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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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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妙人

“陛下,城外探子來報 ,南昭世子韓雪為進京,儀仗距離皇城不過百裏,明後兩日即可入京。”

“來得這麽快,”沈聞非有些詫異,“帶的人多嗎?”

“不算多,”常恩把折子遞上去,說,“陛下,安置世子一事已交由內務府,那迎接一事……”

“讓賀雲沈辦。”

“賀大人?”

“嗯。”沈聞非隨手翻了翻那封密折,“等他回來了朕會跟他說,你先下去吧。”

“是。”

“等等,”沈聞非吩咐道,“吩咐小廚房,多做些糖蓮子備著。”

賀雲沈喜甜。

皇帝陛下這樣的溫存心思,永遠是藏著掖著不肯為旁人道的。常恩看破不說破,剛應了聲“是”要轉身退下,又聽得皇帝陛下開口,“等等。”

沈聞非有些不是滋味兒的想到賀雲沈昨晚耽擱半天偷看新娘子還撞見劉美人的事,自己還巴巴上趕著惦記,多做什麽糖蓮子。

哪有這樣的道理。

常恩看沈聞非臉色風雲變幻,躬身請示道,“陛下?”

“……糖蓮子少做,”皇帝陛下臭著臉,翻開一本折子,“做些太柿糕來。”

這種點心不那麽甜,算是半道藥膳,正好對上賀雲沈胃寒體虛的病癥。

常恩在宮中浸淫數十年,這裏頭的彎繞他一轉眼珠子就知道,笑著應下了。

“笑什麽笑,”沈聞非知道瞞不過這個老油條,扔了本折子趕人,“滾!”

“奴才這就去辦。”

這個小插曲賀雲沈並不知情,他現在正坐在林府的大堂上等著。管家的過來,先行了個禮,弓著腰說,“賀大人,實在不方便,我們老爺最近身子一直不好,勞煩您改日再來吧。”

外面雪有漸停的趨勢,賀雲沈那身官服刺繡精致到雪光一照都晃眼。聽了這樣的敷衍,賀雲沈沖管家的說,“勞煩再去通報。”

“這……”管家的一臉為難,“賀大人,我們老爺,是真身子不好,您也知道,我們府上小姐那事兒……”

他話沒說完,賀雲沈一下子站起來,繞過他直接往後堂走。

“哎呦!賀大人!”那人沒想到這位是個莽撞性子,忙不疊跟上去攔,他上了歲數,叫來的人也不敢真擋賀雲沈,一時間回廊上吵鬧不堪,一扇門一下子給推開了。

林梅靜身形消瘦,背著手陰沈著一張臉,沖著那些下人,“鬧什麽!不懂規矩!”

賀雲沈不在乎林梅靜的態度,上前一步行了禮,“見過尚書大人。”

林梅靜本就看不慣賀雲沈,再加上昨晚的新仇,現在更是不給好臉色,嘲諷道,“賀大人久居深宮,連老夫宅子的布排都了如指掌,手眼通天吶。”

賀雲沈微微一笑:“今日我前來叨擾,可不是跟您打嘴仗的。”

林梅靜冷笑一聲,背著手轉身進了屋,賀雲沈跟了進去,嚴嚴實實地關了門。

書房裏沒有旁的人,只有林夫人在,看見賀雲沈來,捏著手絹擦了擦眼角,也不想有禮,剛要出門,賀雲沈拱手道:“林夫人不必回避。”

他站直身子:“我此番前來,是為了令愛之事。”

聽聞此言,林夫人往前一步:“眠春她怎麽了?!”

林梅靜看了賀雲沈一眼,走到夫人身邊,拍了拍她的肩膀,林夫人扭頭看著自己的夫君,又看著賀雲沈,“眠春怎麽了?!她是不是、是不是……”她說著,眼淚就湧了出來。

“賀大人,”林梅靜眼圈泛紅,攬著夫人的手都有些顫,“倘若你今日特地前來落井下石,請你現在立刻出去。舉頭三尺有神明,你最好積點德。”

賀雲沈從懷裏掏出一封信:“林大人請過目。”

林梅靜一臉狐疑,隔了會兒才接過信封,打開一看,瞳仁一顫。

“這……”林夫人捂著嘴,“這是眠春的字!”

林梅靜舉著那張薄薄的紙,喪女之痛驟然散去,他一個站不穩,歪倒在椅子上,眼眶裏噙著眼淚,林夫人在一旁早就泣不成聲,要不是賀雲沈攔著,她已經跪到了賀雲沈面前。

“林夫人別跪我,”賀雲沈扶著她到椅子上,“這件事還是陛下授意,林姑娘現在很好,不日就會出京,您別擔心了。”

很久之後,林梅靜才平覆好情緒,他眨眨眼睛深吸一口氣,站起身來整理衣襟,沖賀雲沈深深行了一個禮。

“無論如何,林梅靜深謝賀大人救命之恩。”

“這是陛下深恩,”賀雲沈重覆道,“林大人,林姑娘現在很安全,您可以放心。”

“夫人,你先去吧。”林梅靜伸手請道,“賀大人請坐。”

賀雲沈坐到椅子上看著他,兩人沈默。

林梅靜幽幽道:“何幸含香奉至尊,多慚未報主人恩。我林梅靜一輩子報效朝廷,如今蒙受聖上天恩,何以為報啊。”

“林大人拜文人之首,天下學士,盡聞林學,”賀雲沈的聲音傳進林梅靜的耳朵,“依我拙見,大人一身才學,超然物外,何必一腳踩進汙潭,白白臟了自身,折了家人呢。”

林梅靜沈默不言。

“林大人是聰明人,有些話不必我多說,”賀雲沈起身,說,“您本來要失去一個女兒,陛下又給了您一個機會,縱使不覆相見,好歹也是全家都保住了性命。可畢竟國紀律法如山,傳陛下口諭,天知地知,只此一次,下不為例。”

說完,行了個禮,轉身走了。

林梅靜枯坐原地,長長嘆了一口氣。

“賀大人留步!”

賀雲沈剛走不遠,扭頭一看,是林夫人,她捧著一個包袱過來,“賀大人,這些細軟,都是小女的,煩請大人一趟,帶給她吧。”

賀雲沈看著那個包裹,抿了抿嘴,擡手接了過來。

“多謝大人!”

林夫人又拿了個鼓囊荷包塞給賀雲沈,不顧賀雲沈拒絕,搶著開口:“賀大人救命之恩無以為報,這小小謝禮請您務必收下……”

她說著,眼淚又湧了出來:“大人別見怪,我只這一個女兒,一想到這輩子都……”她說不下去了,流著淚說請賀雲沈務必再幫這最後一次,把包裹帶過去。說罷,轉身快步離開了。

賀雲沈看了會兒懷裏的包裹,想到林眠春迷迷糊糊喊的那聲“娘”。

折騰快要一個上午,一切塵埃落定,賀雲沈才想起來自己沒有吃飯。胃裏又漸漸傳來痛感,賀雲沈攏了攏身上的大氅,隨意揉了兩把,路過一個油酥餅攤子,翻身下來準備填填肚子,不遠處一間賭場,正有個男人抗著個不停掙紮的姑娘往那邊走。

姑娘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披頭散發手腳亂蹬,不停地喊“救命”,把男人惹煩了,扔下來揪起領子甩了一耳光。

“嘖嘖嘖,”賣油酥餅的小販搖搖頭,“造孽啊。”

賀雲沈看著那人把渾身軟下來的姑娘又扛起來,收回目光:“你認識那人?”

“啊?哦,認識,”小販說,“有名的賭棍子,把家底兒輸幹凈了,那姑娘應該是他死了的姐姐的閨女,看來這回是把外甥女兒也給賭進去了。”

“那姑娘的爹呢?”

“您這話說的,要還有爹,至於跟著這個賭鬼舅舅?”

賀雲沈沒再說別的,拎起那提酥油餅,擡步往前走了。

萬永賭場的門臉很小,掛的牌子也是個面館,掛羊頭賣狗肉裏頭經營著賭生意。王河掂了掂肩膀上的外甥女兒,手抹了把臉,剛要撩開那片泛著油汙的舊布簾,肩膀讓人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

“誰?”一扭頭,驚了一下。

正值天色陰沈,冷風呼嘯,大雪初停,來人穿著一身黑袍子,裹得嚴嚴實實,跟那索命的黑無常似的。

王河嚇了一跳,側過身子警惕道,“你是誰?”

“催債的,”賀雲沈聲音冷淡,指了指他肩膀上的姑娘,“就是她?”

王河看著眼前這人清貴不凡的臉,狐疑,“我怎麽沒見過你啊……”

“重要嗎?”賀雲沈透過那片布簾的縫隙往裏面看,“你也知道欠債不還的下場吧?想要左腿還是右腿?”

王河渾身打了個冷顫,清清嗓子:“那,那你把欠條還我,我把人給你,那才兩清。”

賀雲沈挑眉:“跟我來。”

一街之隔,對面茶樓二樓裏,有個人正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一幕。

“世子,”伺候的人說,“您看什麽呢?”

韓雪為手持折扇點著下巴,笑道,“妙人。”

“你這是帶我去哪兒啊?”王河跟著賀雲沈走了幾步,到了個巷子裏,後知後覺覺得不對,露出兇相來,“你他娘的細胳膊細腿兒,還想學著人想黑吃黑?”

賀雲沈扭身過來,微微勾了一下嘴角,一把捏住王河打過來的拳頭,找準穴道微微使勁兒,痛得王河一下子跪到地上,他肩膀上的姑娘也滾到一邊,嚇得瑟瑟發抖。

“大爺!大爺饒命啊大爺!小的有眼不識泰山!您高擡……”

他殺豬似的慘叫沒結束,賀雲沈一計手刀砍到他的脖子上。

“多謝大人救命之恩!多謝大人救命之恩!”姑娘細瘦的身子伏在地上,一個勁兒地磕頭,讓賀雲沈拉起來。賀雲沈上下掃了她一眼,問,“叫什麽名字?”

“桔子。”小姑娘臉頰都微微凹陷著,身上衣服有些破舊,卻並不臟亂。

賀雲沈看著她,略一想:“兩條路,要麽現在你自己走,要麽你跟我來。”

“我跟著您!”桔子沒有一絲猶豫,“是您救了我,我跟著您。”

“那你跟我來。”

離賀雲沈不遠的地方,藍火苦著臉,“世子,咱這樣合適嗎。”

“什麽不合適。”韓雪為為了混跡城中,衣裳沒怎麽講究,尋常百姓的粗布衣服,外面罩了件衫,手卻是修長如竹瑩白似玉,握著的那柄折扇更是價值連城。

他本人也不像是個普通老百姓,眉長入鬢,左眼眼尾一顆小小的紅痣,眼若桃花,唇角微翹,有些圓臉幼態,像是只貓。

“咱們可是偷著先進了皇城,”藍火壓著嗓子,“世子,這萬一要是讓大啟皇帝知道了……”

“嘶——”韓雪為皺起眉,手裏的扇子不輕不重地敲了一下小侍衛的腦袋,“能不能說點兒好聽的。”

藍火苦著一張臉,嘟嘟囔囔,“臨行前皇後娘娘千叮嚀萬囑咐,讓屬下務必照顧好您,您可千萬別不把這當回事兒啊。是,那小皇帝剛登基,那、那要是讓他知道了您身為南昭世子私自入京,也是要翻臉的呀,您……”

“閉嘴!”韓雪為手急眼快地捂住了藍火喋喋不休的嘴巴,看著他剛看中的“妙人”從巷子裏走出來,還是那身黑袍,趕緊帶著藍火躡手躡腳地跟了上去。

他自以為悄無聲息,卻不知道早就被賀雲沈發覺了。主仆二人糊裏糊塗地讓人又給帶回了扔著王河的那個巷子裏。那裏正堵著一群賭場催債的老手,正揍人揍得眼紅,看見又有人過來了,一個個兇神惡煞,不問三七二十一就要圍上去動手。

賀雲沈帶著桔子,把那條巷子遠遠甩開,消失在長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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