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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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戴眼鏡的女生一直帶向蕪到了走廊盡頭的角落,她全程縮著脖子,兩只手在身前攪在一起,像是在害怕什麽。

她停下來的時候,向蕪也停了下來,結果她上前拉住向蕪,兩個人緊緊貼在了墻角。

“今天國際部考試,田藝她們出不來,我小點聲說。”女生推了一下眼鏡,聲音壓得非常低,向蕪差點沒聽清。

聽到了熟悉的“田藝”,向蕪才發現這個戴眼鏡的女生其實有一些眼熟。“那天你沒戴眼鏡。”

女生楞了一下:“對,她們把我眼鏡打碎了……謝謝你,謝謝你那天替我出頭。”

仿佛又回到了被田藝抓著頭發扇耳光的時分,女生又摸了摸自己的臉頰,心有餘悸的樣子。

向蕪不知道自己看沒看錯,這個女生的側臉好像還有些腫。

這就是那個向蕪在小樹林順手幫了的女生,她在被田藝那一幫人欺負。只不過那天她沒有戴眼鏡,向蕪只是匆匆一撇,所以沒有立馬認出來。

但因為她記性非常好,幾乎是過目不忘,所以才在她說到田藝的瞬間想到了她是誰。

“我叫王姝君。我知道你,我聽田藝她們說的。我來找你是想讓你小心一點,離鳳同學遠一點,不要再惹田藝了……”

“為什麽?她是因為鳳瑜恒才打你的嗎?”

雖然向蕪本身不太能理解這種仇恨從何而來,但這件事的因果關系並不難猜。

旁邊教室在上歷史課,向蕪聽到了教室裏面歷史老師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出來:“學習歷史就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看問題,只有知道從何而來,人類才知道要如何前行。”

這個時候,王姝君在說什麽,她忽然又聽不清了。

女學生神經緊繃,壓低聲音的絮語,融入了窗外刮動樹葉的風,加入了遠處工地隱隱的轟鳴,淡化在了慘白的天光裏,包圍成密不透風的弧度,褪色成向蕪眼裏的——這個世界。

同她不一樣的,同她過去所在的時空不同的,這個世界。

第一次知道這裏的學生要學習歷史的時候,向蕪被嚇了一大跳。

是那種禁忌之事被宣揚的不安,她近乎本能地要逃跑了——怎麽可以學習歷史,學習歷史是思想犯罪,是破壞社會穩定,是對人類利益的侵犯。

她曾經的環境是這樣教導她的——學習歷史是犯罪,歷史唯一的經驗就是人們不會汲取歷史的教訓,歷史唯一的作用是積累知識,人類只需要學習知識,無需知曉知識從何而來。

反正所有次等公民都無需借助別人的經驗來學習……向蕪忽然想起,她在實習期的時候,是專門的培訓員協助自己把芯片中的知識付諸實踐,培訓員了解人類學習的方式。

誰教導了培訓員?

據她所知,自己同期的優生人,沒有誰會去成為培訓員。

她在各種部門流轉了六年,從來沒有聽說過哪種渠道,或者是哪種原因會讓一名優生人成為培訓員。

也許,培訓員不是優生人。

掌握人類學習過程的,從來不是在不知不覺間就變成了一臺好用的計算機的優生人。

他們隱瞞了一切。或者說,優生人——次等公民,在崗位被消耗的時候,在生活中被控制的時候,向蕪相信一定有很多人和自己一樣,懷著悲憫的心情,認為自己生下來擁有了比普通人要多的能力,比普通人聰明,比普通人,或者說是上等人有學問,所以自己有義務承擔更多。

向蕪一直很不理解,為什麽從進化角度來講,分明更優秀的優生人是次等公民,而生下來只是為了幸福快樂的過完一生的普通人會是上等人。

然而,這個世界的普通人說,人類,知道自己從何而來,才會知道自己向著哪兒去。

鳳瑜恒還和她說,規則都是人制定的。

所以其實,向蕪是被人為地抹殺了過去的人。

原來優生人一直被另一個世界蒙在鼓裏,被“優生”的褒義可能所欺騙了。

難怪她是次等公民,因為她連自己是墊腳石,是工具都沒意識到。

自圓其說的高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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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模型太粗糙了,漏洞太多。”又是熟悉的女人聲音。

回答她的,仍舊是那個口吻和善的男人:“那是在你看來。在這些孩子看來,整個模型就是全部的世界。你知道的,人類是一種擅長自圓其說的動物。”

女人說:“你怎麽確定這幫孩子會去尋求解釋?”

男人和善的神情像是一張面具,永久地覆蓋在他的臉上,紋絲不動:“他們是人類,親愛的。他們雖然和我們不一樣。但他們是人類的孩子。”

“我要糾正你,他們是人類智慧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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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定要小心一點啊,田藝她們太會裝了,沒有人會相信她們霸淩別人,而且被霸淩過的人都有把柄在她們手裏,都害怕她們,沒有人會出來幫你作證的。但是她們太可怕了,我聽說初中的時候,田藝拿小刀劃破了一個女生的臉,就因為她喜歡的男生喜歡那個女生。”王姝君還在說。“我說的你都記住沒,我怕她們盯著我,遷怒我,以後碰到我就當不認識吧,我太害怕了……”

向蕪心不在焉地點點頭。

“千萬要離鳳同學遠一點啊,田藝她們已經很討厭你了,我聽說你還喝了田藝給鳳同學的飲料,這種事以後千萬不能幹了啊。”

王姝君千叮嚀萬囑咐了一番,一節課也過去了一半,旁邊教室的授課到了一段落,整個走廊變得十分寂靜,只有遠處某間教室裏隱隱透著學生討論的聲音。

“記住沒啊?”

“嗯。”我又不屬於這裏。

向蕪偏頭,她這個位置可以看到教室裏歷史老師寫在黑板上的板書。

白色的粉筆字好似不斷扭曲,如同被揉皺的一張屏幕,原本平滑立體的造景坍塌了,令盯著那方看的人意識到,一切都是假的。

她眨了眨眼,墻壁和地面仍舊形成直角,面前的女生仍舊符合情境地滿面怯懦的愁容,臉上的毛孔和痘印都清晰可見,周遭就是觸手可證的真實。

向蕪卻好像感到自己扭曲地升騰在半空中,低頭俯瞰自己無縫融入這裏的軀殼。

仿佛有一個強力吸塵器在那裏,轟鳴作響著將她抽離、擠壓、扭曲解離。

“我要走了。”她聽到了自己的聲音。

“哦,好的,雖然是自習,離開教室太久也不好。我也要走了,你先走吧,咱們分開走,別一起走了。”

王姝君說完,就看到向蕪徑直拐進了一旁的樓梯間,而不是回去教室。

-

一直到課間操結束,譚笑都沒有再見過向蕪的身影。她還想和向蕪聊天呢,也不知道這人怎麽一去不覆返了。

她剛才在操場上還見到那個在自習課上找向蕪的女生了呢。

“瑜神,你見著向蕪沒?”那個女生一轉臉又不見了,譚笑沒辦法,只好回去問鳳瑜恒。

“嗯?沒啊,我以為你們一起玩呢。”鳳瑜恒左看看右看看,摸出來了自己的手機。“你把她手機拿回來沒,我問問。”

譚笑吐了吐舌頭:“拿回來啦。”

連瑜神這種兩耳不聞窗外事的人都知道她每天去老師辦公室偷手機。

“向蕪,你去哪了?”鳳瑜恒把這條消息發了出去。

收到鳳瑜恒消息的時候,向蕪正坐在出租車上,手指在不停流血。開車的司機時不時透過後視鏡看她,腮幫子繃得很緊——怕自己碰上精神病了。

發現上車的是一個長得很好看說話聲音很細的女學生的時候,司機原本還興致來了想逗兩句。

結果後座的人對他愛答不理,期間還伴有推動裁紙刀的塑料聲。司機不服氣地透過後視鏡一看,眼前一暈——女孩滿手觸目驚心的血。

而這時候女學生像是感應到了他的視線,擡起頭:“你說什麽?”

一雙眼睛空洞冷漠,看得司機一個哆嗦,再也不敢廢話。

生怕下一秒那裁紙刀就搭在自己脖子邊上。

向蕪用自己唯一一根沒沾血的手指劃開屏幕,發了條語音:“我在出租車上。我要逃學了。”

語音發出去,她頓了頓,又重新發了一條語音糾正:“不對,我已經在逃學了。”

學校這邊,聽了向蕪語音的鳳瑜恒和譚笑大眼兒瞪小眼兒了好一會兒。

譚笑搶過鳳瑜恒的手機,給向蕪發了一個問號。

幾乎是瞬間,向蕪又發過來一條語音:“我想知道不上學會怎樣,又不會死。”

鳳瑜恒沈默了兩秒:“不是,這姐是不是有點瘋?”

譚笑按著鳳瑜恒的手機就給向蕪發了語音:“臥槽,太酷了!我也要逃學,我要翹課。反正也不會死,你說的太對了。”

她把手機還給鳳瑜恒的時候,發現瑜神看自己的眼神很古怪。“怎麽了?”

鳳瑜恒收起來自己的手機,難以置信:“你們怎麽都……是我跟不上時代了嗎?”

-

自習課上從教室出來之後,向蕪到小賣部買了一把裁紙刀。

也就是說,王姝君說了那麽一大堆話,向蕪只聽進去了小刀劃破了人的臉那一段。

她從學校出去了,門衛問她要出門條,她說沒有,你要攔著我嗎,說完就往外走了,門衛攔了一段,最後也沒攔住。

迎著慘白的陽光,她享受地瞇了瞇眼。她不知道會有什麽樣的後果,但是那又怎樣呢?

“那個……您需要紙嗎?”出租車司機猶豫了很久,才說了一句。

向蕪低頭看到了自己滿手的血,雪白的校服上斑斑點點的鮮紅像是真菌培養皿上綻放的菌種。

從上車之後,她就一直在拿裁紙刀劃自己的手指。

指尖的神經密布,有敏感的觸覺,也就有敏銳的痛覺。細小的口子有些麻癢,像是肩膀上被柔軟的羽毛掃過,那種難耐的感覺。

再往後她劃得就更用力,於是就流了很多的血。

每一絲尖銳的疼痛,仿佛都是穿入靈魂的鋼筋,把那個抽離在半空的她往身體裏拉——唯一的實感。

只有這種幾乎令大腦一片空白的疼痛,才讓她對自己的存在產生一種真實感。

“可能需要用一下,謝謝您。”向蕪的血滴在了手機屏幕上。

司機臉都白了:“小姑娘啊,有啥想不開的,回家和老師爸媽說說,都能解決哈。”

向蕪將紙巾按壓在淌血的指腹上,像是感覺不到痛那樣:“不是想不開。只是搞不懂。”

到底什麽才是真的。

原來她真的對這世界一無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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