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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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向蕪?可以把課文念一下嗎,我昨天是不是留朗誦和翻譯作業啦?”見這個轉學生傻站在那裏不說話,英語老師把聲音放得更溫柔,生怕讓學生感覺自己正在難為她。

“我不會念,老師。”向蕪看著那一串字符,像是在面對一串故障的亂碼。

每一個字母她都認識,部分單詞出現在特定的位置——比如電腦鍵盤,她也知道如何理解,這一個星期課上講過的單詞她也都還記得。

可是她看不懂這些文章。一句話也不懂。

但很顯然年輕的老師並不相信:“是擔心自己念的不對嗎?沒關系的,口語的關鍵就是多說,你不說永遠念不對。正好現在上課有時間,你來練習。”

再平常不過的一句話,卻好似點破了常規。戲臺上的幕布被戳破了,露出來後臺只畫了妝面,還未著裝的演職人員的影。

於是臺上老師在說什麽,向蕪一句話也再聽不進。

她並不會外語。可是外語是存在的。字母是她使用的。

新政8746年,據她所知,所有人都和她是一樣的。

上等人如何看待這些事情她不得而知,但是作為帶著激素水平儀,後腦植入了芯片的優生人類,她曾以為自己掌握著這世界的真相。

走到現在這一步,她卻發現,自己對這世界一無所知。

還是說,眼前的生活,是她倦怠昏睡時可憐的幻想?

“向蕪,向蕪。”少年壓低聲音喊她名字。

再回過神來的時候,向蕪感覺自己的後頸傳來針紮般細微又麻木的刺痛,她正將紮在後頸那條疤痕上的手指收回。

“念得很好啊,我還以為你真一點兒不會呢,我再也不相信你的謙遜了。”鳳瑜恒埋怨了她一嘴,但並沒有指責的意味。

過了兩秒,他沒有等到回覆,就偏頭看了一眼。

坐在靠窗位置的少女低著頭,雜亂的頭發垂下來,遮住了她的眼睛,遮住了她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點下巴的輪廓。

她將雙手放在桌面上,似乎在看自己的手指。

兩個座位隔得不算近,這個班級裏沒有桌子挨著桌子那種同桌。鳳瑜恒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並不能完全看清向蕪的桌面。

也就沒能看清向蕪低垂的視線,落在了她的指尖上。

那裏指甲蓋的縫隙中,有極淡的一線血跡。染在因為剛過度用力而分外蒼白的指尖,好似龐大的雪山上一條橫死的渺小的鹿。

-

一節課四十五分鐘過去得很快,向蕪在自己的座位上,捋起袖子,將自己纖細蒼白的手臂擺在桌面上,陽光透過窗戶落下來,令她可以看清皮膚之下細小的血管。

她又看看自己染了血的指甲,思考了一會兒,用力把指甲劃在了手臂上。

刺痛。仿佛有極細的針紮在了她的大腦上。

向蕪新奇地盯著手臂上逐漸浮現的紅色腫痕,撫摸上去。

無論如何,疼痛都是真實的——相對於激素水平儀來說。

激素水平儀是不會允許痛苦的情緒,疼痛的感知被人類意識到的。

向蕪走神著,感覺聽到了令她不舒服的聲音,目光飄忽一下,就在班級門口看到了一個略微眼熟的身影——那天在小樹林裏扇人耳光,還搶了自己手機的女生。

田藝掃了向蕪一眼,看到她換上校服之後的樣子,抿了一下嘴唇,先把手裏的東西遞出去:“鳳瑜恒,這個是新品,想讓你嘗嘗。”

“不用,你給朋友喝吧。”被叫來門口的鳳瑜恒擺擺手。

“我給朋友也買了。這杯是多的,老遠拿過來,累都累死了啦,你可不許讓我再拿回去。”田藝調皮地撅嘴,把飲料塞進鳳瑜恒手裏之後,立馬雙手背後,往後撤了一步。

有進出班級的學生見到這兩個人都已經見怪不怪了,打趣都懶得打趣,只有個別和鳳瑜恒關系好的男生發出類猿的怪叫。

向蕪聽到有人議論:“快在一起了吧?瑜神都收下人家飲料了。”

“呃,嗯,他倆長得挺配的。可是瑜神有時候就是會收那些小女生送的東西啊,我覺得瑜神不想談戀愛。”

“真的假的,我看他這幾天和那個轉學生老在一起,你說他不會喜歡轉學生這樣的吧?”

這樣的論調當時就傳進了田藝本人的耳朵裏。

十三班的班長拉著她在班門外一點點交換情報,剛沒聊兩句,兩個人就眼睜睜看著鳳瑜恒拿著那杯黑加侖飲料,徑直走到了向蕪桌前,把飲料推到了她面前。

“嘗嘗?這兩天降溫了,我不想喝涼的。”鳳瑜恒說。

“那你就給我喝?”向蕪不理解。

給她遞飲料的少年笑了兩聲:“你不是喜歡喝飲料嗎?”

“哦。”向蕪接受了這個說法,收下了。

她端著杯子喝了一口,才想起來朝教室門外看一眼。她一直都有覺察,門外的班長紀勝男還有那個打人的田藝,一直盯著自己這邊。

看到向蕪看過來,紀勝男和田藝都下意識目光躲閃。

紀勝男看到田藝臉色不怎麽好,試著安慰:“鳳瑜恒這個星期都和轉學生同入同出,我聽過他們聊天啊,幾乎就是學習上的事,我覺得你家瑜神肯定沒想那麽多,有人問他問題他自然就熱心地講解了。”

“可是我老是在食堂看到他們。”田藝擰眉。

“這……那這我也不知道。不過,有一個點很奇怪,轉學生不帶筆你知道嗎?就是她什麽都不帶,什麽都要問瑜神要,我覺得沒準你的情敵要多一個了。”

紀勝男一本正經地分析完,發現自己旁邊好姐妹的表情有些不對:“怎麽了嗎?你有危機感啦?”

一眨眼的功夫,田藝就收斂起來臉上的陰翳,露出來一個甜美的笑容:“什麽呀,公平競爭啦。沒準人家壓根沒想那麽多呢。啊呀,快上課了,勝男姐,我先回去啦!”

說完話,她假裝很著急地跑走了,但一轉過身,那張笑臉就沈了下來,眼底布滿了冷酷的光澤。她藏在袖子裏的兩只手緊緊攥成拳頭。

在她背後,紀勝男看著自己的好姐妹很可愛地跑走,還站在原地感慨:“天,好青春夢幻偶像劇啊。”

-

上課鈴聲響起的時候,向蕪忽然起身,從班門鉆了出去。她迎面碰上了譚笑,譚笑正神神秘秘捂著校服兜往班裏跑,兩個人差點撞在一起。

“誒?向蕪?你出去幹嘛?”譚笑有些意外。

“洗手。”向蕪說。

“哎呦,這個點兒你洗什麽手……你選政治沒?”

突然的提問,向蕪不明所以:“沒有。”

高二已經分完選科了,向蕪是插班生,是bug,她對自己在這個環境裏應該站在什麽位置扮演什麽角色都無從下手,所有選擇都是摸索著落下的,她不知道會招致什麽後果,也不知道要不要分對錯。

黑白交錯的世界,其實就是一片霧蒙蒙的灰,她又想起來像是站在隧道盡頭朝自己呼喊的那對男女的聲音,意義不明的對白,如同她行走至今試圖抓住世界運轉的規則,千百種隱喻,只撲得滿面塵灰。

“沒選政治的這節課都是自習呀,來來來,你和我坐一起,手機我拿回來了。”譚笑上來就摟住向蕪的手臂,不由分說地將她拖回教室裏。

“我……”

“洗手?我給你濕紙巾。”

班裏進來了一些外班的人,向蕪不認識的人,她稍微思考了一下就發現,其實就是十三班裏選考政治的學生拿著課本去別的班級上課,別的班級不選政治的學生來到十三班上自習。

所以就算隨便換座位,也沒有人會被影響。

譚笑的座位在班級後排,她一直拉著向蕪直到坐下,還回頭看了一眼班級後門上的玻璃,才從兜裏把手機掏出來。她把向蕪的手機遞過去,然後熟練劃開自己的鎖屏。

向蕪註意到,她的手機壁紙是聞負燈。

“你很喜歡他?”向蕪問。

一提到自己偶像,譚笑眼睛都亮了:“是啊,太帥了啊。而且還是牛津大學的高材生,真正的智性戀天菜……”

“所以你想和他談戀愛?”向蕪聽了之後總結。

“哈?”譚笑聲音有點大,引得班裏別的人轉頭來看她,她連忙捂著嘴低下頭,假裝自己在看桌子上的書。

“啊呀,不要這麽說話呀。我們喜歡的是燈燈的才華,才華哈。雖然想一下聞負燈當dom要澀暈了,但是,但我不是女友粉哈,不是噠。”

“你臉紅了。”向蕪指出。

然後她被譚笑打了一下。

-

“難道你不覺得他很帥嗎?那你喜歡他什麽?”捂著臉冷靜了一會兒,譚笑戳了戳向蕪的腰。

我什麽時候說我喜歡他了。向蕪腹誹。

但她看著身旁女孩活力四射的表情,反駁的話並沒有說出口。

“非要說的話……他人挺好的。”向蕪說。

“誒,有眼光。網上很多人都說我們燈燈不好接近,看著很兇,但是他會給粉絲買奶茶誒,還會認真看粉絲給的信,他還資助了一個外國的抑郁癥影迷gapyear來找到自己人生的方向。這種人咋可能是個壞人?”譚笑宛若覓到知音。

向蕪摸著下巴點點頭,對此表示認同。

所以聞負燈對自己應該也是出於善心的收留吧,她能從霍宇的反應裏看出來,自己的存在對於他們來說很麻煩。

但聞負燈不想她去“聞家”受欺負,所以收留了她。

還給了她很多錢。

重點還是,很多錢。

一個願意無條件給一個一無是處的小女孩這麽多錢的人能是什麽壞人。

因此“聞負燈是個好人”這點共識,讓譚笑對向蕪的親近感再翻一倍。

“那個,不好意思,打擾了……”

在譚笑眉飛色舞給向蕪講自己大老公多麽多麽好的時候,一道細得像蚊子的女聲突兀地打斷了她們。

她們回過頭去,看到了一個帶著黑框眼鏡的女生扒在後門:“請問向蕪同學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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