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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私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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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私入

趙王府內,婉音輕輕撥動著銅火盆中的炭火,“真是想不到,林梅靜林大人傲骨一輩子,養了個女兒,竟這般經不住事。”

“本王這話剛放出去,想不到她竟然……”趙王十分頭痛,單手撐著額角,“婉音,你說,這往下該怎麽辦?”

“依婉音之見,那林眠春死的倒正是時候。”

“哦?”趙王擡起頭,“怎麽說?”

“林梅靜與陛下之間的嫌隙由來已久,”婉音轉頭看著趙王,“死了一個要流放的犯人對皇帝陛下來說不算什麽,但是對於只這一個女兒林家夫婦來說,可就不是一句切膚之痛所能概括的了的。”

她笑笑,站起身來到趙王身邊去坐下,“賀雲沈送進去的那個炭火盆裏有什麽,林姑娘屍身情況如何,林大人那邊,可都是殿下您說了算。”

“阿來達是結匈新任首領,王位來得並不光彩,此人也是陰險狡詐之輩,上位以來一直蠢蠢欲動,集結騎兵大練陣法,派出小股騎兵騷擾邊境,還掠奪邊民牲畜糧草,邊關苦不堪言。”

賀雲沈聽了,問,“守將與那阿來達正面交鋒過嗎?”

“沒有,”剛問了同一個問題的沈聞非笑笑,手指卷了卷賀雲沈的發梢,“大部分都是阿來達親自帶兵,此人深谙騎兵之道,神出鬼沒,是個難纏的對手。”

賀雲沈:“那他此番用意,是為了刺探騷擾,還是為了牲畜糧草?”

“難說,二者皆有也未可知。”沈聞非握著賀雲沈的手把玩,“往年與結匈和南昭的交往,都是靠和親。可現如今皇室沒有適齡女子,朕,也不想效仿前朝。”

賀雲沈心裏一下子就被點燃起一把火,喉結上下滾動兩下,扭頭看著沈聞非。

沈聞非一下一下地摩挲著賀雲沈的手背:“南昭與結匈相比,國土狹小,南昭皇帝又性子溫吞,暫時不足為懼,只是那結匈阿來達實在是心腹大患。大啟與結匈,必有一戰,這既是時勢所造,也是朕這麽多年以來的夙夜所想。只是朝廷重文太久,差不多只有個吳宣倫是能用的,外患有,內憂更是重疾。”

“陛下,”沈聞非耳根有些紅,他一激動就容易這樣,兩只眼睛也是濕潤明亮的,聲音裏飽含急切,“臣懇請比陛下恩準,能準許微臣跟隨吳將軍一同,遠征結匈。”

沈聞非忍不住狠狠親了他一口:“空口白牙,就要朕答應你?”

賀雲沈咬咬嘴唇,討好地拉住沈聞非的手,說,“當年在習武場上,陛下就答應臣了。”

“是嗎?”沈聞非笑道,“朕怎麽不記得。”

賀雲沈一怔:“陛下真的說過,君無戲言。”

“真不記得了,”沈聞非撐著太陽穴,裝成苦惱的樣子,“君是無戲言,誰知道賀卿是不是在欺君呢?”

本來是句玩笑話,但是真的剛犯過欺君之罪的賀雲沈一下子就不敢動了,舌根處都泛出來苦,垂下眼睛不敢看沈聞非。

他這樣子倒是像在傷心,沈聞非捏了捏他的臉,“怎麽回事?最近身子越發弱氣,人也越來越小性兒了。不過逗你幾句,還真傷心了?”

他自是不知道賀雲沈心虛,也絕想不到賀雲沈也能有這膽子,看他還是垂著眼睛,便摟著他又給餵了一塊太柿糕,“好了,朕知道你所思所想,朕沒忘,行了麽?只是你不能跟吳宣倫同去。”

“為什麽?”賀雲沈擡起眼睛,認認真真地說,“我絕對不會添麻煩。”

“你得跟著朕去,”沈聞非皺起眉頭,捏住賀雲沈兩片嘴唇,“傻子,還想著跟別人同去?”

“陛下想親征?”賀雲沈驚訝道,“可是……”

“當然。”沈聞非正色道,“不日南昭世子就會進京,他來這一趟至關重要,務必要拉攏,把他歸放到大啟這邊來,否則,他日與結匈開戰,南昭若是橫插一腳,那可就麻煩大了。”

“臣明白。”

“所以,你要盡心盡力,”沈聞非說,“這次由你來主辦慶典,那韓雪為性情乖張,只有把這件事交給你,朕才放心。”

賀雲沈抿了抿嘴,鄭重點頭。

“章太醫給你開的藥,吃了嗎?”

賀雲沈點頭:“吃了。”

“好乖。”沈聞非摸著賀雲沈的肚子,又吻了吻他的嘴唇,松開手臂讓人下去,“你先去準備吧,明日早朝同去。”

“好。”

“陛下,”常恩低著頭進來道,“賢妃娘娘在門口等候多時了。”

沈聞非沒什麽表情起伏,說了聲“讓她進來吧”,拍了拍賀雲沈的腰,“去吧。”

“是。”

兩人一出一進,賀雲沈跟賢妃打了個照面,剛才舉止親密,他身上不可避免地沾染了沈聞非衣料上的香。

盡管早就知道兩人的關系,但是賢妃還是心頭一抽,自覺不自覺地把聲音放得更軟,“參見陛下。”

沈聞非起身到案邊去,拿起奏折“嗯”了一聲,道了句“平身”。

“陛下讓臣妾好等,”賢妃聲音帶笑,“搖翠,你也下去吧。”

“是。”

賀雲沈走到門口,借著轉身的動作往裏面飛快地瞟了一眼,正看見賢妃靠在沈聞非身上,拿著一塊兒點心要餵給他。下一瞬,視線便被賢妃身邊的宮女搖翠給擋住了。

“賀大人,”搖翠的笑容好像有些勝利者的意味在裏面,“您慢走。”

賀雲沈抿了下嘴角,略一頷首,快步離開了。

沈聞非側頭咬了一口點心,說,“今天母後剛來過,氣色很好。”

他的視線從奏折上挪到賢妃臉上,“這都是你的功勞。”

賢妃放下點心:“太後娘娘洪福齊天,鳳體康健乃是天意,臣妾侍候太後是本分,怎敢自居功勞呢。”

“最近前朝政事繁多,朕也沒空多去後宮,”沈聞非打量著賢妃,“耳朵上的珍珠不錯,像是母後的東西。”

“是太後賞給臣妾的,”賢妃拂了拂右邊的耳墜,笑道,“臣妾記得陛下喜歡素凈,不知臣妾今日打扮,能否如得了皇上的眼?”

“若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沈聞非笑意淺淡,語氣溫和,“愛妃出身江南之地,又貌若西子,怎樣都是好看的。”

“臣妾謝陛下誇獎。”賢妃臉上飛著兩片霞紅,確實如花朵般嬌艷。

她給沈聞非添了茶,道,“陛下好長時間沒去鹹福宮了,不如今日的晚膳就去臣妾宮裏用吧。”

沈聞非搖搖頭:“奏折一大堆,實在抽不開身。有什麽話,不妨就在這裏直說。”

賢妃手指一頓,猶豫片刻,跪下道,“陛下恕罪,臣妾委實不敢欺瞞陛下,只是……只是實在不知如何開口……”

她說著,眼角晶晶然:“自古以來便有宮規祖訓,後宮不得幹政。臣妾無意也不敢冒犯宮規,只是臣妾父母親無辜受難,臣妾有話不得不說。”

沈聞非的指尖摩挲著奏折邊緣,聽見這些鋪墊,嘴角的笑意淡淡的。

“陛下,”賢妃蹙著眉頭,西子捧心,“那陸荃犯了滔天大罪,理應論罪處置。可是,臣妾父親與他確實只不過是師生之誼,對那等子事,臣妾父親毫不知情的啊。”

“朕相信,”沈聞非伸手過去把賢妃拉起來,“所以也沒把他如何啊。”

“可是賀大人他,”賢妃委屈得緊,“賀大人他抓著臣妾父親不放,還派人去府外日夜蹲守,不準人進出走動,”她拿著手帕擦了擦眼角的淚,“臣妾父母老邁,弟弟又年輕氣盛,昨日同守衛起了沖突,還讓人給打傷了。臣妾母親給臣妾的家書上都是淚痕。陛下……”

賢妃拉著沈聞非的手:“臣妾父親到現在都沒跟臣妾說過半個字,母親是實在著急了才說的,求陛下開恩,別再為難臣妾無辜老邁的父母雙親了。”

沈聞非聽罷,嘆了口氣,接過手帕給賢妃擦淚,溫聲勸道,“你先別哭了,你弟弟怎麽樣了?”

“弟弟只是皮外傷,”賢妃抽抽鼻子,說,“只是父親無辜受辱,臣妾心裏實在難受。”

“賀雲沈也是按法度辦事,你自己也說了,是你弟弟年輕氣盛才挨了打,怪不著旁人。”

“可您也相信臣妾父親的呀,”賢妃整個上半身都倚在沈聞非身上,撒著嬌哀求,“陛下,您就可憐可憐臣妾,還有臣妾的家眷吧。臣妾父親一生輔佐,斷然沒有旁的心思啊,陛下……”

“好了好了,”沈聞非心裏實在是煩賢妃這樣哭哭啼啼地黏糊,嘆了口氣,“你弟弟挨打,那是他自找的,你父親是內閣學士,母親是誥命夫人,若按照你所說並無二心,那還怕什麽呢。”

“可是……”

“行了,”沈聞非搖搖頭,“若是你們一家安分守己,不過幾日便會一切如常。別再哭了。”

賢妃慢慢站直身子,有些不情願卻也沒辦法,“是,臣妾知道了。”

賀雲沈突然就不知道該往哪兒去。

他從沈聞非身邊出來,有些茫然地擡頭看了看天。

剛下過雪,正是一片晴空清淡。宮中馴養了些鴿子,沒有一只是能到處飛的,一個小太監雙手捧著一只,在高階之下低著頭走過。凜風卷著他並不厚實的宮裝,他讓風給頂得踉蹌幾步,又加快了步伐。

賀雲沈遠遠看著他,跟他手裏那只鴿子,想到剛才跟沈聞非的話。

“太後的意思,是讓朕選秀,早立中宮。”

……

“若是選秀,自然是多挑幾個適齡的大家閨秀,賀卿覺得誰家的好?”

……

“賀卿覺得那家有適齡的姑娘?”

……

“你整日幫朕盯著那些朝臣,自己可有中意的?現在不妨說出來,朕賜個婚下去,也算不枉你忠心耿耿。”

……

“這也是太後的意思。你不是說太後娘娘自有考量嗎?不如就尊了太後的懿旨,給你段金玉良緣。”

……

“那賀卿可有心悅之人?”

……

那個小太監已然轉了個彎看不見了,賀雲沈心口發苦,耳朵旁邊回響著沈聞非的那句話。

——“賀卿心悅於誰?”

心悅於誰?

賀雲沈苦笑,他打早就明白,自己愛著一個不該愛的人。若不是當年尚是皇子的沈聞非一時興起,兩人之間一夜荒唐,他如今也到不了現在這個局面。

這四四角角的皇城裏誰都知道他們的關系,誰都對賀雲沈畢恭畢敬,也誰都對他嗤之以鼻。

賀雲沈自詡超然物外,已然不會再為這等閑言碎語傷神。可是話聽多了,總是有那麽一兩句能烙在他心裏。

他不悔,無怨,也甘願承受這種代價。

飛蛾撲火十數年,回寰太難。

賀雲沈在階前站了一會兒,平靜地任由思緒展開又平靜收回,正要拾階而下,身旁傳來一聲“節度使”。

來者是機隱處的高隋,也是一身勁裝,身材高大修長,皮膚黝黑,眉頭因為常年皺著,眉心有個隱隱的“川”字。

他快步行至賀雲沈面前,拱手行禮,眉頭緊皺低聲說道,“城外探子報,南昭世子韓雪為已私自入京,現在城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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