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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林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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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林氏

“我先替你換藥。”林玉安拽回手說道:“過會兒水涼了。”

宮洛雪癟癟嘴無奈地放開他。

林玉安彎腰將手伸入木桶搓了帕子,小心翼翼的替他擦著傷口。盡管他手上輕了又輕,好些地方還是弄得宮洛雪閉眼抽氣。

“很疼嗎?”林玉安問他。

“疼。”宮洛雪眼巴巴地看著他:“你親我一下就好了。”

林玉安倒也沒猶豫,兩手搭在他胸前,湊上去在唇角親了一下又說道:“絳雪珠與千秋骨,都是蘭訶婆一族的秘寶。”

宮洛雪本想借機捉住他好好親一親,誰知他躺了十餘日,身體反應尚未恢覆,叫林玉安似條滑溜溜的小魚逃走了。

唇角的滋味還沒嘗到,聽見這句話倒叫他有些詫異:“絳雪珠不是你家的寶貝嗎?”

林玉安擰著帕子說:“沒錯,林氏的祖先正是蘭訶婆人。”

“真的?”

“這件事莫乎謁在山洞裏提過。”林玉安擡起陶碗,手中握著竹片攪動藥膏:“他說我乃蘭訶婆後裔,又不會解蠱,故而我是最適合養千秋骨的載體。當時我並未相信。後來...”

說著話用竹片挑起藥膏輕輕的抹在傷口上。

宮洛雪這才想起要看看自己的傷口,握著林玉安的手叫他停一下,仔細觀察一番多數幾近愈合,不算太糟糕。

又拉開林玉安袖口看他腕間被莫乎謁放血之處,竟然愈合得不錯,只留下一條粉色的細細傷痕。借機在傷痕上親了一口,才心滿意足地放開。

“後來谷沙蘇長老和雲牧秋寨主替我們解蠱時,說到絳雪珠,又說到林氏祖先,我才知確實如此。”

“二百多年前,蘭訶婆人還在關外大漠深處生活。他們煉出千秋骨,手握絳雪珠,引起各族爭搶。見了太多流血和傷亡,為此蘭訶婆人開始遷徙,一路向東,首領卻在一場戰亂中死去。”

“當時的族中長老使用絳雪珠將首領覆生,可不知為何絳雪珠產生了反噬。不僅覆生的首領,還有當時在場的族人都被反噬折磨。隨後族中產生了分歧,一些人認為絳雪珠已是不祥之物,應將其拋棄;另一些人則認為應當找到方法,將珠子毀去。”

林玉安放下陶碗,從床頭架子下層取出裁好的布片,仔細的覆在抹好的藥膏上,輕聲道:“你轉過去,後背還有好幾個窟窿。”

“十五個。”宮洛雪試著活動手腳,緩緩翻身過去,正要趴著又被林玉安拉住:“你側躺便是,身前傷口不能被壓著。”

宮洛雪應了,側身躺好,心道這藥膏有些厲害,抹上去清涼鎮痛,竟叫他一時忘了傷口存在,回頭得問問是些什麽藥材。

聽得林玉安好奇地問:“你如何知曉?”

“我中了五次暗器。”宮洛雪答話:“每次三根鋼針...奇怪,明明躺了十幾日,為何筋骨卻無過度僵硬麻痹之相?是你每日替我活動嗎?“

“嗯。雲牧秋教了我一套手法,讓我沒事就替你活動關節按摩筋骨。”

“雲牧秋是誰?”他聽林玉安提了兩回這人,甚是好奇。

“你先聽我說完,別問來問去的打斷我思路。”

宮洛雪看不見他,只好笑答:“...好吧。”

“蘭訶婆人入了關,分歧越來越大,又經歷一場大戰後,長老決定拋棄絳雪珠,但有幾個年輕人堅持認為,無端拋棄恐怕會引起其他紛爭,傷害無辜之人,最終選擇帶著絳雪珠離開族人,尋找毀掉珠子的辦法。這幾個年輕人便是我家祖先。”

“原來如此。”宮洛雪知林玉安正給他抹藥,藥膏冰涼,輕輕柔柔地抹上來弄得他後背癢極了,只得靠說話來分散註意力:“那...為何...為何這麽多年不但沒有毀掉,還繼續使用,導致林氏一直承受反噬呢?”

“我一開始也想不明白。”林玉安頓了頓繼續道:“洞中我叫不應你時,也曾想過如果有絳雪珠在,即使知道有反噬,我也會不顧一切的將你覆生。想來林氏二百多年祖祖輩輩,定有遇上這般情況的,才使得絳雪珠一直沒有被毀掉。”

宮洛雪心頭一顫,那時並非故意嚇林玉安,而是自己真的不行了。能聽見些聲響遠遠傳來,可身體卻動不了絲毫,隨後便如時間停止般,什麽也不知道了。但他不願再提此事,只好低笑道:“玉安你這麽在乎我,我很開心。”

林玉安想了想問他:“可我好像莫名其妙的打了你兩回巴掌...”

一聽這話,宮洛雪忍著痛撐起身來看著他說:“玉安打我自有你的理由,千萬別妄生奇怪的想法,打我,可見是在乎我。這世間只允許你一人這般對我,該打就打千萬別手下留情,我皮實著,相當經打!以後你若是不打了,說明不在乎我,那我便很不開心。”

林玉安怔怔地看他,緩了半晌才說:“你這想法才叫奇怪吧...哪有人這樣的...”見他傻不拉幾地笑著,只好說:“你…你轉過去還沒弄好。”

宮洛雪又忍著痛側身躺好,想起似乎哪裏不對,開口道:“那林伯父為何要救阿吉娜呢?我記得方師伯提過,阿吉娜是林伯父當時戀人的好友,他既知曉有反噬,又為何甘願冒這風險?”

“父親只知家族歷來壽命短是絳雪珠的反噬,卻不知使用絳雪珠也會帶來反噬。想來應是近兩三代都沒有使用珠子,才會造成消息遺漏...”

“啊?還有這種事?你怎麽知道的?”

林玉安想了想,埋怨道:“所以叫你別提問!都被你打亂了!”

宮洛雪雖然見不著,但一想到林玉安氣呼呼說這話的模樣就甚是喜歡,隨即抿嘴憋著笑,聽他繼續道:“...說到哪兒了...噢,選擇拋棄絳雪珠的蘭訶婆人進了靈蠱群山,毀掉了使用方法,卻一直在鉆研如何解除反噬。這件事做了近一百年還沒找到完全解法,由於族中身中反噬之人接連死去,解法鉆研也就停止了。可惜那時我家祖先早已和他們斷了聯系,山裏的族人也與外界切斷聯系,彼此都不知曉情況。直到元武七年有一個人誤打誤撞跑進了靈蠱群山。好了,你起來吧。”

宮洛雪緩緩坐起身來一臉好奇:“元武七年?”

“沒錯。”林玉安看著他神秘道:“此人身上有絳雪珠反噬。”

“阿吉娜?!”宮洛雪驚訝不已。

“正是她,而且...還帶著個孩子。”

“這!”宮洛雪一時冷汗下來了,忙問:“宋兄可知曉?阿吉娜提過孩子的父親嗎?”

林玉安低聲對他說:“當時他就在旁邊聽著,阿吉娜並未提及孩子父親,只對長老說是被人追殺,遇上俠士出手相助,用絳雪珠假死脫身。”說著話將陶碗放在一旁繼續道:“我們商量好了此事一定按下不提。關於這孩子,我後面再同你說,先說阿吉娜。”

此時屋內響起熱水沸騰的咕嘟聲,宮洛雪循聲看去,屋中東南角放著一張未經過多雕琢的原木茶桌,一側地板上放著銅質水盆,盆中置炭爐,上邊架著陶壺。

“差點忘了,喝水還是...你能喝茶麽?”林玉安起身時,銀鈴叮當細碎地響。

宮洛雪覺著極為新鮮,從未想過有一日心上人的靈動還能從聽覺上呈現,笑道:“能,可若是麥町茶就算了。”

“當然不是。”林玉安噗嗤一笑,從茶桌上陶罐裏抓了些茶葉放入陶制長柄小壺,又舀了幾勺沸水進去,說道:“你該嘗嘗這茶,叫做島邦。雲牧秋說這是蘭訶婆人到了靈蠱群山發現的野山茶,經過特別的方法制作,與咱們平日裏喝的都不一樣。連宋兄都讚不絕口。”

宮洛雪又一次聽見雲牧秋這個名字,心中百般好奇。究竟是什麽樣的人才能叫他的玉安反覆提起?

林玉安手上泡茶,繼續道:“阿吉娜母子身上都有反噬,當時的長老便將二人留下,按照族中記下的方法嘗試替二人解除反噬,歷時八年直到永貞三年間才完全解開。隨後阿吉娜帶著兩位山中族人去找我父親。永貞四年他們到了我家,那年我剛剛出世,他們便替我父親還有我解開了林氏身上的反噬。當年去我家的族人其中一位就是谷沙蘇長老。”

他說著話,兩手擡著茶盞就這麽叮叮當當地走過來。

人未至,茶香已到。

“這茶挺香啊!”宮洛雪感嘆,那香氣確實與平日裏或醇厚或帶著花香的茶香都不同,而是清冽幽幽。

接過來嘗了一口,入口柔滑清爽,回甘幽韻綿長。

“怎麽樣?”林玉安像一只小鹿,帶著期盼眨眼看他。

“好喝。”宮洛雪看著他,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揚。

林玉安笑笑,又繼續道:“據谷沙蘇長老回憶,他們先是跟著阿吉娜去了靈泉山找到文若竹,又通過文若竹才找到我家來。那時我父親告訴谷沙蘇長老,林氏家中關於絳雪珠有一本小冊子,其中前半部分記錄的是使用方法,每一代都需要學會;後半部分早已遺失,想來許是關於毀掉珠子的嘗試,以及有關珠子反噬記錄。當時谷沙蘇長老在父親面前將冊子燒毀,又帶著絳雪珠回到靈蠱群山,繼續尋找毀掉珠子的辦法。”

宮洛雪喝了一口茶,握住林玉安的手說道:“所以林伯父從未向你提起絳雪珠,並非有意欺騙,而是希望你能做一個普通人。”

“是的。”林玉安眼眸下垂,微微笑道:“我也是這般想的。”

“我可以提問了嗎?”

“不行,我正要說關於孩子的事兒。”

宮洛雪笑笑,撈起他的手吻了一下,無奈道:“你說吧。”

“谷沙蘇長老說,孩子名叫喬南,平日裏乖巧懂事。永貞四年他們帶著絳雪珠回來,喬南卻一反常態,與阿吉娜發生了劇烈的爭吵。之後很長一段時間裏,二人關系異常緊張,喬南也常常離開靈蠱群山好幾日才回來。永貞四年底,喬南徹底消失,並且...他是帶著千秋骨離開的...”

“等等,玉安,容我想想...”宮洛雪思索一陣問道:“阿吉娜在這裏待了八年沒出去,顯然也無法與外界聯系。永貞三年離開也是和長老一起,期間除了去靈泉山和滄州,她有機會接觸其他人嗎?”

林玉安見他手中茶盞空了,起身替他續茶,答話道:“這件事宋兄旁敲側擊地問過,八年間她確實不曾離開,亦不曾與外界有聯系。去靈泉山和滄州期間,也沒有與其他人接觸過。並且據谷沙蘇長老說,永貞四年阿吉娜跟著回到靈蠱群山亦無外出,直到永貞七年。故而,她很可能與刺殺案無關。”

林玉安盛了茶向他走來時,窗外刮起一陣風,樹葉娑娑作響,看不見的檐馬叮咚七八聲響,屋外一群孩子咯咯笑著呼啦啦地跑過。

“永貞四年底喬南帶著千秋骨離開,長老們派了人外出尋找。”宮洛雪接過茶盞聽林玉安繼續道:“雖說與阿吉娜母子相處多年,可他們也擔心二人做局,於是將阿吉娜看管起來。可惜當時蘭訶婆人多年不與外界接觸,無論語言還是生活習慣都有很大差異,對大綏各地情況也不了解,想找一個人實在難上加難。”

“而阿吉娜,在靈蠱群山八年,學會了蘭訶婆語,生活上也完全與蘭訶婆人沒有兩樣。當年她與谷沙蘇長老提過,絳雪珠既成過往,蘭訶婆人也應試著融入大綏生活。谷沙蘇長老與她出去見過大綏繁華,對此提議深表認同,可其他長老卻認為蘭訶婆人自給自足多年,不需做無謂的改變。後來派出去找喬南的人四處碰壁,才想著要她教一教官話。”

“阿吉娜意識到問題並非官話這麽簡單,便提議自己出山找喬南,又再次被拒絕。直到永貞七年,千秋骨仍是毫無音訊,長老實在沒了辦法,同意她上靈泉山求助,可這一去再也沒回來。”

宮洛雪飲了一口茶說道:“想來她到了潞州沒多久便被王中元發現,接著就是文氏滅門,死在了靈泉山。”

林玉安亦飲下一口茶說道:“正是。宋兄與江兄合計過此事,刺殺案發生時,阿吉娜並未離開靈蠱群山,倒是喬南更有嫌疑。後來,長老們一直以為她母子二人跑了,直到四年前,喬南回來,才告訴谷沙蘇長老阿吉娜身死之事。”

“他回來了?”宮洛雪急問:“這些年他去哪了?宋兄見到他了嗎?”

“還沒見著。”林玉安看著他說:“你急什麽,宋兄更著急呢。谷沙蘇長老說,喬南回來時瘦得脫相,從頭到腳全是刺青,還身中千秋骨蠱毒。至於這些年的經歷他只字不提,對谷沙蘇長老提了兩個要求,一是別為他解蠱;二是別讓他死。”

“嗯?”宮洛雪摸著下巴道:“這要求頗為奇怪。”

林玉安說道:“他說做了很多錯事,帶走千秋骨害了很多人,理應活著受蠱毒折磨,其他什麽也不肯說。所以谷沙蘇長老便按他的要求,將他安置在峒嶺寨巫老峰頂的屋子裏,每日有人送飯照料,蠱毒發作只給續命的藥,就這樣過了四年,到這幾日已是病入膏肓,時而清醒時而糊塗。昨日宋兄和雲牧秋談了很久,如今就等這位寨主想辦法先穩住喬南的狀態,咱們才可以去見他。”

“他會不會就是宋兄要找的人?”宮洛雪問。

林玉安見他茶盞又空了,暗自琢磨是不是平日餵他喝水少了?起身替他續茶又道:“我也這樣問過宋兄,可他卻認為不太可能。畢竟以喬南的身份,可以做的事太多也太大,進宮做太監怎麽想都不合算。但從他離開靈蠱群山的時間,以及知曉阿吉娜身死一事來看,刺殺案與他脫不了幹系。所以不管是不是,這人宋兄是一定要去見見的。”

“確實如此,喬南有十足的動機去做此事...”宮洛雪已經記不起是第幾次聽見雲牧秋這個名字,實在忍不住好奇,坐起身來接過茶盞放在一旁的木架上,拉起林玉安的手問他:“雲牧秋是誰?你提他好幾次了。”

林玉安先是一楞,又從那雙眼裏抓著了些不安的神色,一時覺著莫名的好笑,說道:“雲牧秋是峒嶺寨的寨主,他與瑤江寨寨主烏梭歷救了我們...”

話說一半,窗外響起一聲呼哨,兩個人影自窗邊走過。宮洛雪還沒看清是誰,便聽得響亮男聲道:“安,吃飯!”

‘安?’宮洛雪心一沈,語氣不爽地嘟囔:“誰啊...”

卻見林玉安一笑道:“來了。”叮叮當當小跑去開門。

“嘿!醒了!”那男聲有些過於響亮。

待人進了屋宮洛雪才看清,來者一高壯,一纖細,正是靈峰鎮傷了林玉安那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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