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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寨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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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寨主

宮洛雪上次見二人並未仔細打量,滿眼都是林玉安身上的傷,如今細細看來,二位男子確與大綏人有些許不同。

身量較高那位膚色較深,黑色長發在後腦隨意綁了個馬尾,系著銀質護額,有些碎發搭在額前,下頜較寬相貌英挺卻有些玩世不恭的味道,正笑嘻嘻和林玉安打招呼。他身著紺宇青闊袖交領短衫,領口衣擺袖口皆飾有銀片,頸間佩戴銀質項圈。下身著同色褲,打著黑色綁腿,腰間系著黑色白繡紋腰帶,佩彎刀。

再看那纖細男子,與林玉安身量差不多,卻比他更為纖細瘦弱。黑直發不及肩,護額亦為銀質,較窄一些。男子外著孔雀藍窄袖長衫,領口繡著白色紋樣,袖口掛著一圈銀質圓片,內裏玉色交領上衣,下半著花青長褲,腰間佩窄刀,手中提著竹簍。生得眉清目秀,一雙鳳眼眼尾上揚,下巴尖削。

林玉安自那纖細男子手中接過竹簍,對宮洛雪說:“這位便是雲牧秋寨主,這幾日都是他與谷沙蘇長老在為我們療傷。”

雲牧秋微笑對他點點頭,徑直走到床邊坐下,擡起宮洛雪兩手翻看一陣,又自他左手腕開始,沿著橈骨向上,每一寸捏一下直至肩頭,右臂也同樣操作一番。

宮洛雪雖生在世醫之家,卻從沒見過這種看診法子,心頭好奇,便問他:“寨主,您這是哪門哪派的醫術?”

雲牧秋換手捏他右臂,說道:“是我蘭訶婆一族代代相傳的醫術,雖與大綏醫理不同,但也是…殊…殊…。”

“殊途同歸?”

“對。”雲牧秋笑笑:“殊途同歸,都是治病救人。”

“是這個理。”宮洛雪也跟著笑笑,隨後認真道:“多謝二位寨主救命之恩。方才聽玉安說,若非二位及時趕到,又多番照料,恐怕此時已是孤魂野鬼。我等對靈蠱群山的規矩不甚了解,又遠離家鄉,實在不知應如何感謝。還望二位寨主若有用得上的地方,盡管吩咐。”

雲牧秋專註著手上,聽罷只微微一笑道:“倒不必如此客氣。族人確實有需要幫忙的地方,不過此事尚無定論,晚些再說。”

他沿著宮洛雪鎖骨下方每隔一寸輕按一下,時而皺眉,不過多數時間無甚表情。

宮洛雪點點頭答話:“好說,好說。”自醒來到現在,連門都沒出,謝是定要謝的,只是他對此處規矩一無所知,雲牧秋這話倒叫他更摸不著頭腦。見他認真,便不再打擾。

“精神看著不錯哈。”烏梭歷靠在窗邊桌臺上兩手抱胸看著宮洛雪,林玉安在他身旁正從竹簍中取出食盒,答話道:“我覺著他說幾句話就很累,呼吸挺沈的。”

烏梭歷向著林玉安傾了傾身子,笑嘻嘻地說:“傷到這種程度,十幾日醒來,不錯啦。阿秋!算你贏,還阿蘇爺贏?”

雲牧秋二指按在宮洛雪胸間說道:“不超二十日,當然我贏。”宮洛雪聽得一頭霧水,又感到他在自己胸前按的四五處,皆不是尋常熟知的穴位。

這氣氛讓他覺著自己好像個外人,頂著尷尬開口道:“怎麽,還用我打賭了?”

雲牧秋替他重新蓋好毯子,緩聲解釋道:“谷沙蘇長老是我的師父,一點師徒切磋罷了。希望你別介意。”

“哈哈。”宮洛雪覺得自己更像外人了,打著哈哈道:“不介意不介意...”

‘在你的地盤上,我敢介意嗎?這天真沒法聊...’宮洛雪腹誹道。

可轉念一想:林玉安是蘭訶婆人後裔,那整個寨子裏都是他娘家人,眼下狀況四舍五入不等於在見家長?

怪不得自己這般不自在...

雲牧秋坐正了在他面上細細打量一圈,帶點笑問他:“你似乎心情很好。”

說到這個,宮洛雪控制不住嘴角上揚,擡手在唇上一抹賤兮兮笑道:“這麽明顯嗎...哈哈...我有對象了,玉安說要與我過一輩子...”

“宮洛雪!!”林玉安一陣慌亂,急忙轉身問他:“你說這個做什麽!”

烏梭歷見他這副模樣,噗嗤一聲笑道:“拼命護在他身前,以為我和阿秋要害人擡手就打的是誰?阿秋說他還沒死,又哭著喊著叫救人,可憐兮兮說‘不要丟我一個人’的是誰?茶飯不思日夜擔心的人是誰?臉紅個什麽勁?”

林玉安憋得滿面通紅,嘟囔道:“...閉嘴吧你...”

烏梭歷見他這反應笑得更歡了,雲牧秋轉身替他解圍道:“安,我想喝茶。”

回過頭來看宮洛雪一臉壞笑的樣子,如何不明白他的意思,笑道:“恭喜你,良好的心情有助於恢覆。醒來之後有何不適?”

宮洛雪回神清了清嗓子正經道:“頭暈。不過想來問題不大。”

他給自己把脈時,腦中已有了藥房,此刻雲牧秋既提到了,便開口問道:“寨主,咱們寨中都有些何種藥材?”

“多是山中有什麽,我們用什麽。再配以蘭訶婆藥蠱、蟲蠱。”雲牧秋說著話,接過林玉安遞來的茶盞低頭飲茶。

宮洛雪低聲問:“我的呢?我也想喝。”

“你沒有!”林玉安耳尖還紅著,語氣忿忿,白了他一眼。

“給他弄點吃的吧,他正餓得慌。”雲牧秋笑著起身。

“啊?”林玉安歪頭看來:“你餓了怎麽不說啊?”

宮洛雪有些委屈道:“想問有沒有吃的,可你不讓我隨便提問嘛...”

烏梭歷在一旁哈哈笑起來,順手拋了個綠葉包裹的食物到他手中說道:“我阿媽做的,好吃。”

雲牧秋走到烏梭歷身旁轉身道:“他身體很好,恢覆很快。安,你不用擔心。”

林玉安拿過食物,將綠葉打開遞到宮洛雪手裏,笑說:“是,他身體再好當時也是一口氣的事兒,若不是你們,今日沒法在一起說話。”

雲牧秋說道:“也多得你們誅殺莫乎謁,我們才能拿回千秋骨。”

烏梭歷接話道:“對了,今日你阿弟去普春寨跟塔拉木玩,讓我跟你說晚點回來。”

“嗯?他們今日沒去山上麽?”林玉安問道。

“沒去。”雲牧秋喝了茶又說:“他跟著塔拉木阿爸做銀子,估計今日天黑才回來。”

宮洛雪看著那綠葉裏包著黃色粳米混著炒過的雞肉,似乎加了特別的香料,聞起來就令人食欲大開。他很想狼吞虎咽,可這兩位寨主在這兒多少有些不自在。

更重要的是林玉安沒給他筷子,只得瞪著美食咽口水,無從下手。

“做銀子?”林玉安有些疑惑:“那是什麽?”

“就是...”烏梭歷指著衣服上的銀片說:“這個,可以做首飾。”

“差不多了。”雲牧秋放下茶盞,拿起竹簍遞給烏梭歷,又對林玉安說:“我們去看看玄,記得叫他喝藥。”

宮洛雪向二人抱拳致謝,待林玉安送他們回來,見他還呆呆地坐著,便問道:“你既餓了,又為何不吃?”

“玉安吶...”宮洛雪眼淚都快下來了:“我快饞死了,你怎的不給我筷子?”

林玉安剛關上門,聽了這話像踩著刺猬般,口中連連抱歉抱歉,又解釋在靈蠱群山不用筷子,用勺子。自桌臺抓了個勺子小跑過來遞給他。

“所以二位寨主一直在追蹤莫乎謁?”宮洛雪飛速吃掉第一份葉包飯,從林玉安手中接過第二份時,嘴終於空出來提問。

這回林玉安給自己也拿了一份,端了凳子坐在床榻旁陪著他吃。

“正是。”他說著話,手裏剝了百合放在宮洛雪葉包飯裏繼續道:“阿吉娜失蹤後,幾位長老都派出弟子四處搜尋千秋骨,可惜一直沒有消息。喬南回來也只說當年有一位外族人出五十兩黃金買走了此物,並無其他線索。直到一年前,沱穆寨寨主納栗陽在肅州偶然遇見中千秋骨蠱毒的村民,於是蘭訶婆族中武士又再次出動。”

靈峰鎮遇上林玉安,雲牧秋一眼看出他身上有蠱毒的痕跡,又見他護著扮成孩子的莫乎謁,一時拿不準身份,正要開口解釋,暴怒的宮洛雪和岑子殺了出來。

烏梭歷見二人內力強勁,擔心他們是莫乎謁信徒,只得一把扛起雲牧秋走為上策。

而那飾以藍色鳥羽的竹葉飛刃確實是雲牧秋的。

青橋村江玄遇上的並非莫乎謁本尊,當時烏梭歷和雲牧秋偶遇江玄宋知念命懸一線,情急之下放出飛刃,又見曲明川趕到,料想危機解除,轉而繼續追蹤離開了現場。

幾日前他們追著莫乎謁到靈蠱群山外圍,卻落入對方布下的各種陷阱幻象中。一番自救後,循著蹤跡,在宮洛雪一行之前進入洞中與莫乎謁纏鬥,其間再次以蠱擊中他,卻在搜尋過程中迷了路。

“當時莫乎謁迫切要我服下紫漿露,便是盼著我的血提升千秋骨效力,壓制雲牧秋的蠱。”林玉安解釋道:“莫乎謁練功追求極致,防範的多是內力強勁之敵。我這般內力盡失之人對他構不成威脅,只不過他沒想到我會用點穴法出手。想來若不是阿秋和阿歷先給莫乎謁下了蠱,我也沒機會殺他。”說罷起身去煎藥。

宮洛雪本想問問獲救細節,可談及此事又避不開捅刀子的事兒,擔心林玉安思慮過多,想來還是不提為好,轉而問他:“方才阿秋說的阿弟是岑子嗎?”

“是。”林玉安手裏鼓搗藥爐:“說來慚愧,我和宋兄什麽也不會,頭兩日連生火也要岑子手把手教,真是把他累壞了,雖傷了腿卻不肯休息,要照顧江玄,夜裏又來看著你。叫他回去好好睡覺他也不聽,非得在你旁邊趴著,整日兩邊跑。”

“五日前,谷沙蘇長老說你的情況已穩定,江哥哥亦無大礙,岑子回去睡了整整一日才緩過勁來。這幾日腿好了,早晨起來練功,練完了來看你,誰知一練功便吸引了好多孩子,一來二去都熟悉了,每日來看過你就跟他們在一塊玩。”

宮洛雪說這一陣話著實有些累,邊聽邊笑道:“好啊,我覺著挺好的。岑子幼年只有我陪著玩,一個朋友都沒有...”

“好是好,就是玩得太瘋了,阿秋反覆提醒他不能驅內力,我擔心他玩開心了一個不註意...”

林玉安再擡頭時,看見他就這麽閉眼坐著,喚他兩聲沒反應,心中一沈快步上去探了探鼻息。

還好,只是睡著了。

這十幾日來,他時不時便要重覆這動作,心中後怕得很。即使說這許久的話,偶爾一些瞬間還是叫他不自覺要確認是否身處夢境。

從前看話本,那些死去活來的戀人總覺著甚為浮誇,在洞中叫不應這人時才明白了萬念俱灰是何等滋味。

他不知自己何時動了心,早已悄無聲息地陷入這人不計回報的深情中。

甚至無法自拔。

林玉安拉過毯子給宮洛雪搭上,盯著他看了許久。

當檐馬響起,屋內藥香彌漫時,他倒品出了些老夫老夫尋常日子的味道。

***

蘭訶婆族設一屯六寨,雲門屯乃是各寨長老聚居之地,亦是蘭訶婆族人議事、學習的核心要地,六寨則以雲門屯為中心環繞四周。

夜幕垂下,靈蠱群山的夜空群星密布,寨中木屋檐下三三兩兩掛著油布燈,從高處看去,寨中燈光點點似繁星落地,偶爾響起檐馬叮咚,襯得此地恬靜幽幽。

岑子懷裏揣著今日做的銀飾,沿著山路從位於高處的普春寨向雲門屯走去。

為便於哥哥們療傷,他們獲救以來一直住在那裏。

蘭訶婆人久居山中,夜間除了偶爾集中議事,其餘多在寨子裏串串門喝喝酒,孩子們打打鬧鬧,大人們聊聊天。

而雲門屯住著族中長老,尋常日間各寨的孩子便來此地跟著長老們學各種知識,到了夜裏孩子們各自回家,長老多在屋內少有出行,自然不如其他寨子熱鬧。

近日有貴客,一來長老們忙著給人療傷,二來千秋骨也需要處理一二,日間學堂便停了,雲門屯自白日到夜間都很安靜。

然而岑子此刻卻從層層疊疊的木屋縫隙裏抓到了一點移動的光亮。

換做平日,他早施展輕功飛身上前查看,可阿秋哥哥每日在耳邊說五百遍不可動內力,想忘記都難。於是加快腳步小跑向前。

他見那光亮移動緩慢,方向卻是朝著師兄和玉安哥哥房裏去的,幾步搶到近前一看,驚喜道:“宋哥哥!江哥哥!”

那光亮正是宋知念提著燈籠攙扶懸著一條腿的江玄,再多十來步便能到林玉安屋子下方。

“瞧,到了這兒都成山猴子了,這兩日影一晃,黑盡了才見得著人。”宋知念打趣道。

岑子摸著後腦勺笑著說:“嘿嘿,你們怎麽下來啦?江哥哥可以下地啦?”

江玄笑道:“阿秋說可以下地了,躺得我難受,聽說你師兄醒了來看看他。”

“啊?!”岑子驚叫一聲,飛速躬身背起江玄便跑,嘴裏說道:“宋哥哥快跟上!我們去看師兄!”

宮洛雪喝完藥聽得屋外一串咚咚腳步聲。

林玉安一笑:“岑子來了。”

話音落地,便聽得岑子在外壓著嗓子問:“玉安哥哥,我師兄醒著嗎?”

“醒著呢。”

門一開,人就竄進來了。小心翼翼地把江玄放在凳子上,呼啦一下又竄到宮洛雪面前左看右看,最後趴在他腿上拖著聲音說:“師兄~你可算是醒了!”

宮洛雪見他精神百倍,欣慰一笑,手上拍拍他後背說:“起來,師兄給你把把脈。”

“不把。”岑子兩手一抱,蹭著他腿上的被子說:“阿秋哥哥每日都給我東瞧西瞧叫我喝藥,阿歷哥哥整日餵好吃的,我好著呢。師兄你別累著,好好休息趕緊好起來,我們得去找師父。”

林玉安遞了凳子來叫他坐好,宋知念進屋說道:“一屋子人都差點給你嚇死,醒了就好。”

宮洛雪笑道:“可別告訴我大姐。”

“那是自然!”宋知念挨著江玄坐下說道:“我倆得對好詞,這事兒要給皇嫂知道,我皇兄也就知道了,那非得將我在府裏關三年不可。”

林玉安給他倆遞了茶來,又聽宮洛雪說:“江兄怎麽樣了?”

“好多了...”江玄答話時宋知念又說道:“江哥哥的腿已無大礙,都是靜養的事兒,沒個百八十天好不利索。眼下找白大俠要緊,前兩日托阿歷帶了信,叫邵文敘來把他背出去。你的情況如何?”

宮洛雪說道:“還成,可以走動,只是有些頭暈。再養上兩日傷口愈合了便可。”

“算一算...”宋知念細數一陣道:“事兒還不少,成廣帶著宮諾雨還有兩日才能到孚安村,進山需要一日,邵文敘備好車馬過來怎麽也要四、五日,估摸著還得在此待上七日。”

“行。”宮洛雪已聽林玉安說過進出靈蠱群山的通路沒有那麽好走,眼下自己的身體根本支撐不了那麽久,倒不如安心再養幾日。

“師兄,想與你商量個事兒。”岑子擡頭看他。

宮洛雪想了想答他:“除了你要先行離開去找師父,其他都成。你說吧。”

岑子一瞬間洩氣道:“那不說了...”

林玉安在一旁笑道:“你看,我就說你師兄也不同意。”

宮洛雪揉了一把他的腦袋說道:“好師弟,我也急著尋師父。可我倆現在都傷著,不把身子養好,豈不是辜負師父多年教導?尤其是你,小小年紀修為頗高,這段日子不好好靜養,落下病根,你猜師父收不收拾你?”

岑子垂著頭想了一陣才說:“知道了師兄,我好好待著便是。前幾日玉安哥哥也這麽說的。我只是太擔心師父了。”

“說到玉安哥哥,師兄有件事要說。”

“嗯?”岑子擡頭見師兄笑得很開心,料想是件頂好的事,豎起耳朵認真聽著。

“師兄我啊,有對象了,你玉安哥哥說...”

林玉安一聽話頭便三步並作兩步沖到床邊,一把蒙住他的嘴低聲道:“發什麽神經!見人就說一遍是不是!”

在宮洛雪唔唔唔的聲音中,岑子一臉疑惑地問:“師兄你有啥了?玉安哥哥怎麽了?”

“沒什麽哈哈!沒什麽!”林玉安看著岑子面色尷尬道:“那什麽...宋兄!喬南的事怎麽說?”

“噢對!正為這事兒來。”宋知念心裏也好奇宮洛雪要說什麽,但林玉安這一問還真問到關鍵,隨即繼續道:“今日阿秋已將人接到雲門屯來,說他狀態極差,恐怕就這兩日的事兒了。阿秋此時正在熏治房盡力著,明日人醒了便來叫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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