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1 章

關燈
第 11 章

r中的辦事效率很高,星期五的時候,向蕪的校服就做完發下來了。一同發下來的還有她的學生卡,這學期要用的練習冊和教材。

這一整個星期裏聞負燈都沒有給她發過消息,那條她撤回視頻的消息下面,是空空如也一片白。

向蕪翻看了一圈通訊界面,又查看了一下自己的餘額,心滿意足地走進教室。

“受不了了這也太帥了……好想請假去常州探班啊,這個死學我是一點兒也上不下去了。”班裏有女生說。

“誒,沒事的,你等等唄,聞負燈的電影肯定會很火,等電影上映,劇組應該會來咱們學校路演的。暑假檔那幾個稍微正經一點的電影不都來咱們學校路演了嗎?”

原本向蕪無意偷聽,但是聽到了熟悉的名字,就朝著那邊看了一眼。

結果最開始講話的女生捕捉到了她探尋的視線,兩個人對視著沈默了兩秒。

向蕪若無其事地收回目光,準備回去自己的座位,卻被人熱情地叫住了。

“餵,向蕪!過來過來!”一開始說想去常州探班的女生朝著她快速招手,手指扇動得像是一面小扇子。

不知道怎麽回事,但是向蕪聽話地走了過去。

她還沒有買書包,所有的書都扔在了學校的櫃子裏。r中的老師十分信任學生的自學能力,並不總是收作業,所以向蕪從來沒有寫過作業。她認為寫作業是作為“學生”的常規工作,不知道為什麽,她對工作有種微妙的抵觸。

“你也喜歡聞負燈嗎?”

剛一靠近,那女生就激動地問。

“……還行吧。”向蕪斟酌著回答。

平心而論,她對聞負燈這個並沒有見過幾面的人沒有什麽特別的感覺。他給了自己一個寬敞安穩的住所,給了自己足夠花的錢,給了向蕪幾日悠閑安穩。

那個男人心很細,又不算壞,長相優越,身材健康。

她沒有理由討厭這樣的人。

“哇,沒想到我們是同推,今天早上的路透你看了沒,燈燈給探班的粉絲買了熱奶茶誒。那邊最近寒潮,天呢真是吃太好了他們。”

招呼向蕪過來的女生卻十分熱情亢奮。

向蕪對此適應不良,遲疑了一下才想到問:“在哪兒看?”

昨天晚上她把校服領走,今天直接穿著新校服來的學校。r中的校服主要是白色的,一改她前些天混亂暗沈的穿搭,向蕪像是換了一個人。

雖然她的發型沒有變化,但穿上校服以後立馬從陰郁乖僻的死宅變身成了內向中二的女高中生。

拉著她講話的女同學見她這樣,也沒嫌棄:“微博,你看微博嗎?”

她湊到向蕪手機屏幕面前,語速加快嗓音壓低:“快快,你要是沒下先下一個,等會兒大課間再來看,要上早讀了,任姐要來收手機了。”

女生話音剛落,班主任的聲音就在向蕪背後響起來。

“譚笑,手機。今兒我可看見你玩了,別又和我說沒帶啊。”

叫做譚笑的女生吐了吐舌頭,她把剛才和自己聊天的朋友趕緊推走,以免班主任收手機的矛頭再指向別人。

“還有你,向蕪。原來你帶手機了啊,前幾天上學你都沒交。以後記得交啊,現在都拿上來吧。”

班主任拎著碩大的手機櫃放在了講臺上,櫃門被敞開,一個個凹槽等著吞掉學生的手機。

譚笑認命,把手伸向向蕪:“我幫你一塊兒交了吧,你學號多少?”

“47吧。”向蕪把手機交給面前這個紮著雙馬尾的女生。“謝謝。”

“客氣。”她聲音響亮地回了一句,走到講臺上把她們兩個人的手機放好。

放完之後回到向蕪旁邊,背對著班主任,聲音極小地對著向蕪擠眉弄眼:“之後再偷回來就好啦,我幫你。”

向蕪看著這些十幾歲的女孩耍一些小滑頭來換取使用手機的自由,而學校雖然規章制度上不允許學生使用手機,大部分老師卻對此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她忽然感覺胸口有一些發酸,但她不知道是為什麽。

或許寬容和開明攻擊了她。

自從她調離核心研發部門之後,工作場所的規則越來越嚴苛。很多規則她無法理解,比如午休吃飯要在五分鐘之內,下班後要直接回家,如果芯片追蹤到你的路線軌跡同往日不同,上司就會嚴厲盤問,無論你給出多麽合理的理由,結局都是會被延長工作時間,卻不給加薪。

他們所有的電子設備都在被監控、被偷聽,又美其名曰“團結一致”“共享人生”。

“我找了套新題,你做做看。”

眼前忽然推過來一疊訂在一起的a4紙。

向蕪不習慣社交,盡管她曾經的世界告訴她人要愛身邊的每一個人。她並沒有主動去認識其他同學,但是因為鳳瑜恒總和她在一起,她對校園生活也從鳳瑜恒嘴裏了解了七七八八。

坐在她身邊的鳳瑜恒又從筆袋裏翻出來一根鋼筆,推到向蕪面前:“你又不帶筆。”

不到一個星期下來,他對向蕪稱自己“沒有上過學”開始信服。因為她太生澀了,甚至連上學要背書包都不知道。

沒書包就算了,她還沒有筆袋,每天捏著一根從學校小超市買的圓珠筆,赤條條就來上學了。

但周三還是周四的時候,她換了衣服,那支筆放在原來的衣服兜裏沒拿出來,於是她上課連僅有的那支筆都不帶了。

每當課上面臨要寫字的環節,她都會顯得有些無措,像是不知道上課需要用筆寫字那樣。

“你學這些,將來想做什麽?”向蕪心不在焉地掃過紙張上的鉛字。

“我?”鳳瑜恒沒想到突然被提問,“搞科研,開公司。或者就留在實驗室,當一個研究員,我都可以吧,我爸媽說只要不拿他們的錢創業,我愛幹啥幹啥。你怎麽突然問這個?”

“你覺得我將來會做什麽?”向蕪問。

在她原來習慣的生活中,沒有人向著彼此提問:你將來會做什麽,你想要做什麽,你喜歡做什麽。

但她曾經自作聰明地提出過這樣的問題。

——你覺得我將來會做什麽?

——核心研究員啊。

——為什麽?

——這有什麽為什麽,你能不做嗎,你想犯罪嗎,你要背叛人類?

“你?不知道誒,說實話我看不出來你到底喜歡做什麽,雖然你這個物化生數學都學得挺好的。非要說的話,吃播吧?不知道為什麽感覺你每天在飯點的時候最亢奮。”鳳瑜恒摸了摸下巴,認真地說。

過了約莫兩秒,他聽到身邊的少女笑了一聲。

這是他這些天頭一次聽到向蕪笑。

笑聲過後是酷似喟嘆的長息。

向蕪拿起來鋼筆,垂眼看著面前的數學題。“喜歡吃不犯罪嗎?”

“瞧你這話說的,人是鐵飯是鋼啊。”鳳瑜恒已經習慣向蕪時不時冒出來一兩句奇怪的話。“再說了,人肯定要選擇自己的生活,犯罪不犯罪,難道不是別人定義的嗎?”

規則都是別人定義的。向蕪仿佛感覺到細微的電流貫穿了自己的全部腦神經。

“是啊,你才是天才。”

“這……不是,這不好吧,哎呀。”

早讀只有半個小時,上課鈴聲很突兀地響起,蓋過了教室裏學生交頭接耳的聲響。

r中的上課鈴聲是杜鵑圓舞曲,向蕪放下筆,止住話頭,聽得很認真。

“Good morning everyone!”英語老師是一個梳著娃娃頭的年輕女人,她剛研究生畢業沒過多久,這是她第一次當老師,每次上課都還有一些緊張。

“呃,今天我們繼續昨天的講,昨天課文應該是講到第三段了吧,大家回去都做朗讀作業了嗎?我隨機抽個人上來念嘍。”

“我念學號吧,今天幾號……九月……47號,誰的學號是47號,向蕪?”

年輕的英語老師從人名單上擡起頭來,環視教室,而因為向蕪今天換上了校服,她的目光一時間沒找到落點。

“點你了。”鳳瑜恒用筆戳了戳向蕪的手臂。

“嗯?”向蕪這才停下筆。她剛才在給鳳瑜恒寫解題思路。

“來,向蕪,你來念課文,並翻譯一下什麽意思。”英語老師終於看到了她。“回答問題要站起來。”

向蕪遲疑了一下,才從座位裏起來。

她看著多媒體屏幕上布滿的英文字母,思緒出現了短暫的斷檔。

這個世界上有很多國家,不同的國家有不同的文化,不同文化裏的人說著不同的語言。

她忽然想起來一男一女的對話。

“你給她念這些,不會對她將來學習語言造成困擾嗎?那裏只有一種文明。”一個質感柔順的女聲說。

“你還是對這些孩子不夠了解。他們是肉做的電腦,是會餓的機器。不管什麽語言,什麽文化環境,對他們來說都是一樣的。世界只是信手拈來的數據,你會擔心一臺聯網的計算機學不會一門語言嗎?”回答她的是很和善的男聲。

那個女人似乎笑了一下吧,向蕪記不清了。但她有一種直覺,讓她覺得女人是在笑的。或許只是她希望女人在笑,在對著自己笑。

“你真矛盾。你在指望一臺計算機聽得懂詩嗎?我原來怎麽沒看出來,你這個人這麽理想主義。”

“你不好奇嗎?我很好奇。”

講話的兩個人仿佛被罩在很厚的玻璃外面,隨著他們講話呼出的熱氣,向蕪面前浮起乳白色的霧,讓她的眼睛看不分明,兩個人的聲音就像來自另一種介質,在向蕪聽起來,像是有人站在很長很長的漆黑隧道盡頭,朝著自己呼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