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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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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行

大陸歷124年10月9日,榮禮旦當天。

被阿道爾淩晨兩點“催魂”,又講了些話才走,赫琉躺上床時更晚,剛被驅走的睡意還沒回來,不由得想七想八。腦海閃過精靈含著笑意的臉。這麽晚,老師來找他之前在做什麽呢?

亂想沒有結果,赫琉把被子扯過下巴,眉眼低垂。

今天,會做夢嗎?

幸好,一夜無夢。

*

息襄主教學區,高樓林立,清晨的陽光從風格各異的尖角、飛檐灑入這所魔法學院。

寬敞的主道上行走著三名少年。一位金色頭發,走在前頭,正是赫琉的好同學夏目汀。另兩位明顯是一塊的,一個灰發綠眼,形態鬼祟,一個紅發飄逸,渾身漫不經心。

假期還待在學院的人不多,幾個顏值能打的大男人走在一起很是醒目,只不過幾人之間的微妙氣氛怎麽也忽視不了。

灰發少年腳指頭要扣出地心了,含著莫名嗔怒的目光刺向身旁的紅發少年,後者明明接到求救卻含著笑只走,明顯不打算摻和這場好戲。

“阿比阿布老兄,實在是對不住哈。我姐今天被導師拉去做實驗了,我這個親弟弟來做你的伴,也算給足了面子吧?只是那位……”邊走著夏目汀說,審視的目光落在紅發的那位上。

阿比阿布恨不得立刻離開這個世界。原本趁榮禮旦假期臨時決定的約會地點在學生畫展就夠難以言喻的了,拉舍友過來墊背,結果聯姻對象有正事沒來,自己明顯敷衍的態度被對方弟弟逮個正著——什麽魔鬼場景。

其實約會失敗也沒什麽,但這已經是他聯姻的第三個對象了,家裏放言這次對方沒有好評價,阿比阿布就等著看他的小說手稿被魔法轟得渣都不剩。

有房間裏的手稿做人質,阿比阿布不得不盡力挽回道:“是的是的,能這麽早見到夏歸茗小姐的血親,本人榮幸之至。旁邊的這位是……”

紅發少年剜了阿比阿布一眼。

嘶,拉你擋個刀都不樂意,那何必答應我過來呢?阿比阿布欲哭無淚。

可事已至此,顯然他的好舍友是鼓勵他“自立自強”了。

峰回路轉,阿比阿布立刻吞下嘴邊的社交辭令轉而說:“……是我最最親愛的好舍友,哪怕他行事隨便任性暴躁不講道理情商近零……”

身上的目光近乎要凝成實質,阿比阿布面不改色繼續:“但這樣我都跟他一起住了四年,足以證我倆關系有多好,我還想讓你姐姐認識認識呢。”

“……”兩人同時沈默。

“我證明,他平時不這樣。”紅發少年說。

“嗯……”夏目汀附和,“同意,他要一直這樣遲早被人打死。”

紅發少年哼笑一聲。

不準備追究舍友的身份了,夏目汀心知現下或許不適合分享這位明顯很特殊的舍友的身份。問題不大,如果對面有意深入發展的話,總會知道的。

夏目汀用針對預備姐夫的挑剔眼神丈量阿比阿布的每一塊皮膚——不得不承認,外在條件著實優秀。

但姐姐的意向才是最重要的。

夏歸茗讓夏目汀替她把關,另一層意思上,也算是認可了阿比阿布。看在姐姐的面子上,夏目汀放棄了為難阿比阿布。

但阿比阿布一副對姐姐的好感渾然不知的模樣。

夏目汀才不會告訴他。讓這個一看就知道是個奇葩的家夥自己琢磨去吧。

金發少年心裏暗戳戳謀劃,要是阿比阿布讓姐姐傷心了,他有一千種辦法給對面難堪,哪怕阿比阿布是個司明。

司明氏,莫尼斯大河沿岸起源的人類家族,廣交益友,人脈遍布南境北境,涉及的商貿產業不計可數,可稱大陸上最八面玲瓏的世家。得罪司明等於跟金尼過不去,但夏目汀脾氣上來了可不管那些。

至於他的舍友……夏目汀看不出優異外貌之外的東西。對方穿著休閑服,魔力控制得很好,看不出深淺來。

三人短暫交談完,繼續沈默地走在路上。

又過了幾分鐘,夏目汀環顧四周,終於打破詭異尷尬的氣氛:“所以1號綜合樓到底在哪?”

“你不是術系繪畫的學生嗎?學院辦畫展的地方你不知道在哪?”阿比阿布疑惑。

畫展是夏歸茗臨時預約選定的約會場所,這邊兩人完全不知道畫展位置,無腦跟著女方弟弟走罷了。

夏目汀有些煩躁:“術系繪畫的學生也不能知道息襄這麽大片主教學樓哪個是1號綜合樓啊。我是畫畫的,畫畫以外的事情我不參與也不了解!”

主教學區是一片高聳的建築群,北境第一批敢於承擔高層建築項目的建築師們都被校長邀請來這裏盡情發揮他們的美學觀念。這也造成了主教學區建築風格的極度不統一,另一種層面上也是一種統一……

由於當初劃給這群膽大的建築師的區域非常大,學院方估計也不會想到,在大陸各處飽受挑剔甲方折磨的人有多麽渴望大展拳腳。

他們直接填滿了整個劃定區域,最後校長不得不拓延了預先打算建校的區域。

百年前的北境,跟一片荒地沒什麽區別,建校擴張十分順利,對照如今息襄隱隱成為北境第一大都市的勢頭,甚至可稱當年的選擇明智至極。

就是苦了這群迷路在主教學區的學生。

“姐告訴我樓裏面有指引,找到樓就行了。”

夏目汀郁悶。又不是他的畫參加的展出,而且學生技術性作品,估計也沒什麽藝術含金量,沒什麽值得夏家姐弟大駕光臨的。說到底夏目汀也是被姐姐臨時喊來救場,出點意外很正常。

至於為什麽選畫展而不是去逛商業街、看點舞臺劇魔映戲……夏目汀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姐姐是想讓阿比阿布接觸一下他們家紮根的領域。

他心裏翻了個白眼。

“那,找找導覽?”阿比阿布提建議。

似乎也只能這麽辦了。

沒等幾人邁開腳步再度變成無頭蒼蠅,舍友伸手指向高處。兩人擡頭看去。

古老的符號在法術的加持下閃爍輝光,白天光芒不明顯,卻也充滿說不清道不明的美感。

“謔。”夏目汀小聲。

原來不知不覺他們已經到了1號綜合樓,只是沒人認出來已經到了。如果這時候有個稍微正常點的息襄學生了解他們的情況,估計得匪夷所思——拜托,校外對接活動有五分之二都在1號教學樓,這麽多年你們在學院幹啥去了能不認識1號綜合樓?

三人行,一個苦練畫技的畫家,一個不務家族經商正業沈迷寫作的作家,還有一個……特立獨行的僚機。總而言之,這群非正常學生總算找到了目的地。

幾人走進樓內,橙色的魔法即刻沖到來者面前,懸浮在阿比阿布面前時,飛速移動形成的橙色光芒還抖了三抖。這個不知誰人放在這兒的幻術魔法急不可耐地抖擻起各個樓層正在舉辦的活動。

“一樓宴會……二樓學術交流、三樓保衛處、四樓學生活動……找到了,在七樓。”

古老的木質旋梯刻蝕風元素魔法符文,形成上升托舉的力,讓幾人爬樓過程不至於十分艱辛。

來到七層,找到畫展所在處就很簡單了。

“好大的廳子……”阿比阿布驚嘆。

室內寬敞整潔,精致不華麗的裝飾遍布角落,花紋講究的花瓶、布料厚重的落地窗簾、穿插在畫作之間的環形座椅,一切都顯得井然有序,使人漫步其中就感到藝術的芬芳。

幾十幅畫作被布置在重疊圓弧狀的墻面上,下方有著簡短的介紹。畫展不算大,準備時間也不長,甚至也沒做多少宣傳,只有幾個人漫步其中,安靜地欣賞。

他們大多環繞著魔力,見幾個年輕學生進來,也不過看一眼作罷。

三人對藝術的偏好各不相同,沒過多久就各看各的了。

阿比阿布出於補償心理,有意跟在夏目汀身後,時不時攀談幾句。

出乎夏目汀意料,阿比阿布意外的挺會說話。

“這幅畫一看就是翡翠帝國的驚靈峰,那裏素有妖精的傳說。要知道,萬年戰爭裏滅絕的種族不計其數,妖精算是吟游詩人記錄得比較多的了,畫家一定是聽了哪段傳說,才跑去那麽遠的地方取景的。你也是術繪的,肯定看得出這個人畫的是什麽吧?”

夏目汀懶散的態度在聽了這番話之後有所改變。他先是看了阿比阿布一眼,這才順著說:“沒錯。他取景的地方,如果沒錯的話一定是那首《蒼白之師》裏的遺跡,看他的畫面……銀喙鳥,還有妖精冢……和詩裏的意象完全重合。”

“博聞強識,博聞強識啊!都說每一幅成功的法術畫背後是繪法師不舍晝夜的學習,之前我沒怎麽覺得,現在一聽說不定真是這樣哈哈。不是那麽多人會去主動了解自己長期居住地之外的地方和故事的。不過,我倒是對他的畫法有些疑惑,這遺跡在翡翠帝國應該已經成了旅游景點,怎麽他畫得這麽破敗?”

夏目汀眉毛一挑,對他的吹捧很是受用,阿比阿布提出的問題也正搔到了他的癢處:“很簡單!藝術誇張唄!總有繪法師為了突出魔素效果,把某種特點盲目地擴大……”

阿比阿布·司明,來自南境的商業大家族,世代吞吐著大陸40%的交易額,雖說不喜歡家族業務,但一個司明想要討好一個人時,別人很難招架得住。

夏目汀打開了話匣子。

他聊得越來越起勁。

本來這些畫對於他來說不過是內行看內行,技術感悟大於情感體驗,有這麽個會捧場的外行在身邊,頗有種展現自己廣博學識的滿足感。

直到阿比阿布忽然停在一幅畫前。

“……法術畫類型很多,攻擊和防禦類是參加戰鬥的魔法師最常見的,但其實無害的法術才見得繪法師功底……阿比阿布?”

夏目汀繞過拐角,看到灰發少年的綠眼睛裏盈滿淚水。

他擡眼去看那幅畫,潑天的藍色猶如家族大院裏那一成不變的天空——沈悶,死寂,空氣滯澀到難以呼吸。

術系繪畫家族囿於法術畫愈加窮盡的畫法,往往難以突破現下的階級。盡管他們原本已然顯赫,不滿足於此的家主也會拼命逼迫新生代去走那條被走了太多遍,已然有些變形的道路。

夏目汀常常磨煉畫技到手臂發酸、脹痛最後擡不起來。可縈繞在耳邊的評價卻一直無甚改變:

“這畫……終究還是差了些。”

“我叫你別那麽畫!都是被別人畫爛的東西!家族不需要又一個庸人!”

只有頂住壓力狠心走上咒術研究道路的姐姐會在他麻木坐在畫板前的時候給他一份親手做的桃酥。她總是喜歡制作那些點心。

但是我該怎麽辦呢?我是最小的孩子了,爸媽都盼著我。他們老了,而我還沒有長大,甚至得不到他們一句認可。

莫名的,夏目汀捂住雙眼。

那邊哭得正嗨的阿比阿布見狀大感驚訝:“我聽說繪法師對法術畫有抗性?”

夏目汀放下手,露出面無表情的臉:“你看我哭了嗎?”

“噢噢……果然還是厲害!我看到這畫就想哭到我家嫌丟臉把我除名……”

“比起哭,你這種話才更丟臉吧……”

沒接話茬,阿比阿布盯著畫作下方的作者署名說:“這個人真厲害,有機會說不定能認識一下讓他給我的小說配插畫。”

談天談地時,阿比阿布也主動透露出自己想要成為推理小說作家的理想。夏目汀很是意外一個司明不打算繼承家業,但也表達了支持。只不過讓繪法師給小說配插畫還是太離譜了。

“別想了,繪法師要價很貴的……一幅法術畫在南境都能拍出百萬高價,要是給你的小說做插畫,那你的小說要變成國寶之類的東西了。”找著署名的夏目汀停住話音。

夏目汀看清了畫作下方的署名。

阿比阿布還在說:“哎呀,我不要法術效果,他的畫技就很好了,完美適配推理小說的氛圍感!”

另一邊,已經逛了一圈的舍友回到兩人身旁,也欣賞起了這幅畫。

“……這是我同學畫的,我認識他。”

赫琉,啞巴赫琉,術繪圈子裏被他壓得埋怨不滿的人都那麽叫他。

他應該在看到一片藍色的時候聯想到的。無奈第一眼被魔法影響,反應慢了半拍。

“哦?那不是正好!有機會介紹認識一下?”阿比阿布興致勃勃。

“我不認為他會接受給推理小說畫插畫這種事……那家夥,畫癡一個,難以想象他不畫法術畫去畫普通畫的樣子。”

阿比阿布極其自然地接道:“可是,不試試怎麽知道呢?司明家的教育沒給我什麽好影響,不過任何事任何人先要好好接觸了解再做選擇這點倒是有點用處。”

他搭上自家舍友的肩,沒註意他已經看了畫好一會,卻遲遲沒有反應,只是目不轉睛地觀看。

夏目汀若有所思:“是這樣嗎……很有道理。”

“我會試著找機會的。但是人拒絕了可別怨我。”術系繪畫世族的少爺笑著允諾道。

“感謝兄弟!”

“你還沒搞定我姐,叫什麽兄弟?!”

一番你來我往的言語打鬧後,阿比阿布隨意問:“話說這畫的是什麽啊?我看都看不懂,就哭了,法術畫真是神奇。”

“額。”夏目汀嘗試分辨,但是身為繪法師的尊嚴讓他說不出明明拿不準卻瞎猜的話來。

就在這時舍友開口了:“一只斷了角的獨角鯨,找著註定無望的東西。”

他實在安靜地看了太久,夏目汀都快忘了他還在了,結果人家出口就是一鳴驚人,他甚至推斷了畫面含義!

“你確定?”夏目汀懷疑,“我學術系繪畫的,我都看不出來。”

“哈哈,這你就有所不知了,咱身邊這位可是幾乎無所不能,想必什麽法術畫鑒賞也是不在話下。”阿比阿布揶揄。

夏目汀對舍友的身份更加好奇,壓著沒問,打算還是等兩家關系更親近後自然得知。他現在已經覺得兩家深交不是什麽問題了,因此也更加不急。

只是他還是不相信阿比阿布的舍友能一眼看出畫的內容,看對方逛畫展的樣子,明顯是個初入者,但他讓步道:“嘛……藝術嘛,一直沒個統一鑒賞的標準,法術畫所見即所得,說不定那位畫家就是畫的獨角鯨呢。”

雖然他聽都沒聽過這種生物。

“嗯。”舍友哼了一聲。

一路上沒說過幾句話的他稱讚道:“是幅好畫,很美。”

說罷他跟著兩人走完畫展的最後一小部分。此時上午過了一半,看完畫展幾人作別,還來得及去聽校長做榮禮旦獻詞。

與夏目汀分開後,阿比阿布有些忐忑問:“怎麽樣?我表現不錯?”

“這你不比我更清楚,我不是情商近零嘛。”舍友不鹹不淡道。

“嘿,再怎麽零蛋,跟我混久了都得上漲。”

“殺了你哦。”舍友擰了一邊眉毛笑道。

“噫,我好怕。”

哈哈幾聲過後,阿比阿布欣慰說:“他挺高興的樣子,我大概能在夏歸茗家那邊留個好印象。”

“沒見你對聯姻那麽熱情過。”舍友挑眉。

“害,這不家裏壓力太大了,而且她的小甜點挺好吃的……”

兩人一路往校園廣場走去,準備聽校長致辭。沒錯,校園廣場就叫做“息襄廣場”,沒有半點花裏胡哨。

“哦對,祝你擂臺賽順利哦。七年級的那個誰看你不爽老久了。”這話絕對帶有幾分幸災樂禍,阿比阿布暴露混沌樂子人的一面,調侃說著一些小報對眼前這人的評價,“好好應對~新生代天才火元素魔法師刻奧希。”

奈何對方一點不害臊,反而揚起一個張揚的笑容,仿佛這浮誇的稱呼一點不摻水似的。

事實上,也的確是這樣。

“你以為我是誰?贏是肯定的。”

“快走吧。都朋一向準時,說不定提早來了。”他催促,一手攬上舍友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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