地奔赴了那片瘋狂的愛海。”
“你知道的——”
繪法師的施術過程跟其他魔法師相比，靈性占據重要的地位。情感、思緒甚至是記憶，都可以成為編織一幅畫作的顏料。
也因此，法術畫的效用最接近魔法師眼中的奇跡。盡管有些時候，奇跡與災難等同。
女人在幸福的二人世界裏，靈感以一種恐怖的方式傾瀉在畫裏。男人不得不為此多次擴建木屋，修建地下室來放置愛人的畫作。
男人如此深愛女人，也同樣愛著她的作品。
他湛藍的眼睛裏清晰地倒映著女人的一切——她的激情、她的羞澀、她的活潑、她的恐懼。失控的魔法在醞釀，但這雙迷人的眼睛把一切掩蓋在幸福的港灣裏。
樹林慢慢染成灰色，那是畫作逸散的魔力。
附近的居民逐漸意識到不對勁，但偏遠的村鎮並不存在那麽一位能及時阻止事態進展的魔法師或是有魔法抗性的戰士。
煙灰林變成只進不出的禁地。
男人的眼睛在一次搬運畫作時被迸濺的法術攻擊，讓他再也看不見愛人的面貌。美麗的藍色被骯臟的血玷汙。女人陷入了徹底的瘋狂——她還沒有完全掌握家族祖傳的魔法就匆匆墜入愛河，面對失控的魔法，她無計可施，面對永遠不會再見的湛藍眼眸，她悲痛欲絕。
一切都是靈性的指引，一切都是靈魂的引誘，一切都是命運的安排。女人臥床不起。
男人選擇待在她身邊，每個她在夢魘裏哭泣的時刻，他一遍遍呼喚她的名字。
等到前往調查的魔法師暴力打破一層層由法術畫構建的防護結界，來到木屋前時，兩人已變成一團緊緊糾纏在一起的肉塊。
木屋的防護過於監牢，繪法師的技藝在這十幾年間經過了多次精進，連這位魔法師對此也無能為力。他使用空間魔法轉移了兩人的屍體，卻發現魔物的詛咒蔓延在這對靈魂伴侶的身體上，一旦二人離開木屋，就只能隨著時間逐漸沈入大地。
魔法師簡單埋葬了他們。
他們跟愛情一同死去。
不久後，魔法師發現了在木屋附近躲藏的、饑腸轆轆的孩子。
同時他發現的是，煙灰林不知何時變成了魔物的樂園，似乎是礙於法術畫沒有靠近木屋。無人可知男人如何在這種環境下照顧瘋狂的愛人，兩人淒慘的死狀和魔物、法術畫有沒有關系，一切隨著「煙灰林案」的封卷，終究被逐漸遺忘。
那位處理了煙灰林中泛濫的魔物、帶走兩人遺孤的魔法師，同樣選擇讓一切過去。
“阿道爾帶走了你，他希望你快樂地長大，而這樣的悲劇……”幾秒鐘的停頓。
“我沒事。”赫琉打手語，看到都朋的表情，他再度重覆了一遍動作，“我沒事。”
面對都朋沾著些許憂愁的面龐，赫琉心想，他真的沒事。不如說，他的心情太冷漠了。
任何一個孩子聽見雙親詭異的死亡都不會高興，不說淚流滿面，至少心情抑郁會有一點。
但赫琉，他的情感仿佛跟那消失的七年記憶一起消失了。他好像在聽別人的故事。
這讓赫琉感到困惑。
割裂感，很強的割裂感。
現在的自己，令赫琉感到陌生。
藝術家對於自身情感變化是很敏感的，所以從開始做夢的這幾天，赫琉就開始壓抑自己的心情來達成正常生活的目的。
不然，夢中強烈的虛無感會吞沒他。
不知為何，赫琉有如此預感。
“媽媽她”“為什麽會失控？”兩段話被赫琉停頓的肢體動作切割。
“你的靈魂在顫抖。”都朋說。
幽靈有一些獨特的視角。他看到少年澄清的靈魂像被彈了一下的巨型果凍，左右微晃。
少年的靈魂特別，也因此他的情緒在都朋面前更透明。
憂慮，好奇，同情，還有……一點漠不關心。都朋清楚最後一點來自赫琉的本源。
即使失憶，存在過的事實也不會輕易改變。
都朋面色不變。
白色的幽靈耐心為赫琉解答：“就我個人認為，她應該是得了魔力障礙癥。”
在赫琉的追問下，都朋解釋了個清楚。
魔力障礙癥是只在魔法師上出現的罕見病癥。但在古早時候，沒有系統性施術指導的時候，大部分魔法師都患有或輕或重的魔力障礙癥。這種病癥會影響魔法師施術的穩定性和魔法效果，癥狀輕的時候沒有任何影響，癥狀重卻能夠引發致命事故。
它分為先天和後天兩種類型。後天魔力障礙占目前能發現的魔力障礙癥患者的99.9%，多數是因長期的施術壞習慣引起的。
“你的母親應該是在極端環境裏長期頻繁繪畫，慢慢患上了魔力障礙。你的父親只會一點最簡單的魔法，不能察覺到她的魔力變化，他們偏僻的居住處也讓他們沒法及時得到救助。”
“當然，到現在，真相到底如何我們也無從得知了。”都朋的聲音很平穩，盡力照顧著赫琉的情緒。
赫琉點頭。
他猶豫了一會，還是決定把夢境內容告知都朋。
幽靈皺起其實不存在的眉毛：“回去？”
“一個奇怪的聲音、還有沒見過的文字……一直叫你回去？真是讓幽靈都摸不著頭腦的怪事。”
“理論上，您的確沒有頭腦。”
都朋哈哈大笑。氛圍輕松了很多。
幽靈上下打量赫琉，赫琉覺得精神狀態受到了懷疑——實際上他已經被鄰居問過幾次，無奈打手勢：“我知道，但我的確不存在精神上的隱患，大家對我都很好。”
都朋若有所思：“說不定你需要改變一下自己的生活狀態了……結交新朋友，找個伴侶之類的……”
“別開玩笑了，都朋老師……”
“不，我是說，或許你還是缺少一個真正親密的人分享內心。你沒法說話，這給你的想法表達，給交流都造成了很大麻煩，也許，我只是猜測啊，也許一個願意傾聽和花功夫照顧理解你的一切的家夥會讓一切好起來。”
赫琉瞪大眼睛。
他糾結了一會，盡管很不願意承認，那讓他聽起來像是可憐的幼稚小孩一樣——但他最終還是不情不願地比了個“很有道理”的手勢。
沒有任何證據能說明那些夢不是他一個人的胡思亂想。只是夢而已，生命的精神倒影。
他的確缺少他人的理解。據他所知，理解在人際交往中是奢侈品，大多數談話都不會深入到談“理解”的層次。只是不巧，赫琉正是個貪婪地渴望著理解的人，哪怕他早已習慣不被理解。
所以，胡思亂想的可能性的確有。但赫琉有一種詭異的預感，應該做點什麽。
“哈哈。”都朋被赫琉的樣子逗笑，“玩笑，玩笑，說不準就是要你找回自己的記憶呢。”
“醫生說過了，記憶被魔法毀得一幹二凈，沒有恢覆的可能。”談起這些，赫琉很平靜。
“嗯，我是說，多了解了解崔絲織跟登比爾，你的父親跟母親？我沒法告訴你更多了，我們幽靈總是健忘——可以去煙灰林看看……那裏被封禁了一段時間，但是現在已經正常了，不過我記得，好像還是煙灰色的。”
赫琉點頭：“我會試著多了解的。”
他隱約覺得兩種解決方法都沒接觸到問題本質，那種呼喚……像是來自更遙遠……又親切的地方……
不能細想！
赫琉喝住回憶的大腦。他已經吃夠了教訓，一旦深想，那種強大的虛無感幾乎要把他的腦子擠炸！
為了轉移註意力，赫琉提出另一種方法：“我應該去看看心理醫生嗎？”
都朋幽默答道：“人們總說藝術家不需要看心理醫生，他們的精神疾病往往成為靈感的泉眼。”都朋很了解赫琉對藝術的強烈追求，他也很喜歡赫琉的畫作。
但他很快接著說：“但是孩子，我認為你的想法很好。”
“如果連阿道爾都沒法解決你的問題，那就去看心理醫生吧。”
這話的意思就是讓赫琉先跟家長談談這件事——聊了這麽久幽靈早就看出赫琉還沒跟阿道爾交流過這件事了。
赫琉點頭表示同意。
“都朋老師，就聊到這裏吧，我要去吃飯了，下午或許會在擂臺賽上再看到您？”
“噢，都這個時間了。”都朋不舍得十分明顯，連身體都暗淡了幾分，“拜拜……擂臺賽我在的……噢，以那種我一直都在的形式，不會露面……如果你想再和我聊天的話可以叫我出來哦！”
赫琉不禁覺得有些可憐。他知道幽靈在息襄有多麽無聊，已經位居法聖的席位，魔法上能精進的地方有限，而且息襄發展到這個層次，很多事其實也無需都朋親自處理：
他有一大幫子陪議團，個個都想著爭奪息襄的第二人位置呢。
誒，好像都朋也算是息襄的吉祥物？根本沒人會想著當下一任校長呢，副校長的爭奪倒是腥風血雨。
寂寞是不存在的，長生種都難得寂寞。只會無聊而已，然後造成這種空巢老人既視感……
眼前的幽靈透明度慢慢變高……真的非常緩慢……
心念一動，赫琉打手語問道：“我能知道自己要回哪去嗎？”
都朋一秒凝實，多聊一句話都讓他非常高興：“會的！孩子！噢這讓我想到我們幽靈的一句話——”
“當遇到你的來處，你的靈魂將嗡鳴，帶你到應許之地。”
沒有想到會意外聽到有意思的言論，赫琉眨眨眼，正午的陽光流轉在靛青色眼眸中，如同寶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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