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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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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僅是幾天的磨合,四隊新上任的隊長範宇華便拋開了以往對明續的一切偏見,徹底的對他心服口服。

“明哥,”範宇華邊清點著人數,邊側目看他,“老劉讓你忽悠走了,咱四隊這些新兵蛋子真要上戰場?能行嗎?”

“反正是湊數,把命放到首位。”

“行,”範宇華停頓片刻,帶著幾分嫌棄瞥向莫名熱血沸騰的小孩身上,無奈的抹了把臉,嘆息道:“我不能保證都聽話啊,一個兩個真有沖勁兒。”

明續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隨後輕笑著搖了搖頭:“沒關系。”

等到死亡切切實實的站在他們的面前,本能的恐懼自然會讓人不由自主的趨向臣服。

腕上微微震動的通訊儀無聲提醒著明續,他神情自若的將其摘下,同範宇華說道:“抱歉,我要去處理點別的事情,這裏……”

未等明續說完,機靈如他的範宇華登時立正站好,故作嚴肅的高聲道:“就放心交給我吧!”

“好。”

“好久不見。”

明慕生放下筆,雙手交疊著擡眼看他,神色覆雜:“……哥。”

“不用說這些,”明續擺了擺手,雖是副漫不經意的模樣,可言語卻不容置喙,“和我走。”

明慕生聞言,眉頭狠狠皺起,聲音冰冷:“去哪?回明家嗎?”

“去桃源。”

“不去。”

“你沒得商量,”明續反手扔給他一份新的身份牌,並未直視他,轉身輕聲催道:“現在就走。”

明慕生垂眸看向桌上寫著周晞的身份牌,一時有些出神。

他苦笑幾聲後大步上前,動作分外迅速的將明續別在腰間的槍順出,利落上膛抵在眉間,靜靜註視著他。

“你做什麽?”毫無防備的明續猛地轉身,擡手欲搶卻被明慕生輕松躲過。

見他沈默,無名的憤怒頃刻間向著明續襲來,他深深吐出口氣,厲聲呵道:“周晞!你有嘴就說話,別拿命開玩笑!”

“我知道你恨我,也恨明家,但現在不是你耍性子要自由的時候,”明續沈了面色,神情不虞的緩步靠近,“報仇總要親眼瞧著才痛快不是嗎?”

念及池範曾說明慕生現下精神狀態極度不對的前提,明續深深呼出口氣,盡全力將聲音柔和下來:“等這一切結束,不論結局如何,我會把命賠給你。”

“所以我求你,和我走。”

本想著後退與他拉開距離的明慕生腹部倏地傳來鉆心的疼痛,他再不顧及其他,悶頭沖向明續,將槍極為強硬的塞到他手中。

“殺了我,”明慕生雙目猩紅的盯著明續的眼睛,發狂似的緊緊抓住他的手,將額頭逼近槍口,“我這條命拜你所賜,由你收回去我毫無怨言。”

“你瘋了!”

“我是瘋了!”明慕生咽下喉嚨中上湧來的腥甜,分外沙啞的問著:“我有什麽活著的意義?你不是已經自由了嗎?你還來找我做什麽!你還要我為你們做什麽!”

“我承認是我有錯在先,我不該對你是這樣的態度,但是明續,你就全然清白是嗎?”

明慕生紅著眼眶向後緩緩退去,擡手指向一旁空蕩的休息室,哽咽道:“程夢燼帶著她的信仰走了,把我留下了。”

“明信成為了你的榮華富貴,為了你的坦蕩前路把我留下,我母親為了山風的任務毅然赴死把我留下,而你……”

“你沒有任何理由,就拋下我了。”

徹底陷入崩潰困境的明慕生此刻是淚流滿面。

他也曾是萬眾矚目的天之驕子,也曾懷揣著無限的希望與熱情趨行在所謂的陽關大道上。

可如今他卻一無所有。

唯有爛命一條。

他對上明續那覆雜卻又飽含心疼的視線,自嘲的笑出了聲:“我怕是真的瘋了。”

“自從她走了,我每夜都睡不著,我就開始喝她喝過的藥,做她所做,思她所想,企圖通過這些,能找到些活下去的理由。”

明慕生動作極為緩慢的坐到一旁,喃喃自語般同明續說著:“可我失敗了,我根本看不透他們這些臥底……只要閉上眼我就能看見她,看見我母親死之前的樣子。”

“擺在他們面前的分明是死亡啊……他們是為什麽能接受的那麽……坦然?”

“我一直都想不明白,”明慕生擡眸看去,方才激動的情緒此刻已漸漸平息,“但在看見你的那一刻,我就有答案了。”

明慕生的臉色蒼白如雪,嘴角所掛著的微笑,是他對自身無限的諷刺與自嘲,他如同被無形的重力壓得喘不過氣來那般深深吸了口氣,平靜說著。

“死亡,也許正是解脫的代名詞。”

“我求你,殺了我吧。”

“讓我以周晞的身份離開,我在明慕生這個名字下……過的太痛苦了。”

明續如同磐石那般靜靜望著他,他的臉色晦暗不明,眼底隱藏著翻滾的怒意與無盡的哀傷,他緊抿著唇,雙手緊握成拳,青筋暴起,呼吸沈重而緩慢。

“開槍啊!”

他猛地偏頭嘔出口黑紫色的血,他聲音中充滿了痛苦、憤怒與絕望,仿佛要將內心的所有情緒都傾瀉而出。每一次吶喊都伴隨著身體的劇烈顫抖;“殺了我!”

明續目光凝滯,眼神中交織著極度的糾結與深深的悲痛。他的嘴唇微微顫抖,欲言又止,每一個細微的表情都在訴說著他內心的掙紮與煎熬。他就這樣定定地看著明慕生,仿佛要將對方的模樣深深烙印在心底,又害怕這一眼便是永別。

見他久久不動,明慕生只覺絕望。

他張了張嘴,終是說出了那聲想說,卻又不敢說的稱呼:“哥……”

明續聽著這稱呼,呼吸一滯。半晌,他顫抖著,艱難不已的將手槍舉起,側過了頭。

明慕生的鮮血瞬間如同斷了線的珠子般不斷湧出,沿著臉頰滑落,染紅了衣襟和地面。他的眼神開始渙散,瞳孔神采不再,變得迷離而空洞。

我從生下來的那一刻就註定是工具,是母親延續信念的工具,是父親減輕負罪的工具,是兄長自由無憂的工具。

我不知道我得以生存的信仰是什麽,我沐浴在陽光下,可那陽光灑在身上,卻是溫暖的枷鎖。

我的一切努力,我的一切榮譽,我的一切友誼,我的一切……都不過是鐵鏈上的一把把鎖,我手裏始終緊握著鑰匙,但我尋不到正確的對應關系。

直到我甘願拋下鑰匙,直到我甘願向命運低頭,我都不曾體會過什麽叫真正的釋懷。

程夢燼的離去卻使我的枷鎖上閃過抹微弱的光,僅是一瞬,卻含著無限的自由。

我大抵是明白終點在何處了。

如果可以,

下輩子願為一縷微風。

拂過世間,穿過山崗,帶走一朵花的香。

……

“您怎麽了?”範宇華小心端詳著明續的神色,試探問道:“事情沒辦順利?”

明續坐在昏暗的角落裏,臉色蒼白,雙眼無神地盯著地面,他的嘴角微微下垂,透出一種難以言喻的苦楚,整個人都被一種深深的沈默和壓抑所籠罩。

“別說了,”助理暗戳戳的將範宇華推走,低聲道:“讓人家自己靜靜,你咋那麽好事兒呢?”

“我就想安慰一下!”

“哎呀快走,閉嘴閉嘴。”

明續一個人靜坐了良久,他想將腕表從兜裏摸出,然而雙手卻不由自主地顫抖著,幾番失敗使他最終洩了僅存的一絲力氣,自責如同沈重的石頭,壓得他喘不過氣來。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在提醒他,那些無法挽回的錯誤。

他仍是無法理解當時的自己。

也許是一時的鬼迷心竅,也許是周晞渴望解脫的目光過於強烈。

他怎麽敢,又憑什麽在最後的時刻都握著周晞的生死大權。

“這算什麽解脫……”明續將頭埋進掌心,淚止不住的落下,“你他媽連死都這麽窩囊,周晞。”

可我也是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啊。

“明續,”王銀柳氣喘籲籲地向他跑來,腳步急促而有力,他懊惱不已的匆匆說道,“抱歉,我沒能護住你弟弟。”

“明慕生他……”

“死了,”明續緩緩轉身,聲音破碎不堪的補上王銀柳未說出口的話,“我殺的。”

“什麽?”

王銀柳的眼睛瞬間瞪大,瞳孔仿佛凝固了一般,嘴巴半張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不是,你等等,”終於緩過神來的王銀柳大步走到明續面前,仍是不可置信的看向他,重覆問道:“你說你送他上路了?”

“嗯。”

再度得到肯定答案的王銀柳默默向後退去,嘆了口氣,滿是無奈的看他一眼:“我都怕你刀了我。”

“來吧,把事情原原本本的覆述給我,”王銀柳搖著頭坐到明續的位置上,撐著臉淡淡道:“先讓我知情,我才能無條件的站在你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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