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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手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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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手談

巷子裏,一地的人哀嚎不斷,韓雪為百無聊賴地倚著墻,看著藍火一拳一個,吹了下口哨,“悠著點兒,別把人打死了。”

藍火一腳踢開一個,走到韓雪為身邊,低聲說,“公子,差不多了,咱回去吧。”

“是該回去了,”韓雪為有些惋惜地搖搖頭,“真可惜啊。”

“公子別太掛懷,”藍火寬慰主子,“有緣分一定能再碰見,何必急於一時呢。”

主仆二人往外走,聽了這話,韓雪為只是笑笑,一把折扇橫在胸前,“大啟真是物阜民豐,人也妙,比南昭有意思。”

藍火笑道:“公子覺得誰有意思?您說的哪位妙人?”

“是啊,”韓雪為垂下眼睛,想了想剛才賀雲沈的身影,彎起嘴角,“很少有人能甩開你,藍火。”

“那是小的不熟這大啟的小街小巷,”藍火不服氣,“若是再給小的半天時間,不,幾個時辰,一定不會讓他跑了。”

韓雪為摩挲著那扇骨,不搭話。兩人慢慢走動準備出城,一輛馬車駛來,香車華蓋,四角都掛著香囊流蘇,華錦覆身,車夫跟馬都昂首挺胸。

韓雪為用扇子遮著嘴,跟藍火耳語兩句,笑瞇瞇地跟旁人打聽,“姑娘,這位大人是誰啊?”

“你是外地來的吧,”看他長相秀氣精致,姑娘的解釋極為耐心細致,“這是大名鼎鼎的趙王殿下,是當今聖上的皇兄,先帝的五皇子。溫文爾雅,氣度不凡呢。”

還有一連串的溢美之詞,都是些趙王殿下禮賢下士,不惜自降身段到市井民間訪學拜士的故事。韓雪為跟藍火對視一眼,辭謝了姑娘,低聲說,“這位趙王殿下,不簡單吶。”

“這一套在百姓中特別受用,”藍火四下看了看,壓著聲音,“剛才那位一頓誇獎,知道的是在誇獎賢王,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個明君呢。”

“怎麽哪兒都有這種人。”韓雪為嗤笑,“本君跟那小皇帝,真是同病相憐。”

“您是嫡子,不跟那庶出的一般計較,”藍火寬慰道,“這次來大啟,陛下指明的是您,有皇後娘娘在,沒那小子的甜頭。”

韓雪為的眼中藏著些跟那張臉不相稱的深沈,他把玩著手裏的折扇,笑道,“世人常有幸災樂禍之心,這等禍事在自己身上煩躁,若是放在他人身上,那就有意思多了。”

賀雲沈匆匆回宮,沈聞非正對著一盤棋自己琢磨,手邊擺著一碟糕點,各個小巧圓潤,色澤鮮艷,寒冬臘月裏一見就讓人心裏痛快,就好像是新鮮的柿子似的。

“陛下。”賀雲沈脫了沾上雪粒的外袍,沈聞非盯著棋盤沖他招招手,“來,跟朕手談一盤。”

屋內溫暖如春,熏燃著清淡的香氣,賀雲沈坐在沈聞非對面,冰涼的指尖碰上棋子,竟也能感到一絲暖意。沈聞非瞟他一眼,把那碟子太柿糕不著痕跡地往他手邊推了推,“案子怎麽樣了?”

“陸荃的罪證清楚,很快就能結案,”賀雲沈落下一子,抿抿嘴,“不過那個林眠春,畏罪自盡了。”

不出他所料,沈聞非聽了這個也沒什麽反應,眉頭都沒皺一下地“嗯”了一聲,賀雲沈松了口氣,正要去摸下一顆棋,就聽見沈聞非說,“她死了,你是不是還覺得挺可惜的。”

“……”賀雲沈偷偷打量沈聞非的表情,小心地落下棋子,“沒有。”

沈聞非擡眼盯著他:“真沒有?”

“沒有,”賀雲沈看著沈聞非的眼睛,攥著一顆棋,補充一遍,“真的沒有。”

看著還怪可憐的。

沈聞非一笑,“行了,朕就是隨便問問。”他下巴一指糕點,“吃吧。”

“謝陛下。”其實賀雲沈早就餓了,他撚起一顆糕點輕輕咬了一口,慢慢地咀嚼,有些遺憾今天沒有糖蓮子。

“今天太後過來,說了些事情。”

賀雲沈一怔,想到當時先帝駕崩前,曾與沈聞非深談過一次。沈聞非跟他透露過,是讓他小心他母親一族。

沈聞非的母舅鎮北侯戰功赫赫,榮耀加身,也因此自大,生出些不該有的心思和事端來。之前太後就跟沈聞非露過想要把鎮北侯接來京城的意思,莫不是又想舊事重提?

他正想著這些,沈聞非淡淡地說,“太後的意思,是讓朕選秀,早立中宮。”

賀雲沈心中猝然一痛,本是清香可口的糕點如今一下子失了味道,手指剛才不受控制地捏緊,藍色衣袍上落了橙紅的殘渣。

沈聞非把他這副失態模樣盡收眼底,嘴角極快地翹了一下,又恢覆平靜,“若是選秀,自然是多挑幾個適齡的大家閨秀,賀卿覺得誰家的好?”

賀雲沈心裏那塊最軟的肉像是被人用力擰掐,他藏在桌下的手緊緊攥著,剛暖和起來的指尖現在又變得冰涼。他含糊著,“臣不敢妄議。”

“恕你無罪,”沈聞非托著下巴,帶著點笑去看他,“說說出來朕聽聽,賀卿覺得那家有適齡的姑娘?”

賀雲沈低著頭,看不見沈聞非笑瞇瞇的樣子。他喉結滾了滾,有些倉皇地舔了舔嘴唇,艱澀開口道,“太後娘娘,自有太後娘娘的考量……但後宮畢竟是陛下自己的家事,一切還是看陛下的意思。”

看他一臉難過的模樣,沈聞非也覺得不舒服起來。他清了清嗓子,“只是問問罷了。”

賀雲沈心裏難受,還要打起精神來應付,他剛想說“臣確實不知”,但火石電光間,他突然想到了之前沈聞非同他說的文臣武將之爭,他擡起頭,認認真真地回答道,“若是陛下選秀,臣鬥膽想著,那些武將家中,會有能入宮的適齡女子。”

他一臉認真,看得沈聞非心裏火大,剛才那股子不舒服散去,他耐著性子,上身傾斜湊近了些,“還有呢?”

賀雲沈把這當成是一場試驗,看沈聞非認真了,倒真認真想起人選來。

“馮將軍有一幼妹,年方二八,正是好年華,”賀雲沈想著,“小字叫什麽臣記不清了,聽說長得還算清秀。還有,趙總兵家的……”

沈聞非看他回憶各家的女子,心裏特別不痛快。庸人尚且不喜歡自己的東西惦記別家,況且他是大啟朝的皇帝,更是覺得來火生氣。

他掩著情緒生悶氣,賀雲沈還沒看到,數了一堆出來還嫌不夠,“武將不多,能入宮的,也就這些。”

“賀卿好記性,”沈聞非盯著他,皮笑肉不笑,“虧得你整日盯著數著,現在才能如數家珍,一個不落。”

“……臣沒有。”

“沒有?”沈聞非瞇了瞇眼睛,“你整日幫朕盯著那些朝臣,自己可有中意的?現在不妨說出來,朕賜個婚下去,也算不枉你忠心耿耿。”

“賜、賜婚?”賀雲沈微微睜大了眼睛,“給我?”

“對啊,”沈聞非撐著頭笑了笑,“這也是太後的意思。你不是說太後娘娘自有考量嗎?不如就尊了太後的懿旨,給你段金玉良緣。”

“不行,”賀雲沈聲音都繃緊了,“陛下別這樣。”

“也是為了成全你,”沈聞非笑意融融,“太後對你如此關愛,還想著你的婚事,想必到時候還會賞賜些什麽,再加上朕親自賜婚,怎麽也委屈不了你。”

“陛下,”賀雲沈幹脆到沈聞非身邊去,挨著他,“臣願意一輩子如此這般伺候陛下。”

“哦?”沈聞非勾起賀雲沈的下巴,“此話當真?”

“臣不敢欺君。”

沈聞非心裏高興了些,又覺得不夠,又問,“那賀卿可有心悅之人?”

賀雲沈睫毛閃了閃,舔舔嘴唇又紅了耳朵。

他自己都嫌自己沒出息,在沈聞非面前總是這樣,他說不了幾句就臉紅,從小到大,十幾年了都沒有半點長進。

“說話,”沈聞非湊過去,壓低了嗓子,蠱惑似的,“賀卿心悅於誰?”

“臣……”賀雲沈微微咬住嘴唇,眼尾微紅,“臣心悅於陛下。”

“真的嗎?”沈聞非心裏舒服了不少,接著逗他,“那為何盯著新娘子不放?還特意跟到天牢裏去。”

“沒有,”賀雲沈咽了咽,“只是去天牢處理些後續事宜,不是……不是去看新娘子。”他越說聲音越小,輕輕往沈聞非身邊貼了貼,“以後不會了。”

“好乖。”得到了滿意的答案,沈聞非的嘴唇輕輕碰了碰賀雲沈的額頭。

那個吻一路往下,含著那兩片唇不松。沈聞非的手臂緊緊箍著賀雲沈的腰背,舌頭直直在賀雲沈的口中探索,含著他的舌尖吮吸,把人親得嗚嗚咽咽,短短分開一瞬,又貼上去。

“陛下。”

賀雲沈讓常恩的聲音嚇了一跳,剛要彈起來被皇帝陛下用力壓制住。沈聞非摟他摟得更緊,吻也更深更急。

常恩在簾外通傳到:“賢妃娘娘求見。”

沈聞非放開他,兩個人鼻尖都蹭著,呼吸交織,賀雲沈抿了抿嘴唇,只這一個動作,就讓沈聞非目光一沈,托著賀雲沈的後頸又吻了上去。

常恩在門口等了等,沒聽見沈聞非的聲音,心下了然,轉頭去回稟賢妃了。

賢妃不似劉美人那般嬌弱,她出身書香世家,是個標準的大家閨秀,淡黃織錦外袍珍珠耳墜,一張鵝蛋臉上是書香墨意熏染的知書達理。一雙素手提著只點心籃子,看常恩出來,說話聲音也是溫柔的,“常公公。”

“娘娘,”常恩回道,“陛下同和賀大人正在商討政事,天寒地凍,娘娘先回吧。”

賢妃還是笑笑:“不妨事,現下出了太陽,倒也不冷,陛下忙,本宮等等便是。”

常恩也不勉強,行了個禮便退下了。

賢妃身邊的小宮女搖翠輕聲道,“娘娘,陛下現如今正忙著,咱們還……”

“接著等。”賢妃沒了剛才的得體溫柔,咬著唇,一臉地憤憤,“本宮不信,皇上連一面都不見本宮。”

賀雲沈整個人都坐在沈聞非的懷抱裏,被人圈著親耳朵。他覺得有些癢,又舍不得挪開,微微側過臉,“陛下,今日趙王去林府了。”

“嗯,”沈聞非抿了抿賀雲沈的耳垂,“說什麽了?”

“趙王殿下說是去探病,隨後同林大人在書房密談。”

“林梅靜說了什麽?”

賀雲沈搖搖頭:“林大人什麽都沒說。”

“什麽都沒說?”這倒是出了沈聞非的意料,他微微皺起眉,心覺這不應該,又問,“沒順著趙王的話說什麽?”

“趙王殿下問了問林大人的病,”賀雲沈說,“還送了賠禮。林大人病重,也無暇顧及,借著服藥休息,送趙王出去了。”

“當真?”沈聞非“嘶”了一下,“那老匹夫一直對趙王衷心有加,這一下子轉了舵,朕還真不習慣。”

“許是真被趙王傷了心,”賀雲沈不動聲色,“其實當晚若是趙王出面,林眠春不會被流放。”

“不錯,”沈聞非冷哼一聲,“若是趙王求情,林眠春不會被流放,”他說,“朕會殺了她。”

賀雲沈垂下眼睛,沈聞非捏了捏他的臉,“今日散朝之後,吳宣倫來了一趟。”

“吳將軍?”

沈聞非簡明扼要:“西北,阿來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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