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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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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瓊

到達臨時紮營的地方時,阿羅山已經醒了,靠著樹跟兩位背著的人說話。

程行禮拱手道:“將軍。”

“程使君來了。”阿羅山面容蒼白,指了下程行禮朝那兩人說:“這就是程行禮。”

那人轉身,笑道:“程使君安好。”

話音熟悉,程行禮愕然擡頭,只見細金影折在樹影上,斜斜一抹聚在方瓊俊逸溫潤的眉間,他嘴角含著一抹笑,向程行禮說:“又見面了,小施主。”

程行禮頓時怔住,只因方瓊旁邊站著兜帽罩面的元青。

這兩人為什麽?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程行禮想鄭岸不是說元青在營州養傷嗎?怎麽會在平州?

阿羅山說:“這位是弘恩寺的方瓊方丈,旁邊那位是元青,我的朋友,他們才從平州出來。”

程行禮收好心神,再是疑惑他也不能表現出來,朝兩人見禮後說:“我一路過來,不知平州如何?”

“平州上佐官員竭力守城,拖住了,但拖不了多久。”方瓊嘆道:“這次黨項室韋共集十萬兵馬,欲拿下安東都護府境內的四十二州。如今河西戰事才平,江南也才平定流民反叛,盧龍境內的登州遭新羅攻擊,戰事膠著。朝廷又下旨改革稅法,正是國庫空虛時,大軍開拔需要錢,但朝廷如今沒有那麽多錢,所以他們看好了時機,想趁此時拿下。只要拿下,再跟渤海、新羅訂好盟約,那麽他們就可獨占遼東半地。”

離開遼東這段時間,程行禮只從沿途官驛裏聽到了些朝廷消息,但沒想如今天下局面竟是如此。

阿羅山道:“平州易守難攻,他們分兩路人馬同時下手也拿不下來。我昨夜本派人去襄平和懷遠求援,但重要關驛皆被敵軍占領,別說斥候出不去,就連我的海東青都飛不出去。”

消息傳不出去如何通知援軍?程行禮說:“將軍,我可以扮作路人走險山離開平州。”

“不用,我去。”元青打斷了程行禮的話,朝阿羅山說:“這是我能為你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阿羅山笑了笑,說:“多謝。”

元青頷首,看了程行禮一眼,隨即跟秦雲離開部署路線。程行禮本想跟上去,卻被方瓊攔住。

方瓊說:“你受傷了。”

程行禮垂首一看發現自己的衣袍皆被樹枝刮破,阿羅山讓兵士給程行禮包紮,並說:“如今出去的路都被堵死了,黨項和室韋等不得,他們定會在太陽下山前再次攻城。一旦拿下平州,有太子河為護,我們很難收回了。”

“還有多少人?”程行禮問。

一個虞候答道:“我們現在只有不到八千人,還都受了傷。敵軍知道我們跑了,恐怕正在搜捕我們。”

阿羅山沈聲道:“這點人,要麽魚死網破,要麽就地等死。”

程行禮說:“怎麽會!將軍忘了?您還派了三千人去四臺縣支援世子。”

“一萬人。”阿羅山闔眼喃喃道,“當年大哥也給我派了一萬人剿滅草原上的三部叛亂,今天肯定也沒問題。只是四處道路被重兵把守,怎麽跟鄭岸取得聯系?”

方瓊這時笑道:“至少是有希望了,將軍不必煩憂,不如先好生休息,若叛軍真的再攻城,我們也好趁後夾擊。”

一夜疲憊,阿羅山點了點頭。退下後,程行禮本想去找元青,可方瓊非要拉著他去洗臉,

溪邊喝水時,程行禮問:“方丈你怎麽會在這裏?”

方瓊洗了把臉,說:“來此講經,但沒想到發生這樣的事。”

程行禮說:“佛法普度,方丈大慈。”

“戰火蔓延,我哪裏能脫身呢?”方瓊站起笑道,“只希望我找的那個人,還在平州城內。”

程行禮:“世間緣法具存,只要心向往之,就一定會遇見的。”

方瓊深吸一口氣,轉身離去時說:“確實。”

這時元青走過來給了程行禮一塊餅,說:“餓了吧?”

“還好。”程行禮接過餅看元青面容蒼白,眼神無光,忙說:“青叔,這段時間您去哪兒了?應淮說您受了傷,您的傷好了嗎?”

元青勉強扯出個笑,答道:“早好了,這段時日我在營州養傷,順便送仆固雷父子離開了。”

“離開?”

元青:“他們回鮮卑山了。”

想起心智不大成熟的史成邈,不知何日能夠長大,程行禮微微嘆了口氣說:“這次事情過去後,青叔您要是不嫌棄,就跟我回永州吧,我給您養老送終。”

元青沒回答這個問題,溪邊吹起了風,他笑著問:“瑤姬呢?”

程行禮答道:“姨娘回太白山了。”

隨即他把在上京發生的事情告訴了元青,元青沈默須臾,說:“她有許多年沒回去了,蘇和肯定高興。”

程行禮想起雪地裏瑤姬走時的表情,輕聲道:“姨娘走前,問我也寧願放棄長生也要跟應淮走時,我想她是不是也問過我娘這個問題。”

元青答道:“當年我帶雲璣下山時,在半山腰碰到了她,她問了我這個話。我回答是,她說我尊重你的選擇,放了我們走。”

程行禮震驚,元青取下兜帽,現出那張英俊卻又透著疲憊的臉,一頭白發遮不住他的滄桑。

程行禮看他頸間還有青藍色的細紋,焦急道:“青叔,您怎麽變成這樣了?”

“這就是離開她的代價。”元青苦笑一聲,“她騙了我。”

當年元青和程雲璣逃下太白山,一路奔逃至鴨淥府,借海上商船回江南。二人在海上行駛大半年才到了揚州,但就在把程雲璣送到程宗尚手裏時。

元青的面容忽然發生變化,一頭長發瞬間銀白,臉上爬滿了青紋。

程宗尚沒見過這樣的人,差點嚇暈過去,程雲璣忙問為何。

“那時我知道了,為什麽瑤姬肯放我們走,是因為她知道我永遠離不開她。”元青出神地說,“後面我在程家住了幾日,跟雲璣道別後,騎馬慢行兩年回了太白山。”

“她在懲罰我離開,但當我回到門中才知道,她已經被蘇和鎮於開元寺塔下。”元青揉了揉眉心,“蘇和為我解了瑤姬下的毒,卻遭到反噬,閉關療養前讓我下山去陪他女兒。”

程行禮沈吟不語,元青陷入了回憶,又說:“後來我發現,只要我離瑤姬遠的話,身體就會發生變化。”他擼起袖子,整條手臂青紫紋路交錯可怖,“她在等我回去,否則我只會死在外面。”

“她最喜歡騙人,我這麽多年真是被她一次又一次的欺騙!”

程行禮看著那青紫紋路,心痛地說:“這是毒嗎?”

元青點點頭:“這叫同生共死。只有靠在一起才能緩解,這也是為什麽這麽多年我一直沒離開這裏的原因。”

“我生她生,我死她死。”

“姨娘已回了太白山,青叔您要去找她嗎?”程行禮說。

突然元青把了下程行禮的脈,說:“她帶你去見曦垚了?”

程行禮點頭,元青神情頓時松了一大口氣,說道:“那她是真放下了,你的血蠱再也不會覆發,以後的你就真是程行禮了。”

程行禮說:“是因為那位曦垚前輩嗎?”

元青:“算是吧,她是你姨娘好友,是巫族大祭司。”

程行禮想瑤姬既然回了太白山,元青也引發了同生共死的藥性,那他現在來這裏做什麽?便問:“那青叔來這裏是做什麽?”

元青笑著摸摸程行禮的頭,說:“想著鄭岸肯定會把你帶回來,就在路上等你,但沒想到遇到黨項大軍了。”

“青叔,去懷遠求援的事會不會太危險了?”程行禮的頭頂感受著的元青溫厚掌心,他才跟元青相見,卻又要分離。

元青道:“不危險,雜碎罷了。相信我,嗯?”

話是輕松,可程行禮心裏還是充滿了憂愁,元青又把他抱在懷裏,拍拍他的背說:“瑤姬都沒要我的命,那些人就能了?”

程行禮鼻音濃重地嗯了聲,在如父般的元青胸前蹭了蹭。

“鄭岸呢?”元青這時才想起鄭岸這個人。

“去四臺縣了。”程行禮答道。

隨即程行禮把他們在龍山腳下遇到的事情告訴了元青,元青聽後,說道:“卑賤手段。延津刺史怕是早跟敵軍勾結了,他派斥候求援不過是幌子,為的就是讓阿羅山派軍支援四臺縣,分散兵力。這時若阿羅山在派人去延津州打探,那便會得到並無大軍來犯的消息,從而放松警惕。而他們也可肆無忌憚的前行,直到兵臨城下。”

分析戰場軍事,程行禮不太擅長,問:“能退敵嗎?”

“相信阿羅山,他是鄭厚禮帶出來的。”元青說,“等進了平州城,青叔請你喝酒去。”

程行禮笑著說:“姨娘不讓你喝酒。”

元青說:“她不知道。”

論起瑤姬,程行禮又想起察魯,說:“姨娘還把位名喚察魯的侍衛留下護我,要不是他,應淮在渤海國性命難保。”

元青道:“察魯武功很好的,真單打鬥武鄭岸都打不過他。”

聽得這個,程行禮楞了下,說:“察魯這麽厲害?”

元青說:“瑤姬疼你,留給你的人不會差的。”

程行禮頹喪地垂下頭,輕聲道:“我以後還能見到姨娘嗎?”

元青說道:“有緣自會相逢。”

方瓊在後面喊道:“說完了嗎?元青你可不能等了。”

元青應了聲松開程行禮,說:“等我回來。”

程行禮點頭,看了眼站在林間的方瓊,問:“青叔跟方丈認識?”

元青答道:“認識很多年了,他是個善人,要是發生什麽事情,你跟著他就不會有事。”

程行禮說:“知道了。”

阿羅山給了元青一百人突圍去襄平和懷遠守捉城求援,程行禮目送元青離開,微微地嘆了口氣。

沒有元青和瑤姬護住才出生的他,就沒有今日的程行禮,父母是第一次生命,而他們是第二次。

“使君何故嘆氣?”

程行禮回頭瞧見方瓊站在他身後,淡笑:“沒什麽。”

方瓊淡淡道:“看多了世間事,心思也會變。”

程行禮知曉不入世間煩事的人,心性會比其他人更為開闊明朗,只打著機鋒說:“君子論心不論跡,要維持初心更是難。”

“那邊有太陽,我們過去坐坐吧。”方瓊指了下溪邊的石頭。

程行禮笑著說:“好。”

方瓊走得很快,他用粗布僧袍擦了擦石上的灰,朝程行禮做了個請勢說:“坐。”

程行禮拱手俯身忙道:“多謝方丈。”

“你我之間不必多禮。”方瓊的語氣很輕柔,像是在對一個相識多年的好友說話

程行禮說:“禮節不可廢。”

方瓊沈默了,笑著坐下。程行禮訕訕地在他身邊坐下,望著流動的溪水不知該說什麽。

若說鄭岸是火,元青是木,瑤姬是風,那這個只見過一面的方瓊對於程行禮而言就是霧,一團看不清摸不著頭腦的霧。不知為何,他總覺跟方瓊對話或相處會有一種無形的壓力。

“使君今年多大了?”方瓊問。

“二十二。”

“比世子小。”方瓊笑著說,“鄭岸這個人從小就是個調皮的,一眾孩子裏就他最不聽話。”

聽著這番話,程行禮想起曾在都督府看到的鄭岸小時候課業,那上面寫著鄭岸乃是弘恩寺方瓊座下的學生,於是說:“世子提起方丈,多以恩師之禮相待。”

方瓊轉著手中的佛珠,緩緩道:“時間過得好慢。”

程行禮不解:“嗯?”

方瓊轉頭看著程行禮,幽深如潭底的眼眸深處似是泛過一絲金光,程行禮還沒抓住那光,方瓊的食中二指就點在他額頭。

霎那間,天地清風轉過,程行禮過往的所有記憶仿佛化為齏粉。粉末在程行禮腦海中重塑後又拼成一個記憶,一個他記得的江南家鄉。

青石板路上,七歲的程行禮遇見了個撐著傘的俊秀男人。

男人說:“你怎麽還沒長大?”

程行禮歪頭看他,可記憶裏那人的傘下只有清瘦白皙的下頜,以及一抹掛在紅唇上的無奈笑容。

鳥雀清啼,程行禮睜眼看著坐的端正的方瓊,怔怔道:“我們見過嗎?”

方瓊淡淡道:“沒有,我沒去過遼東以外的地方。或許你看錯了。”很快他又說:“今日還未向佛祖誦念,施主不介意吧?”

“不介意,佛聲入心能使人靜心。”程行禮很喜歡佛音入耳的感覺。

菩提子轉動,方瓊低喃輕緩的磁性聲音念出真經之語,程行禮雙手抱一,靜靜坐著。只覺雖身處圍困地,可眼前卻展開無比秀麗的山水風光景,經文聲中似有佛光照進心中,將那埋於心中數十年的噩夢與郁色掃空。

誦經聲停時,方瓊說:“使君,你說我倆是不是有緣?”

程行禮睜眼,說:“自然有緣。”

方瓊註視程行禮須臾移開目光,看著那緩動的溪水,說:“這溪流到達的盡頭是太子河,你知道它為什麽叫太子河嗎?”

程行禮想了想,說道:“據說當年燕太子丹被秦軍追殺,從燕地逃到此處。那時這河還叫衍水,但後來太子丹被部下出賣,自刎於此,世人感念太子丹命其太子河。”

方瓊的聲音清朗如玉翠,“太子丹的血染紅了大片河水,仿佛當時的夕陽融為一體。”

“他隨行謀士裏有位叫子妙的,自刎時主動撞上太子丹的劍。他二人的血永遠沈在河水中,並相約來世還要再見。”

“子妙……”程行禮想起曾做過的那個夢,說:“好熟悉的名,我做過一個夢,夢見過他,還個叫瓊……”

方瓊打斷程行禮的話,直直地看著他,說:“若你是這位謀士,明知太子丹敗還會繼續跟著他嗎?”

程行禮心忽然痛了下,說:“子妙肯自刎殉主,想必太子丹對他是真心的好,他亦真心為主。若是我,自當與主長眠。”

方瓊眉心微動,再未說話。

午後,程行禮看阿羅山在部署兵力準備突圍出去,他不會帶兵打仗也就只能幫忙包紮兵士,照顧傷員做些事。

秦雲就拍了拍他,說:“使君。”

程行禮笑著說:“秦使君,怎麽了?”

“休息會兒吧。”秦雲帶著他往阿羅山坐的地方去,說:“沒想到你還會照顧人。”

程行禮說:“學的,我看他們也是這樣,也就依葫蘆畫瓢了。”

山上還有些野物果子能吃,程行禮分到了兩個小果子和一碗湯。

秦雲看程行禮那一口嚼幾十下的樣子,打趣道:“使君你的兩個小果子還沒吃完?”

“啊……哈哈哈。”程行禮訕訕一笑,說:“我吃東西慢,是這樣的。”

其實是他怕吃快了,這些人把不多的食物又分給他。

阿羅山軍紀嚴明,是先顧及傷兵後兵士最後才是軍官,且就算阿羅山也受了傷也絕不徇私。堂堂大將軍也只拿了個生果子啃,配了碗加過好幾遍水的湯吃。

相反程行禮喝得是第三遍的水,細嘗下還能品出肉味,碗裏面還飄著塊指甲蓋大的肉。

然而阿羅山和秦雲就全是水了,秦雲從懷裏摸了個大紅果給程行禮,說:“吃吧,估計咱們還要在這兒困個兩天。”

程行禮趕忙推辭,秦雲卻擺擺手去跟阿羅山說話了。他看著手裏的紅果,想著這還是第一天,不知元青出去沒有?還有鄭岸會在哪裏?方瓊?好像與自己聊完後就不見了,兵士說他去山中打坐,讓他們不要管他。

夜晚山上冷,兵士們盡量靠在一起睡。程行禮被秦雲和另一個身材魁梧的營主擠在中間,兩邊風被擋住,三個熱乎的男人擠在一起他反而有些熱,而且那營主呼嚕聲猶如雷震。

程行禮腹誹看來鄭岸打呼嚕的聲音已算小的了,滿山頭是此起彼伏的鼾聲。程行禮不太能睡著,加之有些冷,扒開兩人就想去放個水。

一輪明月照空,程行禮系好腰帶看著那山峰上的月,突然想起去年二月,他路過幽州時,也見到了這樣的月色。

“看什麽呢?”

一道聲音傳來,程行禮回頭看去。

只見阿羅山披著細碎月光站在樹下看他,程行禮望月答道:“將軍,我見今夜月色不錯,多看了會兒。”

“今兒廿二,百姓說這是虧凸月,月西側少虧,就像是要隨時西沈一樣。”阿羅山笑著說,“真要看月色,你得在月中十六時站在草原的山坡上去看。月光就像晶瑩的輕紗將草地覆蓋,要是夏天,風裏就全是蟋蟀叫聲,還有蚊蟲咬人。”

許是多年征戰的原因,阿羅山五官硬朗,黑胡滿面,身形較為壯碩,一身兇悍樣。但談起這些,眉宇卻又倒帶著不少溫和。

不過很快他又自嘲笑笑,撐著拐杖走過來坐在石頭上,朝程行禮擺手道:“我沒讀過多少書,說起你們文人的那些風月,話裏很粗糙。反正大概就是那麽個意思,你閉上眼想想就行。”

程行禮驀然被逗笑,阿羅山說:“坐吧,站著做什麽?怕我吃了你這個小孩子?”

“沒有。”

月下,兩人坐在石頭上,眼前是沾著銀色月光的溪水。

阿羅山說:“說真的,你為什麽會出現在龍山?”

程行禮心知躲不過,答道:“前段時間,兒子生了病我帶他去看病來著。但等他病好了,我又被有恩怨的人帶走,世子一路追我至渤海境內,我倆這才回來。”

真正的原因,程行禮自不能說,心中默念罪過罪過!他只想蒙一下阿羅山,畢竟這位事務繁忙的大將軍也不會查這些。

阿羅山並不想過問人家的私事,只點點頭算是滿意了這個真相回答,說:“你兒子呢?”

程行禮答道:“家中侍從帶他回去了。”

阿羅山說:“家裏永遠有個人等你回去也不錯,不然在外面累了回到家卻沒什麽人味,就悶得慌。”

程行禮問:“將軍英武,想必夫妻和睦,子孫繞膝。”

對於這些將軍的家庭,程行禮只對述律崇這種見過的有印象,其餘的倒沒怎麽留意過。

阿羅山無奈笑笑,說:“不是很和睦,說多了,都是心酸。”他環顧四周確認沒人後,低聲問:“鄭岸為什麽要追你?”

程行禮:“……”

“他沒追我。”程行禮說,“他只是救我。”

阿羅山笑著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程行禮心想怎麽這些當將軍的都喜歡把這個字的音拖很長啊!

鄭厚禮以前跟他閑話,也喜歡這樣,他總覺這不是個很好的讚同意思。但還好,這個習慣鄭岸不會拖太長。

“鄭岸也是個頂天立地的男人了,我第一次見他的時候。”阿羅山笑著說,“他還沒我膝蓋高,整天跟著他爹跑,是個調皮的。”

忽然他長嘆一聲,說:“沒想到這麽多年過去了,他都長大了。我也老了,否則怎麽可能被圍在這裏。”

察覺阿羅山話裏的愁意,程行禮寬慰道:“將軍此言差矣,人生不過古來稀,時日還長,一時逆境不過是上天的考驗,只需度過這次便可青雲直上。再者將軍統軍多年,想必遇到過不少險惡戰役,再是兇惡都能化險為夷,如今又怎會落於此處呢?”

阿羅山語調歡快了些,說:“希望吧。”

咕——

不合時宜的肚子響聲從阿羅山腹中傳出,他無奈笑笑,程行禮把秦雲給的紅果子遞給他,說:“統三軍的人不能餓著,將軍你吃吧。”

阿羅山看著那果子低笑一聲接過,對著月色看了片刻,說:“兜兜轉轉還是回來了。”

“明日若情況好,我派人送你和方瓊下山。”阿羅山咬了口果子,說:“你倆在這兒苦等也不是辦法,你二人不容易引起註意。況且方瓊身手厲害,他帶你回永州不是問題。”

程行禮怔了下,說:“將軍死守通明山,我豈能退之?”

阿羅山嘖了聲,說道:“你是永州刺史,得回去為永州百姓做事,留在這裏說個不好,等不到援軍死了可怎麽辦?”

“我……”

他的話未說完,一兵士飛來傳報。

“將軍,有人上山說要見您。”

阿羅山啃完最後一口,丟了果核,說:“誰啊?”

“拓跋蘇圖。”

月影疏清的林間,負手站著位器宇軒昂,儀表堂堂的俊朗胡人男子。

程行禮跟在阿羅山身後,見到他轉過來時,呼吸一滯。

是他!

在小蒼山下襲擊村子的黨項人。

顯然蘇圖也註意到了站在阿羅山身後的程行禮,但面上並未表現出來,他朝阿羅山作禮:“將軍,長生天護佑您。”

阿羅山說:“這次帶兵的是誰?”

蘇圖答道:“我大哥。”

阿羅山饒有興致地看著蘇圖,嗤笑一聲:“那你是來做什麽的?現在不跟你大哥抓耳撓腮的想辦法攻城,來我這兒吃宵夜?”

“將軍不知道守城的長史已答應,只要我們進城不劫掠百姓,他就獻降。”蘇圖笑道。

阿羅山劍眉一挑,說道:“哦?既如此,你還來做什麽?”

蘇圖說:“父王一直覺得將軍是個英才,胡人的心向著漢人多少是不妥的。長生天會照拂你嗎?我想只會在你睡覺的時候,譴責你,為什麽舉刀揮向族人。”

阿羅山說:“你在譴責我的時候,為什麽不想想你和你父兄是不是會比我先死?”

蘇圖雙手攤開,轉了一圈,說:“我沒有帶刀上來,什麽武器都沒有。希望將軍能明白我的意思,為漢人朝廷做事,命不會長久。”

阿羅山深深吸了口氣,凝視蘇圖並不說話,樹林間的氣氛登時有些緊張。

這時秦雲說:“大丈夫忠國為君,賣的就是個義字。我們做了選擇就不會拋棄仁義,若王子火燒大山,我等抱樹而死也當是全了家國。”

蘇圖臉色一沈,沈吟半晌,咬牙說道:“只要將軍獻降,平州百姓自免於戰火。”

話說完,程行禮有些明白了,怕是蘇圖等人拿不下平州也分不出多餘兵力攻山路陡峭的不知官軍數量的阿羅山部隊,於是想先勸降阿羅山。

平州的上佐官員乃是阿羅山親信,主將叛城,在通明山的這些兵怕也會軍心動搖,說不好會造成嘩變。

阿羅山冷冷道:“做夢!回去告訴你哥,想拿下平州,就從我屍體上踏過去。”

蘇圖像是在嘲笑阿羅山的愚忠,說:“將軍真是豪才。”

他的眼神瞥向阿羅山身後的程行禮,好以整暇道:“這位是上佐哪位官員?”

“說完。”阿羅山道,“你就可以滾了。”

蘇圖道:“走自然是要走的,不過我想跟他說幾句話。”

阿羅山:“什麽話,說吧。”

怎料蘇圖並不言語,只是看著程行禮微笑,阿羅山有些惱了,揮手準備讓兵士架蘇圖下山。

眼看氣氛要升至最高沸點,程行禮怎麽也不能讓兩人鬧起來,便給出臺階緩和氣氛:“將軍,我去送王子幾步吧。”

阿羅山朝秦雲說:“上國上節,你陪程使君送一下。”

秦雲頷首,程行禮知道阿羅山這是派秦雲來護著自己,向秦雲點了下頭,繼而看向蘇圖,說:“王子請吧。”

下山之路不甚平坦,蘇圖和阿羅山的親信在身後跟著,

路上蘇圖也沒聊什麽重要的,只問程行禮家中父母幾人,家住何處等。隨即又介紹了自己的家中背景,跟著兩人身後的秦雲腹誹這是什麽重要的事嗎?!

他小聲地朝程行禮說:“他不是個好人,你小心點。”

程行禮看了眼正在聊兄弟妯娌的蘇圖,眼神堅定地點了點頭。

快到入山的石界時,蘇圖側身問程行禮:“你叫什麽?”

程行禮一臉茫然:“我沒叫。”

蘇圖笑了下,說:“我說你的姓名。”

回想方才,程行禮想起也是,蘇圖一直滔滔不絕,也並未問他姓名。

“姓程名行禮。”

蘇圖歪了點頭去窺程行禮的面容,卻被程行禮避過,他懶懶道:“你長得很漂亮。”

“謝謝。”程行禮說。

“我們還會再見的。”蘇圖說完很是輕佻地摸了下程行禮的下巴離開。

程行禮頓時一驚,秦雲遞塊手帕過來,看著遲疑離開的背影,遲疑道:“幾年不見,這孩子瘋了。”

“叔卿兄了解他?”程行禮擦著被蘇圖摸過的地方。

“阿羅山是蘇圖的八叔。”秦雲答道。

不想這其中關系如此覆雜,秦雲帶著程行禮回山,又說:“你放心,阿羅山就是死也不會拱手平州讓人。”

程行禮說:“將軍恩重,自不會做此舉的。只待援軍一來,便可踏平叛賊。”

秦雲是個很英俊的男子,笑時眉尾下壓,就像彼時天上的彎月,說:“但願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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